０　　　　　米娜之歌
１─１　　　死亡之歌
１─２　　　西瓦諾謝
１─３　　　不速之客
１─４　　　奇異的甦醒
１─５　　　聖火
１─６　　　卡拉蒙的葬禮
１─７　　　貝卡德隘口
１─８　　　屏障之下
１─９　　　到處亂跑
１─１０　　黑夜之主
１─１１　　羅拉克之歌
１─１２　　騎士出征
１─１３　　安塞隆的災禍
１─１４　　化妝舞會
１─１５　　泰索何夫，獨一無二
１─１６　　泰索何夫的故事
１─１７　　吉爾薩斯與牝獅
１─１８　　夜幕沉沉，曙光乍現
１─１９　　瞎眼乞丐
１─２０　　背叛
１─２１　　時光旅行裝置
１─２２　　歸途
１─２３　　樹籬迷宮
１─２４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１─２５　　從日至夜
１─２６　　國王，棋子
１─２７　　死者之觸
１─２８　　巨龍敕令
１─２９　　琥珀之囚
１─３０　　祝你健康
１─３１　　蒼白的死靈河川
１─３２　　處決
１─３３　　為了對米娜的愛
終章

《靈魂之戰一．落日之巨龍》

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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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　　米娜之歌

　　時光剝奪了我們的氣力。
　　花瓣枯合，凋零冷寂。
　　光明隕落，暗夜迷離。
　　伴隨的，是最後一絲無力的呼吸。

　　暗夜降臨，包圍我們。
　　我們還能看見遠方的星辰，
　　雖然它們已太過遙遠而無法辨認，
　　只拋下悲傷、恐懼，和枯死的靈魂。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凝聚的黑暗帶走我們的靈，
　　懷抱我們，如刺骨寒冰，
　　那是吾主為我們準備的永生，
　　我們的命運，握在祂的手中。

　　織夢，戰士，黑暗的天際，
　　體會救贖的甜蜜，
　　那救贖來自暗夜的伴侶，
　　還有祂對追隨者的愛意。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我們合上雙眼，心靈平靜，
　　我們的意志服從祂的命令，
　　向祂懺悔我們的脆弱，
　　向祂表達我們的忠誠。

　　靜謐的力量充盈著天際，
　　它的深度超越了我與你。
　　投入它，我們的靈魂插上飛翔的羽翼，
　　那裡再不會有悲傷和恐懼。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１─１　　死亡之歌

　　矮人們稱這座山谷為「加瑪什諾奇」──也就是「死亡之歌」。沒有任何活物肯走到這裡來。走進山谷的人要不是出於絕望，就是有什麼急切的需求，或是在長官們的命令下不得不硬著頭皮闖進來。

　　他們已經朝這座荒涼的山谷前進了幾個小時，那淒婉恐怖的歌聲一直在他們的耳邊迴蕩。沒人能聽清楚歌中到底唱了什麼，至少人耳無法做到這點，但歌聲在描述死亡和比死亡更淒慘的東西。這首歌訴說著深陷羅網、苦澀的憤怒和無盡的折磨。這是一首輓歌，飽含著對和平與歡樂無法企及的嚮往。

　　剛聽到哀怨的歌聲時，騎士們紛紛勒住韁繩，緊張地拔劍四顧。「那是什麼？」、「誰在那裡？」喊聲不絕於耳。

　　但他們面前空無一人。沒有其他生靈。騎士們轉向他們的指揮官，發現他正站在馬鐙上，打量著道路兩旁高聳入雲的峭壁。「沒什麼東西，」他最後說。「岩石中的風聲而已。繼續前進！」

　　他策馬向前，沿著蜿蜒曲折的道路飛馳。那段路穿過被稱為「末日之王」的山脈。他的部下排成一列跟在後面，因為狹窄的山路無法容納兩匹馬齊頭並進。

　　「我以前聽過這種風聲，大人。」一名騎士用粗嘎的聲音說。「聽上去像人在歌唱。它警告我們離遠一點。我們最好尊重它的意願。」

　　「胡扯！」恩斯特‧馬吉特猛地從馬鞍上轉過身，狠狠瞪了他的副手兼探子一眼。「疑神疑鬼，誇大其詞！不過你們牛頭人一向熱衷於追捧過時的理念和思維，現在該是你們換一副腦袋的時候了。我說，諸神已經不在了，而且祂們走得正好，現在統治這個世界的是我們人類。」

　　起初只有一名女子的聲音在吟唱死亡之歌，現在歌聲中則加入無數男人、女人和小孩們的嗓音。充滿絕望和悲愴的大合唱在群山間迴蕩，不絕於耳。

　　在這片哀鳴聲中，幾匹馬開始逡巡不前。說實話，牠們的主人也沒有多少催促之意。馬吉特的坐騎突然也受了驚，腳步慌亂，猛地向後退去。他狠命踢蹬馬刺，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印。那匹馬低下頭，豎起耳朵，極不情願地繼續往前走。馬吉特小隊長騎了大約半里，突然覺察到周圍沒有其他馬蹄聲。他掃視四周，才發現自己是孤身一人，身後沒有任何部屬跟上來。

　　馬吉特勃然大怒，立即策馬沿原路折返。他發現巡邏隊裡一半的人已經下馬，另一半忐忑不安地坐在馬背上，而所有的馬匹都在瑟瑟發抖。

　　「畜生們要比牠們馱的東西更有大腦。」站在地上的牛頭人評論道。很少有馬匹願意讓牛頭人騎在背上；就算有，能夠不被牛頭人龐大身軀壓垮的也寥寥無幾。從頭頂上的角算起，加爾達的身高足有七尺，他只需邁開大步，就能輕鬆地跟在策馬疾馳的小隊長身邊。

　　馬吉特把手搭在馬鞍上，盯著他的士兵們。馬吉特個子很高，異常乾瘦，但緊勒在骨骼上的肌肉如同根根鋼纜，所以，他實際上要比外表強壯許多。他的一對水藍色眼睛總是暗淡無光，看不出有多少智慧，更別提什麼機謀了。他以殘酷無情著稱，此外，他執拗的紀律觀也遠近聞名──不少人會直接說這是沒大腦的表現。只有一個目標能讓他全心全意地為之不懈奮鬥，那就是他自己，恩斯特‧馬吉特。

　　「你們必須立即上馬，緊跟在我身後，」馬吉特小隊長冷冷地說。「要不然我會向中隊長檢舉你們，一個也不會放過。我要指控你們臨陣脫逃、背棄願景，以及企圖叛變。你們也清楚，違犯上面任何一條都是死罪。」

　　「他能那麼做嗎？」一名新進騎士低聲問道，這是他首次執行任務。

　　「他能。」老兵們陰鬱地回答。「他也真的會做到。」

　　騎士們重新上馬，用馬刺驅策胯下坐騎向前。他們被迫繞過牛頭人加爾達身邊，因為他站在路中間一動也不動。

　　「你要抗命嗎，牛頭人？」馬吉特怒氣沖沖地責問。「你最好考慮清楚。也許骷髏守護者在罩著你，但我懷疑，當我向評議會宣稱你是個懦夫和背誓者時，他是否還救得了你。」馬吉特從馬上探出半個腦袋，低聲嘲弄道：「還有啊，加爾達，從我聽說的消息來看，你的主子大概不會再樂意護著你了。一個獨臂牛頭人，被同類憐憫、鄙視，只能去當當探子。我們都知道，他們讓你來幹這件事是因為他們總得給你點事做；不過我的確聽到有人建議，不如把你送到牧場上，去和乳牛們待在一塊。」

　　加爾達握緊僅剩的拳頭，任憑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肉中。他很清楚馬吉特在向他挑釁，想引誘他來打上一架。這裡沒幾個證人，馬吉特可以殺掉殘廢的牛頭人，然後回家宣稱這是場光明正大的決鬥。加爾達對人世並無眷戀，自從失去一條手臂後，他這個令人生畏的戰士就淪落到以打雜為生。但要是死在恩斯特‧馬吉特的手上，他實在無法瞑目。加爾達可不會讓小隊長的詭計得逞。

　　牛頭人走過恩斯特‧馬吉特身邊，後者的兩片薄唇上露出了輕蔑的冷笑。

　　於是巡邏隊繼續向目的地前進，希望能在陽光消失前抵達那裡──假如那種陰森的、感覺不到任何暖和的光線能被稱為陽光的話。一名新兵的臉頰上流下兩行淚。老兵們弓著腰，聳起雙肩，似乎要把這聲音給堵在耳朵外面。但就算他們用麻布把耳朵緊緊塞住，或者撕裂自己的耳鼓，也無法阻擋洶湧而來的可怕歌聲。

　　因為，死亡之歌迴蕩在人們的心靈中。

　　巡邏隊馳入了被稱為奈拉卡的山谷。

　　在記憶所不能觸及的過去，黑暗之后塔克西絲在山谷南端放置了一塊從伊斯塔教皇粉身碎骨的神殿裡搶救出來的奠基石。日久年深，這塊石頭慢慢地壯大，聚集起四方邪惡，直到最後長成一座巨大陰森廟宇，在它華麗的廳堂中充滿難以名狀的黑暗氣息。

　　很久以前，屠龍勇士修瑪曾將塔克西絲逐出這個世界；後來祂企圖藉助這座神殿捲土重來，卻被愛情和自我犧牲擋住去路。然而，祂仍擁有巨大的力量。祂將戰爭強加在世界上，幾乎把這個世界徹底摧毀。且祂那些自私邪惡的將軍們也像一群惡狗般自相撕咬。英雄們應運而生，他們審視自己的內心，找到擊退祂、打倒祂的力量。奈拉卡的神殿被摧毀，在祂垮台前的狂怒中四分五裂。

　　在那個可怕的日子裡，神殿的圍牆爆裂、飛散，碎片像傾盆大雨般從天而降。巨大的黑石將奈拉卡城砸成齏粉。淨化之火摧毀了詛咒之城中大大小小的建築，吞噬了市場、奴隸販子的圍欄和無數的軍事據點，厚厚的灰燼掩埋了城中迷宮般蜿蜒曲折的街道。

　　五十年的歲月悄然流逝，如今城市舊址上已不見原來的風貌，只有神殿的殘骸仍舊點綴在奈拉卡山谷南端的地面上。灰燼早已被風吹得無影無蹤，而山谷的這個部份寸草不生，所有的生命跡象早已被流沙掩埋。

　　山谷中只剩神殿殘留的黑色巨石，看起來既醜陋又刺眼。就連馬吉特小隊長第一眼見到這副陰森景象時，也不禁納悶自己下令大家進入這片山谷的決定是否明智。他們可以繞遠路避開這裡，但這樣一來就要多耽擱兩天時間。由於他已經在那間他最愛去的妓院裡，與某個新來的妓女鬼混了好幾晚，時間對他來說本來就不夠用。他需要把耽誤的時間追回來，因此他選擇了這條穿越山谷南端的捷徑。

　　也許是因為爆炸的巨大威力，原本構成神殿外牆的黑色岩石呈現出一種結晶體的模樣。這些從沙中突出的石頭並不峻峭，表面上也沒有坑坑洞洞的痕跡，它們光滑平整，稜角分明。想像一下四個人高的黑色水晶石英岩矗立在灰濛濛的沙地中是何種風景。人們能看見自己在這些光滑如鏡的黑岩表面留下各種扭曲變形、光怪陸離的倒影，然而它們又全都清晰得可以讓每個人認出自己的影像。

　　這些人加入塔克西絲騎士團全都出於自願，他們被戰爭帶來的戰利品和奴隸所誘惑，他們熱衷於燒殺擄掠，他們憎恨精靈、矮人、坎德人，以及一切與自己不同的種族。這些人長久以來已經變得鐵石心腸，但現在，當騎士們凝視著閃耀黑光的石英表面時，卻被注視著自己的面孔所震懾。在那些面孔中，他們能看到自己的嘴巴正在哼唱那首可怕的歌曲。

　　大多數人打了個寒顫，立即將目光轉向他處。加爾達則謹慎得多，他根本沒去看這些黑石，當這些拔地而起的黑色石英一出現在視線裡時，他就立刻低下了頭。他這麼做是出於敬畏，但如果被恩斯特‧馬吉特知道，必定會嗤之以鼻地說這是迷信。就當作是迷信吧！眾神們肯定不在這個山谷中，祂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逐出克萊恩了。但加爾達確信，祂們的幽靈仍舊在此地徘徊。

　　馬吉特望著岩石中自己的倒影，感覺到內心的膽怯，於是強迫自己盯著它，直到把它壓倒。

　　「我可不會像個小『妞』一樣被自己的影子嚇倒！」他說話的同時，故意瞟了加爾達一眼。馬吉特最近才想出這個和「牛」字發音相似的鄙稱，他認為這東西相當有趣且極富創意，因此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展示它的機會。「像個小妞一樣。懂我的意思嗎，牛頭人？」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放肆的大笑。

　　死亡之歌與笑聲混雜在一起，聽起來酷似某種不成調的陰暗旋律，與其他所有聲調都格格不入。這聲音是如此駭人，連馬吉特也被震懾住了。他咳嗽起來，嚥下剩餘的笑聲。其他人見他停止大笑也稍稍鬆了口氣。

　　「小隊長，你帶領我們來到這裡，」加爾達說。「我們已經看到山谷的這一側空無一人，並沒有索蘭尼亞騎士埋伏準備偷襲我們。我們可以安全到達目的地，不必害怕有任何生物會從這個方向威脅我們。我們現在離開這裡吧！愈快愈好。我們回去就這樣向上頭報告。」

　　戰馬很不情願進入山谷南端，騎士們不得不重新下馬遮住牠們的眼睛，牽引牠們前進。就像在燃燒的屋子裡一樣，無論人畜都急於離開，馬繞來繞去總想往回走，騎士們也抱有相同的想法。

　　恩斯特‧馬吉特不比其他人更喜歡這裡，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決定要留下來。他其實是個懦夫，他很清楚這點，所以他這輩子都在做各種事來證明他不是膽小鬼。當然，他也從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只要有可能，馬吉特會盡可能避開一切危險，這也可以解釋為何他寧願率領巡邏隊，而不是與其他奈拉卡騎士一起攻打索蘭尼亞騎士控制的聖克仙城。他就喜歡做些瑣碎、無傷大雅的小事來證明他無所畏懼。這種姿態除了做給部下看之外，同時也有自欺欺人的成份。這些事當然不會有太大的風險，譬如在這個被詛咒的山谷中過夜。

　　馬吉特瞇起眼睛，抬起頭，在他頭頂上是一片灰暗中略帶昏黃的天空，沒有哪個騎士曾見過這種詭異的顏色。

　　「現在天色已晚，」他意味深長地宣佈。「我不想在山上過夜。我們就在這裡紮營，明天一早再出發。」

　　騎士們難以置信地盯著指揮官，個個目瞪口呆。風已經停止呼嘯，他們心中也不再有歌聲迴蕩，山谷裡一片寂靜。起初這寂靜讓他們鬆了口氣，但時間一長，他們的神經又開始緊繃起來。這份寂靜懸在他們頭上，壓在他們身上，覆蓋在他們周身。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等指揮官告訴他們，這只不過是一個玩笑。

　　馬吉特小隊長翻身下馬。「我們就在這裡紮營。把我的指揮帳篷安置在最高的石頭旁邊。加爾達，由你來負責，我想你應付這種簡單的差事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高亢得有點不自然，簡直像是在尖叫。一陣寒風呼嘯著掠過山谷，被捲起的沙塵如鬼魅般在荒地上跳舞，隨即又突然消失無蹤。

　　「你犯了個錯誤，大人。」加爾達輕聲道，盡量不要打擾身邊的沉寂。「我們在這裡不受歡迎。」

　　「誰不歡迎我們？」馬吉特冷笑一聲。「這些石頭？」他手掌一揚，在一塊黑色晶岩重重擊下。「真是一頭滿腦袋漿糊的迷信蠢牛！」馬吉特的語氣變得僵硬起來。「你們這些人，快下馬紮營！這是命令。」

　　馬吉特刻意伸了個懶腰，裝出一副輕鬆的模樣，然後又彎下腰，做了幾下體操。滿臉愁雲的騎士們悶悶不樂地開始執行命令，他們解開馬鞍上的包裹，搭建窄小的雙人帳篷。其他人則取出了清水和食物。

　　搭建帳篷的工作以失敗告終。因為無論榔頭怎麼搥打，鐵釘都無法鑽進堅硬的地面。揮動榔頭的聲音迴蕩在群山之間，在山谷中震蕩了許多次，最後聽起來就像一座座大山在搥打這些闖入者。

　　加爾達扔下手中的鎚子，他僅剩的一隻手拿著這東西顯得行動很不靈活。

　　「怎麼回事，牛頭人？」馬吉特質問他。「難道你虛弱得連一根帳篷支柱都撐不起來了？」

　　「你自己試試吧，大人。」加爾達說。

　　這時，其他人也放下工具，站在原地盯著指揮官，他們陰沉的臉上掛滿了無言的抗議。

　　馬吉特氣得臉都白了。「你們這些人要是蠢到連個帳篷都豎不起來，那就睡在野地裡好了！」

　　然而，他並沒有親自動手嘗試將帳篷支柱在石地上釘牢。他環視周圍地貌，發現附近有四塊黑色的巨型石英岩組成了一個不大規則的正方形。

　　「把我的帳篷繫在那四塊大石頭上，」他下令。「至少今晚我能睡個太平覺。」

　　加爾達遵照命令去做。他把繩子纏繞在石頭基部，同時叨唸了一句牛頭人的禱文，目的是祈求亡者不安分的靈魂能夠安息。

　　士兵們還企圖把戰馬拴在巨石上，但畜牲們嚇壞了，不停撕咬掙扎，最後騎士們只好在兩塊巨石間拉起一根繩子，把馬繫在上面。馬匹們全都擠成一團，煩躁不安。牠們翻著眼睛，極力要離黑岩遠一點。

　　當士兵們忙碌的時候，恩斯特‧馬吉特從鞍袋裡取出一張地圖。再次提醒部下們記住自己的職責後，他攤開地圖，裝出一副專心致志和滿不在乎的架勢。這套把戲騙不了誰，因為他什麼活也沒幹，卻已經大汗淋漓。

　　長長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降臨在奈拉卡山谷上，與尚有一絲火黃餘暉的天空相比，山谷顯得黑暗得多。周圍空氣酷熱無比，甚至要比他們剛進來時更熱，但絲絲陰風不時從西方吹過，帶來陣陣刺骨寒意。騎士們沒有攜帶可生火的乾柴。他們咀嚼著冰冷的乾糧，盡力想嚥下它們。然而，每一口食物都夾雜著沙礫，不管他們吃什麼，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塵土味，最後他們只得將絕大多數食物丟掉。騎士們坐在堅硬的地面上，不停回顧身後，緊張地注視著陰影中的任何動靜。沒有人敢把劍留在鞘中，也沒有人想到設立崗哨，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絲毫睡意。

　　「哈！看看這個！」馬吉特得意地高呼。「我有一個重大的發現！還好我們在這裡待了些時間。」他指指手中的地圖，然後又指向西方。「看那座山脈，地圖上沒標示出來，所以它肯定是座新形成的山。我一定要將這個消息提請守護者注意。也許這條山脈會以我的名字來命名。」

　　加爾達抬頭望向山脈，慢慢站起身，凝視西方的天空。乍看之下，這一大堆鐵灰色和深藍色的東西倒真的很像剛從地底冒出來的山峰，可是加爾達再仔細一瞧，就發現激動萬分的小隊長顯然沒注意到另外一些東西──這座山正不斷升高變大，而且速度快得不得了。

　　「大人！」加爾達喊道。「這不是山！這是暴雨雲！」

　　「你已經是頭傻牛，就別再當頭蠢驢了。」馬吉特說。他撿起一塊黑色石子，正企圖用它在地圖上其他世界奇景間寫下「馬吉特山」的大名。

　　「大人，我年輕時曾在海上待過十年，」加爾達說。「我一眼就能看出風暴來臨的前兆。但連我也從沒見過像這樣的景象！」

　　現在，大團烏雲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滾滾而來，它的中心漆黑一片，像多頭怪獸般翻攪不休。它越過高山，咬住它們的峰頂，再爬過去將它們整個吞噬。寒風越發凜冽，不遺餘力地把沙粒送到眾人的眼睛和嘴巴裡。指揮帳篷在陣陣狂風中拼命抖動，幾乎要把繫住它的繩子給扯斷。

　　颶風的呼嘯中又隱約透出方才那首可怕的歌曲，悲泣哀嘆，絕望地呼嚎，尖嘯著訴說無盡的苦痛。

　　人們在狂風的吹打中掙扎著想要站穩腳跟。「指揮官！我們應該離開這裡！」加爾達大吼。「現在就走！趕在暴風雨到來之前！」

　　「對，對，」恩斯特‧馬吉特說。現在他臉也白了，手也抖了。他舔舔嘴唇，吐出一口泥沙。「你說的完全正確，我們應該馬上離開。別管帳篷了！牽我的馬來！」

　　霎時間，一道閃電劈開漆黑的天幕，如標槍般刺中馬匹身旁的地面，驚雷的轟鳴聲震得好幾個人撲倒在地上。馬兒們尖叫著人立起來，狠命向外踢踏蹄子。那些還站著的人試圖安撫牠們，但馬匹根本不理這些。牠們掙脫身上的繩索，驚慌失措地狂奔跑遠了。

　　「抓住牠們！」馬吉特狂叫。但他的部下們在陣陣的狂風前連站直身子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有一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追了幾步，然而很明顯地，這種嘗試根本是徒勞。

　　暴雨雲在空中急速奔馳而過，輕易便將僅剩的一絲陽光擊敗。黑暗完全籠罩他們，這是個充斥著飛沙走石的夜晚。

　　加爾達什麼也看不見，甚至連他的獨臂也從眼前消失，然而下一瞬間，他周圍的物體卻都被另一道眩目的閃電照得通明。

　　「趴下！」他高呼道，隨即撲倒在地上。「貼緊地面！離那些石頭遠一點！」

　　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就像億萬張弓弩同時向這些人開火。冰雹像釘頭錘般，劈頭蓋臉地砸在他們身上。加爾達的皮毛還算厚實，所以冰雹對他來說就像蚊蟲叮咬一樣。但別人就沒這麼走運了，四周到處響起痛苦和恐懼的尖叫。閃電在他們中間到處投擲吐著火舌的標槍。驚雷撼動大地，震耳欲聾。

　　加爾達竭力將身體貼住地面，費了好大的勁才克制住用手在地上挖出個洞並鑽進去的慾望。緊接著，在一陣電閃雷鳴中，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指揮官正試圖站起身來。

　　「大人，快趴下！」加爾達大吼一聲，伸出手去抓他。

　　馬吉特咕噥了一句什麼詛咒，一腳踢開加爾達的手。為躲避狂風，小隊長低下頭猛地衝向一塊巨石。他蹲在石頭後方，用它巨大的體積來替自己遮蔽鋪天蓋地的狂風暴雨。然後坐在地上，背靠著石頭，攤開雙腿，對其他人大加嘲笑。

　　閃電讓加爾達睜不開眼，雷聲轟鳴令他的雙耳麻木。他先被雷電震得飛起來，然後重重摔在地上。閃電就打在他身邊，他可以清楚聽到空氣中的嘶嘶聲，聞到黃磷和硫磺的刺鼻味。然而，他還能聞到別的──燒焦的人肉味。他揉揉眼睛，想看清楚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中到底有什麼。當視力恢復後，他把頭轉向指揮官的位置。

　　在下一陣閃電中，他看見巨石底下有一團不成人形的血肉。

　　馬吉特焦黑的肌肉中透著緋紅，好似一塊烤得太熟的燻肉。他身上還冒著縷縷青煙。風很快便把煙氣和烤焦的肌肉碎片吹得無影無蹤。他的臉皮也被燒光，張開的大嘴裡露出一口黃牙和猙獰的笑容。

　　「很高興看到你還笑得出來，小隊長。」加爾達喃喃道。「我已經提醒過你了。」

　　加爾達把身子貼得離地面更近，嘴裡詛咒他的肋骨礙手礙腳。

　　雨下得更大了，震耳欲聾的雨聲彷彿不是來自這個世界。他納悶這場狂怒的暴風雨究竟要肆虐多久，它看上去似乎已經下了一輩子了。他是不是出生在這場暴雨中？或許他也要老死在這場暴雨中？突然，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搖散了他的思緒。

　　「大人，看那裡！」一名騎士爬過地面，出現在他身邊。「大人！」騎士對著加爾達的耳朵聲嘶力竭地喊叫，拚命想讓自己的聲音透過傾盆大雨、持續不斷的驚雷、冰雹，和令這一切都相形見絀的死亡之歌，讓牛頭人聽見。「我看到那裡有東西在動！」

　　加爾達抬頭朝騎士指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兒正是奈拉卡山谷的中心。

　　「等下一道閃電！」騎士高呼。「那裡！就是那裡！」

　　這道閃電不再是一枝長矛，而是一片漫天大火，在天空、大地和山峰上點燃了眩目的紫白色光暈。在強光映射下，他們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正在靠近，他的步伐在狂風驟雨中顯得十分平穩，彷彿對暴風毫不在意，對電閃雷鳴也無所畏懼。

　　「是我們的人嗎？」加爾達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有人發了瘋，正在效法馬兒逃之夭夭。

　　但他話一出口就知道這絕不可能。這人在走動而不是奔跑，在靠近而不是逃開。

　　閃電的光芒消失，黑暗又統治了四周，這個人影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加爾達不耐煩地等著下一道閃電出現，好看清這個膽敢挑戰風暴的狂人。又一道閃電重新照亮大地、群山和天空。那人還在，而且繼續向他們走來。就在這時，加爾達感覺死亡之歌彷彿已經變成一首快樂的頌歌。

　　黑暗再度降臨，狂風逐漸平息，雨勢緩和下來，冰雹也不再落下了。雷聲如鳴鼓般奏響，聽起來似乎有意要與陰影中怪客的腳步合拍。隨著每一道閃電，他愈走愈近。此時風暴已經轉過山的另一頭，跑到別的什麼地方逞威去了。加爾達從地上爬起來。

　　渾身濕透的騎士們擦去眼裡的雨水和泥沙，懊喪地望著被泥水浸濕的毛毯。風又冷又急，他們全都發著抖，只有加爾達靠全身厚實的皮毛得以禦寒。他搖晃腦袋，甩掉角上的水珠，等待來人走進視線。

　　星星出現在西方，像槍尖般閃動寒光。苟延殘喘的風暴尾巴像是掀開了遮住天空的布幕，僅有的月亮在雷聲轟鳴中傲然掛在天際。現在來人離他們已經不到二十步遠，藉著月光，加爾達可以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人類，從他纖細優雅的體態和臉上光滑的肌膚來看，他的年紀還很輕。暗色的頭髮被修剪成緊貼著腦門的平頭，只留下一綹紅髮。如此稀少的頭髮更凸顯他臉部的線條，高顴骨、尖下巴、似月牙般彎曲的嘴唇，都分外引人注目。這年輕人身著和普通步兵一樣的裝束，腳蹬皮靴。他腰間沒有佩劍，也沒有攜帶任何加爾達能看見的武器。

　　「站住！讓我們看清楚！」加爾達厲聲吼道。「就站在那兒，不許進入營地！」

　　年輕人順從地停了下來，舉起雙手，掌心外翻，表示手上沒有東西。

　　加爾達左手拔出長劍──在這樣詭異的夜晚，他可不願冒任何風險──笨拙地握住劍柄。這個武器對他來說幾乎派不上用場。與其他獨臂人不同，他從沒學會用反手格鬥。他在負傷前曾是個熟練的劍手，如今卻變得笨手笨腳，搞不好還沒擊中敵人就會先把自己砍倒。有過多少次恩斯特‧馬吉特曾看到加爾達練劍時出糗？有哪一次他沒放聲大笑呢？

　　現在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加爾達持劍上前。劍柄又滑又濕，他可別握不住它。這小子不會知道加爾達是個稻草人戰士，一個被淘汰的武者，他只會看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牛頭人。正因如此，當加爾達看見年輕人並沒有顫抖，甚至有點無動於衷時，難免感到吃驚。

　　「我沒有武器。」年輕人深沉的嗓音聽起來與朝氣蓬勃的外表很不相稱。這嗓音裡有某種磁性，甜蜜的、音樂般的韻律，讓加爾達莫名想起那歌聲中的某個音調。現在歌聲再次響起，而且變成耳語般的低吟，似乎在表示敬畏。那個年輕人發出的不是男人的聲音。

　　加爾達仔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細長的脖子如百合花的嫩莖般支撐起他的頭顱，一頭紅髮下的臉蛋如大理石般光潔。牛頭人仔細審視面前的修長身軀，手臂上的肌肉很發達，裹在羊毛襪裡的雙腿也是如此；被雨水徹底淋濕的襯衫顯得過於寬大，鬆散地掛在單薄的雙肩上。加爾達看不清裡面的任何東西，到現在為止，他仍舊弄不清來人是男是女。

　　其他騎士聚攏到他身邊，全都盯著濕漉漉的年輕人看；他渾身是水，閃閃發光，如同初生嬰孩。人們皺起眉頭，先是變得不自在，繼而起了戒心。也難怪他們會如此，因為每個人都在問著和加爾達同樣的問題：看在那個自己一命嗚呼，只留下子民們受苦受難的大神份上，這小子在這個被詛咒的夜晚，跑到這個被詛咒的山谷來做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加爾達嚴厲地問道。

　　「我叫米娜。」

　　一個丫頭。一個瘦小的女孩。如果是的話……她肯定不到十七歲。然而儘管她有個很普通的人類女性名字，儘管能從她頸部光滑的曲線和優雅的步態上嗅出她的性別，加爾達還是滿腹疑雲。她身上有些與女人格格不入的東西。

　　米娜微微一笑，似乎能聽見他心裡的嘀咕。「我是女人。」她聳聳肩。「儘管這點並不重要。」

　　「靠近點。」加爾達厲聲下令。

　　女孩順從地向前邁了一步。

　　加爾達望進她的眼睛，瞬間幾乎感覺無法呼吸。他這輩子看過各式各樣的人類，卻從未見過有人或者任何生靈長著這樣的眼睛。

　　這雙眼睛大得有點不自然，眼窩深陷，琥珀色的眼珠裡有著黑色的瞳孔，虹膜上盤繞著一圈陰影，稀少的頭髮讓眼睛顯得更大。米娜似乎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她的雙眼把加爾達給吸了進去，鎖在裡面，就像金色的琥珀將小蟲屍骸包裹在其中一樣。

　　「你是指揮官嗎？」她問道。

　　加爾達用眼角餘光掃視一下巨石旁的焦屍。「我現在是了。」他說。

　　米娜隨著他的目光冷冷地看了那具屍體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立刻又重新盯著加爾達。牛頭人可以發誓，他看到馬吉特的屍體也被鎖在她的眼睛裡。

　　「妳在這裡幹什麼，女孩？」牛頭人嚴厲地問。「妳在風暴中迷路了嗎？」

　　「不，我在風暴中找到了追尋的道路。」米娜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我找到了你們。我被召喚，我已回應。你們是塔克西絲騎士，不是嗎？」

　　「我們曾經是。」加爾達冷冷地說。「長久以來，我們恭候塔克西絲的回歸，而現在指揮官們終於肯承認我們大多數人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實──祂不會回來。因此我們已經改稱為奈拉卡騎士團。」

　　米娜傾聽著，咀嚼這番話的意思。她看起來挺滿意，因為她嚴肅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來是為了加入奈拉卡騎士團。」

　　在其他日子或其他地方，騎士們也許會對此嗤之以鼻，或者發表一些不太文雅的評價，但他們現在可沒有油腔滑調的心情。加爾達也一樣，這場風暴太可怕了，他以前從沒見過這番陣勢，要知道，他已經活了四十個年頭。小隊長已經喪命，他們還有一段長路要走，除非有什麼奇蹟能幫他們找回馬匹。他們沒有食物──馬逃走時把補給品也一起帶走了。除了擠出濕毛毯上的雨水外，他們也沒辦法找到任何清水。

　　「告訴這個小蠢貨，回家找媽媽去。」一名騎士不耐煩地說。「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呢，副指揮官？」

　　「離開這裡，」另一個人說。「哪怕要走上一整個晚上。」

　　其他人也隨聲附和。

　　加爾達抬頭仰望天空，天幕一片清朗，月光足以照亮他們腳下的道路。雷聲還在轟鳴，但已經不在附近。閃電在很遠的地方，把西方的地平線映成紫色。

　　加爾達累了，他累極了。士兵們個個面容憔悴，全都精疲力竭。然而他知道他們的感受。

　　「我們立刻開拔。」他說。「但首先我們要處理一下那個東西。」他朝恩斯特‧馬吉特餘燼未絕的屍體伸出一根手指。

　　「隨他去。」一個騎士說。

　　加爾達搖搖頭。他早就注意到那女孩正用那雙奇怪的眼睛注視著他。

　　「你想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直被他的鬼魂糾纏嗎？」加爾達質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又瞪著屍體。以前鬼魂附身之說只會惹來他們哄堂大笑，但現在不同了。

　　「我們怎麼處理他？」一個哀傷的聲音問。「這塊地太硬了，我們沒辦法埋葬這個混蛋。沒有乾柴，我們也無法點燃火堆。」

　　「用帳篷包住屍體，」米娜說。「收集那些石頭給他堆個墓碑。他不是第一個死在奈拉卡山谷的人。」說完，她又冷冷地加了一句。「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加爾達轉頭一看，他們搭在兩塊巨石間的帳篷還完好無損，只是當中有些積水。

　　「她的主意不錯，」他說。「取下帳篷，用它當裹屍布。快點動手，愈早完事我們就愈早離開。脫下他的鎧甲，」他補充道。「我們得把它帶回司令部去，證明他已經死了。」

　　「怎麼做？」一名騎士露出噁心的表情問。「他的皮肉黏在鋼鐵上，就像一塊在烤叉上燒焦了的牛排。」

　　「切下來，」加爾達說。「盡可能弄乾淨。我可沒那麼喜歡他，不想帶著他的肉塊到處奔波。」

　　大夥開始動手執行這個可怕的任務。眾人只想盡快做完，早點離開這地方。

　　加爾達轉向米娜，發現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正凝視著他。

　　「妳最好回到家人身邊，女孩。」他粗聲粗氣地說。「我們要兼程趕路，沒時間照顧妳。而且，妳是女人，這些人不怎麼尊重女士的節操。妳還是回家去吧！」

　　「我已經到家了。」米娜說著環顧了一下山谷。黑色巨石反射出冰冷的星光，看上去就像星星在它們中間閃耀著暗淡的寒光。「我已經找到自己的家。我要成為一名戰士，這是我的宿命。」

　　加爾達不由得惱火起來，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根本不想跟這個鬼靈精怪的小丫頭結伴同行，但她顯得很有主見，能牢牢掌控自己和周遭的一切，加爾達實在想不出拿什麼詞句來反駁她。

　　他一邊仔細思考著這件事，一邊想把劍收回鞘中。但劍柄又濕又滑，他幾乎要握不住。他的手開始發抖，劍差點掉到地上。好不容易抓住劍柄後，他抬起頭，眼裡立刻冒出懾人的凶光。不管是出於同情還是嘲弄，如果她這時膽敢對他微笑……

　　她望著他笨手笨腳的動作，不發一語，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加爾達收劍回鞘。「至於要加入騎士團，最好到你們當地的指揮部去登記。」

　　他繼續說明一些招募準則，包括訓練事項，隨後又開始大談經年累月的奉獻和自我犧牲之類的東西，但同時他腦子裡卻在想，恩斯特‧馬吉特是如何用錢買來騎士資格的？突然，加爾達意識到對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女孩並沒有在聽他說話。她似乎在傾聽另一個聲音，一個他聽不到的聲音。她的目光聚焦在什麼東西上，平靜的面容沒有顯露出任何表情。

　　他要說的話悄悄從唇間散掉了。

　　「你不覺得單手格鬥很困難嗎？」她問。

　　他凶狠地盯著她，厲聲說道：「我可能笨手笨腳，但我能用劍把妳的禿腦袋從脖子上砍下來！」

　　她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他轉身就走。這場談話結束了。他看到士兵們已經把鎧甲從馬吉特的屍身上剝了下來，現在正忙著用帳篷捲起還在冒煙的殘骸。

　　「加爾達，肯定是。」米娜繼續說。

　　他轉過身，驚訝地瞪著她，不懂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當然了，他心想，某個他的部下一定說出過他的名字。但他怎麼也想不起來有誰提起過。

　　「把手給我，加爾達。」米娜對他說。

　　加爾達對她怒目而視。「趁還來得及快點離開這地方，丫頭！我們沒心情玩弱智遊戲。我的指揮官死了，我要對這些人負責。我們沒有馬，也沒東西吃。」

　　「把你的手給我，加爾達。」米娜柔聲說。

　　在她沙啞而甜美的嗓音裡，他又聽見那首歌迴蕩在岩石之中。牛頭人感到渾身發麻，一陣戰慄滑過全身，脊背也泛起絲絲寒意。他想轉身走開，結果卻發現自己抬起了左手。

　　「不，加爾達，」米娜說。「你的右手。把你的右手給我。」

　　「我沒有右手！」加爾達的怒吼中夾雜著痛苦，咆哮聲在他的喉嚨裡迴蕩不停。士兵們聽見他壓抑的吼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警覺地轉過身。

　　加爾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被砍斷手臂的右肩，從斷口處伸出一條鬼魅般的手臂影像，那影像在風中微微顫抖，似乎構成他手臂的只是一縷輕煙。然而他可以清楚看見它，可以看到巨石光滑的黑色表面反射出它的影子。他可以感覺到這條幽靈手臂，就像自從右手離開肩膀後，他仍然一直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現在他望著自己的手臂，他的右臂抬了起來；他望著自己的手，他的右手伸出顫抖的手指。

　　米娜張開她的手，觸摸牛頭人幽靈般的手掌。

　　「你持劍用的手臂接好了。」她說。

　　加爾達詫異得說不出話，只是盯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手臂。他又有右臂了……

　　他的右臂。

　　再不是一條幽靈般的手臂，再不是縷縷輕煙幻化而成的手臂，再不是夢中出現而醒來卻絕望地發現消失無蹤的手臂。加爾達閉上眼睛，閉得緊緊的，然後再睜開眼。

　　手臂還在。

　　其他騎士被眼前這一幕所震懾，彷彿都失去了知覺，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他們的臉在月光下一片慘白。他們瞪著加爾達，瞪著他的右臂，瞪著米娜。

　　加爾達要自己的手指張開，然後再握緊。它們順從地做了。他顫抖著伸出左手，撫摸著右臂。

　　溫熱的肌膚，柔軟的毛皮。這是有血有肉的手臂。這是真的。

　　加爾達用右手抽出佩劍，手指握在劍柄上的感覺是多麼舒暢。突然間，湧上眼眶的熱淚讓他什麼也看不見。

　　加爾達顫巍巍地雙膝跪地。「女士，」他用夾雜著敬仰和詫異的聲音說。「我不知道您做了什麼，或者如何做到這些，但我這輩子也無法償還您的恩情。您要什麼，我就給您什麼。」

　　「用你持劍的手臂向我發誓，你會給予我任何東西。」米娜說。

　　「我發誓！」加爾達嚴肅地說。

　　「讓我當你的指揮官。」米娜說。

　　聽到這句話，加爾達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他張開嘴，又閉上。他囁嚅著說。「我……我會把您推薦給我的上級……」

　　「讓我當你的指揮官。」她的聲音就像大地般堅硬，像眼前的巨石一樣黑暗。「我不為貪欲而戰，不為獲利而戰，也不為權力而戰。我只為一個目標而戰，就是榮耀。不為我，而是為了我的神。」

　　「誰是您的神？」加爾達驚奇地問。

　　米娜微笑起來。這是個詭異的笑容，蒼白而冷漠。「這名字不能說出口。我的神是唯一真神。駕馭風暴的真神，統治夜晚的真神。我的神是復原你身上血肉的唯一真神。向我效忠，加爾達。追隨我走向勝利。」

　　加爾達想起所有那些他曾經為之賣命的長官們，諸如恩斯特‧馬吉特之流在別人提到奈拉卡願景時只會翻著白眼。願景是假的，沒人會相信，大多數高階軍官們都知道這點。又譬如百合總管，加爾達的監護者，他在誦讀血誓時公開地伸懶腰；他只是為了開個玩笑，才把牛頭人招募進騎士團。又譬如黑夜之主塔貢，每個人都知道他從騎士的共同基金裡假公濟私。加爾達抬起頭，望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您是我的指揮官，米娜。」他說。「我向您效忠，只向您一個人效忠。」

　　米娜又摸了一下他的手。她的觸摸讓他感覺疼痛，感覺血液在燃燒，卻也感覺到一股快感。這份痛苦是多麼令人心曠神怡。他很久沒有在這條不存在的手臂上感覺到疼痛，太久了。

　　「你將是我的副指揮官，加爾達。」米娜琥珀色的雙眼和灼灼的目光轉向其他騎士。「你們其他人願意追隨我嗎？」

　　有些人在加爾達失去手臂時就和他在一起了，他們親眼目睹殘肢斷臂中血花四濺的一幕。他們之中，還有四個人在醫者幫他截肢時死命地按住他。他們曾聽見他懇求死亡的來臨，他們拒絕了，而他出於榮譽也不能自行了斷。這些人看見煥然一新的手臂，看見加爾達又能持劍。他們也看見這女孩走過剛才那場不屬於大自然的奪命風暴，毫髮無傷。

　　這些人都已經三十幾歲，有些還是歷經血戰和戎馬生涯的老兵。加爾達向這位奇怪的女娃娃效忠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她讓他變得完整如初。但他們……

　　米娜沒有催逼他們，她既不懇求，也不爭辯，看上去她認為他們理所當然會同意。她走到躺臥在巨石邊的小隊長屍體旁，那具屍體有部份已經被帳篷包裹起來。米娜撿起馬吉特的胸甲，打量了一番，然後把自己的手臂套進去，將胸甲穿在濕答答的衣服外面。那副鎧甲對她來說實在太大，又重得要命。加爾達預期她會在重壓下直不起腰來。

　　然而當他看到鐵甲放出紅光、改變形狀、緊貼在她身上時，不由得瞠目結舌。它就像愛人般擁抱著她纖細的身軀。

　　胸甲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幅骷髏的圖像。它顯然被閃電擊中，然而電擊造成的損傷卻異常奇特。一道鋼鐵構成的閃電從中穿過，裝飾胸甲的骷髏被一劈為二。

　　「這將是我的旗幟。」米娜說著摸了摸骷髏。

　　她穿上其餘曾屬於馬吉特的裝備，把護腕套上手臂，將護腿固定在小腿上。每件護甲在接觸到她時都閃耀紅光，似乎它們剛從鐵匠爐裡被打造出來。等它們冷卻之後，又全都緊貼在她身上，彷彿是為她量身訂做的。

　　她舉起頭盔，但沒有戴在頭上，反而將它遞給加爾達。「替我保管它，副指揮官。」她說。

　　他自豪而畢恭畢敬地接過頭盔，如同那是一件自己尋覓終生的寶貝。

　　米娜跪在恩斯特‧馬吉特的屍體旁，用手握住死人燒焦的手掌，低下頭開始祈禱。

　　沒有人能聽見她的話，沒有人能聽見她說了什麼或向誰訴說。死亡之歌迴蕩在岩石群中。星星不見了，月亮也無影無蹤，黑暗吞沒了他們。她祈禱著，她的輕聲細語為他們帶來慰藉。

　　米娜站起身來，發現所有騎士們都跪在她面前。在黑暗中，他們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彼此，也看不見自己。他們只能看見她。

　　「您是我的指揮官，米娜。」其中一個說。他盯著她的目光就像是飢渴難耐的人盯著麵包和清水。「我把生命交給您。」

　　「不要給我，」她說。「給唯一真神。」

　　「唯一真神！」他們嘹亮的聲音加入已經不再可怕的歌聲中，匯聚成鼓舞人心的進行曲。「米娜和唯一真神！」

　　星星在巨石中閃爍不停，月光在米娜鎧甲表面鋸齒狀的閃電上跳動。雷聲又開始轟鳴，但這次並不是來自天空。

　　「馬！」一名騎士大喊。「馬回來了。」

　　率領群馬的是一匹他們從沒見過的駿馬。牠紅得像酒，像血，將其他馬匹遠遠地拋在身後。這匹馬直奔米娜身前，用鼻子磨蹭她，把頭靠在她肩上。

　　「我派狐火把馬匹找回來了，我們會需要牠們的。」米娜說著，輕輕撫摸血紅色毛皮上的黑色鬃毛。「我們今晚向南前進，兼程趕路。三天內我們一定要趕到聖克仙。」

　　「聖克仙！」加爾達目瞪口呆。「可是，丫頭──我是說，小隊長，索蘭尼亞騎士控制著聖克仙城！這座城正被圍攻。我們的目的地是庫爾，我奉命──」

　　「我們今晚就出發去聖克仙。」米娜說。她把目光轉向南方，再也沒回頭瞧一眼。

　　「可是，為什麼呢，小隊長？」加爾達問。

　　「因為我們受到了召喚。」米娜回答。

１─２　　西瓦諾謝

　　這場奇怪的、不自然的風暴席捲了整個安塞隆大陸。閃電行走在大地上，像巨大的戰士投擲帶著火焰的長矛，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那些撐過兩次大災變的老橡樹一一化為烈火，片刻間只剩下冒著黑煙的殘骸。旋風在雷電戰士身後狂嘯，把人們的家園撕成碎片，肆無忌憚地將木板、石塊和泥灰拋上天空。烏雲密佈，激流從天而降，暴漲的河水漫過兩岸，把剛剛從黑暗中露出頭、掙扎著要沐浴初夏陽光的青苗一掃而空。

　　在聖克仙城，圍攻者和被圍者都放棄了眼前的廝殺，忙著躲避這場可怕的風暴。遠海上的船舶拚命想離開那裡，其中有些遭到滅頂之災，就此杳無音信；勉強回到港口的船則遍佈傷痕，並帶回了水手被巨浪捲進大海和人們整日整夜不停向外舀水的故事。

　　在帕蘭薩斯，大圖書館的屋頂上出現了無數裂縫，雨水洶湧而入。貝傳和其他館員們發瘋似的跑來跑去，忙著堵住裂縫、擦乾地板，以及把珍本書籍移到安全之處。在塔西斯，猛烈的暴雨中，消失在大災變的海洋在眾人震驚詫異的目光中再次出現。幾天後，海水退去，留下大群死魚和令人作嘔的氣味。

　　風暴給斯克西島帶來特別嚴重的打擊。「舒適之家」旅店的每一扇窗戶都被狂風颳跑。拋錨在港內的船隻在峭壁和防波堤上撞得粉碎。突然高漲的潮水捲走海岸附近的大片房屋。無數人死去，其他人則無家可歸。難民成群結隊地湧到光明城堡，懇求密儀教徒們給予幫助。

　　在籠罩克萊恩的漫漫黑夜中，這座城堡是一座給予人們希望的燈塔。金月努力要填補眾神離去後留下的空白，她發現了神秘的「心之力量」，把醫療帶回世上。儘管帕拉丁和米莎凱已經離去，祂們的善良力量卻仍舊在那些愛戴祂們的人心中生生不息，金月就是個活生生的證明。

　　然而金月逐漸衰老，對眾神的記憶也愈來愈模糊，看上去似乎心的力量也是如此。密儀教徒們一個個地發現力量衰退了，就像潮汐退去卻永不復返。不過城堡中的密儀教徒仍舊很樂意向暴風雨下的不幸者們敞開大門和心扉，為他們提供避難所和救助，並盡其所能地醫好傷者。

　　索蘭尼亞騎士們在斯克西島建立了一座要塞，他們挺身上前迎戰風暴──在這些英勇騎士們遇見過的可怕敵人中，這場風暴也算數一數二了。騎士們冒著生命危險把人們從怒濤中拉上來，或是從房屋的廢墟下挖出來。他們在風雨交加、電閃雷鳴的黑夜中，拯救那些他們根據信條和騎士規章發誓要加以保護的人。

　　雖然光明城堡的建築物遭到強風和豪雨的反覆衝擊，但它還是抵禦住暴風雨的可怕威力。暴風雨似乎要做最後一次展現威風的努力，它把人頭大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在城堡的水晶牆上，冰雹所及之處，牆體出現無數裂縫，雨水就從這些縫隙中滲進來，像眼淚般掛在牆壁上。

　　從城堡的創建者和女主人金月的房間附近傳出一記特別巨大的破裂聲。密儀教徒們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慌慌張張地跑來察看這位年長的女士是否出了什麼事。他們驚訝地看到，她的房門緊閉著。人們敲打它，呼喚金月開門。

　　一個低沉、令人發毛的聲音響起，聽起來是金月的嗓音，卻又不太像。那個聲音命令他們各行其是，不要來打擾她。她說，需要幫助的是其他人，不是她。大多數人帶著滿心疑惑和忐忑不安的心照做了，而那些仍舊徘徊在門外的人則宣稱聽見了令人心碎的絕望嗚咽。

　　「她也失去了她的力量。」那些在門外的人說。他們認為自己懂了，於是也離開了。

　　清晨終於到來，初升旭日將天空染上一片火紅的色彩。人們望著一夜之間出現的慘景，全都嚇呆了，說不出一句話。密儀教徒們來到金月的房間尋求對策，可是無人應答，房門依舊緊鎖。

　　風暴也席捲了另一個精靈國度奎靈那斯提──經年累月的仇恨和不信任，使它和千里之外的兄弟國度老死不相往來──旋風將巨樹連根拔起，然後像流行的精靈遊戲「昆塔拉斯」中使用的小樹枝般拋來拋去。風暴把神話般的太陽詠者高塔震得根基動搖，美麗的雕花玻璃如雨點般傾灑在地上。在黑暗騎士位於新港的要塞裡，泛起的洪水淹沒了底層房間，逼得這些在敵人大軍壓境時都不會擅離職守的人，也不得不向它屈服。

　　甚至連躲在堆滿財富的巢穴裡愜意安眠的肥胖巨龍們，也被風暴從美夢中驚醒。風暴搖晃著「瑪烈赤斯」的巢穴──瑪烈之峰。這頭龐大的紅龍現在已經以安塞隆女王自居，如果萬事順利的話，那麼牠成為安塞隆女神的一天也不遠了。暴雨形成的激流侵入瑪烈在火山上的宅邸，雨水灌入岩漿池中，大團大團散發著怪味的蒸氣雲充斥了走廊和廳堂。瑪烈被嗆得直咳嗽，身上全是水，眼睛也看不清周圍的情況。牠大聲怒吼著從一個巢穴飛到另一個巢穴，拚命想找一塊乾燥些的地方重新入睡。

　　最後牠被迫跑到家裡的底下幾層。瑪烈是一頭擁有非凡智慧的遠古巨龍，牠覺察到這股風暴有點不對勁，這讓牠心神不安。牠自言自語地鑽進圖騰大廳，在這裡的一塊突起的黑色岩石上，堆放著牠剛來到這世界時吞噬掉的所有低等龍的骷髏，銀色的、金色的，還有紅色或藍色的頭骨一個挨著一個，成為牠君臨四方的紀念。眼前的骷髏令瑪烈感到舒心，每一個頭骨都給牠帶來一段戰勝的記憶，代表一個戰敗後被吞噬的敵人。雨水不可能滲進牠家裡這麼底下的地方。牠聽不到風的尖嘯，眩目的閃電也無法打擾牠的清夢。

　　瑪烈滿意地盯著骷髏們空洞的眼窩。也許牠打了個盹，因為眼前骷髏們的眼睛突然一下子活了過來，都在望著牠。瑪烈哼了一聲，揚起腦袋，緊盯著這些骷髏和眼睛。山體深處的岩漿池將眼前的頭骨籠罩上一層栩栩如生的顏色，它們空洞的眼窩裡閃耀起明滅不定的光輝。瑪烈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惱火，於是把身體舒適地盤繞在圖騰旁，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另一頭巨大母龍，就是沾沾自喜地自稱「碧雷林斯拉諾克斯」的綠龍，也無法在風暴中繼續安睡。碧雷的巢穴由活樹構成──鐵木和紅木，還有縱橫交錯的巨藤。藤蔓和樹枝盤繞得十分密集，以前從不曾有雨滴能鑽進來。但這場從翻滾的烏雲上傾瀉而下的暴雨，看上去鐵了心要從樹葉間殺開一條血路。在某滴雨點得以偷偷溜進來後，就為成千上萬個同伴開了一條路。碧雷被水花灑到鼻子上的怪異感覺給驚醒。一棵構成牠巢穴支柱的紅木被閃電擊中後燃起大火，火勢迅速蔓延，落下的雨水好像都是燈油一樣。

　　在碧雷的咆哮聲中，牠的手下急忙動手撲滅火焰。為了不被吃掉而加入牠軍隊的紅龍和藍龍們拔出燃燒中的樹木，把它們扔進大海。龍人們用灰土覆蓋蔓藤上的烈焰，人質和俘虜們也被迫去救火。很多人因此死去，但碧雷的巢穴終於得救了。然而在此後幾天內，牠總是暴跳如雷，堅信這場風暴肯定是牠的姐妹瑪烈製造的魔法攻擊。碧雷指望有朝一日能代替瑪烈統治世界。近來魔法力量在不斷衰退，這自然是瑪烈的另一條罪狀。綠龍懷恨在心，緊鑼密鼓地計劃報仇。

　　藍龍「凱蘭卓斯」（牠放棄了原來的名字「藍天」，改用這個更威嚴的稱號，意思是「安塞隆風暴」）是為數不多的、從「龍爭」中脫穎而出的克萊恩本地龍之一。牠現在是索蘭尼亞和所有周邊地區的統治者，斯克西和光明城堡都歸牠管轄。牠允許它們繼續存在的理由──據牠自己說──只是為了從觀看微不足道的人類妄圖對抗黑暗日益增長的徒勞舉動中取樂。實際上牠允許城堡安然無恙的原因是一隻叫「明鏡」的銀龍在守護它。明鏡和藍天是多年的死對頭，如今牠們對殺戮那麼多兄弟姐妹的新來巨龍有共同的仇恨，因此也就不那麼相互為敵了，雖然也談不上是朋友。

　　這場風暴讓凱蘭卓斯比其他巨龍更感困擾，儘管──確實很奇怪──牠的巢穴並未受到很大的損害。牠在敏加山脈上的巨大洞穴裡煩躁地走來走去，眺望閃電戰士對法王之塔廢墟的猛烈攻擊。牠感覺自己聽見風中傳來一個聲音，歌唱死亡的聲音。凱蘭卓斯沒睡覺，而是一直看著風暴直到它結束。

　　風暴在降臨到古老的精靈國度西瓦那斯提時，也沒有減輕分毫威力。精靈們在他們的王國上建立了一道魔法屏障，迄今為止它有效遏止了惡龍們征服他們國土的企圖，也讓其他種族無法越雷池半步。精靈們終於實現了讓自己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麻煩劃清界限的夙願，但這道屏障無法阻擋狂風暴雨，也隔絕不了電閃雷鳴。

　　樹木燃燒起來，房舍被颶風吹得支離破碎。東塔拉斯河河水暴漲，住在兩岸的人只好匆忙逃向地勢較高的地方。積水滲入阿斯塔林花園，很多人相信是這裡生長的魔法樹讓屏障正常工作，令它安然無恙的。當風暴結束時，人們發現魔法樹旁的土壤滴水不沾，但花園裡的其他草木卻全被大水淹沒或被沖走了。那些把園內的奇花異木當成自己小孩般愛護的精靈園丁和植木家族的成員對此心痛如絞，不忍目睹眼前的淒慘景象。

　　風暴過後，他們從自己的花園裡帶來草木，重新種植在曾經一度輝煌壯麗的阿斯塔林花園。自從屏障存在後，花園裡的草木就一直病懨懨的，現在它們全爛在泥濘的土地裡，看起來無論多少陽光都不能讓土壤乾燥一點。

　　最後，這場奇異的可怕風暴終於離開大陸，如同一支打了勝仗的軍隊得意洋洋地離開戰場，只留下遍地的毀滅和災難。次日清晨，安塞隆的人民就要無言地面對眼前的慘景，安慰生者、埋葬死者，以及在心裡猜測這可怕的夜晚到底預示著什麼。

　　不過，那天晚上至少有一個人過得很開心。他是個年輕的精靈，名叫西瓦諾謝。暴風雨讓他欣喜若狂。閃電戰士在空中對決，電光如同雷劍上四射的火花，這一幕像戰鼓聲聲激得他心潮澎湃。西瓦諾謝沒有尋找地方躲避風雨，反而走到外面，站在森林裡的一片空地上，把臉朝向雷聲最響的地方。雨點打濕了他全身，澆熄了他心中隱約升起的慾望之火。他望著閃電令人目眩的表演，聆聽地動山搖的雷鳴。當他看到狂風吹彎巨樹，令它們低下驕傲的頭顱時，他大笑不已。

　　西瓦諾謝的父親是波修士。他曾經驕傲地統治著奎靈那斯提，如今卻被他的人民放逐，成了一名「闇精靈」，被詛咒遠離精靈社會的光明。西瓦諾謝的母親是阿爾瀚娜‧星光，西瓦那斯提的流亡領袖，她嫁給波修士後也被自己的國家放逐了。他們原來認為這場婚姻至少能讓兩個精靈國家團結在一起，也認為這個新國家的力量足以抵禦該死的惡龍們，並保衛它的自由。

　　但實際上，他們的婚姻卻進一步加深了雙方之間的怨恨和猜忌。現在綠龍王碧雷統治著奎靈那斯提，它被奈拉卡騎士團以武力占領著。西瓦那斯提則與世隔絕，它的居民畏縮在魔法屏障下，就像小孩躲在毛毯裡瑟瑟發抖，指望它能保護自己免遭黑暗裡徘徊的怪物傷害。

　　西瓦諾謝是波修士和阿爾瀚娜的獨子。

　　「西瓦出生於渾沌之戰那一年，」阿爾瀚娜總愛這麼說。「那時他父親和我正在逃命，我們是每個期望討好奎靈那斯提或西瓦那斯提統治者的精靈刺客的目標。他出生在他們埋葬卡拉蒙‧馬哲理兩個兒子的那一天。混亂是照料西瓦的褓姆，死亡是接生他的產婆。」

　　西瓦在一座軍營裡長大。阿爾瀚娜和波修士的婚事起初是一樁政治婚姻，漸漸地，它融入了愛情、友誼和無可比擬的互相敬重。她和丈夫共同進行著一場無休無止、無人喝采的戰爭。起初，他們與現在成了奎靈那斯提主子的黑暗騎士們相抗衡，隨後又反抗碧雷的可怕統治。這頭龍早就聲稱奎靈那斯提歸牠所有，現在更要求奎靈那斯提精靈們用進貢來換取自己的性命。

　　當西瓦那斯提精靈們在國土上成功築起魔法屏障的消息剛傳到阿爾瀚娜和波修士耳裡時，他們都把它當成一帖可能拯救自己人民的靈丹妙藥。阿爾瀚娜率領自己的軍隊趕往南方，留下波修士繼續為奎靈那斯提而戰。

　　她試圖派一名使節到西瓦那斯提精靈那裡去，請求獲得通過屏障的許可，但使節根本無法進入。她用鋼鐵和魔法進攻屏障，想盡辦法要穿過它，最後也沒有任何成效。她對屏障研究得愈多，就愈為她的人民感到驚恐──他們怎麼會允許自己生活在它的包圍裡？

　　屏障接觸到的東西全都難逃一死。屏障周邊的灌木叢裡佈滿了死去和快死的樹木，附近的草地也呈現出荒涼的灰色。枯萎凋謝的花朵腐爛成灰末，像裹屍布般覆蓋在了無生氣的大地上。

　　『屏障的魔法力量要對此負責！』阿爾瀚娜在給丈夫的信中寫道。『屏障不是在保護大地，而是在殘害它！』

　　『西瓦那斯提不會在乎，』波修士回覆說。『他們的心靈已被恐懼攫取。對食人魔的恐懼，對人類的恐懼，對巨龍的恐懼，還有那些不可名狀的東西。屏障只是他們內心恐懼的外在體現而已。無怪乎任何與之接觸的東西都會枯萎死亡！』

　　這就是她從丈夫那裡得到的最後消息。這些年來，阿爾瀚娜一直透過腳程快而不知疲倦的精靈信使與丈夫保持聯繫，她知道他日復一日徒勞地試圖打敗碧雷。然後有一天，她派往丈夫那裡的信使沒有回來。她又派去另一個，也同樣毫無音訊。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星期，波修士仍舊沒有任何消息。最後阿爾瀚娜實在不能繼續浪費本來就日漸稀少的人力，也就不再派去更多的信使。

　　風暴發生時，阿爾瀚娜和她的軍隊正駐紮在西瓦那斯提的邊界上，他們最近一次意圖攻破屏障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阿爾瀚娜躲避風暴的地方是西瓦那斯提邊界上的一座古老墳丘。她在很早以前，當她開始想要奪回故國統治權，與那些盤據在寶座上、有意要將她的人民引向災難的那些人戰鬥時，就發現這裡了。

　　在其他比較太平的日子裡，精靈們不會去打擾逝者的長眠，但眼前他們正被夙敵食人魔緊追不捨，急著要找到一處適合防禦的地方。即使如此，阿爾瀚娜在進入墳丘前還是做了祈禱，請求亡靈們諒解。

　　精靈們發現墳丘裡空空蕩蕩，沒有製成木乃伊的屍體，沒有骨頭，也沒有一點任何人曾經被埋在這裡的跡象。陪伴阿爾瀚娜的精靈認為這件事說明他們的目標是正義的。她沒有反駁，儘管心頭泛起一陣苦澀的辛酸，她──西瓦那斯提合法的女王──被迫到這樣一個連死人都不屑待的地洞裡避難。

　　墳塚現在變成阿爾瀚娜的指揮所。她的騎士和貼身護衛都和她在一起，其餘軍隊則駐紮在附近的樹林中。精靈巡哨們設立了一道警戒線，密切監視附近森林裡食人魔的動向。這些輕武裝的哨兵不穿盔甲，他們看到敵人後並不與之交手，而是返回警戒部隊，將敵人的位置通報給整支軍隊。

　　植木家族的精靈們透過不懈的努力，用魔法在墳丘周圍築起一道荊棘柵欄。這些灌木都有尖利的倒刺，足以刺穿食人魔的厚皮。在柵欄內，士兵們盡其所能地尋找躲避暴風雨的掩體。帳篷幾乎立即被狂風吹倒，精靈們只好躲在大石頭後面或是爬進溝裡，儘量離大樹遠一點，因為它們是狂暴閃電最好的目標。

　　士兵們全身被淋得濕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當中最長壽的人也從未經歷過如此猛烈的風暴。有人看見西瓦諾謝在大雨中歡呼雀躍，像個瘋子般跳來跳去，望見這一幕的士兵們無不大搖其頭。

　　他是女王之子，他們全都愛戴他的母親。他們不會說他一句壞話，因為他是精靈國度的希望，他們願意用生命來保護他。實際上，儘管精靈士兵們沒人仰慕或尊敬他，但他們也不討厭他。西瓦諾謝相貌英俊，天生討人喜歡，是個不可多得的夥伴。他的聲音非常優美，以至於能將樹林裡的小鳥吸引過來，飛到他手中。

　　在這方面，西瓦諾謝不像他的父母。他一點也沒有父親冷酷、倔強和不屈不撓的個性。有些人也許會在背後議論說他不是波修士的親生兒子，但兩人的相貌又如此神似，血緣關係不容懷疑。西瓦諾謝，或者母親口中的「西瓦」，也沒有繼承阿爾瀚娜‧星光的尊貴舉止。他有點她的自傲感，但卻不太有她的同情心。他在乎他的人民，卻缺乏她那至死不渝的熱愛和忠誠。他把她打穿屏障的努力當成白費時間的舉動。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她要想盡一切辦法回到那些很明顯不歡迎她的人身邊。

　　阿爾瀚娜相當寵愛兒子，尤其當他父親看似已經遭遇不測之後。西瓦對母親的感覺更為複雜，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如果有人問起這個問題，他會說自己愛她，把她當偶像。這是真的，不過這種愛只是漂浮在動蕩水面上的一層油而已。有時西瓦會對父母有種莫名的氣憤，那股火氣發作的頻率和強烈程度讓他自己也感到害怕。他們奪走了他的童年，奪走了他的舒適生活，奪走了他在自己人民中的合法地位。

　　在傾盆大雨中，墳丘顯得還算比較乾燥。阿爾瀚娜站在入口處，看著這場暴風雨。她為兒子擔心，他就這麼站在雨中，任憑狂風吹打，毫不顧忌天空中來勢洶洶的閃電。另一方面，她也苦澀地想到，雨點能穿透環繞西瓦那斯提的屏障，而自己即便倚仗全軍之力卻無法動搖它分毫。

　　不遠處一道閃電擊中大地，讓她幾乎看不見眼前的東西，隨之而來的雷鳴震撼著整個洞穴。她擔心兒子有閃失，冒險從洞口邁出幾步，想要透過雨幕看清前方。另一道閃電劃破天空，彷彿一道紫白色的火焰。藉著這片亮光，她可以看到西瓦瞪著天空，狂笑著又大吼大叫的身影。

　　「西瓦！」她驚叫道。「危險！快到我這裡來！」

　　他沒聽見。雷聲淹沒了她的話語，大風又把它吹得無影無蹤。不過，也許是覺察到她的關切，他回過頭來。「很壯觀吧，媽媽！」他大聲叫嚷，剛剛捲走他母親話語的風，卻十分清晰地將他的話傳送過來。

　　「您希望我出去把他拉進來嗎，我的女王？」她身後有一個聲音問道。

　　阿爾瀚娜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薩馬！你嚇壞我了！」

　　精靈彎腰鞠躬。「我很抱歉，陛下。我不是有意要驚動您。」

　　她沒聽見他走過來的腳步聲，但這並不奇怪。只要薩馬有意，即使沒有四周震耳欲聾的雷鳴，她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他來自護國軍，是波修士指派他到阿爾瀚娜身邊，而他在這三十年顛沛流離的歲月裡，對她一直忠心耿耿。

　　薩馬現在是她的副手，統領她的軍隊。他愛著她，她也心知肚明。不過他從來沒提起過一個字，因為她的丈夫波修士不僅是他效忠的主上，還是他的朋友。薩馬知道她不愛自己，知道她對丈夫的忠誠，儘管數月來波修士音訊全無。薩馬對她的愛是一件無償奉送的禮物，從不奢望有什麼回報。他走在她身邊，他的愛像火炬指引她走過腳下黑暗的道路。

　　薩馬一點也不喜歡西瓦諾謝，把他當成一個被寵壞的孩子。薩馬把生命看成戰鬥，每天都得拚，都得要贏。嬉皮笑臉、油腔滑調，或者插科打諢，這些行為對一個和平時期的精靈王子來說是完全可以接受──像其他童話裡的王子一樣，他整天無事可做，只好吟詩彈琴、把酒賞花，藉以打發時間。但這個年輕人無憂無慮的習性與眼前的世界實在格格不入，因為在這裡，精靈們天天要為生存而奮鬥。西瓦諾謝的父親失蹤了，說不定已經死了。他母親費盡心力與命運相搏，她疲憊不堪的靈魂和肉體上每天都會加上新的傷痕。薩馬把西瓦的歡笑和無憂無慮的心情看成是對他們倆無禮的表現，以及對他自己的侮辱。

　　在薩馬看來，西瓦諾謝身上只有一處值得稱道，那就是他能在其他人全都束手無策時讓他的母親一展笑顏。

　　阿爾瀚娜把手放在薩馬的手臂上。「告訴他我很著急。一個母親的愚蠢擔心。也許不那麼蠢。」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因為薩馬已經走了。「這場風暴中有些可怕的徵兆。」

　　薩馬剛走進大雨裡就被淋得濕透，彷彿鑽進瀑布底下一樣。狂風吹得他邁不開步伐。他低下頭，迎著鋪天蓋地的豪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嘴裡詛咒著西瓦毫無理性的愚蠢行為。

　　西瓦仰頭站在那裡，雙眼緊閉，張著嘴巴。他展開雙手，袒露前胸，濕透的上衣從他的雙肩上滑落，雨水沖刷著他半裸的身軀。

　　「西瓦！」薩馬對著年輕人的耳朵大喊。他粗魯地抓住年輕精靈的手臂，狠狠地搖晃他的身體。「你在做什麼！」薩馬嘶啞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凶狠。他又搖晃了西瓦一下。「就算你不給她添亂子，你母親要操心的事也夠多了！到她身邊去！那裡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西瓦把眼睛睜開一道縫。跟媽媽一樣，他的眼睛是紫色的，只是顏色沒那麼深。它們看上去更像是酒，而不是血。這雙酒色的眼睛裡滿是狂喜的光芒。他咧開嘴笑了起來。

　　「閃電，薩馬！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我閉上眼也能感覺到它。它撫摸我的身體，讓我手臂上的毛髮直豎。它用沾滿火焰的被單裹住我，舔我的皮膚，把我籠罩在大火中。雷聲震撼我心底最深處，大地在我腳下顫抖。我的血在燃燒，那鋒芒畢露的雨點，撫慰我狂野的心靈。我沒有危險，薩馬。」西瓦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雨水讓他的臉頰和頭髮熠熠生輝。「我不比在床上與愛人共度良宵更──」

　　「說這種話太不得體了，西瓦王子。」薩馬帶著怒意嚴厲地警告他。「你應當──」

　　發狂似的狩獵號角聲尖嘯起來，打斷了他的話。西瓦的美夢被響亮的號角聲震得粉碎，轉眼間就煙消雲散。他剛懂事時就知道這聲音了，這是警告的聲音，警告危險即將來臨。

　　西瓦圓睜雙眼，他說不出號角聲究竟從哪裡傳來，片刻之間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它的存在。阿爾瀚娜站在墳丘入口向風暴中眺望，騎士們則圍在她身旁。

　　一名精靈巡哨從樹叢中竄出來。沒時間躡手躡腳地走路了。也沒必要。

　　「出了什麼事？」西瓦喊道。

　　那名士兵沒理會他，而是直奔自己的指揮官。「食人魔，大人！」他叫嚷道。

　　「哪裡？」薩馬連忙問。

　　士兵吸了口氣。「到處都是，大人！牠們把我們包圍了。牠們利用暴風雨掩護牠們的行動，所以我們沒聽到半點動靜。偵察兵已經撤退到柵欄後方，但柵欄……」

　　精靈再也說不下去，因為他快喘不過氣來。他指了指北方。

　　一片奇異的亮光把夜空染成紫白色，這是閃電的顏色。但它並沒有在發出強烈的閃光之後消失，而是變得愈來愈明亮。

　　「怎麼了？」西瓦的叫喊聲迴蕩在沉悶的雷聲中。「那意味著什麼？」

　　「植木者們築起的柵欄著火了。」薩馬陰鬱地回答。「但雨水一定會澆滅火焰──」

　　「不，大人。」巡哨喘過剛才那口氣。「柵欄被閃電擊中。不只是一處，而是好多處。」

　　他又指了指東方和西方。除了南方之外，現在每個方向都可以看到升騰的火焰。

　　「閃電點燃它們。雨水對它們毫無效果。實際上雨水看起來更像是給它們添加燃料，彷彿天上灑下來的是油。」

　　「去告訴植木者，用他們的魔法把火撲滅。」

　　巡哨露出無助的表情。「大人，他們已經精疲力竭了。搭起柵欄就已經耗掉他們所有的力氣。」

　　「怎麼可能？」薩馬惱怒地質問。「這只是個簡單的法術──哦，算了！」

　　他已經知道答案，儘管他一直不願承認。在過去兩年中，精靈法師們發現他們施展法術的能力在不斷衰退。損失是日積月累的。起初幾乎無人覺察到這點，人們把施法能力下降歸咎於過度勞累或者患病，但法師們最後不得不承認他們的魔法力量在漸漸消逝，就像沙粒從握緊的拳頭中流失一樣，僅能抓住其中一些，卻無法抓住全部。在這件事上精靈們並不孤單，因為有消息宣稱，人類當中也出現同樣的問題，但這類消息並沒有給精靈帶來多大的慰藉。

　　食人魔們利用暴風雨的掩護，悄悄溜過警戒線，制服了哨兵。在山腳下的荊棘柵欄有好幾處猛烈燃燒著。在烈焰旁是一排樹木，軍官們正在那裡指揮精靈弓箭手在柵欄後方排成作戰隊形，他們手中的箭鏃閃爍著點點寒光。

　　大火會暫時讓食人魔們不敢輕舉妄動，但只要火一熄滅，怪獸們就將蜂擁而上。四周夜色沉沉，大雨如注，狂風呼嘯，弓箭手們在敵人殺到他們身邊前應該不大會有擊中目標的機會。而當他們的抵抗被粉碎後，可怕的大屠殺將隨之而來。食人魔憎恨克萊恩大陸上的所有其他種族，而對精靈的憎恨甚至要追溯到世界混沌初開時。那時候食人魔曾經是姿容美貌的種族，是眾神的寵兒。當食人魔族墮落後，精靈們趁機取而代之，繼而更是被眾神百般溺愛。正因如此，食人魔從來沒有寬恕過精靈。

　　「軍官們到我這裡來！」薩馬高喊。「野戰指揮官！帶領你的弓箭手在路障處的長矛兵身後排成一隊，告訴他們，沒有命令不要射擊。」

　　他跑回墳丘裡，西瓦緊隨其後，方才暴風雨中的激動已經被敵人進攻帶來的極度緊張所取代。阿爾瀚娜給了兒子一個擔憂的眼神。當她看到西瓦沒受傷後，就把注意力完全轉移到薩馬身上。這時，其他精靈軍官們也都進來了。

　　「食人魔？」她問道。

　　「是的，陛下。牠們利用暴風雨當掩護。巡哨相信牠們已經將我們包圍了，但我還不確定這點，我認為往南方的道路還是暢通的。」

　　「你的建議？」

　　「我們撤退到鋼之騎士團的要塞裡，陛下。且戰且退。您與人類騎士們的會面很融洽，我想──」

　　計劃和謀略，戰略和戰術。西瓦對它們早已感到厭倦，一聽到就不舒服。他趁此機會溜走，匆忙來到墳丘後他鋪著睡袋的地方。他把手伸進毛毯下，抓住一柄寶劍的劍柄──這是他在索拉斯買的。西瓦很喜歡這武器，喜歡它嶄新的感覺和閃閃發亮的樣子。這把劍有個精雕細琢的劍柄，上面帶有獅鷲獸的利喙。劍柄的確很難掌握──鳥喙會刺進他的皮肉裡──但寶劍本身看起來卻非常光彩奪目。

　　西瓦諾謝不是一名戰士，他從來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這不能怪他，因為阿爾瀚娜禁止她的部下這麼做。

　　「不像我的雙手，」她會把兒子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心裡。「我不會讓這雙手沾上他族人的鮮血。這雙手將治癒他父親和我在違背我們意願的情況下被迫造成的傷害。我兒子的手永遠不會讓精靈流血。」

　　但目前正要血濺大地的不是精靈，而是食人魔。他母親不大可能讓他置身這場戰鬥之外。在一個大軍營裡長大的西瓦，生下來就沒碰過武器，也沒受過軍事訓練。他猜想其他人應該都很輕視他，在內心深處把他看成是個懦夫。所以他偷偷買下這把劍，上了幾次課──直到他感到厭倦為止──然後就一直等待機會來表現自己的武藝。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西瓦感到很滿意。他把劍帶繫在自己纖細的腰上，回到軍官們身旁。帶鞘的劍敲在他的大腿上，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

　　精靈信使們不斷趕來報告最新的狀況。這場莫名的大火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柵欄。幾個企圖跨過它的食人魔，在火光的照射下，成了弓箭手們的絕佳目標。然而很不幸地，任何鑽進火裡的箭在擊中目標前就被火焰吞沒了。

　　撤退的計劃決定了──西瓦沒聽到多少，大意是要退往南方，在那裡與鋼之騎士團的人馬會合──於是軍官們都返回各自的崗位去。薩馬和阿爾瀚娜仍然站在一起，壓低聲音急促地交談著。

　　西瓦拔劍出鞘，劃了圈劍花。他手一抖，劍差點在薩馬手臂上劃出一道大口子。

　　「這──」薩馬盯著袖子上的血印，瞪了西瓦一眼。「把那東西給我！」他伸出手，在西瓦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將劍奪走。

　　「西瓦諾謝！」阿爾瀚娜發火了，他從沒見她發過這麼大的火。「現在沒時間這麼胡鬧！」她轉過身不看他，以表示內心的不悅。

　　「這不是胡鬧，媽媽。」西瓦辯解道。「不，不要不理我！這次妳不能再躲在沉默的高牆後面，這次妳一定要聽聽我說的話！」

　　慢慢地，阿爾瀚娜轉過身來。她用灼人的目光盯著他，圓瞪的雙眼在蒼白的臉上顯得那麼大。

　　其他精靈們在震驚和尷尬中不知所措。沒人違抗過女王，沒人頂撞過她，哪怕是她那個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連西瓦也對自己的膽大妄為感到吃驚。

　　「我是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的王子，」他繼續說道。「參與保衛我的人民是我的權利，我的責任。妳無權阻止我！」

　　「我有權力，兒子。」阿爾瀚娜說。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刺入他的皮肉。「你是王位繼承人，唯一的繼承人。你是我僅有的……」阿爾瀚娜停下來，對剛才脫口而出的話感到後悔。「我很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一個女王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她擁有的一切都屬於人民。你是你的人民僅剩的一切。現在，去整理你的行李，」她下了命令，聲音如繃緊的鋼絲。「騎士們將帶你到樹林深處──」

　　「不，媽媽。我不要再躲藏了。」西瓦刻意用堅定、平靜而不失敬意的語氣說。他不能讓自己像個發怒的小孩，否則別人會認為他是在無理取鬧。「我的一生中，只要危險降臨，妳就會迅速把我送走，把我藏到什麼洞裡，或塞進某張床底下。怪不得我的人民對我似乎沒什麼尊敬可言。」他的目光轉到薩馬身上，後者正嚴肅地盯著眼前的年輕人。「我希望盡我的一份努力來改變這些，媽媽。」

　　「說得好，西瓦諾謝王子。」薩馬說。「然而精靈們有句俗話，『一把寶劍在武技不精的人手中，要比在敵人手中時更危險。』沒有人能臨陣磨槍，年輕人。不過，如果你的這個愛好是認真的，我很願意將來能找時間親自指導你。與此同時，這裡有些你能做的事，一個你能承擔的任務。」

　　他知道這些話會帶來什麼後果，他也料中了。阿爾瀚娜刀子般鋒利的憤怒現在找到了新目標。

　　「薩馬，我要跟你談談！」阿爾瀚娜說，冷冰冰的語氣中夾雜著怨恨和不可抗拒的威儀。她轉過身，挺直腰，揚起頭，向墳丘後方走去。薩馬畢恭畢敬地跟在她身後。

　　外面滿是叫喊聲，號角長鳴，食人魔低沉恐怖的戰歌聽起來與被那歌聲掩蓋住的戰鼓聲沒什麼兩樣。暴風雨更加猛烈，毫不停息，更助長了敵人的氣焰。西瓦站在墓室入口，百感交集。驕傲、驚慌、內疚、無畏和恐懼，一下子全湧上心頭，讓他感到迷惘。他想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燃燒的灌木冒出滾滾黑煙，已經遮蓋了空地上方。喊聲和尖叫聲沉寂下去，變得聽不清楚。他希望能偷聽到母親和薩馬的對話，也曾考慮過偷偷溜到能聽清楚他們說話的地方，但他又想到這是孩子氣的行為，他的自尊心也不容許他這麼做。反正他也能猜出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已經聽過好多次同樣的對話了。

　　事實上，他的推測也沒錯到哪裡去。

　　「薩馬，你知道我對西瓦諾謝的期望，」阿爾瀚娜一走到別人聽不見的地方就開口說。「但你卻違抗我的意願，助長他這方面的野性。我對你很失望，薩馬。」

　　她的話，她的怒意，像刀子般刺進薩馬的心，刀刀見血。但就像身為女王的阿爾瀚娜要對她的臣民負責一樣，身為軍官的薩馬，也要對人民承擔責任。他竭盡心力為人民提供盡可能好的現在和將來。在那個將來，精靈國度需要一名強而有力的繼承人，而不是像半精靈坦尼斯的兒子吉爾薩斯那樣乳臭未乾的小孩──他現在正形同兒戲般地統治著奎靈那斯提。

　　然而，薩馬並未說出他真正的想法。他沒有說「陛下，這是我第一次在妳兒子身上看到一點有勇氣的表現，我們應該鼓勵它」之類的話。他處世的手腕並不比率軍作戰的能力差。

　　「陛下，」他說。「西瓦已經三十歲了──」

　　「他只是個孩──」阿爾瀚娜插嘴。

　　薩馬彎腰一鞠躬。「也許依西瓦那斯提的標準是這樣，我的女王，但不是奎靈那斯提。根據奎靈那斯提的法律，他已經算是青年人了。如果他在奎靈那斯提，他已經必須參加軍事訓練。西瓦諾謝可能還年輕，阿爾瀚娜，」薩馬丟掉了對她的正式稱呼，就像他們獨處時他偶爾會做的那樣。「妳可曾想過他過的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戰歌是他的催眠曲，盾牌是他的搖籃……他從不知道家是什麼滋味。從他出生以來，他的雙親很少會在同一時刻待在同一間屋子裡。當戰鼓擂響時，妳親親他，然後就騎馬向前，也許就此一去不返。他知道妳也許不會再回到他身邊，阿爾瀚娜。我能看見──在他的眼睛裡！」

　　「我盡力保護他免受這一切的傷害。」她的目光落到兒子身上。在這一瞬間，他看起來那麼像他的爸爸……無可抑遏的悲傷湧上心頭。「如果我失去了他，薩馬，我還有什麼理由再苦熬這些空虛無望的日子呢？」

　　「妳不能保護他一輩子，阿爾瀚娜，」薩馬溫和地回應道。「更不能讓他丟下命中注定要扮演的角色。西瓦諾謝王子是對的，他對他的人民有責任，我們要讓他履行他的職責。並且，」他故意加重了語氣。「也可以讓他離危險遠一些。」

　　阿爾瀚娜一言不發，但從她的表情看來，她不情願地默許他繼續說下去。

　　「只有一個信使回到營地，」薩馬繼續說道。「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在拚死戰鬥。您自己說過，陛下，我們要傳信給鋼之騎士團，警告他們這次的攻擊。我建議派西瓦向騎士通報我們的危險處境，要求緊急援助。我們剛從那個要塞回來，他認得路。大路離營地不遠，很容易找到並順著它走下去。」

　　「這不會給他帶來太大的危險。食人魔們還沒有包圍我們，他在營地外要比在這裡更安全。」薩馬微笑起來。「依我的想法，我的女王，您應該和他一起回到要塞去。」

　　阿爾瀚娜也笑了起來，她的火氣消退了。「我的職責是和我的士兵們在一起，薩馬。我把他們帶到這裡來，他們為我的理想而戰。如果我遺棄他們，就不會再得到他們的尊敬和信任。好吧，我承認在西瓦的事上你說的很對，」她懊悔地說。「不必再往我的眾多傷口上撒鹽了。」

　　「我的女王，我從未打算──」

　　「不，你確實如此做了，薩馬。」阿爾瀚娜說。「這是你心裡的話，而且你也沒說錯。我們就派王子去執行這個任務，他將會把我們需要援助的口信帶給鋼之騎士團。」

　　「我們在回到要塞時都會為他大唱讚歌，」薩馬說。「而且我會替他買一把配得上王子的劍，而不是什麼小丑道具。」

　　「不，薩馬，」阿爾瀚娜說。「他可以攜帶口信，但他永遠不能攜帶刀劍。在他出生的那天，我向眾神發誓他永遠不會舉起手來反對他的人民。精靈們絕不會因他而流血。」

　　薩馬鞠了個躬，聰明地閉上嘴。身為一個有經驗的指揮官，他知道何時應該停止前進，掘壕固守，等待下一個有利時機到來。阿爾瀚娜挺直身子，帶著王者的莊重走到洞穴前方。

　　「我的兒子，」阿爾瀚娜的聲音裡不帶絲毫感情，也沒有流露一點心跡。「我已經做出決定。」

　　西瓦諾謝轉過身面對母親。身為西瓦那斯提不走運的羅拉克國王之女，阿爾瀚娜‧星光忍辱負重地償付父親的惡行，救贖自己的人民。她致力於把他們與他們的兄弟姐妹奎靈那斯提精靈聯合起來，她積極要與人類和矮人建立聯盟。正因為如此，她被廢黜並放逐，反對她的人認為精靈們只有高高在上、與世隔絕才能確保自己和本族文化的生存。

　　以精靈的標準來看，她已經成年，但離衰老還很遠。她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美貌，甚至要比她生命裡的任何時期更漂亮。她的頭髮像陽光永遠無法探及的深海般烏黑。她的雙眼曾經像水晶般澄澈，如今卻變得深沉，似乎被它們見到的所有痛苦與不幸染上了一層光暈。她的美貌不是什麼悅目的景象，它讓身邊的人心碎。跟傳說中的屠龍槍一樣，她也許已經被封在冰柱中。打破這層冰，打碎她築在身邊的護盾，也就打碎了包覆在裡面的女人。

　　只有她的兒子，只有西瓦才有融化堅冰的力量。只有他才能深入她的內心，碰觸到那個身為母親而非女王的女人活生生的氣息。但是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了。母親不在了。這位冷冰冰地站在他面前的嚴厲女人是他的女王。敬畏和卑微感一下爬上他的心頭，他猛然醒悟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愚蠢，於是跪倒在她面前。

　　「我很抱歉，媽媽，」他說。「我會服從您。我會離開──」

　　「西瓦諾謝王子，」他聽出女王用一種很正式的語氣對他說話，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他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應該為失去什麼無法挽回的東西而痛哭。「指揮官薩馬需要一名信使全速抵達鋼之騎士團的哨所，告知他們這裡的危急形勢。告訴騎士首領，我們計劃且戰且退。他應該集結他的軍隊，趕到路口與我們會合，進攻食人魔的右翼。在他的騎士發起進攻的同時，我們將停止撤退，返身迎戰敵人。你必須在夜色和暴風雨中迅速到達那裡，不要讓任何東西阻擋你。西瓦，因為這個口信必須被傳達過去。」

　　「我懂，我的女王。」西瓦說。他站起身來，面孔因渴望勝利而漲紅。一絲危機感從他的血液中一閃而過。「我不會辜負您和我的人民。我感謝您對我的信任。」

　　阿爾瀚娜把手放在他臉上，那雙手是如此冰冷，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她把嘴唇湊到他前額上，她的吻像冰霜一樣灼人，寒氣一直深入他的心底。從此刻起，他再也無法忘卻那一吻的感覺。他甚至懷疑她灰白的嘴唇已經給他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薩馬乾淨俐落的軍事專業建議，讓西瓦稍稍鬆了口氣。

　　「你知道路線，西瓦王子。」薩馬說。「你兩天前剛從那裡經過，道路在離這裡一里半之處。不會有星星給你指引方向，但風是從北方吹過來的。讓風一直吹在你背上，你就不會偏離方向。路由東向西，筆直通過，你最後肯定要走上去。一旦你上了大路，就往西走。狂風將吹在你的右臉上。你應該抓緊時間。沒必要躡手躡腳，戰鬥的聲音會掩護你的行動。祝你好運，西瓦諾謝王子。」

　　「謝謝你，薩馬。」西瓦很感動，也很高興。有生以來這還是薩馬頭一回用平等的口氣對他說話，甚至帶著幾分敬意。「我不會辜負你和我母親。」

　　「不要辜負你的人民，西瓦王子。」薩馬回答。

　　西瓦最後望了望母親，給她一個沒有得到回應的微笑，然後轉身離開墳丘，鑽進森林深處。他還沒走多遠，就聽見薩馬的聲音在一片震耳欲聾的號角聲中響起來。

　　「阿拉諾沙將軍！帶兩隊劍手到左翼去，再派另外兩隊去右翼。我們必須把四隊人留在陛下這裡，以防牠們突破防線攻進來。」

　　突破防線！這不可能，防線會守住的。防線必須守住。西瓦停下來，向後望去。精靈們高聲唱起他們的戰歌，它的樂音甜美而激昂，凌駕在食人魔們粗野的戰號上。他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高興，剛轉身要走，突然在小山丘的左方升起一個藍白色的眩目火球，直奔山腳處墳丘所在地而去。

　　「把火力轉移到你們左邊！」薩馬對著山下大喊。

　　弓箭手們陷入混亂，不知他們的目標何在，還好軍官們成功地指揮他們瞄準了正確的方向。火球砸在另一段柵欄上，火勢隨即蔓延開來。起初西瓦以為這團大火是用魔法聚集起來的，他也納悶，再好的箭手又怎麼能與法術對抗，但很快他就看到火球實際上是一捆捆被食人魔們點燃後扔到山腳下的乾草垛，他可以望見牠們笨重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食人魔們都手持長棍，推動燃燒的乾草垛。

　　「等我的命令！」薩馬高喊。但緊張的精靈們已經朝著熊熊燃燒的乾草垛放了好幾箭。

　　「不，該死！」薩馬朝山坡下怒吼。「牠們還沒進入射程！等待命令！」

　　一陣驚雷淹沒了他的聲音。其他弓箭手看到他們的戰友開了火，也隨之仿效。利箭弧線般劃過濃煙滾滾的夜空，三名推動乾草垛的食人魔倒在亂箭下，但其他的箭在離目標很遠處就紛紛掉落在地。

　　「別擔心，」西瓦告訴自己。「他們很快就能阻擋敵人的。」

　　從精靈弓箭手身旁的樹林裡傳來一聲悠長的嚎叫，彷彿成千上萬頭狼齊聲長嘯。西瓦目瞪口呆，心想這一定是樹木本身突然活了過來。

　　「向前開火！」薩馬拚命大喊。

　　弓箭手們在烈火的咆哮聲中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等他們的軍官注意到山腳下的樹林裡突然人影幢幢時已經太遲了。一排食人魔衝到空地上，朝保護弓箭手們的灌木牆撲去。火焰早已削弱障礙，食人魔的龐大身軀衝向大堆冒著煙的樹枝和樹幹，硬是靠蠻力撞出一條路來。火星掉在牠們糾結的亂髮上，又濺落在牠們的鬍子上，但食人魔在嗜血的狂怒中根本不顧這點燒傷，只是一個勁地向前猛撲。

　　現在精靈弓箭手們遭到從前方和側翼過來的夾擊，拚命彎弓搭箭，試圖在食人魔們靠近前再放一排箭。燃燒的乾草垛不斷被拋到他們頭上。精靈們不知道該先對付哪個敵人，有些人在一片混亂中手足無措。薩馬大聲吼叫著下達命令，軍官們竭盡全力想把手下的人重新控制住。精靈們放了第二排箭，有些直奔燃燒的乾草垛，另一些則飛向從側面衝來的食人魔。

　　更多的食人魔倒下了，數量驚人。薩馬心想，這回牠們應該要撤退了吧！然而他卻驚訝地看到，食人魔們毫不在意地繼續向前。

　　「薩馬，預備隊呢？」阿爾瀚娜喊道。

　　「我想他們被分散了。」薩馬陰鬱地回答。「您不該待在這裡，陛下。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西瓦現在可以看見母親了。她已經離開墳丘。她身披銀甲，腰間掛著一柄寶劍。

　　「我把我的人民帶到這裡，」阿爾瀚娜說。「你卻要我在他們犧牲生命時躲到洞裡去，薩馬？」

　　「是的！」他咆哮道。

　　她微笑起來，一個勉強而不自然的笑，但終究是微笑。她握緊劍柄。「你認為牠們能突破防線嗎？」

　　「我看不出有什麼辦法能阻擋牠們，陛下。」薩馬板著臉說。

　　精靈弓箭手又放了一排箭。軍官們已經重新控制住部隊，每一枝箭都找到了目標，衝上來的食人魔們成打地倒下，半條戰線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食人魔仍舊繼續前進，就這麼從死者的屍體上踩過去。很快牠們就會到達可以攻擊弓箭手的位置。

　　「發動攻擊！」薩馬大吼。

　　精靈劍士們從殘存的柵欄後方站起身來，他們高呼戰號，衝向食人魔。鋼鐵咬噬鋼鐵，發出銳利的鏗鏘聲。燃燒的乾草垛砸在營地中央，把人打翻在地，樹上、草地上和衣服上燃起熊熊火焰。突然，食人魔的隊形毫無預兆地轉了方向。其中一名食人魔看到阿爾瀚娜的銀甲反射出的火光，牠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全將目標轉向她，直撲墳丘而去。

　　「媽媽！」西瓦倒吸一口氣，整個內臟都快糾結在一起。他得去求援，他們都指望他呢！但他卻動不了，他被眼前的可怕景象給震懾住了。他不能跑回她身邊，他也不能逃走。他一動也不能動。

　　「那些預備隊到哪裡去了？」薩馬狂怒地咆哮。「阿拉諾沙！你這個混蛋！陛下的劍士在哪？」

　　「在這，薩馬！」一名戰士高喊。「我們得一路殺到你們身邊，但我們已經到了！」

　　「帶領他們到戰場上去，薩馬。」阿爾瀚娜平靜地說。

　　「陛下！」他開口抗議。「我不能把您一個人留在這裡。」

　　「如果我們不能阻止牠們前進，薩馬，」阿爾瀚娜反駁道。「那我有沒有護衛都一樣。快去！」

　　薩馬想要爭辯，但女王臉上漠然而剛毅的神色告訴他，這樣只會白費力氣。於是他把後備兵力聚集起來，然後率領他們朝撲上來的食人魔衝去。

　　阿爾瀚娜一個人站在那裡，身上的銀甲反射出耀眼的火光，彷彿白銀本身正在燃燒。

　　「快，西瓦，我的兒子。趕快！我們的生命就全靠你了。」

　　她在自言自語，沒意識到這番話也傳進兒子耳中。

　　她的話給了西瓦行動的力量。他有命令在身，必須去執行。他轉身衝進森林，心裡交織著對母親的擔心，和對自己剛才浪費時間的悔恨。

　　血液在西瓦的血管中湧動。他在灌木叢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時撥開濃密的枝葉，踩過腳下的幼苗，斷裂的樹枝在他腳下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強勁的冷風吹打在他的右頰上。他感覺不到頭上的傾盆大雨，他的心正在歡迎為他照亮前路的眩目閃電。

　　他仍舊保持著足夠的清醒頭腦，時刻注意有無敵人的跡象，不時還要聞聞四周的空氣。骯髒又喜歡吃肉的食人魔身上會散發惡臭的氣味，因此牠們通常還沒現身就會先被嗅出來。西瓦還要注意周遭的動靜，儘管他自己弄出來的聲音以精靈的標準來說算是相當大聲，但與橫衝直撞的食人魔發出的響聲相比，他簡直就像跑過森林的麋鹿般安靜。

　　西瓦走得很快，除了偶爾幾隻晚上出來覓食的夜行動物外，他並沒有遇見別的東西。不久，戰鬥的聲音也消失在他身後。這時他才意識到森林裡只有他一個人，被籠罩在風雨交加的夜幕中。剛才的激情開始消退，恐懼和疑慮悄悄爬上他的心頭。他會不會太晚到達？如果那些以隨心所欲、狡詐多變而聞名的人類，突然拒絕幫助該怎麼辦？如果進攻者已經打垮他的人民呢？抑或他遺棄他們，任憑他們死去？這地方看起來一點也不熟悉。他轉錯了彎，他迷路了……

　　西瓦堅定地向前跑去，以林地中土生土長的精靈才具有的優雅身姿穿過森林。他欣喜地看見一道溪谷出現在他左方──他記得之前去要塞的途中見過這條溪谷──對迷路的擔憂一下子煙消雲散。他小心地遠離在林地中劃出一條深長裂痕、佈滿岩石的山谷邊緣。

　　西瓦年輕而強壯。他拋開心中羈絆自己的雜念，把心思集中在他的任務上。一道閃電照亮他眼前的道路，給了他新的力量和決心。一旦上了大路，他就可以加快腳步。他是個優秀的跑者，經常會為了享受肌肉伸展的快感和渾身汗涔涔的體驗，以及為了吹在臉上的微風和溫暖的陽光，連續奔跑很長的距離。

　　他想像自己與騎士首領交談，請求他們援助，催促他盡快行動。西瓦彷彿看見自己走在整支救援軍隊前方，看見母親的臉上寫滿驕傲和自豪……

　　實際上，他只看見腳下的路被堵住。他惱火地停下腳步，打量著這個橫在泥濘小路上的障礙物。

　　一根巨大的樹枝從一棵老橡樹上掉下來，正好橫跨在路上。濃密的枝葉把他的路堵得死死的。西瓦得繞過它才行，但如此一來就要走到山谷邊緣上。不過他對自己的腳力還是很有自信。閃電為他指明了方向。他幾步繞過樹枝末端，爬上其中的一根分枝，然後伸手抓住一旁的一棵松樹作為支撐。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劃過夜空，正好擊中樹身。

　　大樹在一團白色的火球中炸成碎片，爆炸的衝擊震得西瓦站不穩掉下山谷。他沿著岩石嶙峋的側壁翻滾而下，最後狠狠地撞在谷底的一個樹樁上。

　　痛苦炙烤著他的身軀，更大的痛苦則炙烤著他的心靈。他失敗了。他到不了要塞。騎士們不會收到口信。他的人民無法獨力迎戰食人魔。他們會死去。他母親會帶著被他拖累的想法而死去。

　　他掙扎著要動，要站起來，但陣陣劇痛席捲全身；當他的意識逐漸模糊時，這可怕的疼痛讓他感覺死亡或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他很高興能在死後加入他的人民，因為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能做。

　　絕望和悲傷的黑暗如巨浪湧來，將他完全吞噬。

１─３　　不速之客

　　暴風雨停息了。這是場奇怪的暴風雨，它如同一支入侵大軍，在同一時刻踏遍安塞隆大陸的每個角落，整夜不停地攻擊，直到黎明來臨時才撤退。太陽從閃電不斷的烏雲中探出頭。當索拉斯的居民從家裡出來察看風暴造成的損害時，迎接他們的是光明和暖意。

　　雖然襲擊索拉斯的暴風雨顯得特別猛烈，但這個小鎮並沒有像安塞隆大陸上其他一些地方那樣遭受嚴重的破壞。參天巨樹對不斷襲來的強烈閃電有特別頑強的抵抗力，雖然大樹頂端著火後被焚毀了，但火勢並沒有蔓延到下面的枝幹。大樹堅強的臂膀在旋風中晃個不停，但搭建在上面的房子卻像被悉心呵護的嬰孩般完好無損。溪流暴漲、田地被淹，不過人們的住宅和穀倉總算倖免於難。

　　在小鎮週邊的一塊空地上，一座由黑色和白色石頭搭成的美麗建築──「最後英雄之墓」，遭到嚴重的破壞。其中一座尖塔被閃電擊中，從正中裂開，大塊的大理石紛紛掉落草地上。

　　但遭到最大損害的還是從西方和南方逃來的難民們所搭建的粗陋房屋，那些地方一年前還是自由的土地，現在卻已落入綠龍碧雷的掌控之下。

　　三年前，為控制安塞隆而征戰不休的巨龍們，勉強達成不穩定的停火協議。巨龍們意識到，牠們之間的血戰正在削弱牠們自己，因此都同意滿足於目前已被各自征服的領土，不再對別人發動戰爭、奪取更多的疆域。直到一年前，這項協議都還被各方遵守。就在那時候，碧雷注意到牠的魔法力量開始減弱，起初牠以為這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但隨著時間過去，牠開始確信有些事出了亂子。

　　碧雷把失去魔法力量的原因都歸咎於紅龍瑪烈，一定是牠這位更大更強的姐妹在背後搞鬼。人類法師也是碧雷忌恨的對象，因為他們把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藏起來，不讓牠找到。於是，碧雷開始逐漸將魔爪伸進人類的領土。因為不想引來瑪烈的注意，牠行動的步調並不算快。瑪烈不會在乎這裡的某個城鎮被焚毀，或者別處的某個村莊遭洗劫，海文就是一個這樣的例子──不久前，這座城市剛剛屈服於碧雷的威力。索拉斯暫時還沒被控制，但碧雷已經盯上它了。牠命令封鎖通往索拉斯的主要道路，讓居民們感受到壓力，以便牠可以慢慢收拾他們。

　　那些得以在道路被封鎖前從港口和周圍農村裡逃出的難民蜂擁而來，讓索拉斯的人口數量增加到平日的三倍之多。難民們把財物放在隨身揹著的包包裡或者堆在手推車上，被鎮上的長老們安置在特別準備的「臨時屋」中。本來這些小破房子確實只是臨時性的，但日復一日湧來的大量難民讓鎮民們難以招架，最後臨時避難所就這麼不幸地成為永久居所。

　　在暴風雨過後的早晨，第一個跑到難民營的是卡拉蒙‧馬哲理。他推著一輛手推車，上面裝滿成袋的食品、用來修補房屋的木頭、乾柴，以及毛毯。卡拉蒙已經八十有餘──究竟是八十幾誰也不知道，因為他自己也記不得了。在索蘭尼亞，像他這樣的人被稱為「老長者」。年齡是他尊敬的敵人，它面對他，向他致敬，而不是偷偷摸摸在背上戳他一刀或者搶走他的心智。他身體硬朗，心情也愉快。他的高大身軀有些發福，但並沒有駝背（「我不能彎腰，我的肚子不會答應。」說完這句話，他總是哈哈大笑）。早上，卡拉蒙在家裡總是第一個起床。他每天都要外出砍柴或者把笨重的酒桶搬上樓。

　　他的兩個女兒管理最後歸宿旅店的日常工作──這也是卡拉蒙對他的年紀所做的唯一妥協──但酒吧仍舊歸他管，他的故事也照講不誤。羅拉掌管整個酒店，而更富冒險精神的德絲拉則去海文和其他地方為店裡的麥酒尋找最好的蛇麻草（啤酒花），或者蜜酒需要的蜂蜜，有時候甚至從索巴丁一路運來勁道極強的矮靈酒。每當卡拉蒙出門時，他總是被索拉斯的孩子們團團包圍。他們眾口一詞地叫他「老爺爺」，爭著要騎在他的寬肩膀上，要不就懇求他說說那些古老英雄的故事。他是難民們的朋友，要不是他捐獻木材並親自監督搭建房屋的工作，他們很可能根本沒地方住。他現在正負責一個在索拉斯郊外建立永久居民點的計劃，而對當局的一番威逼利誘、軟硬兼施自然又是免不了。卡拉蒙‧馬哲理從來沒走到索拉斯的大街上去，但他能聽見別人談論他、祝福他。

　　在難民們得到幫助後，卡拉蒙在索拉斯的其他地方轉了一圈，確認每個人都平安無事，還會鼓舞大家在可怕的夜晚過後的低落情緒。做完這些事後，他就會去和一位索蘭尼亞騎士共進早餐，這個人時常讓卡拉蒙想起他自己那兩個死在渾沌之戰中的兒子。

　　在渾沌之戰結束後，索蘭尼亞騎士立刻在索拉斯駐紮了一支軍隊。這支駐軍一開始規模很小，只是為最後英雄之墓提供守衛工作。後來由於巨龍們帶來的威脅，軍隊的規模慢慢擴大。這些龍現在是安塞隆大陸上公認的統治者，儘管牠們相當令人痛恨。

　　只要索拉斯和碧雷領土上的其他城市和鄉村的人們繼續進貢，牠就允許他們繼續自己的日常生活，允許他們創造更多的財富，這樣他們就能繳納更多的貢賦。與以前那些熱衷於燒殺擄掠的惡龍們不同，碧雷發現被燒光的城市不能給牠帶來任何好處，畢竟死人身上榨不出油水。

　　很多人都納悶，既然碧雷和牠的兄弟姐妹們擁有如此強大可怕的魔法力量，牠們為什麼還要積聚財富並要求別人納貢？實際上，碧雷和瑪烈都很聰明，如果牠們公開表現出兇殘個性，以不分青紅皂白的大屠殺為樂，那麼安塞隆的人民遲早會出於絕望而起來推翻牠們。而現在，大多數人覺得龍族統治下的日子還相對安全一點，他們很樂意繼續這樣過下去。

　　壞事發生在某些毫無疑問是罪有應得的人身上。成千上萬的坎德人被殺掉或趕出家園，不守本分的奎靈那斯提精靈們遭到折磨和監禁，但這些又關人類什麼事？碧雷和瑪烈在每個人類城鎮都安插了間諜和奴才，他們在那裡專門煽動不和、憎恨和懷疑，以及確保無人能在巨龍眼皮底下藏匿哪怕一個破裂的銅板。

　　卡拉蒙‧馬哲理是少數幾個敢公開承認憎恨巨龍和貢賦的人之一，實際上，他也拒絕繳納稅金。

　　「我的麥酒不能有一滴落入這些惡魔口中。」有人問起的時候，他就這麼大聲回答。人們很少問這種問題，深怕附近有碧雷的間諜把名字記下來。

　　他在拒絕納貢這件事上是相當堅定的，雖然他也對此感到憂慮。索拉斯是個富足的城鎮，現在它的規模已經超過海文。索拉斯必須繳納的貢賦數目相當可觀。卡拉蒙的妻子提卡曾經指出，他們該繳的稅現在是由索拉斯的其他居民代繳，因此他的行為等於把自己的負擔加在其他人身上。卡拉蒙也懂得其中的道理。後來他有了個別出心裁的解決方法，要求對他一個人徵收特別稅，也就是只有他的旅店才需要繳納。這筆錢中不會有一分一毫落入巨龍手中，而是用來援助那些受「巨龍稅」之苦特別深的人們。

　　繳納額外稅金的索拉斯人民，鎮上的長老們會從卡拉蒙捐出的特別稅中拿出一筆錢補償他們，貢賦也得以一分不少地交給巨龍。

　　如果他們能找到什麼辦法讓卡拉蒙閉嘴的話，他們早就做了。他仍舊不斷大聲地表達對巨龍的憎恨，不斷地聲稱「只要我們團結協力，就一定能用龍槍把碧雷的眼珠子挖出來」。而實際上，當海文在幾個禮拜前遭到碧雷攻擊時──看樣子是因為沒有繳足稅金──索拉斯的長老們真的跑到卡拉蒙那裡，跪著求他趕緊停止製造那些惹禍的言論。

　　卡拉蒙被他們的恐懼和緊張所震驚，他同意低調些，長老們便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卡拉蒙履行了他的承諾，現在他只用比較低的聲調表達觀點，不再像以前那樣大聲叫嚷。

　　現在他又在重申他的觀點，這次是對他的早餐同伴，年輕的索蘭尼亞騎士。

　　「一場可怕的風暴，先生。」騎士說著坐到卡拉蒙對面。

　　他的幾名同僚正在旅店另一頭就餐，但傑拉德‧鎢斯‧孟塔沒怎麼在意他們，他們也對他視而不見。

　　「我想，這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黑暗日子。」卡拉蒙同意說。他一屁股坐在高高的靠背木凳上，那把椅子表面已經被這個老人的後背磨得光滑閃亮。「可是，我感覺很振奮。」

　　「爸爸！」羅拉說著，把一盤裝著牛肉和雞蛋的碟子放到桌上，這是給她父親的，然後是一碗為騎士準備的麥片粥。「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這麼多人受到傷害。我聽說整幢整幢的房子被颳倒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卡拉蒙有些後悔地反駁說。「我當然為受到傷害的人們感到難過，但這場風暴一定把碧雷的老巢搖晃得夠厲害，說不定把這邪惡的老巫婆從巢裡燒出來了。這才是我的想法。」他擔心地看了看年輕騎士的粥。「你確信吃這點夠嗎，傑拉德？我可以讓羅拉給你炸點馬鈴薯──」

　　「謝謝，先生。我早餐一向吃得不多。」傑拉德對這個日復一日的相同問題總是給予相同的回答。

　　卡拉蒙嘆了口氣。他已經喜歡上這個年輕人了，但他無法理解竟然有人不願意享受美食。如果一個人不懂得享受歐提克的辣馬鈴薯，那他就是不懂得享受生活。卡拉蒙這輩子只有一次停止過享用他的美食，就是在他的愛妻提卡去世後的幾個月。有好幾天卡拉蒙拒絕吃任何東西，這讓全鎮人感覺非常擔憂害怕，他們發瘋似地烹飪各種菜餚，想引起他的食慾。

　　但他什麼也不吃，也不做任何事，不說一句話。他要不是在鎮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就是坐在那裡瞪著旅店的雕花玻璃發呆。他在這裡第一次遇見那個頑皮的紅髮小丫頭，後來她變成了他的戰友，他的愛人，他的摯友，他的救星。他沒有為她流眼淚，也不肯到大樹下去看她的墳墓。他不要睡在他們兩人的床上，也不想聽奎靈那斯提的羅拉娜和吉爾薩斯，或光明城堡的金月送來的悼詞。

　　卡拉蒙的體重急遽減輕，他的肌肉萎縮，皮膚籠罩上一層灰暗的色澤。

　　「他馬上就要追隨提卡而去。」鎮民們這麼說。

　　也許他真會如此，要不是有天某個小孩，一個難民的孩子，正好在卡拉蒙沮喪地到處亂跑時遇見他，那個小孩把他的小身體擋在老人面前，伸手遞給他一片麵包。

　　「拿著，老爺爺。」孩子說。「媽媽說，如果您不吃飯就會死的。那樣的話我們又會怎麼樣呢？」

　　卡拉蒙低下頭，驚訝地盯著眼前的小孩。然後跪在地上，把孩子摟進懷抱中，無法克制地哭泣起來。卡拉蒙吃了麵包，連一塊碎屑也沒有漏掉。那天晚上他睡在他和提卡兩人分享過的大床上。第二天，他把鮮花放在她的墳墓上，並且吃了一頓足以餵飽三個人的早餐。笑容又回到他的臉上，可是其中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憂傷，而是深切的期盼。

　　有時候，當旅店的大門打開時，他會凝望外面陽光明媚的藍天，輕輕地說。「我來了，親愛的。不要急，不會太久的。」

　　傑拉德‧鎢斯‧孟塔毫不在意地大口嚥下他的麥粥，絲毫沒有品嚐它的味道。他吃的粥淡而無味，既不加紅糖，也不加肉桂，甚至連鹽也不放。食物能為他的身體添加能量，這也是它唯一的用處。他就著一杯茶嚥下嘴裡的麥粥，一邊聽著卡拉蒙談論暴風雨的神奇。

　　其他的騎士們付帳後離開了，他們向卡拉蒙道別，卻沒有對他的同伴說一個字。傑拉德看起來也並不在意，只是一個勁兒把湯匙裡的麥粥送進嘴裡。

　　卡拉蒙目送騎士們離開，忽然他停了下來，突兀地中斷了他的故事。「我很感激你願意花時間和我這樣一個老怪物待在一起，傑拉德。不過，如果你想和你的朋友們一起──」

　　「他們不是我朋友。」傑拉德用就事論事的口氣說，沒有尖酸或者苦澀的意味。「我寧願和一位富有智慧而近人情的老者共進早餐。」說罷他舉杯向卡拉蒙致敬。

　　「只不過你看起來……」卡拉蒙說著閉上嘴猛嚼牛肉。「很孤獨。」這幾個字已經模糊不清了，因為他嘴裡塞滿了東西。他嚥下食物，又叉了一塊肉。「你該找個女友，或者……找個老婆之類的。」

　　傑拉德哼了一聲。「哪個女人會對這種長相的男人多看兩眼？」他滿心不悅地望著他在錫杯明亮表面上的倒影。

　　傑拉德很醜。這點無可否認。幼年時的一場病讓他臉上佈滿了肉瘤和疤痕。在他十歲那年，他的鼻子被一個鄰居打斷，等它癒合後就變得有點歪向一邊。他有一頭黃髮──不是金髮，也不是亞麻色的，就是單調的稻草色；連它的樣子也像一團稻草，因為它不肯老實地貼在頭皮上，相反地，只要一有可能就往四面八方翹起來。他年輕時的綽號就叫「稻草人」，為了不讓自己看上去真的像那樣，傑拉德總是盡可能地把頭髮剪短。

　　他外表上的唯一亮點就是眼睛，它們呈現明亮的藍色，有人甚至形容它們明亮得令人吃驚。由於在這雙眼睛後面很少有絲毫暖意，再加上它們總是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因此被傑拉德藍眼睛嚇跑的人，要比被它們吸引的人多得多。

　　「哈！」卡拉蒙揮揮手裡的叉子，結束這場有關美醜的討論。「女人才不在乎男人的相貌。她們喜歡有榮譽感、有勇氣的男人，一個像你這樣的年輕騎士……你多大了？」

　　「我見識過二十八個年頭，先生。」傑拉德回答。他已經喝完麥粥，把碗推到一邊。「二十八個無聊和被徹頭徹尾荒廢掉的年頭。」

　　「無聊？」卡拉蒙不可置信地說。「作為一名騎士？我自己打過幾次仗，我記得戰場上會發生很多事情，但肯定不包括無聊──」

　　「我從沒上過戰場，先生。」現在傑拉德的語氣裡開始帶有苦澀的滋味。他站起身，把一個銅板放在桌上。「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今天早上在墓地裡還有任務要執行。今天是年中節，也是節日，我們預計會湧進大批沒教養、喜歡惹是生非的坎德人。我接到命令，要求我提早一個小時歸隊。我祝您今天快樂，先生，感謝您的陪伴。」

　　他僵硬地鞠了個躬，轉身走出旅店大門，似乎他已經在墓前緩慢地正步前進。卡拉蒙能聽到他的靴子踩在旅店下方長梯上的答答聲。

　　卡拉蒙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紅色和綠色的窗戶裡透進來，給他帶來陣陣暖意。他吃得飽飽的，心滿意足。在旅店外面，人們正在清理暴風雨肆虐過後的家園，收拾從白楊樹上掉下來的殘枝，讓充滿濕氣的房子通通風，並在泥濘的街道上撒滿稻草。這天下午，人們將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戴上花環，用歌舞和盛宴慶祝一年之中最長的一天。卡拉蒙可以看到傑拉德挺直腰桿，高抬下巴，從泥地裡昂然而過，對身邊的人不屑一顧，直奔最後英雄之墓而去。卡拉蒙一直望著騎士，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他是個怪人。」羅拉收拾掉桌上的碗碟，順手把硬幣塞進口袋裡。「爸，我真納悶你怎麼能跟他一起吃飯。他的臉讓人起雞皮疙瘩。」

　　「他不能挑選自己的臉，女兒。」卡拉蒙嚴肅地回答。「還有雞蛋嗎？」

　　「我再拿一些來。你不知道能再看見你吃飯讓人有多高興。」羅拉輕輕在他前額上親了一下。「至於那個年輕人，他醜不是因為他的臉。我年輕時喜歡過比他更醜的人。關鍵是他的高傲，把人都趕跑了，自以為他比我們其他人更了不起，他就是這個樣子。你知不知道，他來自帕蘭薩斯城裡最有錢的人家之一？他們說，他父親實際上在出錢贊助騎士團。他一定付了不少錢，才讓他兒子被派到索拉斯，離聖克仙城和其他戰場遠遠的。別的騎士都瞧不起他，這毫不奇怪。」

　　說完，羅拉匆匆跑到廚房裡去重新裝滿她父親的碟子。

　　卡拉蒙驚訝地盯著女兒的背影。在過去兩個月裡，他每天都和那個年輕人共進早餐，而那人卻對此隻字未提。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某種瞭解，結果知道這個年輕騎士身世的，卻是除了「茶裡要加糖嗎？」之外，沒再跟他說過什麼話的羅拉。

　　「女人。」卡拉蒙沐浴在陽光中，自言自語道。「我活到八十歲，就好像又變成了十六歲。那時候我不瞭解她們，現在我仍舊無法理解。」

　　羅拉端著堆滿雞蛋和辣馬鈴薯的盤子回到桌前。她又吻了爸爸一下，然後去做她自己的事情。

　　「不過，她這麼像她媽媽。」卡拉蒙開心地說，然後便大口享用起他的第二盤雞蛋。

　　傑拉德‧鎢斯‧孟塔走在及膝深的爛泥裡，他腦子裡也正好在想女人的事。傑拉德肯定會同意卡拉蒙關於男人無法瞭解女人的見解。不過卡拉蒙很喜歡女人，但傑拉德對她們既不喜歡也不信任。他十四歲那年剛從毀掉他容貌的大病中恢復過來時，一個鄰家女孩跑來嘲笑他，叫他「麻子臉」。

　　他母親發現他在掉淚，就安慰他說，「別在乎那個蠢丫頭，兒子。女人們總會喜歡你的。」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含糊地補上一句。「因為，你很有錢。」

　　十四年後的今天，他依然會在夜裡驚醒，耳裡滿是那女孩尖利的嘲笑聲，他的靈魂則在尷尬和羞愧中發抖。他會想起母親的勸告，這時他的尷尬會被憤怒趕跑。這份怒火又因為母親的未卜先知而愈燒愈旺。當他們都長到十八歲時，那個「蠢丫頭」自動過來投入傑拉德的懷抱，她已經認識到錢能使最醜陋的野草變得像玫瑰一樣豔麗。他滿心愉悅地予以嚴詞拒絕。自從那天之後，他就一直懷疑任何對他懷有一丁點兒興趣的女人都在私下算計他的財產，而同時又用最甜蜜的微笑和眨個不停的媚眼來掩飾自己對他的厭惡。

　　傑拉德知道一條準則：嚴密防禦是最佳的進攻。因此他在自己周圍築起一道完美的要塞，要塞上全是鋒利的倒刺，尖酸的言辭構成它的圍牆，一層黑色幽默的烏雲遮蔽了它的高塔，而整座要塞則全被陰鬱的憎恨之河團團圍住。

　　事實證明，他的要塞在逐退男人方面也同樣成功。羅拉聽到的流言蜚語要比絕大多數巷談更加真實，傑拉德‧鎢斯‧孟塔確實來自帕蘭薩斯最富有的家庭之一，甚至在整個安塞隆也是數一數二的。在渾沌之戰前，傑拉德的父親孟塔‧鎢斯‧艾弗瑞克擁有整個帕蘭薩斯生意最好的船廠。他預見到黑暗騎士們的崛起，於是明智地變賣掉所有的財產，舉家遷往亞苟斯。在那裡，他重新開始他的造船和修船生意，現在這些生意正一片紅火。

　　孟塔爵士在索蘭尼亞騎士團中是一支強大的力量。在捐款資助騎士團方面，他比所有人都更為積極。在他的關照下，他兒子成了騎士；在他的示意下，他兒子得到一個最好、最安全的服役地點。孟塔從沒問過傑拉德對自己的生活有何憧憬。這位老騎士確信兒子一定想成為騎士，而直到加入騎士團儀式的前一天晚上，傑拉德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而就在那天晚上，一幅畫面出現在他的腦海裡，那不是在戰場上贏得光榮和聲譽的景象，而是劍鏽蝕在劍鞘中，且鎮日忙於跑腿、雜務和在一堆根本無須看護的土堆前站崗的景象。

　　要打退堂鼓已經太遲了。而且那樣會毀掉一直延續到維納斯‧索蘭那斯時代的家族傳統。他父親會跟他斷絕關係，恨他一輩子。他母親已經請來幾百名賓客參加慶祝宴會，她肯定會氣得在床上躺好久。傑拉德還是硬著頭皮參加了入團儀式，他宣讀了一段自己認為毫無意義的誓言，然後穿上甲胄，從那刻起，那套甲胄也就成了他的監獄。

　　現在他已經在騎士團裡服務了七個年頭，其中有一年就是花在守衛這幾具屍體的「榮譽」職責上。在此之前，他曾在南亞苟斯從事些為他的指揮官端茶送水或起草文書之類的事。他要求被派往聖克仙。就在他離開的前夕，該城遭到奈拉卡騎士團的圍攻，於是在他父親的干預下，他的目的地變成了索拉斯。傑拉德回到要塞，擦乾靴子上的污泥，然後與同僚一起到他既痛恨又厭惡的最後英雄之墓前站崗。

　　這座墳墓的設計非常優雅，它是矮人們用白色大理石和黑曜岩建造起來的。墓的周圍都是樹木，這些樹由精靈們栽植，終年盛開著芬芳的花朵。墳墓中躺著在法王之塔戰役中倒下的半精靈英雄坦尼斯和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兒子史鋼，他是與渾沌最後決戰中的英雄。這裡還埋葬著大戰渾沌神的騎士們的遺體。在墓門上寫著一個名字，泰索何夫‧柏伏特，渾沌之戰中的坎德人英雄。

　　坎德人從安塞隆各地跑來瞻仰他們的英雄。他們在草地上大吃大喝，高唱泰斯叔叔的頌歌，傳頌他的英勇事蹟。不幸的是，在墳墓建成後的幾年，坎德人突然生出挖走墓石能帶來好運的念頭。於是他們毫不猶豫地用鏟子和榔頭攻擊墳墓，最後迫使索蘭尼亞騎士們在墓旁圍上一道鐵柵欄，因為墳墓本身已經開始呈現出一種被老鼠咬過的外觀。

　　太陽曬在他身上，甲胄就像羅拉慢慢烘烤牛排那樣炙烤著他的皮肉。傑拉德以一種肅穆而緩慢的步調從墓的左方走到它的正前方。在那裡，他與走過同樣距離的另一名騎士相遇。他們彼此致敬，然後轉身，向倒下的英雄們致敬，再轉身，走回原來的地方。每名衛兵的動作都恰好是對面同僚的鏡像。

　　向後一百步。向前一百步。

　　周而復始。

　　這對某些人來說是榮譽，譬如那位今天和傑拉德一起站崗的騎士。這位騎士用來換取這個崗位的是鮮血，而不是金錢。老兵的步伐顯得有些不穩，但他驕傲地邁出每一步。而且他每次與傑拉德面對面時，總是不友善地噘起嘴。

　　傑拉德走了一遍又一遍。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圍觀的人也愈來愈多，其中不少都是專程來索拉斯過節的。來了大群坎德人，圍坐在草地上吃吃喝喝，載歌載舞，有些人在玩「地精球」和「攆跑坎德人」的遊戲。坎德人喜歡盯著騎士看，喜歡惹惱他們。坎德人在騎士身旁跳舞，逗他們笑，摸摸他們，敲敲他們的鎧甲，叫他們「鍋蓋」或「罐頭」。他們還給騎士們遞上食物，總以為他們餓肚子。

　　傑拉德‧鎢斯‧孟塔不喜歡人類，不信任精靈，對坎德人更是憎恨，非常憎恨。他對所有坎德人都恨之入骨，連所謂的「懦弱的」坎德人也不例外。這些坎德人是巨龍瑪烈對他們家園進行攻擊後的倖存者，現在大多數人已經改用同情的眼光看他們。據說，在他們目擊大量殘酷暴行後，他們快活率真的天性已一去不返，這讓他們變得很像人類：多疑、謹慎和好記仇。傑拉德根本不相信所謂「懦弱坎德人」的胡說。在他看來，這只不過是坎德人用來掩飾他們將毛茸茸的小手伸進別人口袋裡的另一種把戲罷了。

　　坎德人就像害蟲，他們能縮起自己沒有骨頭的小身體，鑽進任何人類和矮人能造得出的建築裡。傑拉德對此深信不疑。因此，當那天下午他的值班快結束時，聽到墓中傳來一個不停高呼的尖細聲音，他並不覺得太驚訝。

　　「我說！」那個聲音喊道。「有人能放我出去嗎？這裡黑得要命，我找不到門把。」

　　傑拉德的同僚實際上還沒走滿一百步。他停下來，瞪大眼睛。「你聽到了嗎？」他皺起眉頭打量著墳墓。「好像有人在那裡。」

　　「聽到什麼？」傑拉德說，儘管他自己也聽見了。「你一定是在幻想。」

　　但他們並不是在幻想。那聲音變得愈來愈大，在大聲呼喊外又加上敲打和撞擊的聲音。

　　「嘿，我聽見墳墓裡有聲音！」一個坎德人小孩叫道，他剛好跑到傑拉德左腳邊撿一顆彈過來的球。坎德人把臉轉向柵欄，用手指著裡面被封住的巨大墓門。「有人被困在墓裡！他想出來。」

　　其他坎德人，還有那些前來用痛飲麥酒和大嚼凍雞向死者致敬的索拉斯居民，全都把他們的晚餐和遊戲丟到九霄雲外。他們驚訝地圍攏在柵欄前，差點把騎士們擠得站不穩。

　　「他們把什麼人活埋在裡面了！」一個女孩尖叫著說。

　　人群蜂擁向前。

　　「後退！」傑拉德大吼一聲，拔劍出鞘。「這裡是聖地！任何褻瀆它的人都要被逮捕！倫道夫，去叫人來增援！我們得淨空這裡。」

　　「我想可能是個靈魂。」他的同僚推測，眼裡充滿敬畏。「一個死去英雄的靈魂回來警告我們即將發生的凶險事情。」

　　傑拉德哼了一聲。「你聽太多吟游詩人的故事了吧！這只不過是那些噁心的小害蟲之中的一個溜了進去，卻沒辦法把自己弄出來。我有柵欄的鑰匙，但我不知道怎麼打開這座墳墓。」

　　敲打墓門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響亮。

　　騎士厭惡地瞟了傑拉德一眼。「我要去找鎮長，他知道該怎麼辦。」

　　倫道夫大步走開，他伸手握住佩劍，不讓它撞在自己的甲胄上。

　　「走開！到旁邊去！」傑拉德用堅定的語氣命令道。

　　他摸出鑰匙，背貼在柵欄門前。他面對著人群，手卻在背後摸索，最後終於成功地把鑰匙塞進鎖孔裡。他聽到喀答一聲，立刻把門打開。人們大為高興，其中幾個立刻衝上前來。傑拉德揮動佩劍無刃的一端，把他們趕退幾步，自己則趁機迅速鑽進柵欄裡，然後把門緊緊反鎖起來。

　　圍觀的人類和坎德人全都擠到柵欄邊。小孩們把頭伸進鐵條中間，結果在被卡住後開始哇哇大哭。一些人徒勞地試圖翻過柵欄，其他人則拚命揮動手腳。傑拉德看不出他們的動作有任何意義，這只能說明他長久以來的懷疑完全正確──他的凡人同胞們都是大笨蛋。

　　騎士確認門已經被緊緊鎖住後就朝墳墓入口走去，希望守墓長能趕來找到什麼破解封印的辦法。

　　他還沒爬到大理石和黑曜岩砌成的階梯頂上，耳邊就傳來一個高興的聲音。「噢，別介意，我已經弄開它了！」

　　一聲巨響，聽起來像一把鎖被撬開的聲音，然後通往墓室的大門被緩緩地打開了。

　　圍觀者們心裡充滿激動和恐懼，他們擠到離柵欄更近的地方，急著要找到最佳角度來觀看騎士被大群骷髏戰士撕成碎片的一幕。

　　一個人影從墓中鑽出來。他身上都是灰，髒兮兮的，披頭散髮，凌亂不堪的衣著有被燒過的痕跡，背上的包包皺巴巴地縮成一團。但他不是骷髏，也不是飢渴的吸血鬼或枯瘦的食屍鬼。

　　他是個坎德人。

　　人群發出失望的咕噥聲。

　　坎德人看看外面明亮的陽光，眨了眨眼睛。「哈囉，」他說。「我是──」坎德人停下來抽抽鼻子。「對不起，那裡灰塵太多了，應該有什麼人去打掃一下。你有手帕嗎？我那條不知放哪兒去了。好吧，那條實際上是坦尼斯的，但我想他已經死了就不會再跟我要回去了。我在哪裡啊？」

　　「你正被我逮捕。」傑拉德說著用手緊緊抓住坎德人，把他押下階梯。

　　可以理解，當人們發現無法目睹騎士和不死生物間大戰有多失望，他們紛紛回到野餐和地精球遊戲中去了。

　　「我認識這地方。」坎德人說。他東張西望而沒有盯著眼前的路，結果絆了一下。「我在索拉斯。太好了！這就是我要來的地方。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我來是為了在卡拉蒙‧馬哲理的葬禮上致詞。所以如果你能盡快帶我去旅店就好了，我真的馬上就會回去。你瞧，那隻大腳就要踩下來了──砰！正好踩在我頭上，這我可不想錯過，那麼現在──」

　　傑拉德把鑰匙塞進鎖孔中，轉動它打開柵欄門。他用力推了坎德人一把，讓他四腳朝天倒在地上。「你唯一要去的地方就是牢房。你的惡作劇已經過頭了。」

　　坎德人高興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點也沒有惱火和驚慌失措的感覺。「你能幫我找個地方過夜真是太好了。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我來是要……」他停下來，然後說。「我說過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了嗎？」

　　傑拉德哼了一聲，對此根本不感興趣。他緊緊抓住坎德人，站在那裡等待有人來領走這個小壞蛋。

　　「我是泰索何夫耶。」坎德人說。

　　傑拉德懶洋洋地掃視眼前的人群，喊道。「名叫泰索何夫‧柏伏特的人把手舉起來！」

　　三十七隻手高高舉起，兩條狗也汪汪大叫。

　　「噢，老天！」坎德人顯然大吃一驚。

　　「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無動於衷了吧？」傑拉德說著滿懷希望地望了望接替他的人來了沒。

　　「我猜，就算告訴你我是真正的泰索何夫也沒用了……嗯，我想是的。」坎德人嘆了口氣，不安地站在大太陽底下。由於實在感到無聊，他的手不知不覺地鑽進傑拉德的錢袋裡，但傑拉德早有防備，迅速而毫不留情地在他的指節上敲了一記。

　　坎德人吸了吸被敲痛的手。「這是怎麼回事？」他環顧周圍草地上嬉鬧的人們。「這些人在這裡幹什麼？他們為什麼不去參加卡拉蒙的葬禮？這是索拉斯有史以來最大的事！」

　　「大概是因為卡拉蒙‧馬哲理還沒死吧！」傑拉德譏諷地說。「那沒用的守墓長到哪兒去了？」

　　「還沒死？」坎德人瞪大眼睛。「你確定？」

　　「我今天早上還跟他一起吃早餐。」傑拉德回答。

　　「哦，不！」坎德人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悲嚎，狠狠地在自己的前額上拍了一記。「我又搞砸了！我想我沒時間再試第三次了。大腳和其他東西還在等我。」他開始翻找自己的袋子。「不過，我猜最好還是再試試。嗯，我把那裝置放哪兒去了──」

　　傑拉德揪住坎德人沾滿灰塵的衣領，瞪大眼睛看著四周。那三十七個叫泰索何夫的坎德人全都圍上來看第三十八號。

　　「通通滾開！」傑拉德像趕鴨似地朝他們揮揮手。

　　坎德人當然對他不理不睬。他們看到泰索何夫不是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僵屍後，全都大失所望。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很想聽聽他去過什麼地方，看到些什麼，以及他的包包裡到底有什麼東西。

　　「想來點年中節蛋糕嗎？」一個漂亮的女坎德人問。

　　「啊，謝謝妳。這真好吃。我──」坎德人的眼睛突然睜大。他想說些什麼，但滿嘴的蛋糕讓他說不出半個字，還噎到了。他的同族關心地拍拍他的背。他吞下蛋糕，咳了幾下，才說出話來。「今天是什麼日子？」

　　「年中節！」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我就沒錯過了！」坎德人歡呼。「實際上，這比我期望的還要好！我要去告訴卡拉蒙，我會在他明天的葬禮上說些什麼！他大概會覺得很有趣！」

　　坎德人抬頭望向天空。他發現太陽已經從天頂落下，直奔地平線而去，於是他說。「噢，天啊！我時間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最好拔腿就跑。」

　　他真的拔腿就跑，留下傑拉德一人站在草地上，手裡抓著一件坎德人的外套。

　　有那麼片刻，傑拉德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納悶這小鬼怎麼能從他的外套裡溜走，而又能帶走原先揹在外頭的包包。現在那些包包正在他背上跳來跳去，裡面的東西掉得一地都是，讓其他三十七個泰索何夫歡喜不已。傑拉德終於得出結論，這事就跟眾神們的離去一樣，他永遠無法理解。他剛要跑去追那個坎德壞蛋，卻突然想起他不能擅離崗位。

　　就在這時，鎮長來了。他身邊跟著一整隊索蘭尼亞騎士，他們都身披在正式儀式上才會穿戴的最好的盔甲來歡迎英雄們的歸來，歡迎從最後英雄之墓中歸來的英雄。

　　「只是一個坎德人，閣下。」傑拉德解釋道。「不知怎的，他把自己關進墳墓裡了。後來他逃出來，又從我手裡溜走，不過我知道他去什麼地方。」

　　鎮長是個喜愛麥酒的強壯男人，聽到傑拉德的解釋，他的臉變得更紅了。騎士們盛裝打扮的樣子看起來很可笑──坎德人已經開始圍在他們身旁載歌載舞──他們都對傑拉德板著臉，顯然把這件蠢事通通歸咎到他身上。

　　「隨他們去說。」傑拉德嘟囔了一句，然後快步跑去追他的犯人。

　　坎德人已經跑了好一會兒。他動作敏捷輕巧，而且慣於逃避追捕。傑拉德身強體壯，跑得也很快，但他被身上沉重的慶典鎧甲所拖累，那東西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還戳得他關節很不舒服。要不是坎德人自己在幾個路口詫異地停下腳步，他大概連這個罪犯的影子也休想看到。坎德人一會兒盯著某座新造的軍營問，「這東西是哪來的？」跑了沒幾步又指著難民營問，「那些東西為什麼在這裡？」隨後又是一句，「誰把那東西豎起來的？」因為他看到鎮上的長老們在一個大告示牌上宣稱索拉斯是合格的，已經向巨龍納貢，因此本地對來訪者絕對安全等等。

　　坎德人看似對告示牌特別不滿意，他站在告示牌前，嚴厲地盯著它。「那東西不能立在這裡，」他高聲說。「它會擋住葬禮隊的路。」

　　傑拉德以為自己快逮住他了，但坎德人突然一竄，又跑得老遠。傑拉德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在酷熱的天氣中身穿重甲跑步讓他滿頭大汗，眼冒金星。不過，他離旅店已經不遠了。他看到坎德人奔上階梯跑進大門，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傑拉德恨恨地想。「我逮住他了。」他摘下頭盔，往地上一扔，靠在標示牌上喘大氣。與此同時，他一直盯著梯子，確保坎德人沒偷偷溜走。傑拉德也顧不了什麼規章條令，他摘下甲胄上最拖累他的幾塊金屬板，用自己的斗篷把它們裹住，扔進旅店外工具棚中的一個陰暗角落裡。接著走到公用水桶處，把水壺放進桶中──水桶被放在樹蔭下，因此裡面的水清涼可口──傑拉德用眼角餘光盯著旅店大門，舀起滿滿一壺水，澆在自己頭上。

　　清水順著他的脖頸和前胸流淌下來，讓他頓時神清氣爽。他喝完一大口水，把頭髮向後撥了撥，擦擦臉。然後他從地上撿起頭盔，夾在腋下，大步走上通往旅店的階梯。他可以清楚聽見坎德人的聲音，從那正經八百的語氣和不自然的低沉音調判斷，這個坎德人似乎正在發表演說。

　　「『卡拉蒙‧馬哲理是個非常偉大的英雄。他與龍和不死生物和地精和大地精和食人魔和龍人和其他很多我記不起來的東西戰鬥。他用這個裝置旅行到從前的年代，就是這個裝置──』」說完這句，坎德人用他原來的聲調繼續說。「然後我要給大家看那個裝置，卡拉蒙。我先給你表演一下，但我現在好像找不到它。不要急，我不會讓別人摸它的。嗯，我說到哪裡了？」

　　短暫的寂靜，然後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傑拉德繼續沿著梯子往上爬。以前他從沒真正注意過這梯子到底有幾階。他的腿經過剛才的奔跑，已經疼痛難忍且僵硬，現在他更感覺那裡如同火燒般灼痛。此外，他還覺得喘氣有點困難。他恨不得把所有甲胄全都脫掉。現在，他開始懊惱之前是怎麼對待自己的身體，自己原來像鋼鐵般強健的身體，現在變得比千金小姐還虛弱。他停在旅店大門口想稍作喘息，這時，坎德人又開始滔滔不絕地嘮叨起來。

　　「『卡拉蒙‧馬哲理旅行到過去的年代，他把克麗珊娜小姐從無底深淵裡救出來。』她會來的，卡拉蒙，她會騎在銀龍背上飛來。金月也會來，還有河風和他們漂亮的女兒們。還有精靈聯邦的西瓦諾謝國王，以及派往人類聯邦的新大使吉爾薩斯。當然啦，還有羅拉娜。甚至連達拉馬也會來！想想看，卡拉蒙！法師公會的首領親自來參加你的葬禮。他會站在帕林身邊，帕林現在已經當上白袍法師的首領。不過我想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畢竟他是你的兒子。至少，我猜他們會這麼站。上次我來得太晚，葬禮已經結束，所有人都回家了。我事後才從帕林那裡聽到這些消息。他說很抱歉，如果他們知道我要來，一定會等我。帕林說，他們都認為我死了，我當時有點被欺負的感覺。當然，我的確死了，沒錯，不過並不是在那時候。因為我第一次來時錯過了你的葬禮，所以我還得再試一次。」

　　傑拉德暗自叫苦。他不但得對付一個坎德人，而且這坎德人的腦袋還有點問題。也許這就是某個被人家稱為「懦弱」的傢伙。他為卡拉蒙感到擔心，希望老人不要太過在意這件事。卡拉蒙也許會加以諒解。出於傑拉德無法理解的原因，卡拉蒙應該不會對這些小壞蛋們發火。

　　「所以我的演說就這麼繼續下去。」坎德人說。「『卡拉蒙‧馬哲理做過的事情還遠遠不只這些。他是一個超級棒的英雄和頂呱呱的戰士，但你們知道什麼事他做得最好？』」坎德人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他是一個好朋友。他是我的朋友，全世界所有人當中最好的朋友。我回來，不，我前來說這些話，是因為我認為它們很重要。費資本也這麼想，所以他才讓我來。在我看來，好朋友要比超級棒的英雄和頂呱呱的戰士更重要。好朋友是最重要的，想想看，如果世界上每個人彼此都是好朋友，我們就不會成為這麼可怕的敵人。你們當中有些人現在彼此為敵──』卡拉蒙，我在這時候要看看達拉馬，我要非常嚴厲地瞪著他，因為他有些事做得一點也不光彩。然後我要繼續說，『但你們今天都來了，因為你們都是這個人的朋友，他也是你們每個人的朋友，就像是我的朋友一樣。因此當我們送卡拉蒙安息之後，我們將帶著朋友間的友善離開。也許這將是和平的開始。』然後我鞠個躬，就結束了。你覺得如何？」

　　傑拉德走到門口，剛好看見坎德人從桌上他方才發表演說的地方跳下來，跑到卡拉蒙面前。羅拉正用圍裙擦眼淚，她的溪谷矮人助手則縮在角落裡不害羞地嚎啕大哭。店裡的侍者們拚命鼓掌，用他們的酒杯使勁敲打桌子，嘴裡高喊著。「好！好！」

　　卡拉蒙‧馬哲理坐在一張高大的靠背椅上。他的微笑沐浴在落日金色的餘暉中，似乎這抹夕陽溜進屋裡是刻意來向他道別的。

　　「我很遺憾發生這種事，先生，」傑拉德說著走進屋內。「我沒料到他會來煩擾您。我現在就把他帶走。」

　　卡拉蒙伸出手去撫摸坎德人的馬尾巴，它上面的頭髮像受驚的貓一樣翹得老高。

　　「他沒有打擾我。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他。那段關於友誼的話很精采，泰斯。的確很精采。謝謝你。」

　　卡拉蒙搖搖頭，皺起眉毛。「但我不太瞭解你其他的話，泰斯。所有關於精靈聯邦以及河風要來旅店那些話，河風好多年前就過世了。這裡頭肯定有什麼玄機，我得好好想一想。」卡拉蒙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我現在要去散步了，羅拉。」

　　「您回來時晚飯會準備好的，爸爸。」她說。然後她撫平圍裙，推推溪谷矮人，命令他擦乾眼淚回去工作。

　　「別多想，卡拉蒙！」泰斯喊道。「因為……好吧，你知道的。」

　　他抬頭望向傑拉德，後者用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坎德人的肩膀，連骨頭都緊緊捏在手裡。

　　「因為他馬上就要死了。」泰斯對傑拉德耳語，而屋裡每個人都能聽見他的聲音。「我不願意提起那件事，這樣做太無禮了，你說是吧？」

　　「我說你得在監獄裡待上一年。」傑拉德嚴厲地說。

　　卡拉蒙‧馬哲理站在階梯上。「提卡，親愛的，我來了。」他說著把手放在心口上，向前倒了下去。

　　坎德人掙脫傑拉德的手，撲倒在地上痛哭失聲。

　　傑拉德迅速做出反應，但還是沒來得及阻止卡拉蒙跌落。老人沿著他心愛的旅店階梯翻滾而下。羅拉尖叫起來。顧客們響起一片驚叫。目睹卡拉蒙摔落地上的路人們紛紛朝旅店跑來。

　　傑拉德盡可能快速地跑下階梯，第一個來到卡拉蒙身邊。他害怕看到老人極度痛苦的模樣，因為他一定摔斷了身上的每根骨頭。但卡拉蒙看起來並不痛苦，他已經把塵世間的感受和痛苦拋在腦後，他的靈魂只為了和大家道別而逗留了一會兒。羅拉撲到他身旁，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別哭，親愛的。」他微笑著柔聲說。「妳媽媽在這裡，和我在一起。她會照顧我的。我很好。」

　　「噢，爸爸！」羅拉抽噎起來。「不要離開我！」

　　卡拉蒙的眼睛掃視著聚集在周圍的鎮民們。他微笑著輕輕點點頭，然後繼續在人群中搜尋什麼，最後他皺起眉頭。

　　「雷斯林呢？」他問。

　　羅拉看起來很吃驚，她脫口而出。「爸爸，叔叔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了──」

　　「他說過他會等我。」卡拉蒙說，他的聲音一開始很堅定，但漸漸地弱了下去。「他應該在這裡。提卡就在這裡。我不懂。這樣不對。泰斯……泰斯說了什麼……另一個不同的未來……」

　　他看著傑拉德，示意騎士來到身旁。

　　「有些事你必須……去做。」卡拉蒙說。他呼吸時胸腔裡發出刺耳的噓聲。

　　傑拉德跪在他身旁，他以前無法想像這個人的死會讓他如此難過。「是的，先生，」他說。「要我做什麼？」

　　「答應我……」卡拉蒙輕聲說。「以你……你騎士的榮譽。」

　　「我答應您。」傑拉德說。他猜老人一定是要他照顧他的女兒們或看護他的孫輩，他們之中的一個也是索蘭尼亞騎士。「您要我做什麼，先生？」

　　「達拉馬會知道……帶泰索何夫去見達拉馬。」卡拉蒙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響亮而堅定。他注視著傑拉德。「你會答應嗎？你願意發誓去做這件事嗎？」

　　「可是，先生，」傑拉德猶豫地說。「您要我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好多年來，沒有人見過達拉馬，大多數人相信他已經死了。至於這個自稱泰索何夫的坎德人──」

　　卡拉蒙伸出手，那隻手因為跌落而血跡斑斑。他掙扎著抓住傑拉德極不情願的手，緊緊握住它。

　　「我發誓，先生。」傑拉德說。

　　卡拉蒙微笑著，吐出最後一口氣，就此停止呼吸。他的眼睛至死仍緊緊地盯著傑拉德。那雙手，儘管已無生氣，依然不肯放鬆分毫。傑拉德被迫鬆開老人的手指，他的掌心裡只留下一攤鮮血。

　　「我很樂意跟你去見達拉馬，騎士先生，但我不能明天就走，」坎德人泣不成聲地說著，然後用衣袖擦了擦他沾滿淚痕的小臉。「我得在卡拉蒙的葬禮上致詞。」

１─４　　奇異的甦醒

　　西瓦的手臂上燃起火焰。他沒辦法把火撲滅，也沒人來幫他。他大喊薩馬和媽媽的名字，但他的呼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開始生氣，怒氣沖沖。他們不肯來，他們忽視他，他感覺又氣又傷心。隨即他意識到，他們不來是因為他們在生他的氣。他辜負他們，連累他們，他們再也不會來到他身邊……

　　西瓦大喊一聲，驚醒過來。他睜開眼，只看到頭頂上一片灰濛濛的世界。他的視線有點模糊，因此把那一大團灰色的東西當成了墓室的灰色天花板。他感覺手臂疼得要命，馬上想到火還在燒。他喘著大氣翻過身來，想要撲滅手上的火。鑽心般的疼痛刺透他的手臂，震撼著他的靈魂。他沒看到火焰，這才驚訝地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在做夢。然而，左臂上的疼痛可不是夢，這痛苦是真真實實的。他盡可能詳細地檢查手臂，儘管每次移動頭部都會讓他喘上一陣氣。

　　毫無疑問，他手腕以上的部位已經骨折，手臂上的肌肉向外翻出，看似怪獸的肢體般呈現出奇怪的綠紫色。他重新躺下，瞪著周圍的一切，為自己感到難過。他納悶，自己受到這麼大的痛苦，媽媽為什麼還不來……

　　「媽媽！」西瓦突然坐直身體，一陣劇痛掐住他的喉嚨，讓他忍不住嘔吐起來。

　　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這裡又是什麼地方，這些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也記得他奉命要去找人來援救他那些遭到圍攻的同胞。他環顧四周，想要弄清楚時間。夜晚已經過去，太陽高懸空中。他剛才誤把一整片灰色的枝葉當成了墓室的天花板，死去的灰色樹葉無精打采地掛在同樣毫無生氣的樹枝上。死亡並沒有像每年秋天那樣自然到來，讓葉子鬆開緊握生命的手，在清爽的空氣中慢慢飄入金紅色的夢境裡。相反地，枝葉和根莖裡的生命力都被吮吸一空，任其腐爛乾枯。它們的殘骸就這樣立在那裡，像是對生命的一種嘲笑。

　　西瓦以前從來沒看到過有什麼災害能同時襲擊如此多的樹木，眼前的情景令他的靈魂一陣戰慄。不過他沒時間多加思考，因為他還有任務在身。

　　天空中的太陽被蒙上一層奇異的珍珠色螢光，他把這種景象歸因於暴風雨帶來的後果。他告訴自己，從他墜下山谷算起，並沒有過去很長的時間。軍隊能撐得住的，他還沒有徹底辜負他們的期望，他仍然能搬來援兵。

　　不過，首先他必須用夾板來固定受傷的手臂，於是他開始在灌木叢中尋找一根結實的樹枝。他很快就發現要尋找的東西，然而在他伸手去抓時，卻目瞪口呆地看到那根樹枝在他的手指下化為齏粉。殘存的灰末看起來濕濕的，摸上去又黏呼呼的，讓他感覺一陣反胃，連忙用被雨淋濕的上衣擦了擦手。

　　他身旁全是灰色的樹木。灰色的死樹或者快要死去的樹。地是灰的，草是灰的，掉在地上的枝幹也是灰的。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是一副汁液被吸乾的模樣。

　　他以前似乎看過有什麼東西也是這個樣子，或者他曾經聽過類似的事情……但他記不得了，也沒時間去多想。他更加急切地在一片灰色的灌木叢裡尋找樹枝。最後，他終於找到一根未受這場奇怪瘟疫侵襲的樹枝，雖然它上面也覆蓋著一層灰末。他把樹枝放在手臂上，然後從衣服上扯下一塊布，咬緊牙關，強忍疼痛將夾板牢牢綁住。他能聽到骨頭斷裂處重新咬合在一起的聲音，劇痛和骨頭發出的可怕聲音差點把他弄昏過去。他縮緊身體，低下頭努力抗拒體內的噁心感和突然席捲全身的高熱。

　　最後，狂舞的金星終於從他的眼前消失，身上的痛苦也略微緩解。西瓦把受傷的左臂貼在身側，掙扎著站起身來。風停了，他的臉再也感覺不到它的觸摸。藍灰色的雲讓他看不見太陽，不過天空中的某部份透出亮光，那裡一定是東方。西瓦背著亮光，望著西方。

　　他不記得自己墜落的經過或在墜落前發生了什麼事。他開始自言自語，他的聲音讓自己感到些許安慰。

　　「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已經看到通往西瑟諾思的路。」他用西瓦那斯提語說。這是他孩提時的語言，也是他母親最心愛的語言。

　　一座山丘矗立在他眼前。他站在山谷底部，一座依稀出現在他昨晚記憶中的山谷。

　　「有人要不就是爬上了山谷，要不就是摔了下來。」他說著，望向山側覆蓋灰末、彎彎曲曲的擦痕，懊喪地笑起來。「我猜那個人就是我了。我一定是在黑暗中踩空，然後從山上滾到這裡。也就是說，」說到這裡他心情舒暢起來。「路一定就在上頭。我不必走很遠的距離。」

　　他開始沿著山谷陡峭的側壁往上爬，但這比他想像中的困難。灰末被雨水浸濕後，滑得跟油一樣。他試了兩次都失足跌了下來，已經受傷的手臂撞在地上都差點讓他痛暈過去。

　　「這行不通。」西瓦嘟囔著說。

　　他只好沿著山谷底部前進，那裡的路要好走一些。他一直將山頂保持在視線範圍內，希望能找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好讓他能爬上這道光滑的斜坡。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疼痛和恐懼交替襲來。每走一步，手臂就一陣刺痛，然而，他還是堅持繼續向前，想找到一條逃離這座死亡山谷的出路。地上的灰色淤泥拚命拉扯他的雙腳，似乎要將他拖入枯死草木的行列中。每分每秒，他都變得像囚犯憎恨牢房般越發憎恨眼前的灰色山谷。

　　他感覺極度乾渴。他的嘴裡都是灰土的味道，要是能喝口水把它沖掉該多好！途中他曾看到過一個池塘，但它的水面上也浮著一層灰。這水完全不能喝，他只好繼續掙扎前行。

　　「我得走到大路上去。」他禱告似的說了一遍又一遍，腳步也跟上不停的禱告節奏。「我必須走下去，」他迷迷糊糊地對自己說。「要是我死在這裡，我就會像那些樹一樣變成乾屍，沒人能找得到我。」

　　山谷在一堆混雜著亂石和死樹之處突然中斷。西瓦站直身體，深深吸了口氣，抹掉前額上的冷汗。他小憩片刻，然後開始攀爬。這時他的腳又滑了一下，讓他又一次向後跌落在地。他倔強地繼續嘗試，下決心哪怕死也要死在山谷外。他離目標愈來愈近，連他自己也認為馬上就能看到大路了。

　　他向灰色樹林的縫隙中張望，卻看不見路的影子，儘管他心裡確信路就在那裡。因為某種原因，空氣怪異地扭曲，導致樹林在眼前搖晃起來。

　　西瓦繼續往上爬去。

　　「幻影，」他說。「就像在大熱天看到路中央有水塘，我一靠近，它就會消失一樣。」

　　他終於爬到山頂，馬上急切地想透過樹林看到對面的道路。它一定在樹林外。剛才為了繼續行走，他強忍疼痛把精神全都集中在大路上，找到大路變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我得走到大路上，」他又開始喃喃道。「那條路會結束痛苦，那條路會救我，會救我的人民。當我走上大路，一定會遇見母親軍隊裡的精靈偵察兵。我會把任務轉交給他們，然後我會躺在路上，等待我的痛苦結束，等待灰末將我覆蓋……」

　　他腳下一滑，差點再次摔倒。一陣恐懼將他從可怕的幻夢中拉回到現實裡。西瓦全身顫抖不已，茫然地盯著前方，竭力想從某個隱蔽的角落裡把自己的意識揪出來。他離大路只有幾步之遙。在這裡，他高興地看到樹木沒有死去，儘管它們看上去也正遭受某種瘟疫侵襲。樹葉雖然全都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但仍舊是綠色的。樹皮也呈現出病態的顏色，有好幾處已經開始脫落。

　　他向樹林後方望去。他能看到路面，卻無法清楚地看到它。道路在他的視野裡搖晃閃爍個不停，讓他頭暈目眩。他懷疑這可能跟自己剛才失足墜下有關，不由得憂心忡忡。

　　「我大概快要瞎了。」他自言自語道。

　　恐慌之下，他回頭望向後方。他的視線突然變得清晰起來，灰色的樹木筆直地站在那裡，沒有絲毫搖晃。他鬆了口氣，又把目光轉回道路上，扭曲的景象又來了。

　　「怪了，」他咕噥著說。「到底是什麼原因把它們弄成這樣？」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他靠過去仔細研究扭曲的景象，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這些扭曲的景象彷彿是某種可怕的蜘蛛在他和大路之間結下一張密實的大網。這個念頭讓他不太想離那張閃爍的大網太近。他感到很不安，似乎那張大網要黏住他，把他裹起來，然後像吸乾那些樹一樣對他如法炮製。然而在扭曲的景象外就是大路，他的目標，他的希望。

　　他朝大路又邁近一步，緊接著馬上停下來。他不能再繼續走下去。可是大路就在眼前，離他只有幾步遠。他咬緊牙關，繃緊身體猛衝向前，似乎已經感覺到厚厚的蛛網馬上就要黏住他的臉。

　　西瓦的路被擋住，他無法前進。他什麼也感覺不到。沒有東西阻擋他，但他就是動不了。確切地說，他能向左右移動，也能後退，但就是不能前進。

　　「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灰末。枯死的和快要枯死的樹。」他喃喃自語。

　　他努力探求被痛苦、恐懼和絕望籠罩的記憶深處，想要找到答案。

　　「屏障。這就是屏障！」他驚訝地反覆喊道。

　　這就是西瓦那斯提精靈罩在他們家園上的魔法屏障。雖然他以前從未親眼目睹，但他時常聽母親提起。他也聽過其他人談論到奇異的閃光和屏障讓空氣裡的景象扭曲變形。

　　「不可能！」西瓦惱火地大叫。「這道屏障不可能在這裡。它應該在我的南方！我往西走，屏障應該在我的南方才對。」他轉身仰望天空，但雲層已經變厚，完全遮蔽了太陽。

　　他帶著幾分苦澀和絕望發現，「我轉錯彎了。」他說。「我一直沿著這條路走……方向根本就不對！」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他一想到要重新走下山回到山谷裡，每一步都將給他帶來極大的痛苦……這實在無法忍受。他癱倒在地上，向他的不幸屈服。

　　「阿爾瀚娜！媽媽！」他痛苦地說。「原諒我！我辜負了您！我這輩子除了辜負您之外還做過些什麼……」

　　「誰在說這個被禁止提到的名字？」一個聲音問。「那個說出阿爾瀚娜名字的人，你是誰？」

　　西瓦猛地站起身來。他用手背擦掉眼淚，驚訝地四下搜尋那個說話的人。

　　起初，他只看到一片閃動的鮮綠色。他心想，終於發現森林的一部份沒被殺死其他樹木的瘟疫所害。但很快地那片綠色開始移動，改變形狀，顯露出面孔、五官和四肢。原來是個精靈。

　　精靈的眼睛就像四周的森林一樣灰暗，但它們只是忠實地反映出他親眼目睹的死亡，以及他內心的悲傷。

　　「我叫她媽媽，所以你覺得我是誰？」西瓦不耐煩地說。「我當然是她兒子。」他向前跨出一步，伸出雙手。「但那場戰鬥……告訴我戰鬥結果！我們打得如何？」

　　精靈後退幾步，避開西瓦的手。「什麼戰鬥？」他問。

　　西瓦盯著那個人看。就在此時，他注意到對方身後有人影閃動，從樹林裡又冒出其他三個精靈。如果他們沒有主動現身，他絕不可能看見他們。他開始納悶這些人究竟在那裡藏了多久。西瓦不認識他們，這並不奇怪，他沒有和母親軍隊裡的普通士兵有過多接觸，母親也不鼓勵自己和這些人走太近，因為他有朝一日要成為國王，要君臨他們之上。

　　「那場戰鬥啊！」西瓦不耐煩地重複道。「我們在晚上遭到食人魔攻擊！當然，你們一定──」

　　他突然明白了。這些精靈並未穿著軍服。他們身上是旅行者的打扮，他們很可能不知道任何有關戰鬥的事。

　　「你們一定是遠程巡邏隊的人，你們回來得正好。」西瓦停下來理清思路，想讓自己的思緒穿過絕望和痛苦織成的迷霧。「我們昨晚遭到攻擊，在暴風雨中，一支食人魔軍隊，我……」他停下來，咬著嘴唇，不大願意說出自己的失敗。「我奉命去求援。鋼之騎士團在西瑟諾思附近有座要塞，就在那條路邊。」他做了個虛弱的手勢。「我應該是從山上跌下來，把手臂給摔斷了。我走的方向不對，現在得往回走，可是我沒有足夠的力氣。我沒辦法走到那裡，但你們可以。帶這封信去找軍團指揮官，告訴他，阿爾瀚娜‧星光遭到攻擊──」

　　他的話戛然而止。一名精靈輕輕發出激動的驚呼。領頭的精靈，也就是最先來到西瓦面前的那個，舉起手示意他安靜。

　　西瓦心頭的怒火愈燒愈旺。他想到自己可憐兮兮的模樣，感覺很羞窘。他的斷臂貼在身側，就像受傷的鳥兒垂著翅膀。但是，他更感到絕望。現在一定已經上午過了一半，但他無法繼續前進，他已經快要虛脫了。他強打起精神，披上表明他身分的衣服，努力想從那衣服上借來一點尊嚴。

　　「你們在我母親阿爾瀚娜‧星光的軍隊裡服務。」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她不在這裡，但她的兒子，西瓦諾謝，你們的王子，就站在你們面前。以她和我的名義，我命令你們將她的急信送到鋼之騎士團手中。立刻！我耐心有限！」

　　他就要失去意識了，但他不願被這些士兵當成懦夫。雖然他已經站不大穩，但他還是伸手扶住一旁的樹幹，勉強支撐著。精靈們沒有動。他們都驚訝地圓睜杏眼，警覺地盯著他。聽到他的話，他們回過頭去看看魔法屏障外的大路，然後又把目光重新移回他身上。

　　「你們站在那裡盯著我幹什麼？」西瓦吼道。「按我的命令去做！我是你們的王子！」突然間，他好像想起什麼。「不用擔心把我丟在這裡，」他說。「我很好。」他揮揮手。「去！快去！拯救你們的人民！」

　　領頭的精靈又靠近幾步，他的灰眸緊盯著西瓦，彷彿想徹底看穿他的心思，確定他真實的想法。

　　「你說你走錯方向，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這些蠢事上？」西瓦的火氣又升了上來。「我要向薩馬舉發你們的行為！我會叫他把你們降職！」他怒視著精靈，但後者的目光卻堅定如初。「屏障在路的南方，但我正要趕往西瑟諾思。我一定在摔下來後轉錯了彎！因為屏障……那條路……」

　　他回頭望向後方，極力要把這事弄清楚，但他的腦袋疼得要命。

　　「這不可能。」他低聲說。

　　不管他走哪個方向，他一定都能走到屏障外面的大路上。

　　大路仍舊在屏障外。但他卻在屏障裡！

　　「我在哪裡？」他問道。

　　「你在西瓦那斯提。」精靈回答他。

　　西瓦閉上眼睛。完了。他徹底失敗了。他雙膝一軟，俯身倒在覆滿灰末的地上。他聽到耳邊有交談聲，但聲音十分遙遠，並且正迅速離他而去。

　　「你認為這真的是他嗎？」

　　「是的，就是他。」

　　「你怎麼能確定，羅蘭？這也許是個圈套！」

　　「你親眼看到他的樣子，也親耳聽到他說的話。你聽到他聲音中的痛苦，也看到他眼裡的絕望。他的手臂已經摔斷了，再看看他臉上的傷痕和他身上沾滿泥土、被撕破的衣服。我們找到了他掉下來後在灰末上留下的痕跡。我們聽到他的自言自語，他不可能知道我們在旁邊。我們親眼見到他想走回大路上。你怎麼會懷疑他呢？」

　　一片寂靜，隨後是嘰嘰喳喳的耳語。「但他怎麼能穿過那道屏障？」

　　「某個神把他送到我們身邊。」領頭的精靈說，這時西瓦感覺有隻手在輕輕撫摸他的臉。

　　「哪個神？」另一個尖酸且帶著疑惑的聲音。「這裡沒有神。」

　　西瓦醒過來，發現眼前的東西變得清晰，意識也恢復如初。頭痛仍舊讓他難以思考。他躺在地上靜靜觀察周遭情況，同時在腦子裡拚命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記得那條路……

　　西瓦掙扎著要坐起來。

　　一隻有力的手按在他胸前，讓他動彈不得。

　　「別亂動。我剛固定好你的手臂，也敷上藥膏，這樣能讓它迅速康復。但你要注意，別去碰它。」

　　西瓦環顧四周。他起初認為這是一場夢，他馬上就會醒過來，再次發現自己置身於墳丘內。然而，他並沒有在作夢。周圍樹木的枝幹和他記憶中的情景一模一樣──醜陋的灰色和病懨懨垂死的景象。他躺在一堆枯死的樹葉上，曾經鋪滿大地的小樹和花朵全都失去往日的光彩。

　　聽從精靈的建議，西瓦諾謝重新躺回地上。他這麼做是想給自己一點理清思緒的時間，而不是真的想休息。

　　「你覺得怎麼樣了？」精靈的語氣變得尊敬起來。

　　「頭還有點疼。」西瓦回答。「但手臂已經不疼了。」

　　「很好。」精靈說。「那你現在可以坐起來。慢慢地，否則你可能會昏過去。」

　　一隻有力的手臂扶著西瓦坐直身體。他感覺一陣短暫的頭暈目眩，於是閉上眼睛，直到噁心感消失。

　　精靈把一隻木碗遞到西瓦嘴邊。

　　「這是什麼？」他疑惑地打量著碗中的褐色液體。

　　「一種草藥。」精靈回答。「我想，你有一點輕微的腦震盪。這能緩解你的頭痛，促進傷口癒合。來，喝了它。你為什麼要拒絕呢？」

　　「人家告訴我，永遠不要喝來歷不明的人提供的東西，除非其他人先嚐一口。」西瓦說。

　　精靈顯得很吃驚。「哪怕是精靈準備的？」

　　「特別是精靈準備的。」西瓦嚴肅地回答。

　　「啊！」精靈的目光中帶著悲傷。「是的，當然。我瞭解。」

　　西瓦想站起來，但暈眩感再次襲來。精靈把碗遞到自己嘴邊，喝了幾口，接著禮貌地擦了擦碗邊，把它端回給西瓦諾謝。

　　「想想看，年輕人。如果我要你的命，我可以在你昏迷不醒時動手，或者乾脆把你扔在這裡。」他瞟了一眼地上的灰末和枯枝敗葉。「你的死亡將會更漫長更痛苦，我們已經有很多人像這樣死去了。」

　　西瓦諾謝絞盡腦汁想了又想，精靈說的話很有道理。於是他用無力的雙手捧住碗，把它送到嘴邊。草藥的味道有幾分苦澀，無論是氣味還是口感都與樹皮相似。藥劑給他全身帶來一股暖意，他感覺頭比較不痛了，暈眩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西瓦諾謝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實在夠蠢的，竟然把眼前的精靈錯當成母親軍隊裡的一員。這個精靈身上的斗篷對西瓦來說相當陌生，它用皮革製成，上面有陽光和花草樹木的圖案。只要精靈停止不動，他就會隱入周圍的森林中，沒有人能發現他的存在。在這片被死亡統治的土地上，他顯得非常醒目。他的斗篷還保留著生氣勃勃的森林所留下的綠色記憶，且似乎也在發出無聲的抗議。

　　「我昏過去多久了？」西瓦問道。

　　「從我們今早發現你躺在這裡，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今天是年中節，也許這能幫助你計算時間。」

　　西瓦看看四周。「其他人呢？」他心想，也許他們躲在附近。

　　「在他們應該在的地方。」精靈回答。

　　「謝謝你們救了我。你們肯定還有其他事要處理，」說著他站起身來。「所以我得走了。可能已經太遲……」他感到嘴裡一陣苦澀，就停下來嚥了口口水。「我還有任務要執行。如果你們能告訴我可以從哪裡穿過屏障就好了……」

　　精靈用奇怪的目光注視著他。「沒有通過屏障的辦法。」

　　「一定有！」西瓦憤怒地反駁。「我就是穿過它才走進這裡的，不是嗎？」他回頭看了看路旁的樹木，景象依舊扭曲變形。「我這就回到剛才摔下山的地方，從那裡離開。」

　　他一臉嚴肅地順著原來的路往回走。精靈沒有加以阻止，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母親和她的軍隊在食人魔的攻擊下能撐過這麼長的時間嗎？西瓦曾經目睹過這支軍隊的一些傑出表現，他必須相信他們能做得到；他必須相信現在還有時間。

　　西瓦終於來到他進入屏障的地方，他滾下山崖時留下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見。他之前試圖爬上山時，滑溜的灰末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不過它現在已經被曬乾，路變得好走一些。西瓦向山上爬去，同時小心翼翼不讓受傷的手臂碰到任何東西。精靈等在山谷底下，靜靜地觀看他的行動。

　　西瓦來到屏障前。他一如既往地不願去碰它。但這裡就是他之前進來的地方，雖然當時他並不知道。他能看到自己在泥地裡留下的腳印，也能看到倒在路中央的大樹。有些極力要爬出記憶深處的模糊片斷開始清晰起來。

　　屏障本身只有一處能被西瓦看見，那就是太陽光以某個角度照射後，留下的一圈依稀可辨的光暈。除此之外，他只能從屏障給花草樹木帶來的影響來辨認它的存在。他覺得這個屏障很像熱浪從一段被太陽炙烤的路面上升騰起來，讓它後方的任何東西看上去都像被泡在水中。

　　西瓦咬緊牙關朝屏障走去。

　　那道無形的屏障不肯讓他通過。更糟的是，他一接觸到屏障，就感覺噁心，似乎屏障正用灰色的嘴唇，大口吸吮他的體液，想將他吸乾。

　　西瓦打了個冷顫，向後退去。他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

　　他瞪著屏障，心中升起一種無力感，讓他怒火高漲。他母親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想要穿透這道屏障，都以失敗告終。她命令軍隊衝撞它，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彈回來。她甚至不顧生命危險，想騎在獅鷲獸背上飛越它，但也沒成功。他以一己之力又如何能征服它？

　　「但是，」西瓦惱怒地喊道。「我就在裡面！屏障放我進來，就一定能讓我出去！一定有什麼辦法。那個精靈，他們一定跟這件事有關。他和他的同夥們設下圈套，想把我關在這裡。」想到這裡，西瓦轉身朝仍舊站在谷底的精靈跑去。斜坡上是一片濕漉漉的草地，他跌跌撞撞地向下滑去。太陽已經開始西下，年中節的白晝是一年之中最長的，但終究還是會天黑。

　　他來到谷底。「你把我帶來這裡！」西瓦憤怒至極，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好吐出這些話語。「帶我出去。你必須把我弄出去！」

　　「這是我親眼目睹過最勇敢的行為。」精靈陰鬱地瞟了屏障一眼。「我不是懦夫，但我卻不敢靠近它。你很勇敢，但可能要讓你失望了，你不可能通過。沒有人能通過。」

　　「你騙人！」西瓦狂怒不已。「是你把我拖進來的。讓我出去！」

　　西瓦不加思索地伸出手去掐住精靈的喉嚨，想嚇唬他，迫使他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精靈抓住他的手，嫻熟地一扭，西瓦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跪倒在地。精靈馬上鬆開手。

　　「你還年輕，而且你現在有麻煩。你不認識我，我來介紹一下自己。我叫羅蘭，是守護者中的一員。我和我的同伴發現你躺在山谷底下。這些都是事實。如果你瞭解守護者，你就會知道我們從不說謊。我確實不知道你用什麼方法穿過屏障的。」

　　西瓦聽父母提起過守護者，這是一群巡守西瓦那斯提邊界的精靈。守護者的職責就是阻止外人進入西瓦那斯提。

　　西瓦嘆了口氣，把頭埋進臂彎中。

　　「我辜負了他們！辜負了他們。現在他們就快死了！」羅蘭走到他身旁，把手放在他肩上。

　　「在我們找到你之前，你說過自己的名字。現在我要求你再說一次。沒必要害怕，也沒必要隱瞞你的身分。當然，除非，」他故意加上一句。「你對自己的名字感到羞愧。」

　　這話刺激了西瓦，他抬起頭來。「我的名字讓我驕傲，我會高昂著頭把它說出來。如果這會給我帶來死亡，也無所謂。」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開始顫抖。「我其餘的同胞現在已經死去或將要死去，為何要獨留我一人呢？」

　　他眨眨充滿淚水而模糊的雙眼，注視著對方。「我是那些你們所謂『闇精靈』的兒子，但實際上，只有他們能看清籠罩在我們頭頂的黑暗。我是阿爾瀚娜‧星光和奎靈那斯提的波修士之子，我叫西瓦諾謝。」

　　他認為自己這番話會引來一陣嘲笑。肯定沒人會相信。

　　「為什麼你認為這個名字會給你帶來死亡，卡爾德隆家的西瓦諾謝？」羅蘭平靜地問。

　　「因為我父母是闇精靈，精靈刺客好幾次曾經企圖要暗殺他們。」西瓦說。

　　「然而阿爾瀚娜‧星光和她的軍隊多次企圖穿過屏障，進入這塊放逐她的土地。我自己在巡邏邊界時見過她。」

　　「我以為你們被禁止提起她的名字。」西瓦不高興地說道。

　　「在西瓦那斯提，很多事都是被禁止的。」羅蘭說。「而且這個禁止清單看上去與日俱增。為什麼阿爾瀚娜‧星光要回到一塊不歡迎她的土地上？」

　　「這裡是她的家鄉。」西瓦回答道。「她還能去哪裡？」

　　「那麼她的兒子又能去哪裡呢？」羅蘭溫和地問。

　　「所以你相信我？」西瓦問。

　　「我認識您的父母，殿下。」羅蘭回答道。「在戰爭爆發前，我替不幸的羅拉克國王當園丁。我從您母親孩提時就認識她了。我也曾與您父親波修士並肩對抗羅拉克的那個噩夢。您的相貌像極了波修士，但您骨子裡有一些屬於您母親的東西，讓人更容易聯想到她。奇蹟發生了。您回到我們中間。我一點也不奇怪屏障會為您打開，殿下。」

　　「但它卻不放我出去。」西瓦冷冷地說。

　　「也許是因為您已經來到應該來的地方，殿下。您的人民需要您。」

　　「如果這是真的，為什麼你不肯打開屏障，讓我母親回到她的王國中？」西瓦質問道。「為什麼要把她關在外面？為什麼把你的同胞們關在外面？為她而戰的精靈們正處於極大的危險中。我母親不需要與食人魔作戰，不會被困在那裡，如果你們當初肯──」

　　羅蘭的臉色陰沉下來。「相信我，殿下。如果我們守護者能除去這道該死的屏障，我們會去做的。這道屏障將每個敢靠近它的人包覆在絕望中。它殺死每一棵被它碰觸的樹木。看看這些，殿下。」

　　羅蘭指著癱在地上的一具松鼠屍體，牠的孩子倒在牠身邊也死了。他又指向被埋在灰土中的金色鳴禽，牠們再也不能一展歌喉。

　　「因此，我們的人民在緩慢地死去。」他哀傷地說。

　　「你說什麼？」西瓦感到震驚。「死去？」

　　「許多人，無論長幼，都染上一種漸漸侵蝕身體的怪病，這病無藥可救。他們的皮膚就像這些可憐的樹一樣變成灰色，四肢萎縮，雙目無神。起先他們跑一會兒就覺得累，然後連路也走不動，接著甚至不能站也無法坐。他們就一直虛弱下去，直到死亡。」

　　「那你們為什麼不移走這道屏障？」西瓦又質問道。

　　「我們想說服人民團結起來，反對孔納將軍和族長議會，就是他們做出了這個升起屏障的決定。但大多數人拒絕聽我們的話，他們說這場瘟疫是從外面帶進來的，屏障是我們不受外界邪惡侵襲的僅有保障，如果它倒了，我們都會死。」

　　「也許他們說得對。」西瓦說。他回頭望向屏障外，想起前天晚上食人魔的攻擊。「沒有什麼瘟疫能影響精靈，至少我沒聽說過。但其他敵人能。世界充滿危險，在這裡，至少你們是安全的。」

　　「您父親說，我們精靈得融入世界，成為它的一部份。」羅蘭臉上露出苦笑。「否則我們會枯萎，會死亡，就像被從樹上砍下的樹枝和──」

　　「從莖上被摘下的玫瑰。」西瓦微笑著回憶起這句話。「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我父親的音訊了。」他望著腳下的灰末，用鞋尖踢踢它，隨後補充道。「他在奎靈那斯提附近與霸占該地的巨龍碧雷作戰。有人相信他已經死去──包括我母親，但她拒絕承認這點。」

　　「如果他死了，至少他是為了自己的信仰而犧牲，」羅蘭說。「他死得有意義。也許他的犧牲現在看來沒什麼價值，卻有助於最後摧毀邪惡的力量，帶來光明，驅走黑暗。他不屈不撓，勇敢無畏，就算死了也仍活在我們心中。而當我們的人民死去時，」說到這裡，羅蘭的語氣變得苦澀起來。「沒人會注意到他們已經不在世上，就像斷枝落羽再無人關心。」

　　他望著西瓦。「你還年輕，充滿活力，生氣勃勃。我感覺到生命力從您身體裡流瀉而出，就像我曾經感受到它從太陽中迸發出來一樣。再看看我，您能感覺我正在枯萎，不是嗎？我們正緩慢流失生命力。看看我，殿下。您看得出來我正在死去。」

　　西瓦不知該說些什麼。很明顯地，精靈的膚色要比正常時更暗淡，他的皮膚似乎覆蓋了一層灰霧。起初西瓦以為這要歸因於年齡或者隨風飛揚的灰末帶來的影響。現在他回憶起他看到的其他精靈也同樣一臉憔悴。

　　「我們的人民需要見到您，這樣他們才能發現他們失去了什麼。」羅蘭說。「這也是您被送到我們這裡來的原因。讓他們看看，外面的世界沒有瘟疫，只有裡面瘟疫橫行。」羅蘭把手放在左胸前。「請留下來！您要告訴人民，只要我們移去那道屏障，就能拯救我們的土地和生命。」

　　儘管我自己的生命已經完結，西瓦對自己說。痛楚又回到他身上，他的頭疼得要命，雙臂抖個不停。羅蘭用關切的目光望著他。

　　「您看起來氣色很不好，殿下。我們應該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已經在屏障附近停留太久，您必須馬上離開，否則也會染上疾病。」

　　西瓦諾謝搖搖頭。「謝謝你，羅蘭，但我不能走。屏障也許還會打開，放我出去。」

　　「如果您留在這裡，就會死去，殿下。」羅蘭說。「您母親不會希望看到這種結果。她會希望您回到西瓦諾斯，拿回屬於您的合法王座。」

　　『有朝一日，西瓦諾謝，你會坐在精靈聯邦的王座上。那一天，你將糾正過去的錯誤。你會替我們的人民洗清精靈族犯下的罪孽：傲慢、偏見和仇恨。這些罪孽導致了我們的毀滅。你將是我們的救贖。』

　　他母親曾說過的話。在她說第一遍時他就牢牢記在心底。那時他才五六歲。當時他們在奎靈那斯提附近的荒野裡宿營，天色已晚，西瓦剛剛入睡，突然一聲高喊撕破他的美夢，讓他驚醒過來。火焰燃燒得並不旺，但已足夠讓他看清父親正在與一個黑影白刃相交。更多黑影圍在他們身邊。他只能看到這些，因為母親用身體護住他，把他壓在地上。他不能看，不能呼吸，也不能喊叫。她的恐懼，她的體溫和她的重量幾乎要將他壓垮。

　　隨即一切都結束了。母親的溫暖和重量不再壓住他。阿爾瀚娜將他擁在懷中，撫摸他，哭著親吻他，要求他原諒自己剛才的粗魯舉動。她的大腿上有道滲血的傷口。他父親的肩膀上中了一刀，傷口極深，差點傷到心臟。三具一身黑衣的精靈屍體散亂地躺在火邊。幾年後的某天，西瓦諾謝突然一身冷汗地從睡夢中驚醒，清楚地意識到這些刺客要殺的就是他。

　　他們把屍體扔到荒野中，任憑豺狼撕咬，不認為它們值得加以妥善掩埋。母親摟著他，直到他入睡。這些話就是她用來安慰西瓦的。他會經常聽到它們，一遍又一遍。

　　也許現在她已經死了。他父親也死了。然而他們的夢想仍舊活著，活在他心中。

　　他轉身離開屏障。「我跟你們走。」他對守護者羅蘭說。

１─５　　聖火

　　很久以前，在長槍之戰前的那些光榮日子裡，從奈拉卡到港口城市聖克仙的路一向維護妥善，因為那條路是從被稱為末日之王的山脈中穿過的唯一通道。這條路的名字是百里路，因為它的長度大約是一百里，上下相差不到四分之一里。上面鋪滿了碎石。在此後的年月裡，成千上萬雙腳踩過這段碎石路面──穿鞋裹襪的人類、披滿毛髮的地精，以及鋒利腳爪的龍人──以至於碎石都被深深地嵌進地裡。

　　在長槍之戰最激烈的時候，百里路上擠滿了人獸和補給車。任何想要趕時間的人只能轉而由天空前往──騎在快速飛行的藍龍背上或乘坐飛行要塞。那些被迫沿道路行進的人則可能被耽擱數日之久。這條彎曲的路上擠滿成百上千蹣跚而行、離開和正要前往奈拉卡城的步兵。大車在路上橫衝直撞，擠成一團。路很陡，因為這條路從高聳的山巒間一直降到海平面上，這也讓路途更加艱險。

　　這些大車上裝滿一箱箱偷來的金銀珠寶，以及從被征服的人民那裡搶來的財物。拉車的是被稱為猛瑪的可怕野獸，也只有這些動物能拉著沉重的大車沿山路而上。偶爾會有一輛車翻倒，讓貨物撒落一地；或者有猛瑪突然發狂，將車夫及一切擋住牠去路的倒楣鬼踩扁。每當這時候，道路就會被封鎖，完全無法通行，軍官們則忙著維持秩序，並心急地等待道路重新暢通。

　　現在，猛瑪已經全都死光了，人們也盡數離去。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現已垂垂老矣，有些則已經死去。所有這些都已被人遺忘。道路上空無一人，冷冷清清，只有山風在鑲滿碎石的光滑路面上不停地呼嘯。這漫長的嵌石路面曾被視為克萊恩大陸上的人工奇景之一。

　　黑暗騎士們在蜿蜒曲折的百里路上策馬而行。暴風雨後的餘風從他們背後吹來，呼嘯迴蕩在群山之間，像是他們在奈拉卡聽過的死亡之歌的回音。然而它僅是回聲而已，沒那麼可怕，那麼令人驚恐。騎士們快馬加鞭，茫然前行。他們自己並不清楚到底為什麼要趕路或者要馳往何方，但他們個個都欣喜若狂，心中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激情。

　　當然，加爾達的心情和別人大不相同。他跟在米娜身邊奔跑，似乎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只要米娜一句話，他可以這樣一刻不停地跑到安塞隆大陸南端的冰牆前面去。他或許會把自己的充沛精力歸功於斷肢重生後的無比喜悅，但他身旁的騎士們臉上也洋溢著同樣的敬畏和熱情，瘋狂而歡喜地向前猛衝。他們就像風暴的主人──馬蹄噠噠，如驚雷貫耳，與路面擦出閃電般的耀眼火花。

　　米娜一馬當先。她在大夥疲憊不堪時催促他們前進，強迫他們從體內擠出最後一絲力量。他們在閃電的指引下通宵趕路。到了白天，他們也只在需要飲馬時才停下來，匆匆吃點東西。

　　在馬匹就要累垮時，米娜終於命令大家停止前進。這時他們已經走完大半的路程。實際上，她自己的坐騎狐火仍然精力充沛，看起來很不情願停下來歇息，牠不愉快地跺著腳，抗議似地噴著鼻息。這些惱火的抗議聲劃破天空，迴蕩在山間。

　　狐火對牠的女主人忠心耿耿，也只有她一人能享有這份忠誠。除了女主人之外，其他人牠一概沒有好感。在他們頭一次歇息時，加爾達就犯過離這匹馬太近的錯誤。當時，他按規矩上前要扶住馬鐙好讓指揮官下馬。儘管他的動作要比伺候恩斯特‧馬吉特時輕巧得多，但狐火仍齜牙咧嘴，目露凶光地瞪著他。這下加爾達總算明白這頭牲畜的名字從而何來，他連忙向後退開。

　　許多馬害怕看到牛頭人。一開始加爾達認為是這個緣故，於是他命令另一名騎士來服侍指揮官。

　　米娜取消了他的命令。「你們全都退後。狐火除了我以外，對任何人都沒好感。牠只服從我的命令，而這還是在與牠的直覺不相抵觸的情況下。牠對騎手相當保護，如果你們靠得太近，我很難阻止牠踢你們一腳。」

　　她不靠別人攙扶，敏捷地翻身下馬。隨後，她自己取下馬鞍和韁繩，帶狐火去喝水。她親自餵牠飼料、替牠梳毛。其他士兵們則忙著照料各自的坐騎，確保牠們能平安過夜。米娜不許他們生火，她說，火光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被發現，索蘭尼亞騎士也許在窺視。

　　他們已經兩天一夜沒合眼，現在全都人困馬乏。暴風雨的恐怖已經耗盡他們的精力，隨後的強行軍更讓他們的肌肉在痛苦中痙攣不已。而現在，一直支撐著他們的激情開始退去，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剛作過自由美夢的囚犯，醒來後卻發現自己仍舊被鐐銬所束縛。

　　現在米娜已經沒有電閃雷鳴來助長聲勢，她看上去就和其他女孩沒兩樣。她不算很有姿色，且骨瘦如柴。騎士們在月光照耀下圍坐成一圈，拿出食物，邊吃邊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人抱怨說，大夥被騙去做一件愚蠢的差事；有人陰沉著臉給了米娜幾個憤怒的眼神。有個人甚至聲稱，任何黑暗魔法都能恢復加爾達的斷臂，這一點也不稀奇。

　　加爾達本來可以叫他們住口，他可以說，儘管他曾不厭其煩地加以懇求，卻從未有什麼黑暗魔法能醫好他的斷臂。不管他們拒絕他的要求是因為魔法力量不夠，還是因為他無法支付足夠的鋼幣，對他來說都一樣。奈拉卡騎士們的黑暗魔法並沒有給他帶來一條新手臂，但這個奇怪的女孩卻做到了，因此他願意把生命獻給她。然而，他一言不發。如果需要，他願意不惜生命保衛米娜，不過他也很好奇地想知道，她究竟要如何處理這不斷加劇的緊張局勢。

　　米娜看起來似乎沒注意到她的權威正受到愈來愈激烈的挑戰。她獨自坐在其他人上方的一塊大石頭上，從這個位置，她能一覽山脈全景，看到峰頂如利齒般直刺星空，火山口噴出的橘色烈焰點綴在一望無際的黑色掛毯上。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心潮澎湃，完全沒察覺背後正不斷高漲的譁變情緒。

　　「我去聖克仙肯定是自找麻煩！」一個騎士說。「你們都知道那裡有什麼在等著我們，一千個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肯定是的！」

　　「我明天一早就去庫爾，」另一個騎士說。「我一定是被雷劈了才走到這裡來！」

　　「我才不值第一班夜哨。」第三個人咕噥著說。「她不准我們生火烘乾衣服或煮點好吃的東西，就讓她值第一班夜哨。」

　　「對，讓她值頭一班夜哨！」其他人附和道。

　　「我也正有此意。」米娜平靜地說著，從石頭上站起來，沿著山路向下走去。她動也不動地站在路旁，雙手交叉在胸前，面向眾人。「整個晚上都由我來站崗。你們需要為明天養精蓄銳，所以應該好好睡個覺。」

　　她沒有動怒，也沒有表示任何同情。她一點也沒有遷就他們的意思，不像是為了取悅他們而同意他們的要求，她只是在陳述事實並提出合乎邏輯的理由：因為明天要趕路，所以大家需要休息。

　　騎士們不滿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仍餘怒未消，他們的表現就像是被捉弄後忿忿不平的小孩。米娜命令他們鋪好褥墊，就地躺下。

　　騎士們照她說的去做了，但嘴裡仍嘀咕著他們的毛毯還沒有乾，以及她怎麼能讓他們睡在硬石頭上之類的話。他們一個個發誓，天一亮就走人。

　　米娜回到大石頭上，仰望滿天繁星和正在升起的月亮，開始歌唱。

　　這首歌並不是奈拉卡的鬼魂們所哼唱的死亡之歌。米娜唱的是一首戰歌，一首勇者們高唱著衝向敵人的歌，一首鼓舞自己、讓敵人喪膽的歌曲。

　　號角長鳴，
　　光榮召喚吾輩。
　　在勇者馳騁的戰場上，
　　樹立偉大勳業。
　　召喚吾輩，
　　將熱血灑入火海，
　　灑入大地。
　　滋潤乾渴土地，
　　點燃熊熊聖火。

　　歌聲連綿不斷，有在英雄凱旋時高奏的頌歌，也有老兵們訴說自己豪邁往事的回憶曲。

　　加爾達閉上眼睛，他彷彿親眼目睹英雄們立下偉大功業，他甚至還萬分驕傲地看到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他的寶劍閃耀森森寒光，痛飲仇敵鮮血。他從一場光榮的戰鬥衝向另一場光榮的戰鬥，嘴裡不停高唱這首勝利之歌。米娜總是策馬走在他前面，引導他，鼓舞他，催促他跟隨自己衝鋒陷陣。她身上放出紫白色的光芒，將他籠罩其中。

　　歌聲停止了。加爾達眨了眨眼睛，驚訝而尷尬地意識到自己竟然睡著了。他並不想睡，他想整夜守護著她。他揉揉眼睛，希望她能繼續歌唱，沒有歌聲的夜晚顯得寒冷空虛。他環顧四周，想看看其他人是否也有這種感覺。

　　他們全都平靜地熟睡著，嘴唇上還帶著微笑。他們把劍放在身側，手握在劍柄上，似乎一聲令下就要起身殺敵。他們都和加爾達一樣作了同樣的夢，被歌聲喚起的夢。

　　他驚訝地望向米娜，發現她也在望著自己。

　　他站起身，來到她身邊。

　　「指揮官，您知道我看見了什麼？」他問。

　　月亮在她的琥珀色雙眼中閃耀光輝。「我知道。」她說。

　　「您會為我、為我們那麼做嗎？您會帶領我們走向勝利嗎？」

　　映著月影的琥珀色眼睛轉過來盯著他。「我會的。」

　　「這是您的神做出的許諾嗎？」

　　「是的。」她莊重地回答。

　　「告訴我這位神的名字，那樣我也許會遵奉祂。」加爾達說。

　　米娜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她的目光從牛頭人身上移回天空中，現在月光已經被她奪走，那裡顯得異常黑暗。唯一的光亮閃耀在她眼中。「還不是時候。」

　　「什麼時候合適呢？」加爾達追問道。

　　「凡人已經不再有任何信仰。他們就像迷失在濃霧中的行人，在什麼都看不清的情況下，他們就開始追隨自己所能見到的──如果他們有在追隨什麼的話。有些人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所以他們害怕有所行動。人們必須先有自信，才能做好信仰其他東西的準備。」

　　「您會這樣做嗎，指揮官？您會促使這件事發生嗎？」

　　「明天你們會看到一個奇蹟。」她說。

　　加爾達坐到石頭上。「指揮官，您是誰？」他問。「您從哪裡來？」

　　米娜將目光轉回到他身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那你呢，副指揮官？你又從哪裡來？」

　　「我？我是牛頭人。我生在──」

　　「不。」她微微搖頭。「在此之前呢？」

　　「在我出生之前？」加爾達感到迷惑不解。「我不知道。沒人知道這個。」

　　「那就對了。」米娜說著回過頭去。

　　加爾達搔搔腦袋，聳聳肩。顯然她不願意告訴他這些，但她又為何該告訴他呢？這不關他的事，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差別。她說得對，在此之前他不相信任何東西，但現在他已經找到應該相信的對象。那就是米娜。

　　她把臉轉向他，突然說。「你還累嗎？」

　　「不，小隊長，我不累。」加爾達回答。他只睡了幾個鐘頭，然而這些睡眠卻讓他精力充沛。

　　米娜搖搖頭。「不要叫我『小隊長』，我希望你叫我『米娜』。」

　　「不，小隊長，」他抗議道。「直呼您的名字顯得很不尊敬。」

　　「如果部下不尊敬我，那他們叫我什麼都沒用。」她反駁道。「此外，」她平靜地加上一句。「我所屬的職位還不存在。」

　　現在加爾達真的認為她太過自以為是，需要給她點小小的提醒。「也許您認為您應該是『黑夜之主』。」他用開玩笑的口吻暗示道，這是在奈拉卡騎士團中他能想到的最高職位。

　　米娜沒有笑。「有朝一日，黑夜之主要跪倒在我面前。」

　　加爾達很瞭解塔貢爵士，他難以想像這個貪得無厭又野心勃勃的人會肯跪下來，除非他正好要去撿一枚掉在地上的銅板。加爾達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荒唐的想法，所以乾脆一言不發，回到他充滿光榮的夢境裡，就像乾渴至極的人要找水一樣。他太想相信它，太想相信它不只是場夢。

　　「如果你確實不累的話，加爾達，」米娜繼續說道。「我想請你幫忙做一件事。」

　　「無論何事，小隊──米娜。」他急忙改口。

　　「明天我們就要開進戰場，」一道皺紋出現在米娜光滑的臉上。「但我沒武器，也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今晚我們有時間來做些緊急訓練，你覺得呢？」

　　加爾達一聽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由於太過驚訝，他一開始竟說不出話來。「您……您從未使用過武器？」

　　米娜平靜地搖了搖頭。

　　「您參加過戰鬥嗎？」

　　她又搖搖頭。

　　「您曾經目睹過戰鬥嗎？」加爾達感到一陣絕望。

　　「沒有，加爾達。」米娜朝他笑了笑。「正因如此，我才會尋求你的幫助。我們沿著山路走到那裡去練習，這樣就不會打擾到別人。別擔心，他們很安全。如果敵人靠近，狐火會提醒我。帶上你認為最適合我的武器。」

　　米娜獨自走去尋找合適的訓練場地，留下目瞪口呆的加爾達在所有人的武器中尋找適合她的兵刃。一個從未使用過任何兵刃的丫頭，明天卻要帶他們走進戰場。

　　加爾達努力想要理清思緒。夢幻變成現實，而現實又酷似夢幻。他抽出自己的匕首，愣愣地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月光在刀刃上如水銀般流動著。他將刀尖刺入米娜替他復原的手臂，一陣刺痛感和流淌的熱血證明這隻手臂確實存在，也證明他現在清醒得很。

　　但加爾達已經做出許諾。如果他這輩子還有什麼東西沒被賣掉、摧毀或遺棄的，那就是他的榮譽。他把匕首收回鞘內，目光移向堆放的武器中。

　　一把劍肯定是行不通的，沒時間訓練她如何擊劍了。而且較之敵人，她更可能傷害到自己和周圍的同伴。然而他找不到任何看起來合適的東西。隨後，他注意到有一柄釘頭錘反射出特別明亮的月光，似乎在特地提醒他注意。加爾達望著它，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然後把它抓在手中。所謂釘頭錘就是一柄在末端嵌上尖刺的戰錘，又被稱為「流星錘」。釘頭錘一般不重，不需太多技巧就能使用，且特別適合用來對付頂盔貫甲的騎士。只要不斷用釘頭錘敲擊對手的身體，他的甲胄就會像胡桃殼一樣裂成碎片。當然，在敲擊對手的同時還得提防敵人的武器，於是加爾達又挑了一面小盾牌。他拿著這些裝備向米娜走去，留下一匹馬站崗。

　　「我真是瘋了，」他嘟囔著。「完完全全、徹頭徹尾地瘋了。」

　　米娜已經在石頭堆裡找到一片空地，也許這是很久以前走過這條路的軍隊所留下的宿營地。她拿起釘頭錘，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它，在手中把玩著試試它的重量和平衡。加爾達向她示範如何持盾、放在何處是它最有效的位置，然後再開始指導她使用釘頭錘，隨後又教了她幾個簡單的招式，讓她能儘快熟悉使用這種武器的感覺。

　　米娜學得很快，這讓加爾達很滿意，也鬆了口氣。雖然她體形瘦小，但肌肉卻很發達，平衡感也不錯，動作優雅而流暢。

　　加爾達舉起自己的盾牌，要她試著揮動武器。

　　她的第一次攻擊就令人印象深刻，第二次攻擊則迫使他後退，第三次攻擊在他的盾牌上敲出一個大凹洞，震得他手臂發麻。

　　「我喜歡這件武器，加爾達，」她讚許地說。「你的眼光很好。」

　　加爾達咕噥著放下盾牌，揉揉酸疼的手臂。接著他從鞘中拔出寬刃劍，用衣服裹住它，再用繩子緊緊綁住，然後擺出戰鬥姿態。

　　「現在我們開始練習。」他說。

　　兩個小時後，加爾達對這位學生的進步感到驚訝不已。

　　「您肯定您沒受過戰士的訓練？」他問道，順便停下來喘口氣。

　　「從來沒有過。」米娜說，「來，我給你看看。」她扔下武器，將握著釘頭錘的那隻手伸到月光下。「看看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她柔軟的手掌上有多處皮膚都磨破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破裂後留下斑斑血跡。即使如此，她也不曾抱怨；儘管傷口疼痛難忍，她也沒有在揮動武器時猶豫半分。

　　加爾達用不加掩飾的欽佩目光打量著她。如果有一種美德特別受到牛頭人推崇的話，那就是忍受痛苦的能力。「您心中一定有某位傑出戰士的英靈，米娜。我的族人相信，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當我們之中的一位戰士英勇戰死後，按照部落的習俗，我們會挖出他的心臟分而食之，希望他的英靈能進入我們體內。」

　　「我只會吞下敵人的心臟。」米娜說。「我的力量和技能是由我的神所賜予的。」說完，她彎腰去撿地上的釘頭錘。

　　「不，今晚就到此為止吧！」加爾達說。他伸手把釘頭錘拿過來。「我們得處理一下這些傷口。太糟了，」他說著看了她一眼。「我怕明天早晨您會無法握韁繩，更別說用武器了。也許我們應該在這裡等幾天，直到您痊癒為止。」

　　「我們必須在明天一早趕到聖克仙，」米娜說。「命令就是如此。如果我們晚到一天，戰鬥就會結束。我們的軍隊就會慘遭挫敗。」

　　「聖克仙已經被圍攻很久了，」加爾達不可置信地說。「自從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與那個統治城市的混蛋霍甘‧拜特狼狽為奸以來就是如此。我們不能趕跑他們，他們也無力擊退我們，戰鬥呈現僵持狀態。每天我們攻城，他們防禦。老百姓遭到殺戮，部份城區也著了火。最後他們會感到厭倦並且投降。圍城戰到現在已經進行一年多了，我看不出差一兩天會有什麼影響。留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你看不出是因為你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米娜說。「弄點水給我洗手，再弄些布片來，我要把血跡擦乾淨。別擔心，我能騎馬，也能戰鬥。」

　　「為什麼不治癒您自己，米娜？」加爾達提醒她，心裡也希望再次看到奇蹟。「就像治癒我一樣。」

　　米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瞥見天際剛剛亮起的晨光。她望著晨曦，而他突然覺得她似乎已經看見明日的日落。

　　「成千上萬人將要痛苦地死去。」她用輕柔的聲音說。「我受到的痛苦，是對他們的歌頌，是送給神的禮物。加爾達，去把其他人叫醒。是時候了。」

　　加爾達預料會有半數人像他們昨晚聲稱的那樣離去。但實際上，當他回到營地時，士兵們早已上馬。他們個個情緒高昂、自信滿滿地談論今天將要完成的英勇大業。這些事蹟在他們的睡夢中顯得要比清醒時更加真實。

　　米娜出現在他們中間，她握住釘頭錘和盾牌的雙手仍在流血。加爾達關切地望著她。由於昨夜的練習和前一天的晝夜兼程，她看起來很疲憊。當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時，她看上去突然變得平凡起來，甚至有幾分脆弱。她低著頭，雙肩垂下。她的手一定如同火烤針刺，她的肌肉一定在隱隱作痛。她深深嘆了口氣，抬頭眺望天空，似乎在詢問自己到底有沒有堅持下去的力量。

　　騎士們看到她後，都舉起手裡的利劍敲打盾牌，向她致敬。

　　「米娜！米娜！」他們一遍遍地高呼，那呼聲如同嘹亮的號角響徹群山。

　　米娜抬起頭。這份敬意對她搖搖欲墜的精神來說就像甘醇的美酒，她張開雙唇，將它一飲而盡。疲態就像被拋棄的破爛衣服，從她身上一掃而空。她的甲胄在旭日的照耀下閃爍著耀眼的紅光。

　　「快點趕路吧！讓我們直奔榮耀而去！」她向眾人高喊。騎士們對此報以熱烈歡呼。

　　狐火應聲而至。她跳上馬，把韁繩緊緊握在鮮血淋漓、佈滿水泡的手中。這時，加爾達跑到她身邊，凝視她，發現她脖子上掛著一枚繫在銀鍊上的銀質勳章。他湊近想看看勳章上刻了什麼。

　　但他發現勳章上一片空白，這個樸實無華的銀飾上沒有任何標記。奇怪，為什麼她要佩戴一枚空白的勳章？他沒機會提出這個問題，因為米娜已經策馬向前。

　　狐火撒蹄狂奔向前。

　　米娜的騎士們緊跟在後。

１─６　　卡拉蒙的葬禮

　　朝陽初升。在鮮豔的紅色背景下，華麗的金色和紫色光輝將黎明渲染得燦爛無比。索拉斯的人們肅穆地聚集在最後歸宿旅店外，向那位勇敢、善良的老人表達敬意和愛戴。

　　人們肅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預示沉寂終有一天會降臨到所有人頭上。母親們撫慰煩躁不安的小孩。這些孩子們望著燈火通明的旅店，心中迷惑不解，只感覺一定發生了什麼神秘而可怕的大事。這在他們幼小的心靈留下深深烙印，他們將終生銘記在心。

　　「我實在很抱歉，羅拉。」在黎明前的靜謐中，泰斯對她說。

　　卡拉蒙吃早餐時習慣坐在一張靠背椅上。現在，羅拉就站在它旁邊，茫然地盯著前方，蒼白的臉上滿是憔悴。

　　「卡拉蒙是我在全世界的人當中最好的朋友。」泰斯告訴她。

　　「謝謝你。」她微笑了一下，然而她的嘴唇在顫抖，雙眼哭得通紅。

　　「泰索何夫。」坎德人以為她忘了自己的名字，於是提醒道。

　　「是的。」羅拉顯得有點不自在。「呃……泰索何夫。」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真正的那個。」坎德人補充說，因為他想起另外那三十七個和他同名的傢伙──不包括那兩條狗。「卡拉蒙認得我。他擁抱我，說他很高興見到我。」

　　羅拉不大確定地打量著他。「你看起來當然像泰索何夫。不過我最後一次見到泰索何夫時年紀還很小，再說所有坎德人長得都差不多。而且這實在說不通！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經死了快三十年了！」

　　本來泰斯可以做出解釋，告訴她所有關於時光旅行裝置的事，以及費資本如何弄錯時間，害得他第一次參加卡拉蒙葬禮時遲到……然而巨大的悲傷讓他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羅拉將目光轉向旅店樓梯，不禁又熱淚盈眶。她把頭埋進臂彎裡。

　　「好了，好了，」泰斯拍拍她肩膀。「帕林馬上就會來。他知道我是誰，他能解釋一切。」

　　「帕林不會來的。」羅拉嗚咽著說。「我沒辦法給他捎信。太危險了！他爸爸死了，他卻不能來參加葬禮。因為龍封住了所有道路，他的妻子和我親愛的妹妹被困在海文。只有我在這裡向爸爸道別。這太慘了！我受不了！」

　　「帕林當然會來。」泰斯說。封鎖道路的是什麼龍，動機何在，這些都讓他感到困惑。他想開口問，但他腦子裡的念頭太多，嘴巴忙不過來。「那個年輕法師會住在這裡。十七號房間。他叫……嗯，我忘了，不過妳要叫他去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帕林在那裡擔任白袍法師的首領。」

　　「哪座威萊斯的塔？」羅拉問。她停止哭泣，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那座塔不見了，就跟帕蘭薩斯的塔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帕林曾經是法師學校的校長，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巨龍碧雷已經在一年前把學校摧毀。再說也沒有十七號房間，自從旅店第二次重建後就沒有。」

　　泰斯還沉浸在回憶中，因此根本沒在聽。「帕林馬上就會來，他會把達拉馬也帶來，還有珍娜。帕林會叫人帶信給帕拉丁神殿的克麗珊娜小姐和奎蘇的金月與河風，還有羅拉娜、吉爾薩斯和西瓦那斯提的西瓦諾謝。他們馬上都會來，所以我們……我們──」

　　泰斯的話戛然而止。

　　羅拉的表情就好像看見他突然長出兩個腦袋。泰斯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自己曾經做過同樣的表情，那次他看見一頭食人妖在他面前突然長出兩個腦袋。羅拉慢慢從泰斯身邊移開，同時仍盯著他看。

　　「你就坐在這兒，」她用非常輕柔的聲音說。「就坐在這兒，我……我給你拿一盤──」

　　「辣馬鈴薯？」泰斯歡快地問。如果說有什麼能抹去堆在他臉上的陰雲，那就是歐提克的辣馬鈴薯了。

　　「是啊！一大盤辣馬鈴薯，堆得滿滿的。今早我們沒有開伙，廚娘很傷心，因此我讓她去休息了，所以我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你坐下來，答應我哪裡也不去。」羅拉說著從桌邊走開，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她和泰斯中間。

　　「噢，我哪兒也不會去。」泰斯許諾道。他一屁股坐下來。「妳知道，我還要在葬禮上致詞。」

　　「嗯，說得對。」羅拉抿緊嘴唇，有那麼一會兒，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她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要在葬禮上發言。待在這裡，這才是好坎德人。」

　　「好」和「坎德人」是兩個不大容易連想在一起的詞。泰斯坐在桌旁，思量著一個好坎德人會是什麼樣子，以及他到底算不算是好坎德人，藉此消磨時間。最後他認為自己應該是，因為他算是個英雄之類的人物。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後，他掏出筆記來複習一下演講內容。他嘴裡唸唸有詞，藉以打消孤寂感，順便壓抑住胸中的悲傷。

　　他聽見羅拉在與一個年輕人交談，也許就是住在十七號房的法師。不過泰斯沒怎麼留意聽她的話，因為她淨在說一個染病的可憐人，好像發了瘋，也許還很危險。在其他時候，泰斯肯定會樂意見見這位既危險又瘋狂的病人，但現在他要為自己的演講操心，這也是他跑到這裡來的首要目的，更不用說他已經來過一次，於是他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事上。

　　他聚精會神地準備演說，當然也沒忘記桌上的馬鈴薯和一杯麥酒。這時，他注意到有個高大的男人正一臉嚴肅地站在他身邊。

　　「哦，你好。」泰斯微笑著抬起頭來，看到這位高個兒男人原來是他的好朋友，也就是昨天逮捕他的那位騎士。由於這個騎士確實是位非常好的朋友，泰斯對於想不起對方的名字感到有點內疚。「請坐。你想來點辣馬鈴薯嗎？還是雞蛋？」

　　騎士對所有關於吃喝的提議一概回絕。他坐到泰斯對面，嚴厲地打量著坎德人。

　　「我明白，是你惹出這些麻煩的。」騎士用冷冰冰的口吻說，語氣裡甚至有點不懷好意。

　　此時，泰索何夫正在為自己沒惹任何麻煩而感到頗為驕傲。他安靜地坐在一張桌子旁，哀傷卡拉蒙的過世，回憶他們一起共度的好時光。他一次也沒去看旁邊的木盒子裡是否裝著有趣的東西，且對平常要看個沒完的銀匣子視而不見。他身上只多出一個陌生的錢包，他不記得這東西是從何而來的，只好推斷是有人不小心掉了。他一定會在葬禮結束後將它物歸原主。

　　因此，泰斯也就理所當然地對騎士話裡的暗示心生芥蒂。他用同樣嚴厲的眼神盯著騎士──彷彿他們兩個在用目光決鬥。「我確信你不是故意要這麼醜，」泰斯說。「你很傷心。我能理解。」

　　年輕騎士的臉色變得極其怪異，紅得嚇人，幾乎要變成紫色。他想說什麼，但當他怒氣沖沖地張開嘴時，只能語無倫次地噴著口水。

　　「我看出問題了，」泰斯糾正說。「怪不得你不明白我的話。我說的『醜』不是指『長得醜』。我是指你的個性，不是你的臉；當然，它也夠醜的。我不知道以前是否看見過比這更醜的臉。不過，我知道你不能控制自己的長相，大概也不能改變你的個性，畢竟你是個索蘭尼亞騎士。但你犯了一個錯誤。我沒有惹麻煩，我坐在這張桌子旁吃辣馬鈴薯──它們真的很不錯耶，你確定不要來一點？好吧，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把剩下的全部吃掉。我說到哪裡了？哦，對。我坐在這裡吃辣馬鈴薯，複習我的演講詞。那可是我為葬禮精心準備的。」

　　當騎士終於能比較順暢地說出話時，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冷酷，更加不懷好意。「羅拉女士透過一個顧客傳話說，你在這裡大放厥辭，胡說八道嚇唬她。我的上級派我來將你押回監獄。他們也很想知道，」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今天早上是怎麼從監獄裡溜走的。」

　　「我很高興能和你一起回監獄。那是座很好的監獄。」泰斯禮貌地回答。「我以前從沒見過能防止坎德人逃走的監獄。葬禮一結束我就跟你回去。你看，我已經錯過了一次，我不能再錯過它。噢！不，我忘了。」泰斯嘆了口氣。「我不能跟你回監獄。」他真的希望能記住騎士的名字，因為他實在不想開口問，這很不禮貌。「我得馬上回到自己的時間裡，我答應過費資本不到處亂跑的。也許下次我能去你的監獄看看。」

　　「也許你應該讓他留下來，傑拉德爵士。」羅拉說。她走到兩人中間，手裡抓著圍裙。「他看起來很堅決，我也不想讓他惹更多麻煩。除此以外──」她又開始掉眼淚。「也許他說的是實話！畢竟，爸爸認為他是泰索何夫。」

　　傑拉德！泰斯如釋重負。這個騎士叫傑拉德。

　　「他真的認為？」傑拉德還有些懷疑。「他這樣說過？」

　　「是的。」羅拉說著用圍裙擦擦眼睛。「坎德人走進來時，爸爸就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上。坎德人直奔他而去說，『你好，卡拉蒙！我來在你的葬禮上致詞。我來得有點早，所以我想你大概想聽聽我要說什麼。』於是爸爸驚訝地望著他。一開始我認為爸爸並不相信他，但等他仔細看過，他就大喊一聲，『泰斯！』然後緊緊擁抱他。」

　　「正是如此。」泰斯感到鼻子一酸。「他抱住我，說他很高興能見到我，問我這些年都到哪裡去了？我說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而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所以應該先聽我演講。」泰斯抽噎著，用衣袖擦擦鼻子。

　　「也許我們能讓他留下來參加葬禮，」羅拉要求道。「我想這會讓爸爸感到高興。如果你能……好吧……盯住他就是了。」

　　很明顯地，傑拉德還是滿腹狐疑，他甚至想與她爭辯，但羅拉已經打定主意。她和她母親很像，一旦決定，就算是一整隊紅龍也休想改變她。

　　羅拉打開旅店的每扇門，讓陽光、生命和來向死者致敬的生者進來。卡拉蒙‧馬哲理躺在一具簡單的棺木裡，它就放在旅店裡他鍾愛的大壁爐前。沒有熊熊燃燒的火焰，只有灰燼填滿爐柵。索拉斯的人們魚貫走過，每個人都停留片刻，獻給死者一些東西──無聲的道別、默默的祝福、最喜歡的玩具，或者剛剛摘下的鮮花。

　　哀悼者注意到卡拉蒙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自從他摯愛的提卡過世後，他就不曾這麼愉快過。「他們在某處又團聚了。」人們說著，在淚光中露出微笑。

　　羅拉站在門旁接受眾人的弔唁。她穿著工作時的衣服──雪白的外套、乾淨的圍裙，和一條有著白色襯裙的寶藍色長裙。人們奇怪她為什麼不穿黑衣服。

　　「爸爸不會喜歡我那樣的。」她簡短地回答。

　　人們說，只有羅拉一個親人來送父親長眠，這實在是悲傷的事。她妹妹德絲拉去海文為店裡有名的麥酒購買蛇麻草，結果卻因巨龍碧雷的進攻而被困在那裡。德絲拉托人帶信給姐姐說，她沒事，也很安全，但她不敢回來，那些路不安全。

　　至於卡拉蒙的兒子，帕林，他已離開索拉斯，踏上另一次神秘之旅。即使羅拉知道他在何處，她也緘口不言。他的妻子鄔霞是位有點名望的人像畫家，她陪德絲拉去了海文。因為鄔霞曾經替一些奈拉卡騎士團指揮官們的家人畫過肖像，她正在嘗試跟他們談條件，想要替自己和德絲拉尋求一條回來的安全途徑。鄔霞的孩子鄔林和林霞也都已開始各自的冒險生涯。林霞是個索蘭尼亞騎士，好多個月來一直杳無音信。鄔林在聽到關於某些魔法物品的消息後也離開家，據說他正在帕蘭薩斯。

　　泰斯坐在椅子上，身旁的騎士嚴密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坎德人望著人們不斷走進房間，不禁大搖其頭。

　　「我告訴你們，這不是卡拉蒙的葬禮應有的樣子。」泰索何夫不斷地重複這句話。

　　「閉嘴，你這小壞蛋。」傑拉德用嚴厲的口吻低聲命令道，「就算沒有你惹是生非、胡說八道，羅拉和她父親的朋友們也已經夠難受了。」為了強調這番話，他狠狠地抓住泰斯的肩膀，使勁地搖晃他。

　　「你弄痛我了啦！」泰斯抗議道。

　　「很好，」傑拉德咆哮著說。「現在給我安靜點。」

　　泰斯果然一聲不吭，這對他來說真是件了不起的事。但此刻，要他保持安靜並不是那麼困難，雖然他的朋友們絕對想不出是為什麼。他不尋常的安靜要歸因於仍舊堵在他喉嚨的巨大悲傷，看起來他沒辦法把它嚥下去。這份悲傷和纏繞在他思緒中的困惑攪在一起，讓他變得更加迷惘。

　　卡拉蒙的葬禮和原先預想的情況根本不一樣，泰斯明白這點，因為他已經來參加過一次了，對它的具體經過記得清清楚楚。根本不是這樣。因此泰斯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快活。

　　事情出了錯。全亂了。徹底亂了。徹頭徹尾、無可挽回地亂了。預計會來的各方代表們沒有一個到場。帕林沒出現；泰斯開始懷疑，也許羅拉說得對，他根本不會來。克麗珊娜小姐沒來。金月與河風也不見蹤影。達拉馬也沒有突然從黑影中冒出來，把所有人嚇一大跳。泰斯發現，他不能發表演講。堵在他喉嚨的東西太過沉重，讓他說不出話來。還有一件不對勁的事。

　　來了很多人。索拉斯的所有居民和附近村鎮的人，都來向這位德高望重的人致意，緬懷他的功勳。但他們的人數並不像卡拉蒙第一次的葬禮時那麼多。

　　卡拉蒙被埋葬在他鍾愛的旅店旁，緊挨著妻兒。卡拉蒙為紀念提卡而種下的樹苗正茁壯成長，而為死去的兒子們種植的樹苗也已長成大樹，就像索蘭尼亞騎士般傲然挺立。騎士們將卡拉蒙的棺木護送到下葬處，這種崇高的榮譽鮮少給予騎士團之外的人。羅拉將紀念父親的樹苗種在索拉斯中心，就在她為母親栽下的樹苗旁。很多年來，這對夫妻一直是索拉斯的核心，因此所有人都覺得這麼做理所當然。

　　樹苗不穩地站在新翻過的土壤中，看起來孤獨淒涼。人們說它們心中也在致哀。騎士們繃著臉收劍回鞘，葬禮宣告結束。所有人都回家吃飯去了。

　　自從紅龍在長槍之戰中把最後歸宿旅店從樹上扔出去後，這是旅店首次關門歇業。羅拉的朋友們主動提議陪她度過第一個孤寂的夜晚，但她拒絕了，說她寧願獨自哭泣。她把廚娘送回家。廚娘悲傷痛哭，以至於她在重新回到廚房後都不需要往菜裡撒鹽，因為光她掉下的淚就已經夠用。至於溪谷矮人，自從他聽到卡拉蒙的死訊後，就癱倒在角落裡沒再動過。他把身子縮成一團，痛哭哀嚎直到沉沉睡去。

　　「再見，羅拉。」泰斯說著伸出手。他和傑拉德是最後離開的兩個人。坎德人在所有人走掉之前不肯移動半步。他很確信沒有一件事如預期般發生。「葬禮很好，雖然它不如另一場好，但我想，妳也無能為力。我真搞不懂究竟出了什麼事，也許這就是卡拉蒙要傑拉德帶我去見達拉馬的原因。我這就去，雖然費資本也許會認為這是到處亂跑。可是不管怎樣，謝謝妳，再見了。」

　　羅拉低頭望著坎德人，後者已經不再一臉歡快，而是垂頭喪氣、鬱鬱寡歡。突然，羅拉跪在他身邊，將他抱進懷中。

　　「我相信你是泰索何夫。」她溫柔而不失堅定地對他說。「謝謝你來參加葬禮。」她緊緊地擁抱他，弄得他快喘不過氣來。隨後她轉身跑向通往家裡臥室的門。「把大門鎖上好嗎，傑拉德爵士？」她回頭喊道。說完這句話，她把臥室門關上並反鎖起來。

　　旅店裡一片寂靜，唯一能聽見的是樹葉飄搖的沙沙聲和樹枝晃動的吱嘎聲。那種沙沙聲似乎像在哭泣，樹枝的聲音則像是哀悼。泰斯以前從未見過旅店裡空空蕩蕩的景象。環顧四周，他能記起他們在闊別五年後重聚的情景。他能看見佛林特的臉，聽見他粗啞的抱怨聲；他能看見卡拉蒙守在他的雙胞胎弟弟身旁；他能看見雷斯林的銳利雙眼盯著周圍的一舉一動。他耳邊似乎又響起金月的歌聲。

　　『手杖迸射藍光，』

　　『兩人就此消失不見。』

　　『草原一片凋零，秋天已然來臨……』

　　「都不在了。」泰斯輕輕對自己說，他感覺鼻子又是一酸。

　　「走吧！」傑拉德說。

　　騎士抓住坎德人的肩膀，推著他朝門口走去，在那裡他停下腳步，從坎德人的包包裡翻出幾件值錢的東西，然後放在櫃檯上等待失主來領取。然後他從門邊的鉤子上取下鑰匙，把門反鎖起來。他把鑰匙掛在旅店外的另一個鉤子上，這是以備之後有人來投宿用的。然後他推著坎德人走下階梯。

　　「我們要去哪裡？」泰斯問。「你背上那袋是什麼東西？我可以瞧瞧嗎？你要帶我去見達拉馬，對嗎？我很久沒見到他了。你有聽過我頭一次遇見達拉馬的故事嗎？卡拉蒙和我──」

　　「閉嘴，可以嗎？」傑拉德怒氣沖沖地說。「你的嘮叨讓我頭疼。至於我們要去哪裡，我們回軍營去。至於我揹的東西，如果你敢碰它，我就用劍把你劈成兩半。」

　　說罷，騎士就再也不發一語。泰斯不停地問，對包裹裡的東西猜了又猜。他纏著騎士問自己猜得對不對，或者央求傑拉德給他點提示。什麼東西能裝進一個比麵包盒還大的包裹裡？是不是一隻貓？或者是一隻裝在麵包盒裡的貓？但這些全是徒勞。騎士緘口不言，但他抓住坎德人的手卻一點也沒放鬆。

　　他們兩人來到索蘭尼亞騎士的軍營前。衛兵們遠遠地向騎士打招呼，傑拉德爵士沒回應他們的問候，而是說他需要覲見堅盾之主。這些衛兵都是堅盾之主的扈從，他們回答說，大人剛從葬禮上回來，下令叫人不要打擾他。他們想知道傑拉德究竟有何要事得求見他。

　　「這是私事，」騎士說。「告訴大人，我尋求對騎士規章細節上的一點解釋。相當急迫。」

　　一名衛兵轉身離去。片刻之後，他走回來，帶點妒意說，堅盾之主答應見傑拉德。

　　傑拉德拖著泰索何夫就往裡走。

　　「別走這麼快，」衛兵說著用長戟擋住他們的去路。「堅盾之主沒提到坎德人。」

　　「我奉大人之命，」傑拉德說。「逮捕這個坎德人。我被命令不准擅自釋放他。不過，如果你們答應，在我與大人談話時──可能要幾個小時，因為我有很多疑惑──確保他不做任何壞事，我就把他留在這裡。」

　　衛兵猶豫起來。

　　「他會很樂意說他頭一次遇見法師達拉馬的故事給你們聽。」傑拉德漠然補充道。

　　「帶走他。」衛兵說。

　　泰斯和傑拉德走進軍營。營區大門座落在一排高高的木柵欄中間，那些木頭頂端都被削尖。在營區裡有馬房，還有一小塊訓練場，上面有供射箭訓練的箭靶。除此以外，就是幾座建築物。駐軍規模並不大。本來這些營房是為了安置看守英雄墳墓的衛兵，現在因為騎士數量增多而得以擴建。一旦巨龍碧雷發起進攻時，這些騎士將成為索拉斯的最後一道防線。

　　傑拉德曾經有些高興地想到，他看守一座墳墓的日子快要結束，與巨龍作戰的時刻即將到來。不過他和其他騎士們都被明令禁止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騎士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碧雷準備吞併索拉斯，他們也不想刺激牠做出這個決定。但索蘭尼亞騎士團的指揮部在背地裡制訂了應急計劃。

　　在圍欄中有一幢長長的低矮房子，這是騎士們和他們手下士兵的宿舍。此外還有幾間用來儲藏物品的房子，以及一幢兼任駐軍司令官邸和辦公室的樓房。

　　司令大人的副官前來迎接傑拉德，招呼他進去。「大人馬上就來，傑拉德爵士。」副官說。

　　「傑拉德！」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見到你我有多高興！我聽見有人在說你的名字。」

　　沃倫夫人大概六十歲上下，一頭白髮，面目和善。在他們四十年的婚姻生活中，無論丈夫去哪裡，她始終伴隨在他身邊。她的脾氣就跟任何士兵一樣，既坦率又粗魯。她穿著一條沾滿麵粉的圍裙走來，吻了一下傑拉德的臉頰。後者僵硬地立正，把頭盔挾在腋下。隨後，她的目光瞟向坎德人。

　　「噢，老天！」她說。「米基！」她用可以響徹整個戰場的聲音向房間後方喊道。「把我的珠寶鎖起來！」

　　「泰索何夫‧柏伏特，夫人。」泰斯說著伸出手。

　　「這年頭誰不是呢？」沃倫夫人說。她迅速把還沾有麵粉的手藏到圍裙下，只因她戴著幾枚熠熠生輝的漂亮戒指。「你親愛的爸媽都還好嗎，傑拉德？」

　　「很好，謝謝您，夫人。」傑拉德說。

　　「你這淘氣鬼。」沃倫夫人嗔道，同時對他搖了搖手指。「你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健康狀況。你已經兩個月沒給你親愛的媽媽寫信了。她寫信給我丈夫抱怨這件事，還可憐兮兮地問他，你是否安好，你是否健康無恙。你真不該讓你媽媽這麼擔憂！大人答應她，你今天就會給她寫信。如果待會兒他要你坐下來寫完信才能離開，我一點也不會驚訝。」

　　「是的，夫人。」傑拉德說。

　　「現在我得去烤麵包了。為了保持旅店的正常運營，米基和我要送一百條麵包到羅拉那裡。真不幸。啊，這對索拉斯來說，真是悲傷的一天。」沃倫夫人用手擦擦臉，在臉上留下一道麵粉印。

　　「是的，夫人。」傑拉德說。

　　「你現在可以進去了。」副官說完，打開通往主起居室和大人私室的門。沃倫夫人起身告辭，要傑拉德替自己向他親愛的媽媽問好。傑拉德毫無表情地答應，便鞠了個躬，尾隨副官而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熱情地向年輕騎士打招呼，他的皮膚與普通南亞苟斯居民一樣黝黑。傑拉德用和對方相同的熱情予以回應。

　　「我很高興你過來看看，傑拉德！」沃倫爵士說。「來，坐下。這就是那個坎德人，對吧？」

　　「是的，大人。謝謝您，大人。我馬上就來。」傑拉德把泰斯帶到一張椅子旁，用力將他按坐在上面，然後取出一條長長的繩子。泰斯還來不及抗議，騎士就手腳俐落地把他的手腕綁在椅子扶手上。接著他拿出一團破布，緊緊塞住泰斯的嘴。

　　「有必要這樣嗎？」沃倫爵士溫和地問。

　　「是的，大人，如果我們想讓這場談話顯得理智些的話。」傑拉德回答，他自己也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然後把那個神秘的包裹放在地上緊貼他腳邊處。「否則您會聽見有關這是卡拉蒙‧馬哲理第二次死去的故事。坎德人還會告訴您，這次葬禮和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禮有什麼不同。另外您還會聽到有哪些人參加過第一次葬禮，而這次卻沒有來。」

　　「確實。」沃倫爵士的臉色變得柔和起來，甚至有點悲天憫人。「他肯定是那些『懦弱者』當中的一個。真不幸。」

　　「什麼是『懦弱者』？」泰斯問。由於嘴巴被牢牢塞住，所以他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用摻雜了幾句侏儒語的矮人語說話一樣。因此根本沒人能聽懂，自然也沒人願意搭理他。

　　傑拉德和沃倫爵士開始討論起葬禮的情況。沃倫爵士在提到卡拉蒙時，語氣變得溫暖而低沉，那團巨大的悲傷又回到泰斯的喉頭，現在，不用塞住他嘴巴，他也說不出話來了。

　　「那麼，傑拉德，我能為你做什麼呢？」關於葬禮的話題談得差不多後，沃倫爵士問道。他專注地凝視著年輕騎士。「我的副官說，你有一個關於騎士規章的問題。」

　　「是的，大人。我請求裁決。」

　　「你，傑拉德？」沃倫爵士揚起灰色眉毛。「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騎士規章了？」

　　傑拉德面紅耳赤，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沃倫爵士見狀微笑起來。「我曾聽你說過，你認為那些是『老頑固』式的行事方法──」

　　傑拉德不安地在椅子裡動了動身子。「大人，我也許，嗯，偶爾表達過對騎士規章裡某些條款的懷疑──」

　　沃倫爵士的眉毛揚得更高了。

　　傑拉德不安地覺得現在該是改變話題的時候。「大人，昨天發生了一件事。當時有幾個平民也在場，肯定會有人提出問題。」

　　沃倫爵士表情凝重。「這事需要召開騎士評議會嗎？」

　　「不，大人。我對您的智慧不勝敬佩，因此我會按您在這件事上的指示去做。但有人給我一項任務，我需要知道，我該盡力去完成，還是，以榮譽的名義，加以拒絕。」

　　「誰給你這個任務？另一個騎士？」沃倫爵士顯得不安起來。他對傑拉德和駐軍中其他騎士之間的矛盾心知肚明。很久以來，他就害怕此類爭吵終有一天會演變成某些事關榮譽的愚蠢決鬥。

　　「不，大人，」傑拉德平靜地回答。「是一位垂死之人給我這個任務。」

　　「啊！」沃倫爵士說。「卡拉蒙‧馬哲理？」

　　「是的，大人。」

　　「一項最後的請求？」

　　「不太算是請求，大人。」傑拉德說。「比較像是指派，我幾乎要說是一道命令，但馬哲理不是騎士團的一員。」

　　「也許在出身上不是，」沃倫爵士柔聲說。「但世上再沒有其他人有這樣一顆騎士之心。」

　　「是的，大人。」傑拉德沉默了半晌。泰斯看到這個年輕人首次流露出對卡拉蒙之死的真切悲傷。

　　「騎士規章上說，垂死者的最後願望神聖無比。它還說，只要有可能做得到，哪怕只是一丁點希望，這種願望就一定要加以完成。規章上沒有規定這個垂死者必須具有騎士資格，也沒有規定他是男是女，是人類、精靈、矮人、侏儒，或者是坎德人。你的榮譽要求你接受這項任務，傑拉德。」

　　「只要有可能做得到。」傑拉德說。

　　「是的，」沃倫爵士說。「去讀讀規章，孩子，我發現你對此深感困惑。如果你沒把握，那就告訴我卡拉蒙的遺願究竟是什麼。」

　　「我沒把握，大人。但無論如何我都要告訴您，因為一旦我著手執行這個任務，就需要您批准我暫時離開崗位。卡拉蒙‧馬哲理要求我帶這個坎德人去找達拉馬。他聲稱自己是已經死了三十年的泰索何夫‧柏伏特。」

　　「去找那個叫達拉馬的法師？」沃倫爵士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是的，大人。這就是事情的來龍去脈。在卡拉蒙垂死時，說到他正與死去的妻子團聚。然後他開始在周圍聚集的人群裡尋找什麼人。他說，『雷斯林呢？』──」

　　「那是他的雙胞胎弟弟。」沃倫爵士插嘴道。

　　「是的，大人。卡拉蒙還說，『他說過會來等我』──也就是說，雷斯林答應在離開這個世界前等待他，至少羅拉是這麼告訴我的。卡拉蒙經常說，既然他們是雙胞胎兄弟，那麼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不能獨自進入祝福之地。」

　　「我根本不認為雷斯林‧馬哲理會被允許進入一個『祝福之地』。」沃倫爵士冷冷地說。

　　「是的，大人。」傑拉德的臉上浮現出諷刺的微笑。「我甚至懷疑是否真有什麼祝福之地，但……」

　　他閉上嘴，用咳嗽掩飾自己的尷尬。沃倫爵士皺起眉頭，嚴厲地盯著他。傑拉德馬上決定跳過哲學討論，繼續說他的故事。

　　「卡拉蒙又說，『雷斯林應該在這裡。提卡就在這裡。我不懂。這樣不對了。泰斯……泰斯說了些什麼……另一個不同的未來……達拉馬會知道……帶泰索何夫去見達拉馬。』他很沮喪，在我看來，如果我不答應他，他就不能平靜地死去。所以我便答應了他。」

　　「法師雷斯林五十年前就死了！」沃倫爵士喊道。

　　「是的，大人。那個所謂的英雄泰索何夫也已經死了三十年，因此這個人不可能是他。法師達拉馬已經消失。自從大法師之塔失蹤後，就沒人見過他或者聽說過他的下落。據說，最後一屆法師議會已經宣佈他在法律的認定上算是已經死亡了。」

　　「這是事實。我從帕林‧馬哲理那裡聽到過這件事。但我們沒證據。再說這畢竟是卡拉蒙臨死前的願望。我不知道該如何裁決。」

　　傑拉德緘口無言。如果沒有塞嘴布，泰斯本來會發表他的觀點。可是就連他也意識到，不管自己說什麼都不會有任何用處。說實話，泰索何夫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去參加葬禮前接到費資本的嚴厲指示──快去快回。「別到處亂跑！」老法師說這些話時看起來很嚴厲。泰斯坐在椅子上，咬著塞嘴布，腦子裡則在思索「亂跑」這個詞的確切含意。

　　「我有樣東西要給您看，大人。」傑拉德說。「如果您允許的話……」

　　他拿起包裹，把它放在沃倫爵士的桌上，開始解開繫住它的繩子。

　　趁此空檔，泰斯成功地把手從束繩中解脫出來。他本來可以馬上取出塞嘴布，也可以在這個的確很有趣的房裡到處看看。牆上掛著幾柄非常精緻的寶劍，還有一面盾，另外還有一整箱地圖。泰斯眼巴巴地望著地圖，他的腳幾乎要自作主張地向那裡跑去，但他實在很想看看騎士的包裹裡究竟裝著什麼。

　　傑拉德費了好長的時間才解開它；他看起來在對付繩結方面不是很拿手。

　　泰斯本來很願意給予幫助，但到目前為止，每次他這麼提議時，都只換來傑拉德的白眼。於是泰斯便將注意力轉到一旁的時鐘上，它頂端的沙粒不斷落下，泰斯企圖把它們一一點清。這項工作確實很有挑戰性，因為沙粒落下的速度實在太快。他只能一個個地數，但它們卻常常兩三個一起往下掉，弄亂他計算的節奏。

　　當沙子全部漏完，泰斯剛數到五千七百三十六和五千七百三十八之間時，傑拉德還在笨拙地對付繩結。沃倫爵士走過去把沙漏翻過來。泰斯開始從頭數起。「一，二，三四五……」

　　「終於解開了！」傑拉德咕噥了一句，動手打開包裹。

　　泰斯馬上把沙漏拋到腦後。他盡可能筆直地坐在椅子上，這是為了給人家留下一個好印象。

　　傑拉德揭開纏繞在物體上的布條，泰斯發現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東西。寶石在落日的餘暉中發出璀璨的光芒。泰斯激動萬分，馬上從椅子上跳下來，一把扯掉塞嘴布。

　　「嘿！」他高喊著朝那東西直奔而去。「這是我的！你從哪裡弄來的？說！」他又仔細地瞧了瞧。「這是我的！」

　　就在坎德人的手快要碰到這個嵌滿寶石的東西時，傑拉德突然伸出一隻大手將它抓住。沃倫爵士盯著眼前的東西，張大了嘴。

　　「我在坎德人的包包裡找到這東西，大人。」傑拉德說。「昨晚我們在把他關進監獄前先搜過身。我要說，這個監獄不像我們想的那樣對坎德人萬無一失。因為我不是法師，大人，所以我不敢肯定，但這個裝置看起來像魔法裝置。魔力很大的那種。」

　　「它是魔法裝置，」泰索何夫驕傲地說。「我就是靠它來這裡的。它原本屬於卡拉蒙，但他總是擔心有人會偷走它並胡亂使用，雖然我可猜不出到底有誰會幹這種事。我自告奮勇替他保管這東西，但卡拉蒙說不行，他認為應該送到某個真正安全的地方去。達拉馬說他願意帶走它，於是卡拉蒙就把這東西給了他，然後……」泰斯停下來，因為沒人在聽他說話。

　　沃倫爵士把手從桌上抽回。這東西約一個雞蛋大小，上面鑲嵌著光彩奪目的寶石。仔細端詳就會發現，它實際上是由無數的細小部份組成，這些細小部份緊密地嵌合在一起，但看起來也能被隨意操縱移動。沃倫爵士小心地望著它。傑拉德則緊緊抓住坎德人的手。

　　太陽向地平線落下，窗外躍動著耀眼的光華。房裡又涼又暗。那東西就像個小太陽般閃閃發亮。

　　「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沃倫爵士敬畏地說。

　　「我也沒有，大人。」傑拉德說。「但羅拉見過。」

　　沃倫爵士驚訝地抬頭望著他。

　　「她說，她父親曾經有過這麼個東西。他把它鎖在旅店裡一個用來紀念雙胞胎弟弟雷斯林的房間裡，藏在隱秘的地方。她能清楚地回憶起那一天，就在渾沌之戰前幾個月，他把那個東西拿出來，把它交給……」傑拉德停下話。

　　「達拉馬？」沃倫爵士感到很震驚。他又把目光轉向那個裝置。「她父親有沒有說過它有什麼用途？它裡面有什麼魔法？」

　　「他說，這個裝置是帕薩理安給他的，他就靠這東西的魔法回到過去的時空裡。」

　　「他真的這樣做過，」泰索何夫插嘴道。「那時候我跟他在一起，所以我知道這個裝置如何使用。你看，我曾想過，也許我活不到卡拉蒙這樣的歲數──」

　　沃倫爵士吐出一個詞語，字字清晰，不帶半點含糊。泰斯大驚，因為騎士通常不會說出這種字眼。

　　「你認為這有可能嗎？」沃倫爵士開始把目光聚集在泰斯身上，好像他脖子上突然冒出兩個腦袋。顯然他從未見過食人妖。這些人真該多出去走走，泰斯心想。

　　「你認為他真的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嗎？」

　　「卡拉蒙‧馬哲理對此確信無疑，大人。」

　　沃倫爵士又把目光移回那件奇怪的裝置上。「很明顯這是古代的寶物。這麼久以來，再沒有法師能製造出像這樣的魔法物品。儘管我和法師沾不上邊，但連我也能感覺到它的力量，這實在要感謝老天。」他回頭看看泰斯。「不，我不相信有這種可能。這個坎德人偷了它，然後編出一套古怪的說法來掩飾他的罪行。當然，我們必須把這件寶物還給法師們，但不是還給這位達拉馬。」沃倫爵士皺起眉頭。「至少要把它放在坎德人拿不到的地方。帕林‧馬哲理在哪裡？應該找他來商量一下。」

　　「但你不能阻止這裝置回到我手裡。」泰斯指出。「它總想回到我身上，它遲早會的。帕薩理安，偉大的帕薩理安，你知道，我見過他一次，他對坎德人非常尊重，非常非常尊重。」泰斯嚴厲地瞪了傑拉德一眼，希望騎士能明白這意思。「不管怎樣，帕薩理安告訴卡拉蒙，這件裝置被設計成總要回到使用它的人手裡，這是個安全的防範措施，確保你不會被困在過去的時空裡回不了家。它經常回來，因為我有掉東西的習慣。我曾經掉過一頭滿身長毛的猛瑪。事情是這樣的──」

　　「我同意，大人。」傑拉德大聲說道。「住嘴，坎德人。叫你說話的時候你再開口。」

　　「抱歉。」泰斯說，他已經開始有點厭煩。「不過如果你不愛聽我說話，我能不能去看看你的地圖？我很喜歡地圖。」

　　沃倫爵士揮揮手，泰斯便一溜煙地跑開，很快就沉迷在地圖堆中。那些地圖真的很可愛，但有個問題：他看得愈多，就愈感到大惑不解。

　　傑拉德壓低聲音，弄得泰斯很難聽清楚他說的話。「很不巧，大人，帕林‧馬哲理正秘密前往精靈王國奎靈那斯提去拜會精靈法師。這種聚會被巨龍碧雷所禁止，如果有關他去向的消息走漏傳到牠耳裡，牠一定會進行可怕的報復。」

　　「可是，我認為他應該立刻知道這件事！」沃倫爵士爭辯道。

　　「他還得知道他父親的死訊。如果您肯准我離開，大人，我會帶著坎德人和這件裝置去奎靈那斯提，把他們兩個交給帕林‧馬哲理，順便告知他有關他父親去世的消息。我會向帕林轉告他父親臨死前的請求，請他來判斷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毫不懷疑他會替我解脫身上的重任。」

　　沃倫爵士臉上憂慮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你說得對，我們應該把這事交給他兒子決定。如果他認為他父親的遺願不可能完成，你就可以在不失榮譽的情況下加以回絕。不過，我希望你不必去奎靈那斯提，在這裡等法師回來不是更好嗎？」

　　「沒有消息說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大人，特別是在碧雷已經封鎖道路的情況下。我相信這件事至為緊急，而且──」傑拉德壓低聲音說。「我們很難讓坎德人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費資本告訴我要馬上回到自己的時空去，」泰斯告訴他們。「我也答應他不會到處亂跑。不過我願意去見帕林，問他為什麼葬禮全都不對了。你們認為這樣算『到處亂跑』嗎？」

　　「奎靈那斯提處在碧雷領地內，」沃倫爵士說。「那塊土地被奈拉卡騎士們所統治，他們會很高興能有機會對我們的人下手。即使奈拉卡騎士不逮捕你並把你當成間諜處決，精靈們也會這麼做。就算騎士團派一支大軍前往，也無法在那裡站穩腳跟。」

　　「我不要一支大軍，大人。我不要任何護衛，」傑拉德堅定地說，「我寧願獨自前往。很多人巴不得我如此。」他有意強調。「我要求您批准我暫時離開崗位，大人。」

　　「當然，我批准。」沃倫爵士搖搖頭。「雖然我不知道你父親會怎麼說。」

　　「他會說，他為兒子感到自豪，因為您會告訴他，我正在執行一件至關重要的任務，而且是在滿足一個人的遺願。」

　　「你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中，」沃倫爵士說。「他根本不喜歡聽到這種消息。更不用說你母親──」他不祥地皺起眉頭。

　　傑拉德身體挺得筆直。「我已經當了十年的騎士，大人，至今為止，我能炫耀的所有東西就是一座墳墓在我靴上留下的塵土。我有資格接下此重任，大人。」

　　沃倫爵士站起身來。「以下是我的裁決。騎士規章裡寫明，垂死者的遺願神聖不可侵犯，榮譽要求我們在有可能做得到的範圍內去完成它。你要去奎靈那斯提找法師帕林商議此事。我發現他是個判斷準確的人，身為法師來說頭腦也還算清醒。不過，對一個人也不能要求太高，我相信你能憑藉他的幫助來決定如何行事。哦，至少把這個坎德人和這件偷來的寶物從我們手裡送走。」

　　「謝謝您，大人。」傑拉德看起來欣喜若狂。

　　他當然高興，泰索何夫心想。他要去一塊被龍統治的土地，這條龍已經把所有道路通通封鎖。他有可能會被黑暗騎士們逮捕，他們會把他當成間諜。如果這些事沒發生，他就可以去精靈王國見帕林、羅拉娜和吉爾塞斯。

　　一股對坎德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的快感開始在泰索何夫的背脊聚集，所有坎德人都上癮似的喜歡這種感覺。這份快感直達他的腳尖，讓他的雙腳發癢；它又穿過他的手臂傳至手指，讓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抽搐起來。最後快感衝入他的腦袋裡，他可以感覺自己的頭髮都因興奮而捲起來。

　　那份快感在泰索何夫的耳裡橫衝直撞，由於血液直往他腦袋裡衝，他發現費資本關於速速返回的警告很快就被關於黑暗騎士和間諜的念頭踢到一邊。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又要開始旅行了！

　　除此之外，泰斯突然意識到，傑拉德爵士希望我跟他一起去！我不能讓一個騎士失望。

　　「我會跟你去，傑拉德爵士。」泰斯慷慨地說。「我翻來覆去地考慮了好幾遍，在我看來，這不算到處亂跑。這看起來像是個任務。我想，費資本肯定不會介意我接下一個小小的任務。」

　　「我會想點理由來安慰你父親。」沃倫爵士說。「我還能為你的任務做點什麼準備工作？你要怎麼去呢？你知道，根據騎士規章，你不能掩飾自己的真實身分。」

　　「我旅行時不會隱瞞騎士身分，大人。」傑拉德擠了擠眉頭。「我保證。」

　　沃倫爵士饒富興致地盯著他看。「你一定在打什麼鬼主意。不，別告訴我。關於這件事我知道得愈少愈好。」他低頭瞥了一眼桌上那個閃閃發亮的裝置，長嘆一聲。「魔法和坎德人，這真是個要命的組合。我祝你好運。」

　　傑拉德把裝置小心地包裹起來。沃倫爵士離開桌前，與傑拉德一起走向門口，順便把泰斯也帶上。傑拉德從泰斯身上取出幾張「碰巧」落入他襯衣裡的小地圖。

　　「我把它們拿去修改。」泰斯說著給了沃倫爵士一個責備的眼神。「你雇來的製圖師傅實在不怎麼樣，他們犯了好幾個嚴重的錯誤。黑暗騎士已經不在帕蘭薩斯城，我們在渾沌之戰前兩年就把他們從那裡攆跑了。還有，為什麼把這個像泡泡一樣的小圓圈畫在西瓦那斯提周圍？」

　　這時騎士們正忙著討論傑拉德的任務以及相關的事，因此對泰斯沒有多加留意。泰斯抽出另一張被他塞進褲管裡的地圖，因為它老是頂在他的敏感部位上。他把地圖從褲頭拿出來，放進包包裡。就在這時，他的手指摸到一樣又硬又尖的蛋形物體。

　　時光旅行裝置。這件裝置會帶他回到自己的時空裡。它也如預期地回到他身邊，他又成為它的主人。費資本的嚴厲命令如雷鳴般迴蕩在他耳裡。

　　泰斯看看裝置，想到費資本，又想到他對老法師許下的承諾。顯然，只有一件事可做。

　　泰斯緊緊抓住裝置，留心不要無意中將它啟動。他溜到傑拉德身後，騎士正聚精會神地和沃倫爵士說話。泰斯趁此空隙揭開包裹一角，以只有坎德人才做得到的靈巧和安靜將裝置塞回到包裹裡。

　　「待在那裡！」他堅定地告訴它。

１─７　　貝卡德隘口

　　座落在新海岸邊的聖克仙，是安塞隆大陸東北部主要的港口城市。

　　這是座古城，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大災變前很久。關於這段歷史的細節，人們所知甚少，他們只知道，在大災變前，居住在這個城市是很愜意的事。

　　聖克仙在通用語裡有「認可」之意，很多人都納悶這個奇怪的名字從何而來。根據傳說，在某個小鎮裡曾經有個年紀很大的老太太，大家都很尊敬她，也很重視她的意見。從對船隻的所有權到婚姻協議，無論有什麼爭執，人們都會來找她。她會聽取各方面的意見，然後做出裁決。她以公正和不偏不倚著稱，且充滿老人的智慧。老人「認可它」或者「不認可它」，就是在她裁決後的答覆。於是，她居住的小鎮就成為以權威和公正聞名的場所。

　　當眾神在狂怒中把燃燒的山脈拋向世界時，大山擊中安塞隆大陸各處，使它支離破碎。西曆安海的怒濤從裂口和縫隙洶湧而入，形成一片新的海洋。好管閒事的人就將它命名為「新海」。末日山脈的火山口猛烈噴發，熔岩灌入聖克仙。

　　人是一種回復能力極強的生物，很快就能將災難轉化為機會。那些曾經靠種植大豆和大麥為生的農民拋下鋤頭，拉起漁網，轉而向大海討生活。新海沿海地區，一些漁鎮因此蓬勃起來。

　　聖克仙的人民把家園搬到海邊，沿海的風將火山灰席捲一空。城鎮繁榮起來，不過，它真正發展壯大是在巨船到達之後。富有冒險精神的帕蘭薩斯水手駕船駛入新海，想找到通往大陸彼岸的捷徑，這樣他們就可以避開北方西曆安海中危險而漫長的旅途。探險家們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因為根本沒有這種捷徑。不過，他們在聖克仙發現一處天然良港，且來到此地的陸路交通還算順暢；此外，他們的貨物在卡基斯山脈另一側也挺有市場的。

　　城鎮開始茁壯成長。與所有蓬勃發育的孩子一樣，它開始有夢想。聖克仙人把自己視為另一個帕蘭薩斯人：集著名、高貴、超然和富有於一身。然而，這些夢並未成真。帕蘭薩斯城有索蘭尼亞騎士守護，他們根據誓言和騎士規章進行統治。聖克仙則屬於任何人，只要他有足夠的武力和權勢。這座城開始變得目空一切，像個被寵壞的小孩，沒有規章，沒有法律，只有大把大把的金錢。

　　聖克仙對來者一概不拒。這座城市歡迎貪婪狡詐者和無法無天者的到來，無論是巨盜土匪、騙子、妓女，或者傭兵刺客，來到這裡都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後來，黑暗之后塔克西絲準備重歸世界的時刻到來了。祂以祂的名義徵募大軍，想要征服整個安塞隆。率領這些軍隊的將軍艾瑞阿卡斯認識到，聖克仙對黑暗之后的聖城奈拉卡和軍事重鎮庫爾的戰略意義，於是便發兵聖克仙將其征服。說實話，城市本身也沒進行多少抵抗。他在聖克仙建造起黑暗之后的神殿，把它當成自己的司令部。

　　末日之王，也就是圍繞聖克仙的火山群，感受到黑暗之后的野心之火在它們的腳底燃燒，便再次爆發。火山噴出的岩漿將聖克仙的夜空照得通明，大地在強力的震動下顫抖不已。聖克仙的各家旅店光是被打破的陶器就賠了一大筆錢，只好開始用錫盤和木杯供應飲食。空氣變得像毒氣般，聞起來充滿濃濃的硫磺味。黑袍法師們不懈地努力，讓城市至少適合居住。

　　塔克西絲著手征服世界，但到最後祂卻無法戰勝自我。祂的將軍們彼此爭吵，內訌不斷。在那一天，愛和自我犧牲、忠誠和榮譽占了上風。奈拉卡的石頭崩裂開來，長眠在通往聖克仙的黑暗峽谷裡，遭受永世的詛咒。

　　索蘭尼亞騎士前往聖克仙，經過一場與居民們的肉搏戰後，便將城市占領。騎士們意識到聖克仙的戰略意義以及它在財政上對當地的重要性，於是在城內駐守了一支兵力強大的衛戍部隊。他們推倒邪惡之廟，焚毀奴隸市場，將妓院夷為平地。法師議會派他們的成員來繼續淨化被污染的空氣。

　　二十年後，當塔克西絲騎士開始重新聚集力量時，聖克仙成為他們的首要目標之一。他們原本可以輕而易舉地占領它，因為年復一年的和平讓索蘭尼亞騎士們懈怠厭煩，甚至在自己的崗位上打盹。但就在黑暗騎士進攻聖克仙前夕，渾沌之戰的爆發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也將索蘭尼亞騎士猛然驚醒。

　　渾沌之戰結束，眾神全都離去。聖克仙的居民們開始發現眾神已經不在，他們所知道的魔法也隨之而去。那些戰爭的倖存者現在面臨被毒煙熏死的危險，他們逃離城市，跑到海邊去呼吸新鮮空氣。因此有那麼一段時間，聖克仙又回到它當初的樣子。

　　一個叫霍甘‧拜特的神秘法師不但替聖克仙恢復了過去的榮光，還幫助城市克服自身的缺陷。他做到了其他法師辦不到的事：他不但清滌了空氣，還將岩漿從城市中引開。甘甜清冽的淡水從雪山頂部流進城市。人們可以走到戶外，深深地吸一口氣，不必擔心會咳嗽，並忍受憋氣之苦。

　　聖克仙再次繁榮富裕起來。在拜特的保護和鼓勵下，品行良好的誠實商人們紛至沓來。索蘭尼亞騎士團和奈拉卡騎士團雙方都派人來和拜特接洽，要求進駐聖克仙，保護城市免受對方侵擾。

　　拜特對他們一概不信，拒絕任何一方進城。惱怒的奈拉卡騎士團聲稱聖克仙屬於評議會給予他們的土地，作為他們在渾沌之戰中效勞的獎賞。索蘭尼亞騎士們繼續試圖與拜特協商，後者依舊加以拒絕。

　　與此同時，黑暗騎士們（現已改稱為奈拉卡騎士）手裡的權力和財富日漸壯大，因為正是他們負責為巨龍們收取貢賦。他們像貓緊盯老鼠洞那樣對聖克仙念念不忘。長久以來，奈拉卡騎士一直垂涎這個港口，因為它能作為他們在新海四周獲得立足點的前進基地。現在，貓看到老鼠們彼此張牙舞爪，便向牠們撲去。

　　奈拉卡騎士們開始圍攻聖克仙。他們預料圍城戰將曠日持久，因為只要他們一進攻，城裡的各派勢力就會團結對外。然而，騎士們並不缺乏耐心。他們不能靠飢餓來使城市屈服──走私船不斷將補給送入城內──但奈拉卡騎士團能關閉所有陸上商路，如此一來，無疑是將絞索套在商人們的脖子上，毀掉聖克仙的經濟命脈。

　　迫於居民們的壓力，霍根‧拜特去年終於同意讓索蘭尼亞騎士團派軍隊來充實搖搖欲墜的城防。起先，騎士們被視為救星，受到盛大的歡迎。聖克仙人民希望他們立即粉碎圍攻的勢力，但索蘭尼亞騎士們回答說，他們要先研究形勢。在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研究了數月之後，居民們再次要求索蘭尼亞騎士打破包圍圈。騎士們卻回答說，他們人數太少，需要固守待援。

　　圍攻者們每晚都向城裡拋擲巨石和大捆燃燒的稻草；前者在房子上砸出大洞，後者則引發火災。城裡不斷出現人畜傷亡和財產損失，沒有人能安穩地睡個覺。正如奈拉卡騎士團的頭頭們所預料的，聖克仙居民們起初高漲的抗敵熱情，在日積月累的圍攻中漸漸冷卻，他們怪罪索蘭尼亞騎士，稱他們為懦夫。騎士們則反唇相譏，說居民們只會讓大家去白白送死。奈拉卡騎士們從潛伏在城裡的間諜口中得知聯盟即將破裂，於是開始聚集力量，準備發起最後攻擊。他們的頭頭知道，現在要等的只是一個裂痕深入敵人心中的信號了。一個被稱為札卡山谷的巨大谷地，座落在聖克仙東部。圍攻一開始，奈拉卡騎士就出兵佔領札卡山谷，控制了所有從聖克仙到這裡的道路。此後，這個隱藏在札卡山腳下的谷地就被騎士們當成他們的補給基地。

　　「我們的目標就是札卡山谷。」米娜告訴她的騎士們。不過如果有人問起他們去那裡的目的和將要做的事，她除了「我們受到召喚」之外，就不肯再多說半句。

　　米娜和她的部下在中午抵達目的地。太陽高掛在無雲的天空中，熱情洋溢地注視著世間萬物。這份熱情驅走了所有涼風，使空氣悶熱不堪。

　　米娜下令部隊停在山谷入口處。就在他們對面橫貫山谷的地方，有一條被稱為貝卡德的隘口，從這個缺口處，騎士們可以看到被圍攻的城市以及一小段環繞聖克仙的城牆。在騎士們和聖克仙之間，是他們自己的軍隊。另一座城市從山谷裡拔地而起，這是座由帳篷和營火、車輛和馱畜，以及士兵和非戰鬥人員組成的城市。

　　看來米娜和她的騎士們來得正好。奈拉卡騎士們的營地裡一片歡呼聲。軍號響起，軍官們大聲下令各連隊在路上列隊。前導部隊已經通過隘口，直奔聖克仙。其他人迅速跟在後面。

　　「很好，」米娜說。「我們及時趕到了。」

　　她策馬沿著陡峭的山路飛奔，騎士們則緊隨其後。他們聽見軍號正在吹奏昨晚出現在他們夢中的歌曲，不由得心潮澎湃、脈搏加快，然而卻不知為何會如此。

　　「去看看發生什麼事。」米娜指示加爾達。

　　牛頭人抓住他看到的第一個軍官，向他詢問情況，然後搓著手，微笑著回到米娜身邊。

　　「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已經離開城市！」他報告說。「掌管聖克仙的法師拎著索蘭尼亞騎士的耳朵，把他們轟出城外，狠踢他們的屁股，叫他們捲鋪蓋滾蛋。如果您看那邊，」加爾達轉身指向貝卡德隘口。「就能看見他們的船隻，那些地平線上的小黑點。」

　　米娜麾下的騎士們開始歡呼。米娜望著遠方的船隻，但她沒有笑。狐火不耐煩地抖動著身軀，搖晃鬃毛，馬蹄蹬踩地面。

　　「您及時把我們帶到這裡，米娜。」加爾達興奮地說。「他們準備發動最後突擊。今天，我們要痛飲聖克仙人的鮮血。今晚，我們將痛飲聖克仙的麥酒！」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只有米娜一言不發。她臉上既看不出愉悅，也看不出振奮。她的琥珀色雙眼掃視著軍營，像是在搜尋什麼。顯然她沒找到她要的東西，因為她略微皺眉，不愉快地噘起嘴唇。她繼續搜尋，終於，她的表情變得豁然開朗。她點點頭，輕拍狐火的脖頸安撫牠。

　　「加爾達，你看到那裡有隊弓箭手嗎？」

　　加爾達朝她說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有一隊人馬。他向米娜表明自己已經看到她所指的東西。

　　「他們沒穿奈拉卡騎士團的制服。」

　　「他們是一群傭兵，」加爾達解釋說。「拿我們的薪水，但由他們自己的軍官指揮戰鬥。」

　　「好極了。把他們的指揮官帶過來。」

　　「為什麼──」

　　「按我說的去做，加爾達。」米娜說。

　　她的騎士們聚集在她身後，彼此交換著詫異的眼神，猜測此舉的意義。加爾達還想爭辯，他要說服米娜讓他參加奪取最後勝利的進軍，而不是派他去做一些雜七雜八的差事。這時，一陣酥麻感貫穿他整個右臂，就好像他不小心撞到手肘。有那麼可怕的一瞬間，他連手指都無法動彈，神經彷彿糾纏在一起。這感覺片刻後就消失無蹤，卻讓他渾身戰慄。也許他只是抽筋而已，但這份痛楚卻提醒他，自己對她應盡的義務。加爾達嚥下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意見，著手進行米娜派給他的任務。

　　他帶著弓箭手們的指揮官回到米娜身邊。那人是個年紀不小的人類士兵，年紀大概四十有餘。身為弓箭手，他的手臂可謂異常強壯。傭兵軍官沉著臉，表情滿懷敵意。其實他根本不想來，但要對一個如高塔般站在面前、晃動著犄角的牛頭人說「不」，確實有點難。

　　米娜已經戴上頭盔，打開面甲。『聰明』，加爾達心想。頭盔能遮住她孩子氣的姑娘臉蛋。

　　「你收到的命令是什麼，小隊長？」米娜問。從頭盔裡發出的聲音像鋼鐵般冷硬。

　　那名指揮官抬頭望向米娜，目光裡只有幾分藐視，沒有一點畏縮。

　　「我不是什麼該死的『小隊長』，騎士大人。」他刻意用一種帶著惡意的尖酸口吻強調「大人」兩個字。「我的頭銜是隊長，統領自己的軍團；我們不接受你這種人的命令。只要有錢，我們什麼都做。」

　　「對隊長說話要有禮貌！」加爾達咆哮著說。他推了軍官一把，讓他踉蹌了好幾步。

　　那個人猛地轉身伸手抽出短劍。

　　加爾達也抓住自己的劍。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其他士兵全部拔劍出鞘。米娜則一動也沒動。

　　「你收到的命令是什麼，隊長？」她又問了一遍。

　　軍官發現他寡不敵眾，只好收劍回鞘。他的動作緩慢而誇張，以此顯示他並不服輸，只是不想吃眼前虧而已。

　　「等待突擊開始，然後朝城牆上的守衛射箭，大人。」他繃著臉陰沉地說。「我們是最後進城的部隊，這就意味著所有戰利品都已經被分光了。」

　　米娜饒富興致地打量著他。「你對奈拉卡騎士團和我們的理想不怎麼尊敬。」

　　「什麼理想？」軍官刺耳地乾笑幾聲。「填滿你們的金庫？這就是你們關心的事。妳和你們那個愚蠢的願景。」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

　　「你曾是我們之中的一員，薩繆瓦爾隊長。你曾經是一名塔克西絲騎士。」米娜說。「你退出騎士團是因為當初加入的理想已不復存在。而你退出是因為你不再有信仰。」

　　隊長的眼睛瞪得老大，表情變得呆滯。「妳怎麼──」話一出口，他馬上摀住嘴巴。「就算我是又如何？」他咆哮道。「如果妳認為我是逃兵，那就錯了。我付錢買到了退出許可，我有證明──」

　　「隊長，如果你不再信仰我們的理想，又為何會繼續為我們戰鬥？」米娜問。

　　薩繆瓦爾哼了一聲。「噢，我現在相信你們的理想了。沒錯，」他話裡帶刺地說。「我相信錢，就跟你們一樣。」

　　米娜坐在馬上，她的坐騎顯得很平靜。她正凝望著貝卡德隘口和遠處的聖克仙。加爾達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她似乎能看穿城牆，透過守城士兵的盔甲看到他們的血肉，直入他們的內心深處；就像她看穿自己、看穿這個隊長一樣。

　　「今天沒有人能進聖克仙，薩繆瓦爾隊長。」米娜輕輕地說。「食腐的鳥兒們會是唯一能獲得戰利品的生靈。你們所看到正在開走的船上沒有任何索蘭尼亞騎士。那些站在甲板上的士兵都是披著索蘭尼亞騎士盔甲的稻草人。這是個陷阱。」

　　加爾達目瞪口呆，心裡泛起一股寒意。他相信她，就彷彿他自己已經親眼見過船隻內部，看到敵軍正隱藏在城牆內蓄勢待發。

　　「妳怎麼知道這些事情？」隊長質問道。

　　「我給你某種能夠信仰的東西如何，薩繆瓦爾隊長？」她用問題作為回答。「我讓你成為此戰的英雄，如何？你會效忠於我嗎？」她微笑起來。「我沒有錢可以給你。我只有這個確切的情報能免費與你分享──為我而戰，今天你會認識到唯一真神的存在。」

　　薩繆瓦爾隊長驚訝地盯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呆楞當場，像被雷劈中一樣。

　　米娜攤開自己龜裂流血的雙手。「你有兩個選擇，薩繆瓦爾隊長。我的一隻手拿著死亡，另一隻手上是光榮。你要哪一個？」

　　薩繆瓦爾手捋鬍鬚。「您是個怪人，小隊長。不像我曾經遇過的任何黑暗騎士。」

　　他回頭望向貝卡德隘口。

　　「在軍隊裡流傳著謠言，說城市已經被棄守，」米娜說。「他們聽說它會敞開大門投降。他們已經變成一群暴徒，正在奔向自己的毀滅。」

　　她一點也沒說錯。儘管軍官們大喊大叫想要維持起碼的秩序，步兵們卻充耳不聞。加爾達看著大軍就在他眼前土崩瓦解。片刻之間，只有一大群無法無天的烏合之眾爭先恐後地湧過隘口，急著要去殺人放火，急著要去姦淫擄掠。薩繆瓦爾隊長又厭惡地吐了口口水。他陰沉著臉，重新望向米娜。

　　「您要我做什麼，小隊長？」

　　「率領你的弓箭手到那個山脊上。你看見了嗎？」米娜指向貝卡德隘口上的一座小土丘。

　　「我看見了。」他說。「我們到那裡後該做什麼？」

　　「我和我的騎士將占領那裡。你們到了之後，就等待我的命令。」米娜回道。「等我下令，你們都得無條件地服從。」

　　她伸出手，一隻沾滿鮮血的手。這隻手裡到底握著死還是生？加爾達感到納悶。

　　薩繆瓦爾隊長大概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他猶豫了片刻才握住她的手。他的大手因長年累月拉弓而長滿厚厚的棕色硬繭。她的小手摸上去則柔若無骨。她的掌心裡佈滿水泡，其中混雜著乾涸的血跡。然而，感到隱隱作痛的卻是傭兵隊長。

　　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在皮甲上擦了又擦，似乎要除去手上炙熱的刺痛感。

　　「趕快，隊長。我們的時間不多。」米娜命令道。

　　「您到底是誰，騎士大人？」薩繆瓦爾隊長問，他還在不停地擦手。

　　「我叫米娜。」她說。

　　她抓住韁繩，猛地一拉，狐火一下子轉過身。米娜策馬直奔貝卡德隘口上方的山脊而去。她的騎士們緊隨其後，加爾達則竭盡全力跟在她身邊。

　　「您怎麼知道薩繆瓦爾隊長會服從您，米娜？」牛頭人在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中大吼道。

　　她望著他，莞爾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在頭盔的陰影下顯得明豔無比。

　　「他會服從，」她說。「哪怕只是為了對他的上級和那些愚蠢的命令表示不屑。可是，傭兵隊長是個飢餓的人，加爾達。他渴望食物。他們給他陶土填肚子。我要給他鮮肉，滋養他靈魂的鮮肉。」

　　米娜伏在馬頭上，催促牠再跑快一點。

　　薩繆瓦爾的弓箭手們在貝卡德隘口上方的山脊線上占領陣地。他們有幾百人之多，都是訓練有素的弓箭手，曾經在許多次奈拉卡騎士團參與的戰爭中為他們效勞。他們手中的精靈長弓令其他弓箭手們豔羨不已。現在他們肩並肩地站在狹小的陣地上，彼此之間幾乎沒有轉動身體的空隙。這些人現在都一肚子氣，他們望著奈拉卡騎士團的大軍向聖克仙蜂擁而去，只能抱怨這次又是一無所獲──最漂亮的姑娘都被別人搶走，最富有的家庭都被別人洗劫。他們自己最好還是趁早打道回府。

　　在他們頭頂上，雲層開始增厚，大團烏雲在札卡山脈上空翻滾，逐漸沿山勢向下沉積。

　　現在軍營裡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帳篷和補給車。營房裡還有少數因傷不能隨大夥同去的人，不停抱怨著自己的糟糕運氣。戰鬥的喧囂離他們愈來愈遠。周圍的群山和低沉的雨雲蓋過進攻者們的吼聲，山谷裡顯得異常寧靜。

　　弓箭手繃著臉望向自己的隊長，後者則不耐煩地盯著米娜。

　　「您的命令是什麼，小隊長？」他問道。

　　「等待。」她說。

　　於是他們只好耐心等待。大軍已經來到城下，有人沿城牆攀爬而上，其他人則拚命敲打城門。人們的叫喊和其他喧鬧聲響徹四方，從遠處聽來是一股沉悶的嗡嗡聲。米娜摘下頭盔，伸手理順頭上修剪整齊的深紅色頭髮。她筆直地坐在馬背上，高揚起下巴。她並沒看著聖克仙，而是盯著他們頭頂正在迅速變暗的藍天上。

　　弓箭手們個個睜大眼睛，為她的年輕和美貌感到詫異不已。她沒有注意他們的目光，也沒聽見他們粗魯的評論，這些話語很快就被山谷中不斷加重的死寂氣氛所吞沒。人們隱約感覺這份沉寂中帶有肅殺之氣，只有少數人還故作勇敢地嘮叨不休，但一旁惶惶不安的同伴立刻就要求他們閉嘴。

　　一聲巨響，猛烈的爆炸震得聖克仙四周地動山搖，把沉寂掃蕩一空。烏雲翻騰，陽光消失無蹤。奈拉卡大軍的勝利狂嘯戛然而止，趾高氣昂的歡呼轉眼間變成驚慌失措的尖叫。

　　「發生了什麼事？」弓箭手們的聲音響成一片。每個人都在問。「你看得到嗎？」

　　「安靜！」薩繆瓦爾隊長大吼。

　　一名被派到隘口附近負責觀察的騎士策馬朝他們飛馳而來。

　　「這是個陷阱！」他還沒靠近就大聲喊道。「聖克仙的大門為我軍敞開，然而衝出來的卻是索蘭尼亞騎士！他們至少有一千人。法師在前面打頭陣，用他們該死的魔法屠殺我們！」

　　騎士安撫住胯下激動不安的戰馬。「您說得對極了，米娜！」他的聲音裡充滿敬畏。「一陣帶有魔法能量的疾風瞬間就殺死我們好幾百人。他們冒煙的屍體還躺在戰場上。我們的士兵在逃命！他們朝這個方向跑來了……從隘口撤退。這是場大潰敗！」

　　「那就全完了，」薩繆瓦爾隊長用奇怪的眼神看著米娜。「索蘭尼亞軍會把我軍趕到山谷裡，我們會被夾在山脈這塊砧板和索蘭尼亞軍的鐵錘之間。」

　　他說得沒錯。那些擔任後衛的人正湧過貝卡德隘口，許多人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跑，只想離血淋淋的殺戮戰場愈遠愈好。少數不那麼驚慌或比較精明的人則朝穿過山谷通往庫爾的狹窄山路跑去。

　　「一面旗幟！」米娜急切地說。「給我找面旗幟來！」

　　薩繆瓦爾隊長從頸上扯下一條髒兮兮的白圍巾，伸手遞給她。「拿去，不用謝，米娜。」

　　米娜將圍巾握在手中，低下頭去，喃喃唸了幾句沒人能聽見的話，吻了一下圍巾，然後把它遞給加爾達。白巾已經被她手掌中流出的鮮血染紅。一名騎士奉上他的長槍，加爾達把血染的白巾繫在長槍上，送回米娜手中。

　　她驅策狐火，轉身馳往一處岩石上的山崖，手裡高舉旗幟。

　　「到我這裡來，士兵們！」她喊道。「到米娜這裡來！」

　　雲層分開，一道陽光從空中直瀉而下，照射在立馬於山崖的米娜身上。她的黑色甲胄似有無窮火舌噴薄而出，琥珀色雙眼熠熠生輝，因戰爭的到來閃耀著光芒。她清脆宏亮的聲音讓忙於奔逃的士兵們停下腳步，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他們看到米娜渾身籠罩著烈焰，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炬般佇立在山崖上。

　　逃兵們仰望她的身影，驚訝得紛紛停下腳步。

　　「到我這裡來！」米娜又開始高喊。「今天的榮耀屬於我們！」

　　士兵們先是猶豫片刻，然後有個人向她跑去，手腳並用地爬上山崖。另一個人緊隨其後，接下來是第三個，第四個……他們再次找到了目標和方向，這讓他們個個歡欣鼓舞。

　　「把那些人帶到我這裡來，」米娜指著另一群正在倉皇撤退的士兵，命令加爾達。「以及所有你能召集的人。讓他們武裝起來，在下面的岩台上列成戰鬥隊形。」

　　加爾達聽令行事。他和其他騎士堵住逃兵們的退路，命令他們加入已經在米娜腳下聚集成黑色戰雲的戰友行列。愈來愈多的士兵湧過隘口，其中也夾雜著奈拉卡騎士。有些軍官徒勞地想要制止士兵撤退，其他人則追隨步兵狼狽逃命。在他們身後，頭戴白羽飾盔、身披明亮銀甲的索蘭尼亞騎士緊追不捨。致命的銀光在戰場各處閃耀，它出現在哪裡，哪裡的人們就在魔法高熱中死去。索蘭尼亞騎士衝入隘口，像驅趕牲口般將奈拉卡軍隊趕進屠場。

　　米娜騎馬向山下馳去，旗幟在她身後飄揚。「薩繆瓦爾隊長，」她喊道。「命令你的士兵放箭。」

　　「索蘭尼亞軍還未進入射程，」他告訴她，同時搖頭對她的愚蠢表示無奈。「隨便哪個笨蛋都看得出來。」

　　「隊長，你的目標不是索蘭尼亞騎士。」米娜冷靜地回答。她用手指著正湧過隘口的奈拉卡騎士。「那些才是你的目標。」

　　「我們自己人？」薩繆瓦爾瞪著她。「妳瘋了。」

　　「看看戰場的形勢，隊長，」米娜說。「這是唯一的出路。」

　　薩繆瓦爾隊長掃視戰場，用手擦擦臉，下令道。「弓箭手們，開火！」

　　「目標呢？」有人問道。

　　「你們聽到米娜說的了！」隊長嚴厲地說。他從一個部下手裡搶過長弓，搭上箭就射。

　　那枝箭朝一名逃跑中的奈拉卡騎士飛去，一箭封喉。他仰身倒栽下馬，立刻被身邊奔逃的戰友們踩成肉泥。

　　弓箭手們開始放箭。幾百枝箭在一陣致命的嘶嘶聲中劃過天空，每枝都被刻意瞄準目標的致命部位。大多數的箭都命中目標。步兵們摀著胸膛撲倒在地。有些羽箭射穿騎士們升起面罩的頭盔，有些直奔喉嚨而去。

　　「繼續射，隊長。」米娜命令道。

　　更多的羽箭飛出，更多的屍體倒下。驚恐萬分的士兵們意識到，現在箭從他們身前撲來。他們猶疑地停下腳步，想找出這個新敵人的位置。他們的戰友們被追趕而來的索蘭尼亞騎士逼得走投無路，發瘋似的撞在他們身上。貝卡德隘口兩側陡峭的石壁讓任何逃走的可能都化為烏有。

　　「射擊！」被殺戮快感席捲全身的薩繆瓦爾隊長狂喊。「為米娜！」

　　「為米娜！」弓箭手們高喊著不停地射箭。

　　飛箭以驚人的精準度命中目標。人們尖叫著倒下。死者在隘口裡愈堆愈高，形成一座浸透鮮血的柵欄。

　　一名軍官手持利劍向他們衝來。「你們這些笨蛋！」他聲嘶力竭地對薩繆瓦爾隊長喊道。「誰給你們下的命令？你們在朝自己人放箭！」

　　「我下的命令。」米娜平靜地說。

　　狂怒的騎士向她撲去。「叛徒！」說完，他舉劍就砍。

　　米娜端坐馬上一動不動。她對騎士毫不在意，全神貫注於下面的大屠殺。加爾達的鐵拳猛地砸在騎士的頭盔上，折斷頭頸的騎士滾落山坡，癱在地上不動了。加爾達吮了吮瘀腫的指節，抬頭望向米娜。

　　他驚訝地看到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滑落。她用手緊握住脖子上的勳章，翕動嘴唇。也許是在祈禱。

　　貝卡德隘口裡的士兵們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陷入一片混亂。他們面臨可怕的抉擇──被索蘭尼亞騎士的長槍刺穿或回身戰鬥。於是，他們轉身面向敵人，在絕望中瘋狂地做困獸之鬥。

　　索蘭尼亞軍繼續戰鬥，但他們的攻勢緩和下來，最後，終於完全停止。

　　「停火！」米娜下令。她將旗幟交給加爾達，隨後抽出她的釘頭錘，把它高舉過頭。「奈拉卡騎士們！我們的時刻來臨了！讓我們向光榮進軍！」

　　狐火邁開大步向山下衝去，載著米娜直奔索蘭尼亞騎士的前鋒。狐火的腳步如此飛快，米娜的動作如此迅捷，以至於將自己的騎士們遠遠拋在身後。他們張大嘴巴，眼睜睜地看著米娜奔向確定無疑的厄運。這時加爾達舉起白色旗幟。

　　「光榮將伴隨死亡而來！」牛頭人雷鳴般的吼聲震耳欲聾。「為米娜！」

　　「為米娜！」騎士們發出低沉的吼聲，策馬飛奔下山。

　　「為米娜！」薩繆瓦爾隊長大喊一聲，扔下手裡的長弓，抽出短劍，率領全體部下衝進戰場。

　　「為米娜！」聚集在旗幟下的士兵們高喊，追隨她向山腳衝去，就像黑色的死亡瀑布傾瀉而下。

　　加爾達衝下山坡，發瘋似的要追上米娜，他要保護她，為她抗敵。她從沒打過仗，也沒受過訓練，戰技不精。她必死無疑。敵人的面孔在他身邊湧動。他們用劍砍他，用矛刺他，用箭射他。他撥開他們的利劍，折斷他們的長矛，不顧他們射出的飛箭。敵人像是有意在刺激他，就是不讓他接近目標。他短暫地失去她的蹤跡，然後又重新找到她，發現她正被敵人重重包圍。

　　加爾達看到一名騎士想要用劍刺穿她的身體。她格擋開這一擊，用釘頭錘朝他砸去。第一下砸碎他的頭盔，第二下砸碎他的頭顱。但就在她對付這名騎士時，另一人從背後攻擊她。加爾達大聲發出警告，儘管他知道米娜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拚命要殺到她身邊，用手裡的巨斧劈倒一切敢擋在他和指揮官之間的人。他再也看不見他們的面孔，只能看見利刃上飛濺的血花。

　　他的目光一直聚集在她身上，他的心頭燃起萬丈怒火。當他看到她被從馬上扯下來的時候，他的心臟都快停止了跳動。他更加狂暴地戰鬥，發瘋似的要去救她。從背後襲來的一記重擊打得他暈頭轉向，跪倒在地。他還想站起來，但攻擊雨點般地落在他身上，讓他失去意識。

　　戰鬥一直持續到暮色降臨。奈拉卡騎士們擋住了進攻，山谷得以免受威脅。索蘭尼亞騎士和聖克仙軍隊被迫撤回城牆內。整座城市都被這場慘敗所震撼、所壓倒。他們感覺勝利在握，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人粗魯地搶走，扔到泥地裡踩個稀爛。灰心喪氣的索蘭尼亞騎士們只得包紮起身上的傷口，埋葬死者。他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制定出這個方案，把它當成打破包圍的唯一希望。他們想不透究竟怎麼會吃敗仗。

　　有一個索蘭尼亞騎士談起一位出現在他面前的戰士，說他就像離去眾神的怒火。另一個人也見過這位戰士，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有人宣稱他是一名年輕男子，但其他人說，不，她是個女孩，一個男人會為她的姿容而瘋狂的女孩。她一馬當先，像雷電般砸在他們頭上。她不戴頭盔，也不拿盾牌；她的武器是一柄滴血的釘頭錘。

　　在她被拉下馬後，她就獨自一人步行作戰。

　　「她肯定是死了。」一個騎士惱火地說。「我看到她倒下。」

　　「的確，她是倒下了，但她的馬守在她身邊，」另一名騎士說。「用蹄子狠踹任何敢靠近她的人。」

　　關於這位美麗的毀滅者究竟是死是生，沒人能說清楚。戰鬥的潮流逆轉過來，上前迎合她，在她身邊掀起波瀾，最後捲起巨浪，朝索蘭尼亞騎士頭上襲來，在一片混亂中將他們沖回城去。

　　「米娜！」加爾達啞著嗓子喊。「米娜！」

　　沒有回答。

　　絕望和灰心在加爾達心中攪成一團，他繼續搜尋著。

　　火葬堆裡冒出的濃煙籠罩在山谷上空。夜幕仍未降臨，灰暗的暮色因濃煙和橙黃色的餘燼而顯得愈發濃重。牛頭人來到黑暗密儀教徒的帳篷裡，他們正在照料傷患，他在那裡看不到她的影子。他把目光轉向被排成一列的屍體上。在這裡找人是個艱鉅的工作。他將一具屍體翻過來，仔細打量那張面孔，然後搖搖頭，朝下一具屍體走去。

　　他沒有在死者之中找到她的身影，至少她不在那些已被拖回營地裡的陣亡者之列。將屍體從浸透鮮血的山溝中搬走是耗時的工作，將會持續整個晚上，一直到次日上午。加爾達的雙肩無力垂下。他受傷不輕，精疲力竭，但他下定決心要繼續搜尋。他右手拿著米娜的旗幟。這塊白巾上已經被凝固的鮮血染成棕紅色。

　　他責怪自己。他應該陪在她身邊。如果保護不了她，至少可以跟她死在一起。他失敗了，被人從背後擊倒。當他重新恢復意識時，他發現戰鬥已經結束。聽別人說，他們這方贏了。

　　加爾達遍體鱗傷，頭暈目眩。他跌跌撞撞地向最後看見她的地方走去。敵人橫屍遍地，卻沒有她的蹤影。

　　她不在生還者之中，也不在死者之列。加爾達開始懷疑她是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人物，因為他急著要相信什麼人或什麼東西，所以才創造了她。他剛想到這裡，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牛頭人，」那人說。「抱歉，我一直沒記住你的名字。」

　　加爾達一下子沒認出這位士兵是誰，因為他的臉完全被沾滿鮮血的繃帶包住。隨後他認出這是率領弓箭手的隊長。

　　「你在找她，不是嗎？」薩繆瓦爾隊長問。「為米娜？」

　　『為米娜！』這句高呼又迴蕩在他心裡。加爾達點點頭。他太累、太沮喪，一句話也不想說。

　　「跟我來，」薩繆瓦爾說。「我給你看個東西。」

　　兩人沿著谷底艱難跋涉，走向戰場。毫髮無傷地逃離戰鬥的士兵正忙著重整在潰逃中被破壞的營地。人們用一種不尋常的熱情工作著。在他們身邊既沒有皮鞭督促，也沒有軍官們扯著嗓子威嚇。在以往的戰鬥結束後，加爾達曾看見同樣這些人陰沉著臉趴在營火前舔傷口，或者狂飲矮靈酒，大肆吹噓自己屠戮敵軍傷兵的豐功偉績。

　　但現在，成群的士兵正忙著撐起營帳、敲平甲胄和盾牌上的凹痕、撿拾用過的箭，以及其他雜事。他傾聽他們的交談。他們沒有談論自己，而是在談論她。賜福之人，迷人的米娜。

　　她的名字掛在每個士兵嘴邊，她的事蹟被口耳傳頌。一種新的精神充滿整個營地，似乎米娜出現時帶來的那陣閃電，將它的能量灌注在所有人身上。

　　這些話加爾達全聽在耳裡，他心中讚嘆不已，但什麼也沒說。他和薩繆瓦爾隊長結伴而行，後者似乎不願談論任何東西，拒絕回答加爾達的一切問題。要是平時，惱怒的牛頭人也許會一拳把這個人的腦袋砸進身體裡去。但現在，他們已經分享過振奮人心的勝利時刻，他們以前在戰鬥中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們兩人都已趕走了心中的陰影，做出從不奢望自己有能力做到的英勇事蹟。他們為一個理想而戰，為它並肩戰鬥，克服重重困難獲得勝利。

　　當薩繆瓦爾隊長絆倒時，加爾達伸出援助之手；當加爾達在血水裡差點滑倒時，薩繆瓦爾適時拉住他。兩人就這樣來到戰場邊緣。薩繆瓦爾隊長透過籠罩山谷的濃煙眺望前方。太陽已經消失在山後，它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暗淡的紅色。

　　「那裡。」隊長說，他指向前方。

　　隨著夕陽西下，風變得強烈起來，將煙塵吹得捲起漩渦。突然間，所有這些都被一掃而空，一匹血紅色的駿馬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不遠處有個人影跪在地上。

　　「米娜！」加爾達吁了口氣。一陣寬慰感湧上心頭，讓他全身無力。他感覺有種燒灼感刺痛他的雙眼。他認為這是煙塵的緣故，因為牛頭人不會哭泣，也不能哭泣。他擦了擦眼睛。「她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在祈禱。」薩繆瓦爾隊長說。

　　米娜跪在一名士兵的屍體旁。奪命的利箭穿胸而過，將他釘在地上。米娜抬起死者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前，低下頭去。如果她說了什麼，加爾達也聽不到。但他知道，薩繆瓦爾說得對，她在向她信仰的這位神靈祈禱，這位唯一真神。這位神靈預見到敵人佈下圈套，這位神靈引領她來到此地，將失敗變成光榮的勝利……

　　她祈禱完畢後，把那人的手放回他身上可怕的傷口處。她屈身將嘴唇貼在它冰冷的前額上，親吻它，然後站起身來。

　　她幾乎已經沒力氣行走。她全身是血，其中有很大一部份是她自己的鮮血。她停住腳步，低下頭，身體搖搖晃晃。隨後她抬頭仰望天空，似乎從那裡得到新的力量，因為她馬上挺直雙肩，向前邁出堅定的步伐。

　　「自從戰鬥大局確定後，她就從一具屍體走到另一具屍體旁。」薩繆瓦爾隊長說。「她特別仔細尋找被我們射死的人，然後停下來，跪在被血浸濕的土地上祈禱。我以前從沒見過她這樣的人。」

　　「向他們致敬是對的，」加爾達嚴厲地說。「那些人用他們的血為我們帶來勝利。」

　　「她用他們的血為我們帶來勝利。」薩繆瓦爾隊長說著揚起那道未被繃帶遮住的眉毛。

　　一個聲音在加爾達背後響起。他回憶起加瑪什諾奇，死亡之歌。然而，這首歌卻是從活人嘴裡發出來的；一開始，歌聲很低，只有幾個人在唱。隨後，更多的聲音加入，讓歌聲變得愈發宏亮，好像他們拾起丟下的刀劍，正奔赴戰場。

　　「米娜……米娜……」

　　歌聲嘹亮起來。起初是富有敬意的淺吟低唱，現在變成一陣凱旋戰士的進行曲，一首夾雜著劍盾交擊和拳腳扣擊的禮讚頌歌。

　　「米娜！米娜！米娜！」

　　加爾達回過頭，看到生還士兵們聚集在戰場邊緣，能走路的人攙扶著那些因傷而無力自己行走的人。血染征袍的士兵們不停地唱誦她的名字。

　　加爾達發出雷鳴般的吼聲，舉起米娜的戰旗。唱誦聲變成響徹群山的歡呼聲，屍積如山的大地也在山谷間的轟鳴中震顫不已。

　　米娜又屈身跪下。此時，歌聲也感染了她。她停下來，慢慢轉過身，面對歡呼的人群。她的面容如枯骨般蒼白，琥珀色眼睛周圍也泛起灰敗的顏色；她的嘴唇因親吻死者而焦乾龜裂，為死者的吻所玷污。她抬起頭，定定地注視著成百上千名正在高喊和歌頌她名字的生者。

　　米娜舉起手。

　　剎那間，山谷中安靜下來，就連傷者的呻吟和尖叫也平息了，只有呼喊她名字的回聲從山側傳來。最後，連這些聲音也被黑暗吞沒，寂靜統治了整個山谷。

　　米娜騎上馬，這是為了讓聚集在戰場上的人群能聽見她、看見她。現在這場戰鬥已被稱為「米娜的榮耀」。

　　「你們向我致敬是錯誤的！」她告訴他們。「我只是神選之人。今天的光彩和榮耀歸於指引我一路前進的神靈。」

　　「米娜的道路就是我們大家的道路！」有人喊道。

　　歡呼聲再起。

　　「聽我說！」米娜高喊，她的聲音裡迴蕩著權威和力量。「舊日眾神已經離去！祂們拋棄了你們，再也不會回來了！取而代之的將是唯一真神。唯一真神統治世界。只有唯一真神。讓我們向唯一真神效忠吧！」

　　「這位神靈的名字是什麼？」有人叫道。

　　「我不能說，」米娜回答。「這個名字太神聖，太有力量。」

　　「米娜！」有人說。「米娜！米娜！」

　　人群又開始歡呼，這一次，誰也無法讓他們停下來。

　　一開始米娜看起來有些慍怒。她舉起手，用手指握緊戴在脖子上的勳章。這時，她的臉色柔和下來，怒意煙消雲散。

　　「好吧！喊我的名字！」她高喊。「但要知道，你們這麼做是以唯一真神的名義。」

　　歡呼聲震耳欲聾，令大地山巒為之變色。

　　加爾達忘記身上的傷痛，縱情高呼。他望向自己的同伴，卻發現他板著臉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正看著別處。

　　「怎麼了？」加爾達在歡呼聲中大吼道。「出了什麼事？」

　　「看那裡，」薩繆瓦爾隊長說。「指揮官帳篷。」

　　營區裡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歡呼。一群奈拉卡騎士聚集在他們的首領，一位骷髏之主身邊。他們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皺起眉頭，用陰鬱的眼神望著人群。

　　「那些人是誰？」加爾達問。

　　「米列斯爵士，」薩繆瓦爾回答。「就是這個人瞎指揮導致了這場災難。你看，他可一點也沒事，他那身光可鑑人的盔甲上連點血印都沒有。」

　　米列斯爵士試圖吸引士兵們的注意力。他揮動雙手，嘴裡喊著沒人能聽見的話。沒人在意他。最後他只好停止這白費力氣的舉動。

　　加爾達笑起來。「我在想，這個米列斯看到他的權威就這樣被沖進茅坑裡，不知什麼感覺。」

　　「我敢打賭，感覺不會很好。」薩繆瓦爾說。

　　「他和其他騎士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眾神的糾纏，」加爾達說。「很久以前，他們就不再提起塔克西絲的回歸。兩年前，黑夜之主塔貢將騎士團的正式名稱改為奈拉卡騎士團。在從前，當一個騎士被授予願景時，他會被告知自己在女神宏偉計劃中的位置。在塔克西絲逃走後，騎士團的領導者們曾經一度嘗試用各種神秘的方法維持願景。騎士們仍舊要接受願景，但現在他們只會確信塔貢及其一夥灌輸到他們腦袋裡的東西。」

　　「我離開的原因之一，」薩繆瓦爾說。「就是因為塔貢和這位米列斯之流很高興能一舉變成執掌大權的人，他們不會樂意得知自己有被推下權力頂峰的危險。你可以確信，米列斯會把這次造反的消息通報給司令部。」

　　米娜跳下馬背，牽著狐火的韁繩，離開戰場走向軍營。人們歡呼雀躍，直到她來到他們身邊。然後，在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東西感召下，他們停止喧嚷，跪倒在她面前。當她經過時，有人伸手去觸摸她，其他人喊她的名字，要引起她的注意，要她為他們祈福。

　　米列斯爵士望著這場勝利遊行，臉上露出嫌惡的神色。他轉身走進指揮官帳篷。

　　「啐！讓他們偷偷摸摸搞鬼去！」加爾達高興地說。「現在她有一支軍隊。他們能對她做什麼呢？」

　　「毫無疑問是些卑鄙齷齪的事情。」薩繆瓦爾說。他抬頭望向天空。「也許真有一位神靈在天上眷顧她。不過，她需要朋友們替她防備腳下的陷阱。」

　　「你說得沒錯，」加爾達說。「那你願為她效力嗎，隊長？」

　　「直到我死或世界終結，不管哪個先到。」薩繆瓦爾說。「我的人也一樣。你呢？」

　　「我一直在為她效力。」加爾達說，他心裡也確實如此相信。

　　牛頭人和人類握了握手。加爾達驕傲地高舉米娜的戰旗，在她的凱旋式中與她並肩前行。薩繆瓦爾隊長走在米娜身後，手握佩劍護衛著她。米娜的騎士們追隨著她的旗幟。從奈拉卡跟隨她至此的騎士們都多多少少受了點傷，但沒有人戰死。他們已經在談論戰場上發生的種種奇蹟。

　　「一枝箭朝我射來，」一個人說。「我知道自己死定了。當我喊出米娜的名字，箭卻落到我腳邊。」

　　「一個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揮劍砍向我，」另一人說。「我呼喚米娜，敵人的劍就斷成兩截。」

　　士兵們給她送上食物，端來美酒和清水。幾個士兵占據了米列斯手下一個軍官的帳篷，把那人轟走，幫米娜收拾好。人們從營火中取出燃燒的木柴，將它們高高舉起，照亮米娜面前的黑暗道路。當她經過時，他們呼喊她的名字，似乎這些字眼中帶有魔法一樣。

　　「米娜。」她的名字一遍遍地迴蕩在人們口中，迴蕩在風中，迴蕩在夜空中。「米娜！」

１─８　　屏障之下

　　西瓦那斯提精靈崇敬黑夜。

　　奎靈那斯提精靈喜歡日光。他們的統治者就是太陽詠者。他們讓房間充滿日光，所有交易活動都發生在白天，像婚姻這般重要的慶典都在白晝進行，以此得到陽光的祝福。

　　西瓦那斯提精靈則偏愛繁星滿天的夜晚。

　　西瓦那斯提的首領是星辰詠者。在首都西瓦諾斯，夜晚是吉祥的時刻。夜晚帶來美麗的星辰、睡眠和包含他們心愛故土的美夢。但隨著長槍之戰的到來，惡龍的巨翼將星辰從夜空中抹去。有頭叫湛青‧血暴的綠龍聲稱，西瓦那斯提的土地歸牠所有。長久以來，牠就特別憎恨精靈，一心想要看他們受苦。牠本可成百上千地殺戮精靈，但牠的天性中除了殘酷外，還有狡猾。死亡很痛苦，但這份痛苦很快會消逝，並隨著死者從現世進入來世而被遺忘。湛青則要讓施加的痛苦持續數個世紀，沒有東西能緩解它。當時統治西瓦那斯提的是一名擁有高超魔法力量的精靈，羅拉克‧卡拉登，他預見到邪惡將降臨安塞隆，便要他的人民流亡異鄉。他告訴他們，他有力量確保他們的故土在惡龍的淫威下安然無恙。羅拉克曾經從大法師之塔中偷走一顆龍珠，這事無人知曉。曾經有人警告他，如果他的魔法力量尚未強大到能控制龍珠本身的力量，那麼貿然使用龍珠將會導致災難。出於自負，羅拉克相信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到能隨意操控龍珠。他朝龍珠內窺視，結果看見一頭龍正瞪著他，羅拉克就這樣被龍珠捕獲，落入它的桎梏下。

　　湛青‧血暴終於有機可乘。牠發現羅拉克坐在星辰之塔的王座上，雙手被龍珠緊緊抓住。湛青在羅拉克耳旁竊竊私語，向他描述了一場有關西瓦那斯提的夢。在這場噩夢中，可愛的樹木變成猙獰恐怖的怪獸，毫不留情地攻擊那些曾經喜愛它們的人。羅拉克在夢中看見自己的人民逐一死去，情況慘不忍睹，他們的鮮血將東塔拉斯河染成紅色。

　　長槍之戰以塔克西絲的失敗而告終。湛青‧血暴被迫逃離西瓦那斯提。然而牠是滿意地離去，因為牠已經達到目的。牠將西瓦那斯提精靈推入他們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裡。當戰爭結束後，精靈們回到故土時，驚恐地發現噩夢成真。湛青‧血暴灌輸給羅拉克的夢，已經讓他們美麗的家鄉面目全非。

　　在一個奎靈那斯提將軍，也就是波修士的率領下，西瓦那斯提精靈與了無生氣的夢境奮力作戰，終於將它擊敗。然而，代價是巨大的。許多精靈成為夢境的犧牲品。即使當噩夢終於從大地上被驅散後，草木和鳥獸依舊無法擺脫可怕的形態。

　　慢慢地，精靈們將原來的美景帶回森林中。他們用新發現的魔法治癒噩夢留下的傷口，撫平它留下的疤痕。

　　隨後需要的是遺忘。波修士曾不止一次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只為將國土從噩夢的魔爪中解救出來。現在，他成了噩夢的見證。他不再是一位救星，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名篡權者。對於想要回到與世隔絕的日子裡去的西瓦那斯提精靈來說，他變成一種威脅。波修士要精靈們踏入世界，讓自己成為世界的一份子；他要他們和奎靈那斯提的同胞們聯合起來。他心中抱著這種希望，迎娶羅拉克的女兒阿爾瀚娜‧星光為妻。這樣一來，如果戰爭再度降臨，精靈們將不必各自為戰，他們將與盟友並肩禦敵。

　　然而，精靈們不想要盟友。盟友可能會鯨吞西瓦那斯提的土地作為他們提供幫助的代價；盟友也許要與西瓦那斯提的兒女通婚，從而玷污西瓦那斯提的純種血統。這些孤立主義者們宣告波修士和他的妻子阿爾瀚娜為「闇精靈」，他們若敢回到故土，就會被處以死刑。

　　波修士被趕走後，孔納將軍接管了國家大權。他宣佈用軍法進行統治，直到「找出一位真正的國王來統治西瓦那斯提」為止。當奎靈那斯提的同胞們趕來求援，要求西瓦那斯提助一臂之力，將他們從巨龍碧雷和奈拉卡騎士團的統治下解救出來時，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們根本不予理睬。而當那些與巨龍奮戰的人類要求精靈給予協助時，他們也一概置若罔聞。西瓦那斯提不要成為世界的一部份。他們全神貫注在自己的事物上，他們的眼睛望向生命之鏡，只看到自己的映像。正當精靈們望著他們的映像自鳴得意時，曾經給他們帶來巨大災難的綠龍，湛青‧血暴，又回到這片差點被牠摧毀的土地上。至少，看守邊境的守護者們是如此回報的。

　　「不要升起屏障！」守護者警告他們。「這樣會把我們和我們的頭號大敵一起關在裡面！」

　　精靈們不肯聽，他們不相信流言。湛青‧血暴是個從黑暗往事中泛起的舊夢，牠已經死於龍爭。如果牠回來了，為何不馬上發動進攻？精靈們對外面的世界恐懼至極，因此各大族長們一致同意升起魔法屏障。現在，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們終於得償夙願，他們在魔法屏障的保護下徹底與世隔絕，和其他所有人劃清界限。他們安全了，再不會受外面世界的邪惡侵襲。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與其說我們把邪惡堵在門外，」羅蘭對西瓦說。「不如說我們是把邪惡鎖在家裡。」

　　夜幕降臨西瓦那斯提。黑暗對西瓦是一種慰藉，儘管它也帶來一絲悲傷。他們整天都在森林裡穿行，走了好幾里路，直到羅蘭認為他們已經足夠遠離屏障造成的不良影響，才停下來休息。對西瓦來說，這是奇妙的一天。

　　他曾經聽母親用夾雜著渴望、遺憾和哀傷的口氣述說故鄉的美麗。他記得在孩提時代，他曾和流亡的雙親躲藏在某個洞穴中，身旁殺機四伏。這時，母親會講西瓦那斯提傳說給他聽，藉以消除他的恐懼。他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絢麗多彩的森林。他聽不見餓狼和地精的厲聲嚎叫，因為他耳裡充滿了花鈴的清脆韻律和樹笛淒婉甜美的和聲。

　　然而，他最大膽的想像與現實相比仍舊顯得蒼白。他無法想像世間有此等美景。整整一天他都像做夢般在樹叢和石塊間蹣跚而行。四面八方的奇觀讓他熱淚盈眶，心潮澎湃。

　　銀色樹幹上，樹枝以優雅的弧度伸向天空，鑲著銀邊的樹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排闊葉樹挺立在道路兩旁，每棵樹上都點綴著火紅的花朵，空氣中洋溢著迷人的芬芳。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森林中，而是在庭園裡，因為這裡沒有枯枝敗葉，沒有雜草灌木，也沒有密集叢生的荊棘。植木者們只允許漂亮的、果實累累的和有益處的樹木生長在他們的森林裡。植木者們的魔力影響著國土各處，只有邊界地帶除外。在那裡，屏障在他們的精耕細作上籠罩了一層致命的寒霜。

　　夜幕讓西瓦迷亂的雙眼得到些許休息。然而夜晚也有它自己懾人心魄的美。群星發出耀眼的光芒，似乎在挑戰企圖把它們關在外面的屏障。夜生花卉在星光下怒放，把異香滲入溫暖的夜色中，而閃動的螢光將森林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銀白光輝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西瓦問。他無法將邪惡與親眼所見的美景畫上等號。

　　「譬如說，我們加在您父母身上的殘酷懲罰，陛下。」羅蘭說。「我們用來感謝您父親幫助的方式是企圖在他背後捅一刀。我聽到這個消息時，簡直為我是一個西瓦那斯提精靈而感到羞愧。然而報應來得也快，我們開始為自己的無恥和忘恩負義付出代價，為把自己和世界的其他部份分割開來而付出代價，為躲在屏障下袖手旁觀他人被巨龍欺凌而付出代價。我們付出自己的性命換取這種保護。」

　　他們在一條奔流的小溪旁坐下來休息。西瓦很高興能有個喘息的機會，因為他的傷口又開始痛了起來，儘管他不想提起這件事。生命中的這場劇變帶來的刺激和震驚讓他精疲力竭。

　　羅蘭找來果實和甘甜的清水當作晚餐。他關切且帶著敬意地小心照料西瓦的傷口，讓西瓦感到相當舒服。

　　『換成是薩馬，他一定會塞給我一塊破布，叫我自己處理。』西瓦諾謝心想。

　　「也許陛下可以小睡片刻。」吃完晚餐，羅蘭如此建議道。

　　西瓦本來以為自己就要累垮，但吃過東西後，他覺得自己又變得精力充沛。

　　「我想多聽一些有關家鄉的事。」他說，「媽媽曾經告訴過我一些，但是，她當然不知道那些在她被……在她離開後發生了什麼事。你說過有關屏障的事。」西瓦望著他，眼前的美景讓他喘不過氣。「我能瞭解你為什麼要保護這些──」他朝五彩繽紛的樹木和草地上盛開的花朵做了個手勢。「免受敵人侵害。」

　　「是的，陛下。」羅蘭的語氣變得柔和起來。「有些人認為，為了保護這些事物，付出任何代價都值得，甚至包括我們自己的生命。可是，如果我們都死了，又有誰能留下來欣賞這份美景？如果我們死去，我想森林最終也將死去，因為精靈的靈魂與所有活物同在。」

　　「我們人民的數量就像繁星一樣多。」西瓦感覺有些好笑，羅蘭一定是在誇大其詞。

　　羅蘭抬頭仰望天空。「抹去一半的辰星，陛下，您會發現星光將暗淡許多。」

　　「一半！」西瓦大吃一驚。「不會吧！」

　　「西瓦諾斯的一半人口已經死於久治不癒的慢性疾病，陛下。」他停頓片刻，然後說。「我告訴您這件事的同時已經犯下叛國罪，我會因此受到嚴厲的懲罰。」

　　「懲罰，你是指驅逐出境？」西瓦感到迷惑不解。「流放？貶為闇精靈？」

　　「不，我們不再那樣做了，陛下。」羅蘭回答。「我們不能流放犯人，因為沒有人能通過屏障。現在那些公開反對孔納將軍的人都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們怎麼了。」

　　「如果這是真的，人民為何不起來反抗？」西瓦更加困惑。「為什麼他們不起來推翻孔納並要求降下屏障？」

　　「因為只有少數人知道真相。我們這些知情者也沒有任何證據。我們可以站在星辰之塔內大聲疾呼，『孔納已經發瘋，他如此害怕外面的世界，以至於寧可讓我們全部送命也不肯與世界融為一體。』然後孔納會站起來說，『你們在撒謊！如果我們降下屏障，黑暗騎士將用斧頭砍倒我們親愛的樹林，食人魔會闖進來殘害活樹，巨龍會從天而降，把我們全部吞噬。』然後人們會高喊，『親愛的孔納將軍，拯救我們！保護我們！我們再沒有別人能指望了！』就是這麼回事。」

　　「我懂了。」西瓦若有所思地說。他望向羅蘭，後者正凝視著眼前的一片黑暗。

　　「現在人民將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陛下。」羅蘭說，「西瓦那斯提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但我們得小心行事，」他苦笑說。「否則，您大概也會『消失』。」

　　夜鶯的動聽歌唱劃破黑暗。羅蘭用口哨予以回應。三名精靈從黑影中現身。西瓦認出他們就是今早在屏障邊與他打招呼的人。

　　今早！西瓦驚嘆不已。是今早嗎？他感覺似乎已經過了數天、數月，甚至數年的時光。

　　羅蘭起身迎接那三個人，與他們握手並互親臉頰致意。

　　精靈們身穿與羅蘭一樣的長袍。儘管西瓦知道他們已經走進空地，卻還是得花一番工夫才看得到他們，因為他們似乎被包覆在星光和暗影中。

　　羅蘭向他們詢問有關巡邏的情況。他們報告說，屏障附近的邊境地帶寂靜無聲。「死寂一片。」其中一人不假掩飾地諷刺道。隨後，三人將注意力轉到西瓦身上。

　　「你盤問過他了嗎，羅蘭？」其中一人嚴肅地盯著西瓦諾謝問道。「他是他自稱的那個人嗎？」

　　西瓦站起來，感覺有些尷尬和困窘。人們教他要彎腰向長輩致敬，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國王，應該由他們向他彎腰致敬。他有點困惑地望著羅蘭。

　　「我沒有『盤問』他，」羅蘭嚴厲地說。「我們在討論一些事情。是的，我相信他是西瓦諾謝，合法的星辰詠者，阿爾瀚娜和波修士之子。我們的國王回來了。我們翹首盼望的那一天已經來臨。」

　　三名精靈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西瓦一番，然後轉向羅蘭。

　　「他有可能是個冒牌貨。」其中一人說。

　　「我能肯定他不是。」羅蘭斬釘截鐵地回答。「在他母親還是他這個年紀時，我就認識她了。我與他父親並肩與噩夢作戰。他跟他父母很像，而且更像他父親一些。你，崔內。你與波修士一同戰鬥過，看看這個年輕人，在他臉上你能看見他父親的影子。」

　　精靈注視著西瓦諾謝，後者用毫不畏縮的目光回敬他。

　　「用心去看，崔內。」羅蘭催促道。「眼睛可以變得盲目，心卻不會。我們追蹤他時，你聽見他說了些什麼，當時他並不知道我們在監視他。你也聽見他在把我們當成他母親的士兵時說了些什麼。我用性命擔保，他沒有欺騙我們。」

　　「就算我同意你所說的，他長得像父親，他的眼睛裡有母親的影子。但，是什麼奇蹟能讓我們流亡女王的兒子穿過屏障走進來呢？」崔內問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進屏障的，」西瓦有些尷尬。「我一定是掉進來的。我不記得。但在我想離開的時候，屏障卻不允許我這麼做。」

　　「他用身體去撞屏障，」羅蘭說。「他想回去，想離開西瓦那斯提。一個冒牌貨在費了這麼大的勁闖進來後會這麼做嗎？一個冒牌貨會承認自己不知道怎麼穿過屏障的嗎？不，他會編造一大篇故事，符合邏輯、一聽就讓人相信的故事給我們。」

　　「你要我用心去看，」崔內回頭看看其他精靈。「我們同意。所以我們想對他施行覓真術。」

　　「你們這種不信任的態度讓我們丟臉！」羅蘭大為不悅。「他會怎麼看我們？」

　　「認為我們既聰明又謹慎。」崔內冷冷地回答道。「如果他沒什麼可隱瞞的，就不會拒絕。」

　　「這要看西瓦諾謝了。」羅蘭回答。「雖然如果我是他，我會加以拒絕。」

　　「那是什麼？」西瓦疑惑地掃視了他們一眼。「覓真術是什麼？」

　　「是個法術，陛下。」羅蘭的語氣變得悲傷起來。「從前精靈們可以互相信任的，沒有保留的互相信任。從前沒有精靈會對他的同胞撒謊。這些好日子隨著羅拉克的噩夢一去不返。噩夢創造出我們人民的幻影。那些幻影看起來、摸起來都跟真正的精靈毫無二致，而且也能說話。它們誘騙那些信任它們的人，把他們帶向災難和毀滅。一個丈夫可能會看到妻子在招手，他向她奔去，結果卻一頭栽下懸崖。母親可能會看到孩子被烈火焚燒，當她衝進火海後卻發現孩子突然消失。」

　　「我們守護者發明了覓真術，它能判定這些影像到底是真人還是噩夢的一部份。幻影的內心十分空虛，它們沒有回憶、沒有思維、沒有感覺。只要把手放在一個人的胸口上，我們就知道他到底是活人還是噩夢。」

　　「當噩夢結束時，對覓真術的需求也該隨之終結。」羅蘭說。「或者說這是我們的期望。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雖然當噩夢結束時，扭曲流血的樹木隨之消失，盤據在我們國土上的醜陋東西也煙消雲散，但醜陋的東西已經進入我們一些人的心中，把他們的內心變得與噩夢創造出來的幻影一樣空虛。現在精靈能夠毫不困難地彼此撒謊，各種新詞鑽入精靈的詞典裡。人類的詞彙。譬如猜忌、隱瞞、下流。我們現在彼此使用覓真術。在我看來，我們用得愈多，對它的依賴也就愈大。」他沉著臉望向崔內，後者仍舊態度堅決，不肯動搖半分。

　　「我沒什麼好隱瞞的。」西瓦說。「你們可以隨便對我使用這種覓真術。儘管我母親看到她的人民變成這樣肯定會傷透心。她從沒想過要懷疑部下的忠誠，他們也從沒想過要懷疑她對他們的關懷。」

　　「你看到了，崔內。」羅蘭的臉漲得通紅。「你看你，淨給我們丟臉！」

　　「無論如何，我會知道真相的。」崔內倔強地說。

　　「你會嗎？」羅蘭質問道。「要是你的魔法再次失敗呢？」

　　崔內眨了眨眼，陰鬱地瞟了自己的同伴一眼。「管住你的舌頭，羅蘭。我提醒你，我們對這個年輕人還一無所知。」

　　西瓦諾謝一言不發，這場爭論他不該插嘴。但他記下他們的話，準備日後詳加思考。也許他母親軍隊裡的精靈法師不是唯一發現自己魔法力量衰減的人。

　　西瓦看到崔內朝自己走來，他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面對精靈。崔內伸出左手──因為那隻手離心臟較近──掌心貼在西瓦胸前。精靈的觸摸很輕柔，但西瓦還是能感覺到它似乎穿透自己的靈魂。

　　記憶從他的靈魂之泉中流淌而出。好的和壞的，它們從表面上的感情和思維下冒出來，流入崔內手中。父親在回憶中是個嚴厲而不寬容的形象，鮮有微笑，更別提大笑。他從來不流露出自己內心的感情，從來不曾對兒子的行為加以讚許，似乎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然而在一閃而過的記憶碎片中，西瓦諾謝卻記起有天晚上，當他和媽媽又從某人手中逃過一死時，波修士將他們兩人抱在懷裡，緊緊地將兒子貼在胸口上，用精靈語祈禱。這是一句古老的禱文，而應該傾聽它的神靈卻早已不在。西瓦諾謝記得冰冷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記得他意識到這些眼淚不是他的，而是父親的眼淚。

　　崔內將這段記憶和其他記憶收攏在自己的腦海裡，就像用雙手捧起晶瑩的水花一樣。他的表情開始變了，他帶著全新的敬意注視西瓦。

　　「你滿意了嗎？」西瓦冷冷地問。這些記憶在他的生命中劃開一道流血不止的傷口。

　　「我在他的面容上看到他父親，在他的心靈中看到他母親。」崔內回答。「我向您宣誓效忠，西瓦諾謝。我要求其他人也這樣做。」

　　崔內把手放在胸前深深一鞠躬。其他兩名精靈也各自表示接納並跟著宣誓。西瓦感激地向他們表示謝意，心裡卻有點嘲諷地納悶這種恭順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精靈們也曾對他母親效忠，但阿爾瀚娜現在的處境比盜賊好不了多少。

　　如果身為合法的星辰詠者就意味著晚上得躲在墳丘裡、白天得防備各路刺客，那麼這個頭銜不要也罷。他已經對那種生活感到噁心，噁心到家。直到現在為止，他從來沒這麼大方地承認過，這是他頭一次承認自己對父母強加給他的這種生活感到怒火中燒。

　　下一瞬間，他又為自己的惱怒而羞愧。他提醒自己，媽媽不是死了就是被俘。然而，他的悲傷和焦慮卻不可思議地更加深了他的憤怒。各種矛盾的情感被內疚編織在一起，讓他暈頭轉向、精疲力竭。他需要時間來思考，但現在，當這些精靈們像盯著法術商店裡的奇怪商品般盯著他時，想這麼做顯然是不可能的。

　　精靈們仍舊站著不動。西瓦最終意識到，他們在等自己坐下來，然後才會坐下休息。他在一個精靈王室中長大，儘管這是個粗陋的王室，他卻從中學會了宮廷禮儀。他請其他精靈就坐，說他們一定很累，並邀請他們吃點水果。然後西瓦向他們告退，說自己要去洗把臉。

　　令他大為驚訝的是，羅蘭警告他要小心，並提議把自己的佩劍給他。

　　「為什麼？」西瓦不解地問。「到底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我以為屏障已經把所有敵人都擋在外面了。」

　　「有一個例外，」羅蘭冷冷地答道。「據說綠龍湛青‧血暴因孔納將軍的一個誤算，而被關在屏障裡。」

　　「啐！這都是孔納編出來唬弄我們的故事。」崔內宣稱。「說說有誰看到過這頭怪獸？一個也沒有。一會兒說龍在這裡，一會兒說龍在那裡。我們到處跑來跑去，結果連個龍影也見不著。羅蘭，我覺得有點怪，這個湛青‧血暴總會出現在孔納發覺自己承受各族長的巨大壓力、要他回答施政情況的時候。」

　　「的確，沒人見過湛青‧血暴。」羅蘭同意道。「然而，我必須承認，我相信這頭龍躲在西瓦那斯提的某處。我曾經看到某些用其他原因難以解釋的蹤跡。因此，陛下需要小心點。拿著我的劍，以防萬一。」

　　西瓦拒絕接受這把劍。他回想起自己差點殺死薩馬的事。西瓦羞於讓別人知道他不會使用武器，也羞於讓他們知道他完全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他向羅蘭保證自己會提高警覺，然後走入閃閃發光的森林。印象中，媽媽總是會派一名武裝侍衛與他同行。

　　有生以來第一次，西瓦突然意識到，我自由了。真正地自由了。

　　他在一條清澈冷冽的小溪中洗淨面孔和雙手，用手指撫過他的長髮，凝視著水中的倒影良久。他在自己臉上從來看不到半點父親的影子，因此當他聽見有人聲稱他很像父親時，總是有點惱火。波修士在西瓦的記憶裡是個不苟言笑的強悍戰士，即使他曾經知道如何微笑，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在一種場合裡，西瓦能在父親眼中看到溫柔，那就是他望向媽媽的時候。

　　「你是精靈國王，」西瓦對水中的倒影說。「你在一天內就做到你父母用三十年時間無法做到的事。無法……或者是不願。」

　　他坐在溪邊。剛剛升起的月亮將他的倒影染上一層銀邊，在水中不斷搖曳。「他們追尋的目標已經落入你的掌控中。以前你並不特別想要它，但既然給你了，為什麼不拿走呢？」

　　一陣輕風吹過，西瓦的倒影在水中搖擺不定。然後風停了，水面靜止下來，他的倒影再次變得清晰而堅定不移。

　　「你必須小心謹慎，三思而後行，考慮每句話的後果。你必須斟酌你的行為。你不要被小事所困擾。」

　　「媽媽死了。」說完，他等待著痛苦來臨。

　　眼淚在他的心裡橫流。給媽媽的眼淚，給爸爸的眼淚，給自己的眼淚。現在他孤身一人，沒有他們的呵護與支持。然而，一個小聲音卻在他的內心深處低語，父母什麼時候支持過你？他們把你包裹在柔軟的毯子裡，深怕你會碎掉。命運賜予你這次證明自己的機會。抓住它！

　　一棵灌木長在小溪旁，上面開滿嬌嫩的心形小白花。西瓦採下一簇，摘下花瓣。「向我死去的父親致敬，」說著將花瓣撒進溪中。它們落在他隨著水波蕩漾而支離破碎的倒影上。「向我死去的母親致敬。」

　　他撒下最後幾片花瓣。然後，他感覺渾身被淨化一空，沒有眼淚，也沒有感情。他轉身走回營地。

　　精靈們連忙站起身來，但他要求他們坐在原地，別讓他打擾他們。精靈們看起來對他的謙恭舉止很滿意。

　　「我希望方才的缺席沒讓你們擔心。」他說，心裡很清楚他確實讓他們憂心了。他能感覺到剛才他們正在談論他。「這些改變來得太劇烈、太突然，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精靈們鞠躬表示認同。

　　「我們正在討論如何達成陛下的理想。」羅蘭說。

　　「您擁有守護者的完全支持，陛下。」崔內補充道。

　　西瓦點點頭表示瞭解。他在思考該將這場談話引向何方，以及如何做到這一點。於是他溫和地問。「守護者是什麼組織？我母親提到過家鄉裡的很多事情，但沒提到這個。」

　　「她沒理由該說出來。」羅蘭回答。「您父親在與噩夢的戰鬥中創建了這個組織。我們這些守護者負責走進森林中，尋找那些仍舊被噩夢奴役的地方。這種工作令人身心俱疲，因為我們必須進入夢中去擊敗它。」

　　「其他守護者負責保護進入森林去醫治它的植木者和牧師。在大約二十年的時間裡，我們為光復故土並肩作戰，最後我們終於勝利。當噩夢被擊敗後，我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於是我們解散並回到昔日的生活中去。但我們守護者之間已經建立了比兄弟姐妹更加親密的關係。我們保持聯繫，彼此傳遞信息。」

　　「後來塔克西絲的黑暗騎士們企圖征服安塞隆大陸，隨後渾沌之戰接踵而來。這時孔納將軍接管了西瓦那斯提，聲稱只有軍隊才能將我們從橫行世界的邪惡中拯救出來。」

　　「我們贏得了渾沌之戰，卻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們失去了諸神，據說祂們做出了最大的犧牲──離開這個世界，好讓克萊恩和它的居民免受滅頂之災。和祂們一同離去的還有索林那瑞的魔法和醫療力量。我們為諸神悲傷，特別是帕拉丁和米莎凱。但我們還是得繼續過日子。」

　　「我們著手重建西瓦那斯提。魔法再次回到我們身邊，這是大地的魔法，生靈萬物的魔法。儘管戰爭已經結束，孔納將軍卻不肯放棄權柄。他說，現在威脅來自於阿爾瀚娜和波修士，這些闇精靈只想向他們的人民復仇。」

　　「你們相信這些話嗎？」西瓦憤慨地問。

　　「當然不相信。我們瞭解波修士，我們知道他為這片土地做出的巨大犧牲。我們瞭解阿爾瀚娜，知道她多愛她的人民。我們不相信孔納。」

　　「那你們支持我的父母嗎？」西瓦問。

　　「是的，我們支持。」羅蘭回答。

　　「那你們為什麼不援助他們？」西瓦質問道，語氣尖銳起來。「你們武裝精良，戰技純熟。你們就像自己說的那樣，彼此之間聯繫緊密。我父母等在邊界上，很自信地以為西瓦那斯提人民一定會起來反抗強加在他們頭上的暴政和不公。但你們什麼也不做，讓我父母空等一場。」

　　「我能給您很多理由，陛下。」羅蘭平靜地說。「我們已經厭倦戰鬥，我們不想挑起內戰。我們相信時間會彌合雙方的鴻溝，一切都能用和平的手段解決。換句話說，」他嘴上掛著憂傷的微笑。「我們用被子蒙住頭，回去繼續睡覺。」

　　「我們已經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陛下，如果這能讓您感到寬慰些。」崔內補充道。「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在魔法屏障升起時，我們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但已經太遲了。我們出不去，您的父母也進不來。」

　　領悟從西瓦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像打在他面前的閃電般令他震驚和頭暈目眩。曾經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在一聲怦然心跳後變得比白晝更明亮。每個細節在熾熱的強光下都顯得如此清晰鮮明。

　　他母親宣稱憎恨屏障。實際上屏障只是她的藉口，阻止她不向西瓦那斯提進軍的藉口。在屏障升起前的歲月裡，她隨時可以這麼做。她和父親可以率軍開入西瓦那斯提，他們會在民眾中找到支持。那為何不這麼做呢？

　　不要濺灑精靈之血。這就是他們不進軍西瓦那斯提的藉口。他們不要看到精靈互相殺戮。但事實是，阿爾瀚娜希望她的人民主動把西瓦那斯提王冠放在她腳邊。但他們沒那麼做。正如羅蘭所說，他們只希望回去睡覺，希望用美夢代替羅拉克的噩夢。阿爾瀚娜是一隻在窗台下喵喵叫的貓咪，擾了大家的清夢。

　　但他母親拒絕承認這點，因此雖然她譴責升起屏障的行為，但實際上屏障對她來說卻是解脫。哦，她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去摧毀它。她已經竭盡所能地向自己證明，她非常想打破這道屏障。她命令軍隊衝擊它，她親自出馬衝撞它。但同時，在她內心深處，她並不想進去。也許這就是屏障能成功將她拒於國門之外的原因。

　　崔內、羅蘭和屏障裡的其他精靈也一樣。屏障在那裡，是因為精靈們想要它在那裡。西瓦那斯提總想安全地與世隔絕，想避開粗魯無禮的人類，避開食人魔、地精和牛頭人帶來的危險，避開巨龍，安全地沉浸在輕鬆、奢侈和美麗的氛圍中。這就是他母親為什麼要進去的原因──這樣她也能躺在暖和的床上，而不是縮在墳丘裡。

　　他一言不發，但已經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

　　「你們對我效忠。但一旦黑暗降臨在道路上，我又怎麼知道你們不會像拋棄我父母一樣拋棄我？」

　　羅蘭臉色蒼白。崔內的眼裡燃燒著怒火。他想開口，但同伴把手放在他手臂上安撫他。

　　「西瓦諾謝責備得沒錯，我的朋友。陛下有理由提出這個問題。」羅蘭把臉轉向西瓦。「以手和心起誓，我和我一家效忠於陛下。如果背誓，則讓我的靈魂被禁錮在這個時空中無法超生。」

　　西瓦嚴肅地點點頭。這是句毒誓。他將目光轉向崔內和其他兩名守護者。崔內猶豫起來。

　　「您很年輕。」他生硬地說。「您多大了？三十歲？在我們的人民中您會被當成少年。」

　　「但在奎靈那斯提就不一樣，」西瓦回敬道，「我請你考慮一下這個事實。」他很清楚，西瓦那斯提精靈不大喜歡被人拿來與更世故（因此也更加腐化墮落）的同族們比較。「我並不是在嬌生慣養的西瓦那斯提家庭中長大。我在洞穴、草棚和茅屋等任何能被我父母找到的掩蔽所成長。我睡在室內床舖上的日子屈指可數。我兩次在戰鬥中負傷，身上還留有傷疤。」

　　西瓦沒提及他的傷並非來自戰鬥。他沒提及身上的傷實際上是他的貼身護衛將他扔到安全的地方時，不小心弄傷他的。他心想，只要有人給他機會，他就會戰鬥。現在他準備好要戰鬥了。

　　「我會和你發同樣的誓。」西瓦驕傲地說。「以心和手起誓，我要盡一切力量奪回理應屬於我的王座。我發誓將富有、和平與繁榮帶回給我的人民。如果背誓，則讓我的靈魂禁錮在這個時空中。」

　　崔內審視著西瓦的靈魂。年長的精靈顯然對所見到的東西感到很滿意。「我向您效忠，西瓦諾謝，波修士和阿爾瀚娜之子。希望透過對兒子的幫助，能讓我們彌補對父母的虧欠。」

　　「現在，」羅蘭說。「我們得著手擬定計劃。我們必須為陛下找到一個合適的藏身之地──」

　　「不，」西瓦斬釘截鐵地說。「躲藏的日子過去了。我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我無所畏懼。如果我像罪犯一樣東躲西藏，我就會被當成罪犯；如果我像國王一樣來到西瓦諾斯，我就會被當成國王。」

　　「然而，危險──」羅蘭開口說。

　　「陛下說得對，我的朋友。」崔內現在已經用飽含敬意的目光打量著西瓦。「他引起一陣軒然大波會比不聲不響地躲起來安全得多。為了平息別人對他統治資格的質疑，孔納已經宣稱過好多次，他很高興能看到阿爾瀚娜的兒子回來繼承合法王位。他可以輕易做出這種許諾，因為他知道，或者他以為自己知道，只要屏障還在，合法繼承人就休想進來。

　　「如果陛下在人民的歡呼聲中勝利進入首都，孔納將被迫兌現承諾。他會發現，要讓王位合法繼承人消失可不是那麼簡單，人民不會贊成他這麼做的。」

　　「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我們絕不能低估孔納。」羅蘭說。「有人認為他已經發瘋，如果是這樣，那他就是個精明狡詐的瘋子。他很危險。」

　　「我也一樣，」西瓦說。「他很快就會發現。」

　　他闡述了自己的計劃。其他人側耳傾聽，表示贊同，並提供一些修改意見。對此他欣然接受，因為他們比他更瞭解他的人民。他認真聽取有關可能發生什麼危險的討論，但實際上，他並不怎麼在意。

　　西瓦諾謝很年輕，而年輕人總以為他們會長生不死。

１─９　　到處亂跑

　　就在西瓦諾謝接受西瓦那斯提王冠的當晚，泰索何夫‧柏伏特睡得十分香甜──這讓他大失所望。

　　出於安全上的考量，坎德人被鎖在索蘭尼亞衛戍部隊軍營中的一間屋子裡。原本泰斯主動要求回到美妙的「防坎德人」監獄，但卻遭到回絕。這間屋子十分整潔，房裡沒有窗，只有一張固定著鐵欄杆的陋床，它上面那條僵硬的褥墊幾乎可以直立起來，像最好的騎士一樣敬禮。本來門鎖可以提供一點小小的飯後娛樂，但這扇門上沒有門鎖的容身之地，取而代之的是安裝在門外的木門閂。

　　「說實話，」泰斯百無聊賴地坐在床上自言自語。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房間各處，雙腳不停地踢打鐵欄杆。「我這輩子還沒到過這麼無聊的地方，嗯，也許除了無底深淵之外。」

　　傑拉德甚至拿走了蠟燭，把泰斯一個人留在黑暗中。看來除了睡覺之外，無事可做。

　　長久以來，泰索何夫一直希望有人能為大家做件善事，廢除人們必須睡覺的規定。泰斯曾經對雷斯林提起過這個想法，說像他這樣的大法師也許能找到一條避開睡眠的捷徑；睡覺會占據一個人太多時間，而泰斯並沒看出它能帶來什麼好處。雷斯林回答說，坎德人應該對有人發明睡覺感到慶幸，這意味著泰索何夫每天要老老實實地昏迷八個小時，也正因如此，雷斯林至今才沒下決心掐死他。

　　睡覺也有個好處，那就是做夢。然而一覺醒來後，人們總得面對夢中景象煙消雲散的巨大失望，因此這個好處也被抵消掉了。一頭在夢裡追咬人腦袋的龍畢竟不是真龍；一個揮舞棍棒要把人打成肉醬的食人魔也不是真食人魔。而且，人總在夢境最精采時醒來：譬如一頭龍正把某人腦袋咬住，或者食人魔正抓住某人的衣領等等。就泰斯而言，睡覺根本完全是在浪費時間。每個晚上他都下定決心要擊退睡魔，結果卻無一例外地在第二天早上發現，睡魔已經偷偷摸摸爬到他身上，把他寶貴的時間帶走了。

　　今晚，泰索何夫對睡魔沒做什麼抵抗。由於旅途勞累，外加在卡拉蒙的葬禮上掉了不少眼淚，泰斯輕易地屈服了。他醒來後發現，偷偷溜進來的除了睡魔外，還有傑拉德。騎士站在他身邊，跟平常一樣滿臉陰沉地盯著他。在提燈的昏暗光線下，他的臉色顯得更加陰鬱。

　　「起來，」騎士說。「穿上這些。」

　　傑拉德遞給泰斯幾件乾淨的衣服，質地都不錯，只是顏色略顯單調──這讓泰斯不寒而慄──且看上去經久耐用。

　　「謝謝你。」泰斯說著揉了揉眼睛。「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有自己的衣服──」

　　「我可不想跟一個看上去剛和五朔節花柱打過架的傢伙一起旅行。」傑拉德說。「一個瞎了眼的溪谷矮人也能在六里外看到你。穿上這些衣服，動作快點。」

　　「跟五朔節花柱打一架。」泰斯吃吃笑道。「我還真見過這種事，就在索拉斯的五朔節慶典上，卡拉蒙戴上假髮穿起裙子去找小丫頭們跳舞，結果他的假髮掉下來遮住他的眼睛──」

　　傑拉德舉起一根手指。「第一條規則：少說廢話。」

　　泰斯還想開口解釋自己不是在說廢話，而是在講故事，這根本就是兩碼事嘛！但沒等他說出一個字，傑拉德在他面前晃了晃塞嘴布。

　　泰索何夫嘆了口氣。他喜歡旅行，對這次的冒險十分嚮往，但他希望能有個更合得來的旅伴。他悶悶不樂地脫下鮮豔的衣服，把它們放在床上，愛惜地拍了拍，然後穿上傑拉德拿來的棕色褲子、棕色羊毛襪、棕色上衣，以及棕色背心。泰斯看看自己，難過地覺得自己看上去真像棵樹。他用手摸摸衣服，發現一個口袋也沒有。

　　「也不准帶袋子。」傑拉德說。他撿起泰索何夫的袋子，準備扔進那堆脫下來的衣服裡。

　　「現在，看這裡──」泰斯嚴肅地說。

　　一個袋子的袋口大開。提燈的光輝頑皮地跳躍在時光旅行裝置的璀璨寶石上。

　　「噢。」泰索何夫的語氣顯得很無辜。他的確是無辜的，至少這次是。

　　「它怎麼會在你手裡的？」傑拉德質問道。

　　泰索何夫聳聳肩，手指著自己緊閉的嘴巴，搖搖頭。

　　「我提出問題時，你可以回答。」傑拉德對他怒目而視。「你什麼時候把它偷走的？」

　　「我沒有偷它。」泰斯不失尊嚴地回答。「偷竊是不好的行為。我告訴過你，這件裝置老是要回到我身邊。這不是我的錯。我也不希望這樣。實際上，昨晚我嚴厲地警告過它，但它聽不進去。」

　　傑拉德瞪了他一眼，咕噥了幾句自己為什麼要管這種閒事之類的話，然後把這件魔法裝置塞進一個貼身的皮囊裡。「它最好待在那裡。」他惡狠狠地說。

　　「是啊，你最好按騎士說的去做！」泰斯高聲補充道，順便用手指頭對著裝置晃了幾下。結果泰斯的嘴還是被布團塞住。

　　傑拉德塞好塞嘴布後，將一副手銬銬在泰斯的手腕上。泰斯可以輕易掙脫一副普通手銬，但這雙手銬似乎是特別為坎德人的細手腕訂製的。無論泰斯怎麼努力，都無法掙脫開來。傑拉德將手重重按在他肩上，押著他走出房間，來到大廳裡。

　　太陽還沒露臉，軍營裡漆黑一片，寂靜無聲。傑拉德給泰斯一點時間洗臉洗手──隔著塞嘴布──還讓坎德人做了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傑拉德半步不離坎德人，不給他任何隱私。一切都完成後，傑拉德將他押出屋子。

　　傑拉德在甲胄外套了件寬大的長袍。泰斯看不見袍子底下的甲胄，只能憑金屬的叮噹撞擊聲判斷騎士披著甲胄。傑拉德沒戴頭盔，也沒佩劍。他帶著坎德人回到駐軍司令部。在那裡，他取走一個大背包，裡頭可能是一柄用繩索纏住後裹在毛毯中的長劍。

　　然後傑拉德押著被堵住嘴、銬住雙手的泰索何夫走向軍營大門。此時太陽只是地平線上的一小團銀光，而且馬上就被雲層吞沒，看起來像是太陽剛升起就改變主意，又縮回被窩裡去。

　　傑拉德將一張紙遞給衛兵隊長。「大人，我得到沃倫爵士的許可帶走這個犯人。」

　　隊長瞟了那張紙一眼，又看看坎德人。泰斯注意到，傑拉德小心避開固定在門兩側木座上的火炬以及它們發出的亮光。他馬上意識到，傑拉德似乎在試圖藏匿什麼東西。坎德人一下子起了好奇心，這種好奇心對坎德人和他們的同伴來說通常很致命。泰斯全神貫注地盯著傑拉德，想看看袍子底下到底藏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很走運。這時吹起一陣晨風，長袍略微掀開了一點。傑拉德迅速壓住它，將它固定在身前，但泰斯已經藉助火炬的光亮看到長袍下是黑亮的鎧甲。

　　在平時，泰斯會激動地大聲追問，為何一位索蘭尼亞騎士要身穿黑甲。坎德人也許會掀開長袍仔細瞧瞧，並向衛兵隊長指出這個奇怪又有趣的事實。但塞嘴布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發出一串含糊的聲音。

　　他轉念一想──多虧有塞嘴布，泰索何夫才會多想幾遍──坎德人意識到，也許傑拉德不願讓任何人知道他身穿黑甲，所以他才披了件長袍。

　　泰索何夫對旅途中的這個新變故著迷起來，不過他仍一聲不吭，只對傑拉德擠眉弄眼一番，暗示他的秘密已經被坎德人看穿了。

　　「你要把這個小壞蛋帶到哪裡去？」隊長問道，順手把通行證還給傑拉德。「他的眼睛怎麼了？是得了結膜炎嗎？」

　　「據我所知，沒有。請隊長原諒，我不能透露命令要將坎德人帶到什麼地方，大人。這是機密。」傑拉德恭敬地回答。然後，他壓低聲音，補充說。「大人，他就是那個褻瀆墳墓的人。」

　　隊長理解地點點頭。他朝騎士背上的包裹投去懷疑的一瞥。「那是什麼？」

　　「證據，大人。」傑拉德回答。

　　隊長看來大為光火。「他造成很大的破壞，對嗎？我相信他們會好好教訓他，以儆效尤。」

　　「我想他們會的，大人。」傑拉德平靜地回答。

　　隊長揮揮手，放傑拉德和泰斯出大門，對他們沒再多加注意。傑拉德推著坎德人離開軍營走上大路。儘管清晨本身還昏昏欲睡，大多數人卻已經醒來。農夫們將貨物運往市場；大車駛向山中的鋸木廠；漁民們匆匆趕往水晶湖。人們對披長袍的騎士投以好奇的目光，因為在這個時節的早晨已經相當溫暖。不過他們都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因此也沒發表什麼評論。如果他想讓自己變得汗流浹背，那是他的事。沒有人朝泰斯多看一眼。被堵嘴捆手的坎德人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傑拉德和泰斯取道向南離開索拉斯的大路。那條路沿著哨兵峰彎來彎去，最後來到南隘口。現在太陽終於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天空中蕩漾著豔麗的粉色光暈。樹葉被鑲上金邊，晶亮的露珠在草地上熠熠生輝。真是個旅行的好天氣。如果泰斯沒像牲口般被推來推去，並且不准停下來看路邊風景的話，他一定會感覺這趟旅途是極大的享受。

　　儘管被沉重的包袱外加一把裹在毛毯裡的劍所拖累，傑拉德仍然以很快的步調大步向前走著。他用一隻手提著這兩樣東西，空出的另一隻手在泰索何夫步伐變慢時推著他的後背，或者在他開始向其他方向走去時拉住他的衣領，或者在他突然向前飛奔時一把將他揪回來。

　　旁人從傑拉德的外表看不出他有多大力氣。雖然這名騎士身高體重皆無過人之處，但他的體魄確實非常強健。

　　傑拉德是個嚴肅且沉默的旅伴。趕去索拉斯的旅人高興地向他道早安，他從不回應；有位同路的鐵匠好意邀請他們搭他便車，也遭到冷漠的拒絕。

　　不過，他至少把塞嘴布從坎德人的嘴裡拿了出來，泰斯對此相當感激。他已經不年輕了──這點他承認──騎士的步伐和接連不斷的推推拉拉，讓他感覺快喘不過氣來。

　　一路上，泰斯憋了一肚子問題，這下子全都脫口而出。從「你的甲胄為什麼是黑色？我從沒見過黑色甲胄。好吧，我從沒見過索蘭尼亞騎士穿過這種東西。」，一直到「如果我們要一路走到奎靈那斯提，你可以不要一直抓我的領子嗎？它磨得我的皮好痛。」……

　　很快泰斯就發現，他可以隨便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但休想得到任何回應。傑拉德除了「快走」之外，不會再多說一句話。

　　畢竟騎士還年輕。泰斯覺得有義務告訴他，他正在犯什麼樣的錯誤。

　　「冒險的精華所在，」坎德人說。「就是欣賞沿路的風景。花時間欣賞這份景色，摸清路上那些有趣的事，把你的發現告訴所有人。如果你停下來想想就會明白，冒險的目標，譬如跟龍打架或者救出滿身長毛的猛瑪，這些只會占去一小段時間。雖然它們總是很刺激，但它們前後還有很多時間，譬如走到那裡再走回來。如果你不做點什麼，就會感覺特別無聊。」

　　「我對刺激不感興趣，」傑拉德說。「我只想快點辦完這件事，離你遠遠的。愈快完事，我就能愈早開始著手完成我的目標。」

　　「你的目標是什麼？」泰斯很開心，因為騎士終於肯跟他說話了。

　　「參加守衛聖克仙的戰鬥。」傑拉德回答。「做完這件事後，再把帕蘭薩斯城從奈拉卡騎士的蹂躪中解救出來。」

　　「他們是誰？」泰斯興致大增。

　　「他們曾被稱為塔克西絲騎士。但他們很清楚塔克西絲不會再回來，於是就改成現在的名字。」

　　「不會再回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祂到哪裡去了？」

　　傑拉德聳聳肩。「與其他神在一起，如果你相信傳說的話。我個人認為，所謂眾神離開我們才導致艱難時局的說法，只是為我們自己的失敗找理由罷了。」

　　「眾神離開了！」泰斯一聽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什麼時候的事？」

　　傑拉德哼了一聲。「我沒時間跟你瞎攪和，坎德人。」

　　泰斯思考了半天傑拉德告訴他的東西。

　　「你沒把有關騎士的事搞混吧？」泰斯最後問道。「聖克仙不是被黑暗騎士占領，而帕蘭薩斯在你們的手裡嗎？」

　　「不，我沒搞混。」傑拉德說。

　　泰斯深深嘆了口氣。「我腦袋一片糊塗。」

　　傑拉德咕噥著戳了泰斯一下，因為坎德人的步伐又慢了下來，他的腳步已經不如以前那麼俐落了。

　　「快走，」騎士說。「我們離目的地不遠了。」

　　「不遠了？」泰斯順從地說。「他們把奎靈那斯提也挪走了？」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坎德人，我在索拉斯橋下準備了兩匹馬。為了避免你問下一個問題，我說在前頭：我們走路而不是騎馬離開軍營的原因是，牠不是我平常騎的馬。如果直接把那頭畜牲騎出來，很可能會引來他人議論，那就得費口舌解釋。」

　　「我有馬騎？一匹我自己的馬！太令人激動了！我已經好久沒騎馬了。」泰索何夫停下來仰望騎士。「我真的很抱歉，我錯怪你了。我猜你畢竟還是懂得該怎麼旅行的。」

　　「快走。」傑拉德伸手推了他一把。

　　泰斯冒出個令人驚訝的念頭，搶走喉裡僅剩的一小口氣，迫使他停下來喘氣，把這個念頭說出口。

　　「你不喜歡我，對不對，傑拉德爵士？」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指責的意思，只是感到驚訝。

　　「對，」傑拉德說，「我不喜歡你。」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後把它遞給泰斯。「我並不特別討厭某個人，如果這點能讓你感到安慰些的話。我對你們種族裡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看法。」

　　泰斯喝著微熱而夾雜皮革味的水，心裡思忖這句話的意思。「也許我搞錯了，但我寧願我是因為自己的過失讓人討厭，而不是僅僅因為我是坎德人就遭人討厭。你看，我可以做點事彌補我的形象，但我沒辦法改變身為坎德人這件事，因為我爸媽都是坎德人，這跟我成為坎德人有很大的關係。」

　　「我比較想成為一名騎士。」泰斯還意猶未盡。「事實上，我確信這是有可能的。但眾神也許認為，我媽媽的個子這麼小，要想生出像你這樣的大塊頭，一定會給她帶來很多不便，所以我鑽出她肚子時是個坎德人。噢，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要收回想當騎士的話。實際上我很想當一個龍人──牠們很兇猛，還長著鱗甲，還有翅膀。我一直想要有對翅膀。但這對我媽來說實在很難辦到。」

　　「快走。」這就是傑拉德的回答。

　　「如果你解開這副手銬，我就能幫你揹那個包裹。」泰斯主動說。他心想，如果他能幫點忙，騎士大概會比較喜歡他。

　　「不用。」傑拉德回答。就這兩個字，連聲謝謝都沒有。

　　「你為什麼不喜歡坎德人？」泰斯追問道。「佛林特總說他不喜歡坎德人，但我心裡知道他喜歡坎德人。我不認為雷斯林有多喜歡坎德人。他有一次曾經想要殺我，這件事讓我稍微瞭解一點他的真實想法。不過，我已經原諒他了，雖然我從沒原諒過他害死可憐的尼修，但那是另一碼事。以後我會告訴你。我說到哪裡了？噢，對，我要說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是一個騎士，他喜歡坎德人，所以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你那麼討厭我們。」

　　「你們這些人對什麼事都漫不經心，恣意妄為。」傑拉德用生硬的口氣說。「現在是黑暗時期，生活是嚴肅的事情，應該被認真看待。歡喜和開心對我們來說，是不堪負擔的奢侈品。」

　　「但如果不歡喜、不開心，日子當然會黑暗啊！」泰斯反駁說。「你還能指望什麼呢？」

　　「那麼，坎德人，當你聽到成百上千個同族在坎德摩爾被巨龍瑪烈赤斯屠殺的消息，你會很開心嗎？」傑拉德惡狠狠地問。「那些倖存者被趕出家園，現在他們似乎正受到某種詛咒，因而被稱為『懦弱者』。他們現在懂得恐懼的滋味，如今都隨身攜帶刀劍而不是背包。坎德人，你聽到這些消息後還笑得出來，並高唱『啦啦啦，我們今天多快樂！』嗎？」

　　泰索何夫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的動作非常突然，以至於騎士差點被他絆倒。

　　「成百上千？被一頭龍殺死？」泰斯嚇壞了。「你說成百上千個坎德人死在坎德摩爾是什麼意思？我從沒聽過……我從沒聽過這件事！這不是真的。你在說謊……不，」他可憐兮兮地說。「我收回這句話。你不能說謊。你是個騎士，雖然你不喜歡我，但你不能違背誓言對我說謊。」

　　傑拉德一言不發。他將手放在泰斯的肩上，將坎德人的身體轉過半圈，讓他重新面對原來的方向。

　　泰斯感到一陣古怪的揪心感，好像喉嚨裡剛剛吞下一堆束緊的猛蛇。這感覺很不舒服，更談不上愉快。泰斯知道騎士確實沒說謊。好幾百個同胞極其痛苦地慘死。他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他知道確有其事，就像路旁生長的青草、頭頂上的樹枝和從葉片縫隙間漏下的陽光一樣，千真萬確。

　　在這個卡拉蒙的葬禮與他記憶中不同的世界上，這件事是真的。但在那個卡拉蒙第一次落葬的世界裡，它又不是事實。

　　「我感覺怪怪的，」泰斯小聲說。「有點頭暈想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安靜一會兒。」

　　「謝天謝地。」傑拉德說著又推了他一把。「快走。」

　　此後兩人一路無語。當他們來到索拉斯橋時早上已過了一半。這座橋橫跨在索拉斯溪上。小溪蜿蜒地沿著哨兵峰緩緩流動，歡快地穿過南隘口匯入白怒河。為了讓大車和馬隊能通行，橋身建造得很寬闊。

　　在以前，行人可以免費過橋；但隨著交通量的擴增，維護費用也水漲船高。索拉斯的長老們漸漸對用稅收維護橋樑的做法感到厭煩，於是他們在橋上建了一座收費亭，並派專人負責收費，但過橋費並不算貴。索拉斯溪很淺，多處可以徒涉，旅人們也可以在沿途的其他渡口過河。然而，溪岸又滑又陡，曾有不止一輛裝載值錢貨物的大車翻進水裡。所以絕大多數行人還是寧願付點錢過橋。

　　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刻，騎士和坎德人是僅有的行人。收費員在亭子裡吃早餐，兩匹馬被拴在河邊的白楊樹旁。一名看起來和聞起來都像馬夫的年輕人坐在草地上打盹。其中一匹馬全身烏黑，皮膚在太陽的照耀下油光閃亮。黑馬顯得很不安分，總在蹬踩地面，不時猛拉韁繩，想試試能不能掙脫開來。牠身旁是一匹全身佈滿灰色斑點的小馬，有明亮的眼睛和不斷抖動的耳朵，蹄子被厚實的毛皮覆蓋。

　　一看到小馬，泰斯心裡那怪異的揪心感頓時放鬆不少。那匹馬正用略顯淘氣的友善眼神望著他。

　　「牠是我的嗎？」泰斯激動得不能自已。

　　「不，」傑拉德說。「這些馬是租來趕路的。」

　　他朝馬夫踢了一腳，後者伸著懶腰從地上爬起來。馬夫一邊搔著癢一邊說，他們還欠他三十塊鋼幣，這是馬匹、馬鞍和毛毯算在一起的費用，其中十塊鋼幣將在馬匹安全返回後退還。傑拉德掏出錢包，點清數額後把錢幣遞給他。馬夫盡量遠離泰斯，站在那裡滿懷疑心地把錢數了又數，然後放進一個錢袋裡，並立即將錢袋塞進沾滿稻草的衣服中。

　　「小馬叫什麼名字？」泰斯高興地問。

　　「小灰。」馬夫說。

　　泰斯皺起眉頭。「這太沒想像力了。我想你應該可以更有創意點。黑馬叫什麼名字？」

　　「大黑。」馬夫說著拿起一根稻草開始剔牙。

　　泰索何夫重重地嘆了口氣。

　　收費員從亭子裡走出來。傑拉德如數付清過橋費後，他把門升上來，然後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騎士和坎德人。看來，他將花上午的其餘時間來探討這兩人的旅行方向和目的。

　　傑拉德只是在必要時才簡單地回答「是」或「不是」。他把泰索何夫放上馬背，那匹小馬回過頭來向他眨眨眼，似乎他們兩個之間在共用什麼奇妙的秘密。傑拉德把神秘的行李和裹在毛毯裡的長劍丟到他自己的坐騎背上，然後牢牢繫在鞍橋上。他抓住泰斯胯下小馬的韁繩，跳上自己的馬，絕塵而去，只留下守橋人站在那裡自言自語。

　　騎士一馬當先，泰斯跟在後面，用被銬住的雙手緊緊抓住鞍座。大黑看起來不怎麼喜歡小灰，就像傑拉德對泰斯沒什麼好感一樣。也許牠是對被迫放慢腳步遷就小馬感到不悅，或者牠天性嚴峻，因此把小馬的快樂當成對自己的冒犯。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只要大黑發現小灰為了找點樂子稍微偏離道路，或者牠認為小灰也許會禁不住誘惑停下來啃食路邊的毛茛，牠都會轉過頭來冷冷地瞪小灰一眼。

　　他們騎了大約五里路後，傑拉德停了下來。他站在馬鞍上眺望道路兩旁。自從離開橋後，他們還沒遇見過一個行人，這時道路上更是空空蕩蕩。傑拉德跳下馬，脫去長袍，把它捲起來塞進鋪蓋卷裡。他現在身穿一件雕飾著骷髏和死亡百合的黑甲──黑暗騎士的制式裝備。

　　「多聰明的偽裝！」泰斯簡直被迷住了。「你告訴沃倫爵士要以騎士的身分趕路，你並沒有說謊。只不過你沒告訴他要扮成什麼騎士。我也要打扮成黑暗騎士嗎？我是說奈拉卡騎士？噢，不，我懂了！不用告訴我。我會是你的俘虜！」泰索何夫對自己能猜出答案感到相當驕傲。「這比我預想的更好玩，呃，更有趣。」

　　傑拉德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這不是一次愉快的郊遊，坎德人。」他的語氣嚴峻。「你手裡握著我的命，還有你自己的命，以及我們這次任務的命運。我肯定是個傻瓜，才會把如此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你這種人，但我別無選擇。我們很快就要進入被奈拉卡騎士控制的地區。如果你洩漏出我是索蘭尼亞騎士，我會被逮捕並當成間諜處死。但他們在殺死我之前肯定會折磨我，逼我說出所有秘密。他們用肢刑架折磨人們。坎德人，你曾見過有誰被綁在那種架子上拷問嗎？」

　　「沒有，但我見過卡拉蒙做體操，他說這是種折磨……」

　　傑拉德懶得理會他。「他們會把你的手腳綁在架子上，然後朝相反方向拉。你的手臂、大腿、手腕、手肘，還有膝蓋和腳踝全都會脫臼。這種痛苦簡直難以想像。這種刑罰最噁心的地方就是，儘管受害者痛不欲生，但卻死不了。他們會連續好幾天把人綁在架子上。而當他們把人從架子上放下來時，他已經不能走路，所以他們只得把他抬到絞刑架去，讓他坐在椅子上被吊死。如果你背叛我，這就是我的下場。你懂嗎？」

　　「我懂，傑拉德爵士，」泰索何夫說。「你不喜歡我，老實說這真的讓我很傷心；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看到你被綁在肢刑架上。也許換成其他人……畢竟我從來沒見過人的手臂被拉到脫臼的樣子……但不要是你。」

　　傑拉德看起來對這份慷慨無動於衷。「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管住你的舌頭。」

　　「我保證。」泰斯說。他把手伸到馬尾巴上使勁一拉，疼得他眼淚直流。「你知道，我能保守秘密。我保守過很多秘密，也包括重要秘密。這個也一樣。你應該相信我，要不我就不叫泰索何夫了。」

　　這番話似乎也不能打動傑拉德。他沉著臉爬上馬背，繼續向前馳去。一位黑暗騎士正在押送俘虜。

　　「要多久才能到奎靈那斯提？」泰斯問。

　　「以這種速度，要四天。」傑拉德回答。

　　四天。傑拉德對坎德人沒有再多加理會，也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無論坎德人說出再好聽再精采的故事，他都充耳不聞；當泰斯聲稱知道一條穿過闇黑森林的捷徑時，他同樣置之不理。

　　「四天都像這樣！我不喜歡抱怨，」由於騎士不肯聽，泰斯只好對自己和小灰說。「但這次旅行正在變得枯燥乏味、令人厭煩，根本不是什麼旅行。如果非要找個什麼詞來形容，那就是行軍。」

　　他的小馬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跑。他坐在馬背上，想像著四天沒人說話、沒事可幹的日子。除了山脈和樹林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如果他能花點時間去瞧瞧，這些山脈和樹林可能會很有趣；但他不能，遠眺樹林和山脈對他來說早就不新鮮了。坎德人無聊之餘，看到魔法裝置又一次溜回他手中，不禁有股想使用它的衝動。無論遇上什麼事，哪怕被巨人踩扁，也要比這麼乾坐著好。

　　如果不是他胯下的小馬，他就會這麼做了。就在此時，黑馬回過頭來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小馬。不知道這匹馬對牠的騎手說了什麼悄悄話，傑拉德也回過頭來。

　　泰斯露出無辜的笑容。他聳聳肩，交出時光旅行裝置。

　　傑拉德板著臉，表情就像胸甲上的骷髏一樣冰冷。他轉過身，等小馬跑過身旁，就伸手把魔法裝置從泰斯手中搶走，一言不發地將它塞進背包裡。

　　泰索何夫又嘆了口氣。這將是漫長的四天。

１─１０　　黑夜之主

　　塔克西絲騎士團誕生在黑暗的夢中，創建於一個地處克萊恩極北部的偏僻小島上，這座島被稱為烈風要塞。不過，島上的司令部已經在渾沌之戰中遭到嚴重破壞，奔騰的海水將要塞徹底淹沒。有人說這是因為海洋女神賽波音在為祂的兒子，也就是騎士團創始人艾瑞阿肯之死而傷心落淚。儘管海水已經退去，卻沒有人再回到那裡。人們認為要塞的位置過於荒僻，對塔克西絲騎士團派不上實際用場。騎士們傷痕累累地從渾沌之戰中倖存下來，他們的女神和願景也被奪走。然而，他們擁有可觀的力量，誰也不能等閒視之。

　　因此，當骷髏騎士米麗蕾‧愛布雷納去參加最後英雄議會的首次會議時，她強烈要求將安塞隆上的一塊土地授予騎士團成員，作為對他們在戰爭中英勇表現的報酬。議會同意騎士們保留他們已經占領的土地，主要是奎靈那斯提──就像往常一樣，沒幾個人把精靈的利益太當一回事──和安塞隆大陸東北部，也包括奈拉卡及周邊地區。儘管對其中某些地方不甚滿意、大吵大鬧了一番，黑暗騎士們還是接受了這些土地。此後，他們便開始著手重建騎士團的秩序。

　　很多參加首次會議的人希望黑暗騎士們會被奈拉卡充滿硫磺的空氣熏死。然而，黑暗騎士們不但倖存下來，還日益繁榮壯大。這種情況部份要歸功於黑夜之主愛布雷納的領導能力。後來她的軍職頭銜上又加了一個政治頭銜：奈拉卡總督。愛布雷納建立起一套新的招募制度，它不像舊制度那麼挑剔，也沒那麼多限制。騎士們在招兵買馬方面沒遇到什麼問題。在渾沌之戰後的黑暗歲月裡，人們普遍有孤獨和被拋棄的感覺，「自我」至上的理念開始在安塞隆大行其道，它的主旨就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在這種理念的指引下，騎士們在統治方面變得精明起來。他們並不允許個人有太大的自由，但卻鼓勵貿易和商業活動。當藍龍凱蘭卓斯占領帕蘭薩斯城後，牠委派黑暗騎士掌管市政。起初居民們害怕會被這些殘酷的領主們蹂躪，後來他們卻驚訝地發現，城市在黑暗騎士的統治下日益昌盛。雖然帕蘭薩斯人必須繳納稅賦，但他們的口袋並沒有因此扁下去多少，於是也就不覺得黑暗騎士的獨裁統治有多糟了。畢竟，騎士們維持法律和秩序，與盜賊公會不懈地鬥爭，並致力於將溪谷矮人從城市的下水道中掃蕩乾淨。

　　伴隨巨龍降臨世界而來的戰爭，曾使塔克西絲騎士們又驚又怒，因為許多他們豢養的龍也在被屠殺者之列。騎士們徒勞地試圖抵抗紅龍瑪烈和牠的同族。有許多騎士團成員戰死，不少五彩龍也慘遭厄運。然而，米麗蕾的精明領導卻將這種近乎災難的局勢一舉扭轉。黑暗騎士與巨龍們訂下秘密協定，同意幫助牠們收取貢稅，並在巨龍的統治區內維持法律和秩序；巨龍們也答應不干涉黑暗騎士的活動，並停止獵殺他們陣營中仍然倖存的五彩龍。

　　帕蘭薩斯、奈拉卡和奎靈那斯提的人們對巨龍和騎士團之間的協定一無所知，人們只看見黑暗騎士又一次保護他們免受災禍。索蘭尼亞騎士和光明城堡的密儀教徒們倒是知道或猜到協定的存在，但他們拿不出任何證據。

　　在黑暗騎士中，仍有部份人堅守騎士團創始人艾瑞阿肯所提倡的榮譽和自我犧牲的理念。他們大多數是資深成員，被認為已經跟不上時代潮流。新的願景被制定出來取代舊的，它的基礎就是金月在光明城堡中研習得出的心之力量。為了竊取這些力量的使用方法，並拿來完成自己的野心，幾名骷髏騎士喬裝潛入城堡中。這些身為黑暗騎士的密儀教徒不僅學會醫療技能，更可怕的是，他們還獲得操縱追隨者思維的力量。

　　在擁有不僅能控制騎士團成員身體、更可以操縱他們思維的力量後，骷髏騎士在黑暗騎士團中的勢力迅速壯大。雖然黑暗騎士們一直在大聲叫嚷塔克西絲神后即將回歸，但實際上他們已經不再相信有這種可能。他們不再相信除了自身武力之外的任何東西，這點在新願景中表現得清清楚楚。管理新願景的骷髏騎士們精於窺探欲加入騎士團的人心中的思維，從中找出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並加以利用。與此同時，他們向他許諾，讓他美夢成真，條件是要對他們言聽計從。

　　那些與米麗蕾‧愛布雷納比較親密的人看到骷髏騎士們藉助新願景變得如此強大，紛紛向他們投去不信任的目光。他們特別提醒她，要小心他們的首領裁決者，一個叫莫罕‧塔貢的人。

　　愛布雷納對這些警告嗤之以鼻。「塔貢是名卓越的管理者。」她說。「我承認這點。但是，再卓越的管理者也就只是個管理者，不比一名乖巧的文書更高明。塔貢也是如此。他永遠不會挑戰我的領導權。這人一見血就頭暈！他不肯參加比武大會，也不參加別的競技活動，只知道整天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處理他的帳本。他對打仗沒興趣。」

　　愛布雷納沒說錯，塔貢對打仗確實沒興趣。他做夢也不敢想像自己能在公平決鬥中向愛布雷納挑戰。血腥場面的確令他頭暈目眩。於是他派人在她的飯菜裡下了毒。

　　身為骷髏騎士的首領，塔貢在愛布雷納的葬禮上宣稱自己是她合法的繼承者。沒有人站出來向他挑戰。那些可能這麼做的人，也就是愛布雷納的朋友和支持者們，全都緘口不言，以免自己也吞下殺死他們首領的「不潔肉類」。不過塔貢最後還是沒放過他們，因此他現在已經牢牢握住權柄，他和那些精於心智窺探術的騎士們利用這種能力潛入追隨者的思維中，刺探出暗藏的叛徒和異議份子。

　　塔貢來自一個在奈拉卡地位顯赫的富有家庭。這個家族興起於奈拉卡以北的捷列克城。塔貢家族的座右銘就是「自我至上」，此外還要加上「利益萬歲」。他們隨著塔克西絲神后的得勢而變得日益強大、富裕。首先他們販賣武器給祂率領的軍隊；當女神的時運開始走下坡後，他們又轉而賣武器給塔克西絲的敵人。塔貢家族用這筆戰爭之財購置地產。在奈拉卡因為非常少見所以變得很值錢的耕地，更是他們首要的購買目標。

　　塔貢家的繼承人甚至還擁有難以置信的好運（他稱之為先見之明）。就在神殿爆炸的前幾天，他正好將所有財產轉移出奈拉卡。在長槍之戰後，奈拉卡成了一片戰敗的土地，被遣散的士兵、地精和龍人成群結隊地四處遊蕩。只有他掌握著人民亟需的兩種物資：糧食和鋼鐵。

　　愛布雷納野心勃勃地想在奈拉卡南部為黑暗騎士建造一座要塞，它的位置就在古老神殿的旁邊。她制訂出相關計劃，派人前去建造。但那座被詛咒的山谷和幽靈般的死亡之歌讓工匠們無比恐懼，立即四散而逃。於是都城被遷移到奈拉卡山谷北部。但對有些人來說，那裡離山谷南部還是太近，讓他們寢食難安。塔貢一上台就下令再次遷都。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更改騎士團名稱。他把騎士團司令部設在捷列克，這裡離他的家族勢力很近，實際上，要比大多數騎士推測的更近。

　　現在，捷列克城已經變得十分繁榮昌盛。它座落在兩條穿越奈拉卡大道的交會處。不知是出於好運還是精心策劃，捷列克並未遭受巨龍侵害。來自奈拉卡各地（甚至包括庫爾）的商人匆匆趕往捷列克經營或擴展已有的業務。只要商人們記得向奈拉卡騎士團交納保護費，並對黑夜之主兼總督塔貢畢恭畢敬，他們就會受到歡迎。

　　如果說向塔貢致敬令人感到齒冷的話，對黑夜之主的萬貫家財表示尊敬的清脆叮噹聲則更令人痛心疾首。儘管如此，商人們大多識相地默不作聲。那些開口抱怨或認為口頭尊敬就足夠的人，往往會發現他們的生意遭受嚴重干擾，財神也會背棄他們而去。如果他們還固執己見，就難免要暴屍街頭，身上不知什麼時候會多了把匕首。

　　塔貢自己設計了高據捷列克城之上的奈拉卡騎士團要塞。他下令將要塞修建在城市的制高點上，以便能清楚看見城裡和周圍山谷的一切動靜。

　　要塞在外形和用途上都遵循實用主義的理念：無數正方形和長方形層層堆疊在一起，連瞭望塔都是方方正正的。凡是該開窗戶的地方一概用射箭孔代替，甚至連這樣的開口也少得可憐。無論是內牆還是外牆上都沒有任何裝飾。事實上，這座看起來陰森刻板的要塞常被來訪者錯當成監獄或金庫，直到他們看見在牆樓上巡邏的黑甲武士，才會糾正這種錯誤印象。不過說實話，它也沒有錯得太離譜，因為要塞底下就是一座大地牢，再下面兩層就是重兵看守的金庫。

　　黑夜之主塔貢將司令部和他的私人居室安置在要塞內。兩個房間都很樸素，裡面只有必要的東西。如果說要塞經常被錯當成金庫的話，要塞的主人則經常被錯當成文書。來拜訪塔貢的人都會被領進一間狹小的辦公室內，這個房間四壁空空，家具也少得可憐，只有一個戴著眼鏡的禿頭男人坐在那裡。他個頭不高，穿著顏色單調但質地優良的衣服，正在一本皮質封面的大帳簿上寫寫畫畫。

　　來客們通常認為面前這個小公務員在忙完手上的差事後，就會帶他們去見黑夜之主，於是他們會不耐煩地在房裡踱來踱去，腦子裡胡思亂想。這些思維都會被坐在桌後的男人看在眼裡，就像蝴蝶被黏在蛛網上一樣。這個男人利用他的精神力量潛入來客腦中的每個角落，經過一段時間，等蜘蛛吸乾獵物後，這人會抬起他的禿頭，從眼鏡後將對方打量一番，然後告訴嚇壞了的來客，他就是黑夜之主塔貢本人。

　　不過，今天坐在塔貢面前的來客很清楚，對面其貌不揚的男人就是他的主子。這位來客是米列斯爵士的副手──羅德里克爵士。儘管羅德里克爵士從來沒見過塔貢，他卻在騎士團的一些正式慶典上見識過團長的尊容。騎士立正敬禮，盡可能把身體挺得筆直。有人曾警告他，要當心塔貢的精神力量，所以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緒，儘管做到這點相當困難。還沒等羅德里克爵士開口，塔貢爵士已經得知不少在聖克仙圍攻戰中發生的事。然而，他沒有炫耀自己力量的習慣。他用和緩的語氣請騎士坐下。

　　羅德里克爵士身高體壯，不必費什麼力就能揪著塔貢的衣領把他提離地面。然而當他坐到房裡唯一的一張空椅子上時，卻只敢用一種僵硬的姿勢端坐在椅子上。

　　也許莫罕‧塔貢已成為他心愛之物的化身，塔貢的眼睛變得極像兩枚鋼幣──單調冷漠、閃閃發光。人們從這雙眼中看到的不是靈魂，而是塔貢腦子裡那本帳簿上的數字。他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幻化成債權債務和利潤虧損。它們被放在天秤上，秤出準確到一分錢的地步，然後被謄入帳簿上的這一欄或那一欄中。

　　羅德里克爵士看見自己的倒影出現在這雙冷酷眼睛裡的閃亮鋼鐵上，感覺自己正被記入非必要開支的欄目裡。他納悶塔貢的這副眼鏡也許真是從奈拉卡的廢墟中而來，能讓戴上它的人看穿別人的腦袋裡在想什麼。由於要塞被厚重的石塊和水泥牆所包圍，即使在最熱的夏日裡，它的內部也相當涼爽。然而，此時此刻羅德里克卻感覺全身大汗淋漓。

　　「我的副官告訴我，你從聖克仙來，羅德里克爵士。」塔貢說話的聲音活脫脫就像個文書，和緩、悅耳、謙虛。「我們的圍城進行得如何了？」

　　這裡要補充一點，塔貢家在聖克仙城內擁有大量地產。在奈拉卡騎士團丟掉聖克仙後，它們也就此付諸東流。塔貢已經把奪取聖克仙當成騎士團的頭等目標之一。

　　在從聖克仙趕往捷列克的兩天旅途中，羅德里克爵士一直在盤算他的說辭。他對這問題早有準備。

　　「大人，我來這裡正是要報告此事。在年中節後的那天，該死的索蘭尼亞軍妄圖打破對聖克仙的圍攻，並逐退我們的軍隊。這些混蛋騎士們假裝棄城而逃，想誘騙我的指揮官米列斯爵士發動進攻。米列斯爵士看穿他們的詭計，反而將他們誘入陷阱。他向城市發動攻擊，把騎士們從隱藏地點誘出。然後他假裝撤退。騎士們上當受騙，緊追我們的軍隊。在貝卡德隘口，米列斯爵士命令我軍回身迎戰。索蘭尼亞軍被迅速擊敗，損失慘重。他們被迫撤回聖克仙城中。米列斯爵士很高興地向您報告，大人，我軍駐屯的山谷依然穩如磐石。」

　　羅德里克爵士的話語進入塔貢的耳裡；羅德里克爵士的思維進入塔貢的腦中。羅德里克爵士正在清晰地回憶自己與米列斯爵士在如狼似虎的索蘭尼亞騎士面前拚命逃竄的情景。米列斯本人由於在後方指揮軍隊，所以被捲入潰兵的人潮中。騎士思緒裡的其他部份令塔貢特別感興趣，也讓他相當煩擾。他看到一名精疲力盡、渾身沾滿鮮血的黑甲女子，正在接受米列斯手下的效忠和讚揚。塔貢能聽見她的名字迴蕩在羅德里克的腦海裡：「米娜！米娜！」

　　黑夜之主用筆尖搔了搔唇上的鬍鬚。「確實。聽起來像一場偉大的勝利。我祝賀米列斯爵士。」

　　「是的，大人。」羅德里克爵士露出得意的笑容。「謝謝您，大人。」

　　「如果米列斯爵士能遵照命令占領聖克仙城，他的勝利將更為圓滿。不過我想他會在適當的時機解決這個小問題。」

　　這下羅德里克爵士笑不出來了。他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卻只發出咳嗽聲，不得不花幾秒鐘來清清嗓子。「事實上，大人，如果不是有個低階軍官臨陣譁變，我們很有可能已經占領聖克仙。這名軍官不顧米列斯爵士的命令，擅自將一整隊弓箭手從戰場上調走，因此我們在對聖克仙的城牆發動突擊時，得不到掩護火力的支援。不僅如此，這名軍官在慌亂中命令弓箭手射箭，但我們自己的士兵此時還在目標區內。我們遭受的人員傷亡完全要歸咎於這名軍官的無能。因此米列斯爵士認為繼續攻擊並不明智。」

　　「天啊，天啊！」塔貢嘟囔道。「我相信這名年輕軍官已經迅速受到懲罰。」

　　羅德里克爵士舔舔嘴唇。下面是最困難的部份。「米列斯爵士本來要這麼做，大人，但他覺得最好先跟您商量過。出了個狀況，讓米列斯爵士覺得難以判斷該採取何種行動。這個年輕女子在士兵們身上施展了一些超自然的魔法影響，大人。」

　　「真的？」塔貢看起來十分吃驚，但語氣仍舊冷淡。「近來我聽說，我們的法師們正逐漸失去魔法力量。我不知道在我們之中還有如此出色的法師。」

　　「她不是法術使用者，大人。至少她是這麼說的。她自稱是神派來的使者──唯一、真正的神。」

　　「那位神靈叫什麼名字？」塔貢問道。

　　「啊，她在這件事上表現得相當狡猾，大人。她說這位神靈的名字太神聖，她不能說出來。」

　　「諸神來過了，現在諸神也已離去。」塔貢不耐煩地說。他正從羅德里克爵士的腦海裡看到一幕令人震驚和不安的景象，現在他要聽這個人親口說出來。「我們的士兵不會上這種說辭的當。」

　　「大人，這個女孩不只使用言辭，她還施展奇蹟，類似我們的密儀教徒已經失去很久的醫療力量。她接合被砍斷的肢體；她把手放在一個人胸前，那裡的嚴重傷口就立即癒合；她叫一個摔斷背脊的人站起來，他就真的站了起來！她唯一沒有施展的奇蹟是復活術。對死人，她只是祈禱。」

　　羅德里克爵士聽見椅子發出吱嘎的響聲。他抬起頭，看見塔貢鋼灰色的眼睛不悅地瞪著自己。

　　「當然，」羅德里克爵士急忙糾正他的錯誤，「米列斯爵士知道這些不是奇蹟，大人。他知道她是個江湖騙子，只不過我們無法看出她究竟是怎麼做到這些。」他囁嚅著補充道。「士兵們很喜歡她。」

　　塔貢警覺地意識到，所有步兵和絕大部份騎士已經叛變，不再聽從米列斯指揮。他們已經把忠誠轉移到一個身著黑甲的黃毛丫頭身上。

　　「這女孩多大了？」塔貢皺著眉頭問道。

　　「據說還不到十七歲，大人。」羅德里克爵士回答。

　　「十七歲！」塔貢大吃一驚。「米列斯吃錯了什麼藥會委派她當軍官？」

　　「他沒有，大人。」羅德里克爵士說。「她不是我們的成員。在戰鬥開始前她才來到山谷，沒有人見過她。」

　　「她會不會是個喬裝打扮的索蘭尼亞騎士？」塔貢疑惑地問。

　　「我對此存疑，大人。索蘭尼亞軍吃敗仗都是因為她。」羅德里克爵士回答，此時他也顧不得剛剛脫口而出的真相與之前他編造的謊言間的矛盾了。

　　塔貢倒是察覺出這種前後矛盾的現象，但他太專注於撥打腦中的算盤，並未對此多加關注。他現在只是決定必須把米列斯這個無能之輩盡快替換掉。塔貢敲響桌旁的銀鈴。他的副官開門走進來。

　　「去查查騎士團的名冊。」塔貢下令。「找一個叫──她的名字叫什麼？」他問羅德里克，儘管他能聽見答案迴響在騎士的腦海中。

　　「米娜，大人。」

　　「米……娜。」塔貢重複道，他故意拉長這個名字，似乎在咀嚼它的味道。「沒別的了？沒有姓？」

　　「據我所知，沒有，大人。」

　　副官轉身離開，委派幾名文書去執行這項任務。兩名騎士一聲不吭地坐在那裡等待著。塔貢趁機繼續窺探羅德里克的思緒，結果更驗證了他的猜測：指揮圍攻聖克仙的人是個呆瓜。如果不是那個女孩介入，圍攻很有可能被打破，黑暗騎士將被擊潰、遭殲滅；索蘭尼亞騎士則高奏凱歌，繼續毫無爭議地擁有聖克仙。

　　副官回來了。「我們在名冊上沒找到叫『米娜』的騎士，大人。連接近的都沒有。」

　　塔貢做了個打發人的手勢，副官轉身離開。

　　「太好了，大人！」羅德里克爵士歡呼道。「她是個騙子。我們可以據此逮捕並處決她。」

　　「唔。」塔貢咕噥著說。「你憑什麼認為你的士兵會遵命執行，羅德里克爵士？那些她醫好的人？那些在她率領下克敵制勝的人？在米列斯的軍隊裡，士氣根本沒有旺盛到可以這麼做。」

　　塔貢用手翻動著眼前的一疊帳冊。「我已經讀過報告。米列斯手下開小差的人數要比軍隊中其他指揮官的部下高出五倍。」

　　「告訴我，」塔貢的雙眼緊緊盯住騎士。「你有辦法逮捕這個米娜丫頭嗎？有沒有衛兵肯服從你的命令？也許他們更可能把米列斯爵士給捉起來？」

　　羅德里克爵士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個字。他的目光在屋裡亂轉，看看天花板，看看地上，就是不看那雙被厚鏡片誇張了好多倍的鋼鐵眼睛。然而，他似乎看到它們正鑽入他的腦中。

　　塔貢撥打著腦中的算盤。這女孩是個喬裝成騎士的騙子。她在最需要的時刻到來，將一場迫在眉睫的慘敗變成驚人的勝利。她以一位無名神靈的名義施展「奇蹟」。

　　她是個寶物，還是個障礙？

　　如果是個障礙，能不能把她變成一個寶物？

　　塔貢討厭無端的浪費。身為傑出的管理者和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每一枚鋼幣的去向和用途。他不是個守財奴。他確保騎士團擁有最好的武器和甲胄；他確保士兵和傭兵都能領到滿意的報酬；他強迫手下軍官精確地記下每一分錢的使用情況。

　　士兵們願意追隨這位米娜。很好，就讓他們追隨她。這天早上，巨龍瑪烈赤斯給塔貢寫信，質問他為何允許西瓦那斯提精靈忤逆牠的旨意升起魔法屏障並拒繳賦稅。塔貢已經寫好回信。在信中他告訴紅龍，進攻西瓦那斯提純屬浪費人力和時間的行為，最好把它們用在別處來獲取更大的利益。他已經派人偵察過魔法屏障。他們報告說，魔法屏障無法穿透，無論用刀劍還是魔法，對它都沒有絲毫效果。據他的偵察兵說，哪怕派一整支大軍去也無濟於事。

　　再說，開往西瓦那斯提的軍隊必須要先通過食人魔的故土布洛德。這些食人魔本來是黑暗騎士的盟友，然而後來奈拉卡騎士團大舉向南擴張，搶占了食人魔最好的土地，把牠們趕進山裡。在此過程中有數百個食人魔當了刀下鬼。食人魔們早就懷恨在心。據報，牠們目前正在屏障附近追殺闇精靈阿爾瀚娜‧星光和她的追隨者。不過，如果騎士們闖進食人魔的地盤，牠們會很樂意把精靈們放在一邊，先來收拾這些背叛牠們的盟友──反正牠們隨時可以對精靈下手。

　　這封信放在他桌上，只等他簽名。它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塔貢十分清楚這封表示拒絕的信會激怒紅龍，但他寧願面對瑪烈的怒火，也不想把寶貴的資源浪費在一件毫無希望的事情上。現在，塔貢抓起這封信，緩慢而意味深長地將它撕個粉碎。

　　塔貢信仰的唯一真神是個小小的圓形神靈，能整齊地堆放在他的金庫裡。他一點也不相信這個女孩會是什麼神的使者。他既不相信她的醫療奇蹟，也不相信她的非凡將才。與那個弱智的可憐蟲羅德里克爵士不同，塔貢覺得沒必要對她做到那些事情的方法追根究柢。他只需要知道，她做的事情對奈拉卡騎士團有利──而對奈拉卡騎士團有利，就是對莫罕‧塔貢有利。

　　他會給她一個表演「奇蹟」的機會。他會派這位假冒的騎士和那些昏了頭追隨她的人去攻占西瓦那斯提。只需投資一小隊士兵，塔貢就能取悅巨龍，讓瑪烈開心。這個危險的米娜丫頭和她的部下將被殲滅，但損失將會被收益所彌補。讓她死在荒野裡的某處，讓幾個食人魔啃她的骨頭當晚餐。這樣一來，這個黃毛丫頭和她的「無名」神靈將不會再製造什麼麻煩。

　　塔貢對羅德里克爵士微笑起來，甚至離開桌子陪騎士走到門口。他目送這個穿著黑甲的人影走出要塞裡空蕩蕩的迴廊，然後把副官召喚到辦公室裡。

　　他口述了一封給瑪烈赤斯的信，向牠闡述自己攻占西瓦那斯提的方案。他下令駐守庫爾的奈拉卡指揮官率軍開往西方，參加對聖克仙的圍攻，並接管米列斯爵士的指揮權。他下令米娜小隊長和一隊精選的士兵開往南方，到那裡去攻占精靈國度西瓦那斯提。

　　「怎麼處理米列斯爵士呢，大人？」副官問道。「他要被指派去別處嗎？派到什麼地方去？」

　　塔貢考慮了一會兒。他的心情極佳，這種感覺通常出現在他達成一樁非常有利可圖的交易後。

　　「派米列斯去瑪烈赤斯那裡報到。他會向牠敘說那場打敗索蘭尼亞軍的『偉大』勝利。我敢肯定，當聽到他如何落入敵軍圈套，並差點葬送掉我們奮戰多時的成果後，牠會感覺很有趣。」

　　「是，大人。」副官收攏他的文件，準備回到自己的桌前起草文稿。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我應該把米列斯爵士從名冊中刪除嗎？」

　　塔貢已經把注意力轉回帳冊上。他把鼻梁上的眼鏡扶正，拿起鋼筆，漠不關心地揮揮手表示默許，然後回到他的債權債務和加減乘除裡。

１─１１　　羅拉克之歌

　　泰索何夫在去奎靈那斯提的路上快要無聊死了；羅德里克爵士正滿心歡喜地趕回聖克仙，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即將把指揮官送進巨龍嘴裡。與此同時，西瓦諾謝和守護者羅蘭開始踏上將西瓦諾謝擁立為西瓦那斯提國王的旅程。羅蘭計劃走到都城西瓦諾斯附近，但並不進城，而是等消息在城裡傳開：真正的王室繼承人已經回來，要求得到他繼任星辰詠者的合法地位。

　　「要花多長時間？」西瓦以年輕人特有的不耐和衝動問道。

　　「這個消息會比我們走得更快，陛下。」羅蘭答道。「兩夜前與我們在一起的崔內和其他守護者已經出發，他們會把消息告訴遇見的任何守護者，以及他們認為可以信任的荒野跑者。大多數士兵仍舊忠於孔納將軍，但已經有人開始懷疑他。他們還沒公開表達這種觀點，但陛下的到來應該會讓這種情況有所改觀。荒野跑者總是效忠王室。孔納自己也將被迫這樣做──或者至少裝個樣子。」

　　「那要多久才能到西瓦諾斯？」西瓦諾謝問道。

　　「我們要離開小路，乘船沿東塔拉斯河而下。」羅蘭回答。「我計劃把你帶到我家，它在城郊外，應該在兩天內可以到達。第三天我們將用來休息並聽取報告。從現在開始第四天，陛下，如果一切順利，您將會勝利進入首都。」

　　「四天！」西瓦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快就能做完那麼多事？」

　　「在與噩夢作戰的日子裡，我們守護者能在一天內將口信從西瓦那斯提北部帶到最南邊。我沒有誇大，陛下。」羅蘭看到西瓦諾謝臉上的疑惑，不禁笑了起來。「我們這麼做過許多次。當時我們組織得很好，人數也比現在多得多。但我相信陛下仍然會驚嘆我們的表現。」

　　「我已經大吃一驚了，羅蘭。」西瓦諾謝說。「我欠你們守護者一大筆人情債。我會想辦法補償你們。」

　　「將我們的人民從這場可怕的浩劫中拯救出來，陛下。」羅蘭的眼裡流露出哀傷的神色。「這就夠了。」

　　儘管口頭上稱讀有加，西瓦諾謝心裡還是有點懷疑，不過他並沒有說出來。他母親的軍隊算得上組織精良，但即便如此，她制定的計劃還是出了錯。厄運、誤傳命令、惡劣天氣，它們之中任何一個和其他各式各樣的不幸，都能把一場到手的勝利變成災難。

　　「與敵接觸後，一切計劃皆成廢紙。」是薩馬的格言。很不幸，這句話已被證明是千真萬確。西瓦預料到會有災難和拖延。如果羅蘭許諾過的船是真的，船上也會有洞，或者乾脆被一把火燒成灰燼。河水要不是太淺，就是太深；它的流速不是太快，就是太慢。風會在他們需要順流而下時把船往上游吹，或者要往上游時卻推往下游。

　　因此，當西瓦看到羅蘭提到的小船真的繫在渡口旁，並且修繕一新時，他難免大吃一驚。不僅如此，船上還整齊堆放著用防水紙包裹起來的食物。

　　「您看，陛下，」羅蘭說。「守護者已經早我們一步了。」

　　在一年的這個時節，東塔拉斯河風平浪靜。這艘用樹幹搭成的小船非常輕便，平衡感也很好，要弄翻它還真得費點力氣。西瓦很清楚，羅蘭絕不會主動要求他這位未來的星辰詠者與他一同划槳，因此他自己要求幫忙。起先羅蘭有些猶豫，但他不能與未來的領袖爭論，只好表示同意並遞給西瓦一枝槳。西瓦看到透過這個舉動，他已經贏得年長精靈的敬意。對他來說這是個令人愉快的轉變，因為薩馬總是對他不怎麼尊敬。

　　西瓦喜歡用這類運動消耗掉身上多餘的能量。河面上很平靜，河兩岸是鬱鬱蔥蔥的森林。天氣很好，但在西瓦看來還談不上迷人。太陽光從屏障中照射進來，他可以看見外面的藍天。然而這不是西瓦在安塞隆其他地方看到過的太陽，不是那個灼熱的橘黃色火球。現在他看到的太陽呈現病態的昏黃，像黃疸病人的皮膚，又像醜陋的膿包。他好像正趴在一池混濁的死水中，俯視太陽的倒影。這顆黃太陽將原本碧藍的天空染成金屬般的藍綠色。西瓦沒有眺望太陽太久，他很快就把目光轉到森林上。

　　「你知道有什麼歌能減輕我們的勞累嗎？」他大聲問坐在船頭的羅蘭。

　　守護者迅速而有力地揮動手臂，將船槳深深埋入水中。年輕許多的西瓦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跟得卡他的節奏。

　　羅蘭猶豫片刻，回頭望向西瓦。「守護者們有一首最喜歡的歌曲，但我擔心它會讓陛下不悅。這首歌講述了您尊敬的外公，羅拉克國王的故事。」

　　「它是不是這樣唱的，『這是力量之年代，教皇與寵臣的年代』。」西瓦說著輕輕哼起這首曲子。他以前只聽過一遍。

　　「那是歌曲的開頭，陛下。」羅蘭回答。

　　「唱給我聽。」西瓦說。「我母親在我三十歲生日那天唱過一次，那是我頭一次聽說外公的故事。我母親以前從未提起過他。出於對她的尊敬，其他精靈也都絕口不提外公的事。」

　　「我也尊敬您的母親，她像您這樣的年紀時還在阿斯塔林花園中採玫瑰。我明白她的痛楚。每當我們唱起這首歌，我們都在分擔這份痛苦。就在羅拉克被他的高傲引向背叛國家的道路時，我們也選擇了逃避的道路。我們逃離故土，任由他單槍匹馬地戰鬥。我們也有罪。

　　「如果我們所有人都留下來戰鬥，如果我們所有人，不管是王族還是使役家族，抑或是護國家族、密儀家族、良造家族……如果我們能同心協力，肩並肩地團結一致，拋開社會地位的羈絆共同抵抗巨龍軍團，我相信我們能拯救自己的家園。」

　　「但你應該完整地聽聽這首歌曲──『羅拉克之歌』。」

　　這是力量之年代，
　　教皇與寵臣的年代。
　　對法師的嫉恨讓教皇開了口：
　　「你們要交出法師之塔，
　　你們要敬畏我，服從我。」
　　法師們放棄了他們的高塔，
　　最後連帕蘭薩斯之塔也給了他。

　　羅拉克‧卡拉登走進塔中，
　　在高塔關閉之前，
　　這西瓦那斯提的國王，
　　要經歷他魔法的試煉。
　　試煉當中，一顆龍珠因不願落入教皇和寵臣掌間，
　　它對羅拉克悄聲低喃：
　　「你不能把我留在伊斯塔。
　　如果你這麼做，
　　我將會消失，世界將毀滅。」
　　羅拉克聽從龍珠的聲音，
　　藏起龍珠悄悄離去。
　　帶著它離開高塔，
　　帶著它去了西瓦那斯提。
　　他把龍珠變成秘密，
　　深藏在心，絕口不提。

　　大災變來了，塔克西絲來了。
　　黑暗之后帶著祂的巨龍，
　　威力無邊，強大無比。
　　戰爭來了，來到西瓦那斯提。
　　羅拉克召來人民，
　　要他們逃離家園，
　　要他們遠遠散去。
　　他對他們說：
　　「只有我是眾人的救主，
　　只有我能阻攔黑暗之后的腳步。」
　　人們走了，他的愛女走了，
　　阿爾瀚娜‧星光也離開她的父親，
　　只留下羅拉克一人聽著龍珠的聲音。
　　它呼喚著他的名字，
　　呼喚他走進黑暗裡。
　　羅拉克聽從召喚，墜入黑暗。
　　羅拉克的手按上龍珠的水晶，
　　龍珠的手貼向羅拉克的心。
　　幻夢逼近。
　　西瓦那斯提的迷夢，
　　是恐怖的夢，
　　是可怕的夢。
　　夢到樹林淌著精靈的鮮血，
　　夢到眼淚奔湧成河川，
　　夢到死亡的肆虐。

　　巨龍出現，湛青‧血暴出現，
　　這塔克西絲的爪牙，
　　在羅拉克耳邊細訴噩夢的謊言。
　　悄聲地譏諷：「只有我是眾人的救主，只有我。」
　　大聲地嘲笑：「只有我有救世的力量，只有我。」
　　噩夢走進精靈的國土，扼殺這片田園，
　　噩夢絞纏著林木，樹木流淌著鮮血，
　　人們的淚水湧滿河川，
　　羅拉克的眼淚涓涓潺潺。
　　夢想被龍珠奴役，被湛青‧血暴奴役，
　　這黑暗之后的爪牙，
　　這邪惡的爪牙，
　　只有牠才擁有力量。

　　「我能理解為什麼母親不喜歡聽這首歌。」西瓦說。在他背後，最後一句歌詞正飄過水面，引來一隻麻雀的共鳴。「以及為什麼我們的人民不願意記住它。」

　　「然而，他們應該要記住它。」羅蘭說。「我認為這首歌應該要被天天吟唱。誰會知道今日的歌曲也同樣淒慘，同樣可怕？我們一點也沒變。羅拉克‧卡拉登相信他十分強大，足以操縱龍珠，儘管所有人都警告他不要這麼做。於是他深陷牢籠，難以自拔。我們的人民因恐懼選擇逃跑，而不是戰鬥。因此，今天我們也恐懼地畏縮在這道屏障下，用許多同胞的生命來拯救一個搖搖欲墜的夢想。」

　　「一個夢想？」西瓦問道。他正在思考羅拉克的夢，歌曲中出現的夢。

　　「我不是指惡龍的低語，」羅蘭說。「那個夢已經結束，但沉睡的人拒絕醒來，於是另一個夢過來取而代之。一個過去的夢。一個對已經逝去的光榮歲月念念不忘的夢。我不怪他們，」羅蘭長嘆一聲。「我也喜歡追憶往昔，渴望重拾昔日的輝煌。但我們之中那些曾與您父親並肩作戰的人知道，過去的永遠不會重來，也不該重來。世界在變化，我們也要隨著變化。我們必須成為它的一部份，否則就會在人為製造的監獄中病死，就像我們現在一樣。」

　　羅蘭放下手中的船槳，轉過身來面對西瓦。「您理解我說的話嗎，陛下？」

　　「是的。」西瓦謹慎地說。「也可以說，我就是世界的一份子。我從外面來，我要領導我們的人民走向世界去。」

　　「對，陛下。」羅蘭微笑著說。

　　「只要我避開高傲這條罪過。」西瓦說。他停下手中的槳，很高興能有機會休息。他咧嘴笑了起來，表示自己剛才是在開玩笑，但他轉念一想，變得嚴肅起來。

　　「驕傲，家族敗落。」西瓦半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已經預先得到警告，他們說這也算先手之利。」

　　他抓起船槳，拚命划動起來。

　　昏黃的太陽沉入樹林後方。白晝毫無生氣，似乎它也是虛弱病的受害者之一。羅蘭掃視著河岸，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泊船過夜。西瓦望向另一側河岸，因此他比守護者先看到了人群。

　　「羅蘭！」西瓦急切地低呼道。「快靠向西岸！快！」

　　「怎麼了，陛下？」羅蘭迅速警戒起來。「您看到了什麼？」

　　「那裡！在東岸上！你沒看見他們嗎？快！我們就要進入射程了！」

　　羅蘭放下手中划得飛快的船槳，回頭給西瓦一個同情的微笑。「您不再是獵物了，陛下。您看到的是自己人。他們特地來向您致敬的。」

　　西瓦大為驚訝。「但……他們怎麼會知道？」

　　「守護者已經來過這裡了，陛下。」

　　「這麼快？」

　　「我告訴過陛下，我們能迅速傳遞消息。」

　　西瓦面紅耳赤。「我很抱歉，羅蘭。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我母親也使用信使。他們秘密行動，在她和奎靈那斯提的羅拉娜之間傳遞消息，這樣我們才能知道，那片土地上的同胞們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要花很多天才能走同樣遠的路……我原以為──」

　　「您以為我在誇大其詞。您無須道歉，陛下。您已經習慣了屏障外的世界，一個廣闊的、危機四伏的世界。在西瓦那斯提，我們守護者知道每一條路，以及路上的每一棵樹，還有樹旁的每一朵鮮花，甚至包括穿梭其間的松鼠和每一棵樹上唱歌的每一隻小鳥。如果哪隻小鳥的歌聲中有異樣，如果哪隻松鼠豎起警戒的耳朵，我們都會察覺到。沒有東西可以突襲我們，也沒有東西能阻止我們。」羅蘭皺起眉頭。「但這也就是我們守護者為何對湛青‧血暴能夠隱藏如此之久感到困惑的原因。牠應該躲不久的，但牠卻成功地做到了。」

　　河水載著他們來到西岸上精靈們的視線內。他們的房子座落在樹叢裡。人類也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房子，因為它們都是由活生生的樹木構成──樹枝彎曲成各種可愛的形狀，組成牆壁和屋頂。地上攤放著需要曬乾的漁網，岸邊繫泊著小船。這裡只是個小漁村，因此沒有很多精靈。然而看上去似乎全村人都傾巢而出，連病患也被包裹在毯子裡，墊著枕頭，抬到河邊。

　　西瓦清醒過來，停止胡思亂想，把手中的船槳放下。

　　「我要做什麼，羅蘭？」他不安地問。

　　羅蘭回頭對他笑了笑。「您只需做您自己，陛下。這就是他們所期望的。」

　　羅蘭把船划得離岸更近。河水在這裡似乎更加湍急，在西瓦還沒準備好之前就把他推到人們面前。他曾經和母親一起騎馬檢閱部隊，現在同樣的不安和自卑感又席捲他全身。

　　河水把他帶到他的人民身旁。他注視著他們，輕輕地向他們點頭，害羞地揮動手臂。正如他隱約預料到的那樣，沒有人向他回禮，也沒有人喝采。他們默不作聲地注視著他泛舟而過。對西瓦來說，這份沉默比最瘋狂的歡呼更加怵目驚心。他在他們的目光中看到渴望，他從他們的沉默中聽到祈求。然而他們不願相信這份希望，因為他們以前也曾感覺到希望，最終卻遭到背叛。

　　西瓦被深深地打動了。他停止揮動雙手，把手向他們伸去，似乎看到他們正沉入水中，希望他能把他們拉上岸來。河水載著他離去，船轉過小山，他們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他誠惶誠恐地縮在船上，不動也不說話。這是他頭一次徹底領悟到他加在自己肩上的重擔。他能做什麼來幫助他們？他們對他又有什麼期盼？也許太多，太多了。

　　羅蘭不時向後投來關切的目光，但什麼也沒說，也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繼續獨自划著槳，直到找到一處適合泊船的地方。西瓦站起身，跳入水中，幫忙把船推上岸。河水冰冷刺骨，然而對他來說卻是個令人愉快的刺激。他把對自己能力的焦慮和恐懼通通丟入東塔拉斯河，很高興自己能有點事可做。

　　西瓦習慣戶外生活，因此他知道該怎麼設立野營。他從船上卸下補給，攤開床舖，開始著手準備晚餐的水果和乾麵包。羅蘭則在一旁固定小船。晚餐的大多數時間，兩人相對無語。西瓦還沉浸在兩夜前欣喜接受的巨大責任中，羅蘭則尊重他的君主希望安靜的願望。這一天對他們兩人來說結束得很早。他們把自己裹在毛毯裡，留下森林中的鳥獸為他們站崗。

　　西瓦要比預期中更快地進入夢鄉。半夜一隻夜梟的叫聲驚醒了他，他恐懼地坐起身來。但羅蘭說，夜梟只是在呼喚同伴、傳播黑暗中的流言而已。

　　西瓦毫無睡意地聽著牠淒慘陰森的呼喚，和遠處森林中另一隻夜梟的沉重回應。他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入睡，只是瞪著屏障外的星星，它們都在不安地眨著眼睛。羅拉克之歌像河水般快速流過他的意識中。

　　羅拉克的眼淚涓涓潺潺，
　　夢想被龍珠奴役，被湛青‧血暴奴役，
　　這黑暗之后的爪牙，
　　這邪惡的爪牙，
　　只有牠才擁有力量。

　　就在此刻，一位吟遊詩人正在演唱歌聲中的這些詞句和旋律，用來取悅西瓦諾斯城一場聚會中的客人們。

　　聚會地點是星辰之塔下的阿斯塔林花園。星辰詠者就住在那座塔內，當然，那是在有星辰詠者的時候。景色迷人的星辰之塔是用魔法雕砌的大理石築成的，因為精靈們不願意用砍伐或其他方式傷害大地的任何部份。正因如此，塔的外觀給人一種流暢的感覺，似乎有人用熔蠟製作出它的外形。在羅拉克的夢裡，塔與西瓦諾斯的其他建築一樣，被扭曲成面日猙獰的模樣。精靈法師們花了好多年重新改造這些建築的外形。他們替換了外牆上的無數珠寶。這些珠寶曾經用來捕獲銀月索林那瑞和紅月努林塔瑞的光芒，讓這些潔淨的月光照亮塔內，讓它沐浴在銀白和火紅之中。月亮們現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月亮掛在克萊恩上空。出於某些精靈智者們無法解釋的原因，這個月亮的灰暗光輝讓每顆珠寶看起來都像茫然的眼睛，根本無給塔裡帶來任何光亮。這樣一來，精靈們只好又求助於蠟燭和火炬。

　　椅子被放在阿斯塔林花園的花草之間。看起來現在正是鮮花盛開的時節，空氣中洋溢著花香。只有孔納和他的園丁們知道，花園裡的花草都是植木者們從他們各自家裡臨時搬來的，因為現在已經沒有植物能長久地存活在阿斯塔林花園裡。沒有任何植物，除了一棵樹外。一棵被魔法屏障包圍的樹。它被稱為屏障樹。據說守護西瓦那斯提的魔法屏障就是由它的樹根中生出來的。

　　吟遊詩人是應一位客人的要求演唱羅拉克之歌的。她唱完這首歌，結束最後一個哀傷的音節，用手輕輕拂動著魯特琴弦。

　　「好！唱得太好了！再來一遍！」從後排座位中傳來一個輕鬆的聲音。

　　吟遊詩人不大自然地望著她的聽眾們。他們太有禮貌、太有教養，因此不會公開地大嚷大叫提出要求。但是一個表演者能從各式各樣的暗示中看出聽眾們的心思。吟遊詩人隱約注意到幾張通紅的面孔和彼此交換的尷尬眼神。這首歌演唱一遍足矣。

　　「誰說的？」雷耶‧孔納將軍，西瓦那斯提的軍事總督，從他的座位上轉過身去。

　　「您覺得呢，舅舅？」在一個靠後方的位置上，他的外甥沉著臉回答。「就是那個提出演唱要求的人。您的朋友清霜。」孔納將軍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這個舉動讓當晚的音樂演出總算告一段落。吟遊詩人鞠了個躬，很感激可以免掉再唱一遍那首歌的苦差事。聽眾們禮貌地鼓掌，但掌聲裡沒多少熱情。一聲大概是如釋重負的嘆息迴蕩在枝葉的低吟中。四周的樹看似一把把破損的陽傘，因為樹上很多樹葉已經枯落。銀絲提燈掛在樹枒上，照亮了沉沉黑夜。賓客們離開小小的圓形劇場，來到一張設立在反光池旁的桌子邊，在那裡品嚐糖霜水果、牛油麵包圈和冰涼的紅酒。

　　孔納邀請吟遊詩人共進宵夜，並親自陪她來到桌邊。那個叫清霜的精靈已經手持一杯紅酒站在那裡，他向吟遊詩人敬酒，對她褒獎有加。

　　「真遺憾您不能再唱一次那首歌。」他說著瞟了將軍一眼。「我對那首歌的旋律從來不會感到厭煩。還有它的歌詞！我的最愛──」

　　「您想來些點心和飲料嗎，女士？」將軍輕推了外甥一把，他馬上回應道。

　　吟遊詩人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立刻接受了這個提議。他領她到桌邊，那裡的其他賓客彬彬有禮地向她致意。清霜和將軍身邊很快就空無一人。儘管許多賓客很樂意陪伴在富有魅力的清霜左右，以及對將軍阿諛奉承，但他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將軍正在發火。

　　「我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邀請你來參加這些聚會，清霜。」孔納將軍不悅地說。「你老是讓我下不了台。你要她唱那首歌已經夠糟的了，居然還要來第二遍！」

　　「根據我今晚聽到的謠言，」清霜懶洋洋地說。「我認為羅拉克‧卡拉登之歌十分合適。」

　　孔納從睫毛下嚴厲地瞥了他的朋友一眼。「我聽說……」他停下來，瞄了瞄他的客人們。「來，跟我到池塘邊去。」

　　兩人從其他賓客身邊走開。現在沒有了將軍在場的壓抑感，精靈們聚成一個個小圈子，壓低聲音興奮地討論最近首都裡的頭號話題。

　　「我們沒必要離開。」清霜回顧餐桌邊的人群，評論道。「人人都聽說那件事了。」

　　「是的，但他們把它當流言議論。我已經得到確切的消息。」孔納陰沉著臉說。

　　清霜停下腳步。「那麼你知道消息屬實了？」

　　「我在守護者當中有自己的耳目。那人親眼看見他，與他交談過。據說這個年輕人的相貌簡直跟他父親一模一樣。他是西瓦諾謝‧卡拉登，阿爾瀚娜‧星光之子，死不足惜的羅拉克國王的外孫。」

　　「不可能！」清霜宣稱。「我們上次聽說那個該詛咒的巫婆時，她還遊蕩在屏障外，她的兒子也跟她在一起。他不可能穿過屏障。沒有人或東西能穿透屏障。」清霜對這點頗為確定。

　　「那他的到來一定是個奇蹟，就像他們說的那樣。」孔納朝正在竊竊私語的賓客們揮了一下手，面無表情地說。

　　「啐！一定是什麼冒牌貨。你昏頭了，」清霜不可置信地望著總督。「你當真相信這件事！」

　　「我的消息來源是崔內。你也知道，他有覓真術。」孔納回答。「不容置疑。這個年輕人通過了測試。崔內看到他的內心，他顯然要比那個年輕人自己更瞭解他的過去。」

　　「那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清霜略微揚起眉毛問。

　　「在那個可怕的風暴之夜，阿爾瀚娜和她的叛軍準備大舉進攻屏障，這時食人魔襲擊了他們的營地。這個年輕人準備跑到鋼之騎士團那裡乞求人類的援助──看看那婆娘墮落到什麼地步──結果被一道閃電打得暈頭轉向，滑落到山溝裡，失去知覺。而當他醒來時，人就已經在屏障裡了。」

　　清霜用手摸了摸下巴。他的下巴很有型，面孔異常英俊，一對大大的杏眼炯炯有神。他的灰白色皮膚光滑得毫無瑕疵。而他的一舉一動都很優雅。總而言之，他的相貌堪稱完美。

　　在人類看來，所有的精靈都很漂亮。智者們說，這種想法來自兩個種族間根深蒂固的敵意。哪怕是最漂亮的人類也難免自慚形穢。精靈們崇尚美麗，雖然在他們自己的種族中也有不同層次的美，但他們總是種美麗的生物。而在這個美麗的國度裡，清霜的美貌堪稱翹楚。

　　在這個時刻，清霜的漂亮和完美令孔納惱怒至極。

　　將軍將目光轉向池塘。兩隻新天鵝悠游在如鏡的水面上。他納悶這兩隻能活多久，心裡希望牠們的壽命要比上一對長些。他已經在天鵝上投資了一大筆錢，但池塘裡沒有牠們就會顯得異常空虛。

　　清霜是宮廷裡的寵兒，這未免有些奇怪，因為正是他的到來導致宮廷裡很多人失去了權位和影響。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人怪罪清霜。他們的責難對象是孔納，那個親自趕跑他們的人。

　　然而，我又能有什麼選擇呢？孔納問自己。這些人都不值得信任。有些還在密謀反對我！如果不是清霜，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自從第一次被引見加入將軍身邊的小圈子後，清霜已經揭穿每個孔納曾經信任的人都有這樣那樣的污點。有位大臣曾被人聽見為波修士辯護。另一個據說年輕時愛上過闇精靈達拉馬。還有一個人上黑名單是因為他對孔納制定的某項稅收政策持反對意見。

　　最後終於有一天，孔納意識到他只剩下一個參謀，那人就是清霜。

　　唯一的例外是孔納的外甥琦霖。清霜毫不掩飾他對琦霖的好感。他奉承這個年輕人，送他各式各樣的小禮物，對他說的笑話總是捧腹大笑，大肆渲染自己對他的關注。跟在清霜身後爭寵的朝臣們全都對琦霖妒火中燒。

　　琦霖本人則寧願清霜厭惡他。

　　琦霖不信任清霜，儘管他說不出理由為何。

　　然而，琦霖不敢公開說清霜的壞話。沒有人敢對他稍加貶斥，因為清霜是個力量強大的法師，是西瓦那斯提曾經出現過最強的法師，就連闇精靈達拉馬也比不上他。

　　清霜來到西瓦諾斯正是龍爭開始後的次日。他自稱是沙羅斯之塔的代表。德魯伊屠翼龍者維隆的遺體就長眠在這座位於西瓦那斯提西部的紀念碑裡。儘管魔法諸神已經離去，但精靈英雄的水晶棺上依然保留著當初的魔法。精靈法師們小心翼翼地在不打擾死者的前提下，嘗試獲取一些棺木上的魔法力量。

　　「我們成功了。」清霜對將軍說。「那就是說，」他謙遜地補充道。「我成功了。」

　　由於害怕蹂躪安塞隆各地的巨龍會進攻西瓦那斯提，清霜和植木者們協力設計出一種能保護西瓦那斯提免受巨龍侵害的方法。植木者們遵照清霜的指示種下一棵樹，也就是眾所周知的屏障樹。這棵受人敬仰的樹生長在阿斯塔林花園裡，被自己的魔法屏障包圍，因此沒有人能加害於它。

　　當清霜向將軍兼總督提出他可以在西瓦那斯提全境升起一道魔法屏障時，孔納感到特別感激和欣慰。他覺得肩上的沉重負擔終於放下了。西瓦那斯提將會安全，真正安全。不必擔心龍，不必擔心食人魔，不必擔心人類和闇精靈，不必擔心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危險。他把這項提案遞交族長議會討論，結果獲得全數通過。

　　於是清霜升起屏障，他也一躍成為精靈們的英雄，甚至有人討論要為他設立紀念碑。隨後阿斯塔林花園裡的草木開始枯萎。有報告說，邊界上所有生活在屏障附近的草木鳥獸也漸漸死去。西瓦諾斯和其他精靈城鎮裡的居民開始死於一種奇怪的慢性虛弱病。清霜聲稱，這種瘟疫是在屏障升起前由人類帶來的，正是屏障保護其他人免於一死。

　　孔納現在已經不能離開清霜。清霜是他的朋友和他信任的參謀，他唯一信任的參謀。是清霜的魔法將屏障置於西瓦那斯提之上，因此他也能隨時降下屏障，但這樣做則會讓西瓦那斯提重新暴露在外面世界的危險中。

　　「嗯？你說什麼？」孔納將軍將思緒從天鵝那裡拉回清霜身上，後者一直滔滔不絕地說著話。

　　「我說，『你沒在聽我說話。』」清霜笑著回答道。

　　「很抱歉，清霜。有件事我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怎麼穿過屏障的？」他壓低嗓音，儘管附近根本沒有人在偷聽。「難道屏障的魔法也在失效？」

　　清霜的臉沉了下來。「不是。」他回答。

　　「你為何如此肯定？」孔納追問。「坦白告訴我，在過去一年裡，你有覺察到你的力量衰退了嗎？其他法師都有這種感覺。」

　　「他們也許有，但我沒有。」清霜冷冷地回答。

　　孔納凝視著他的朋友。清霜拒絕直視他的目光，因此孔納猜想法師在說謊。

　　「那麼出現這種現象要怎麼解釋？」

　　「很簡單。」清霜泰然自若地說。「是我放他進來的。」

　　「你？」孔納失聲驚呼。許多客人停止談話，轉過頭來望著他。

　　清霜給他們一個笑臉，拉住他朋友的手臂，來到花園裡一處更加隱密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想拿這個年輕人做什麼？」孔納質問道。

　　「我會做你早就該做的事情。」清霜說著用手撫平白袍翻起的袖子。「我會讓一位卡拉登坐上寶座。我提醒你，我的朋友，如果你當初聽從我的建議，宣佈你的外甥為詠者，那現在就不會有西瓦諾謝這個問題。」

　　「你很清楚琦霖拒絕接受這個位置。」孔納反駁道。

　　「出於對阿爾瀚娜姑姑的愚忠？」清霜嘆了口氣。「我也曾與他商量過這件事，他不肯聽我的話。」

　　「他也不會聽我的，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朋友。」孔納說。「也許我應該說，正是你固執己見要求維護卡拉登家的正統地位，才讓我們落入今天的窘境。我自己也是王族──」

　　「你不是卡拉登家的人，雷耶。」清霜嘟囔著說。

　　「我可以把家譜追溯到卡拉登家之前！」孔納忿忿不平地說。「一直追溯到奎娜瑞，西瓦諾斯的妻子！我完全有資格繼承王位。也許要勝過卡拉登家。」

　　「我知道，親愛的朋友。」清霜柔聲說道。他把手放到孔納的手臂上，想撫慰他的情緒。「但你不太容易說服各族長。」

　　「羅拉克‧卡拉登把他的國家帶向災難。」孔納還在抱怨。「他女兒阿爾瀚娜‧星光更是差點毀掉我們：她居然要嫁給波修士，一個奎靈那斯提精靈！如果我們沒有果斷趕走這些毒蛇的話，西瓦那斯提就會被那個雜種太陽詠者、坦尼斯的痴呆兒子吉爾薩斯踩在腳下。而精靈們還在繼續說什麼應該由一位卡拉登坐上王座。我真的無法理解！」

　　「我的朋友，」清霜溫和地說。「那個家族統治西瓦那斯提已經有上千年的時光，人民會毫無異議地接受另一位卡拉登來統治他們。但如果你自己坐上王位，就會引來無休無止的爭論和嫉妒，可能持續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人們會去把自家的族譜翻個仔細，甚至會有人索性自封為王。誰知道會不會有哪個強人趁勢而起，把你流放，將大權據為己有？不，不。現在這樣最好。我再次提醒你，你的外甥是卡拉登家的人，他是最合適的人選。人民會很樂於看到他坐上王位。他的母親，也就是你妹妹，當初就嫁到卡拉登家中。族長議會會接受這個折衷方案。但這件事生米還沒煮成熟飯。兩天之內，西瓦諾謝‧卡拉登就將抵達西瓦諾斯。而你已經公開宣佈將支持卡拉登家的成員擔任星辰詠者。」

　　「那是因為你建議我這麼做的！」孔納反駁道。

　　「我有我的理由。」清霜說。他看看仍在彼此交談的來客們，他們的聲音逐漸因為激動而變得響亮起來，現在已經可以聽到「西瓦諾謝」這個名字，它穿過星光照耀下的黑暗鑽入他們的耳裡。「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苦心，朋友。你必須相信我。」

　　「好吧，那你建議我怎麼對付西瓦諾謝？」

　　「讓他當上星辰詠者。」

　　「你說什麼？」聽聞此言，孔納如五雷轟頂。「這個……這個闇精靈的兒子……星辰詠者……」

　　「冷靜點，我親愛的朋友。」清霜安慰他。「我們將借鑒奎靈那斯提歷史。西瓦諾謝將僅在名義上進行統治，而你仍然是統率荒野跑者的將軍。你依舊掌握全部軍權，你才是西瓦那斯提的真正統治者。與此同時，西瓦那斯提將有一個星辰詠者。人們會很高興。西瓦諾謝的登基將會讓近來愈演愈烈的騷動平息下來。一旦他們的目的達到，那些民兵組織，尤其是守護者，將不會再惹什麼麻煩。」

　　「我不相信你是認真的，清霜。」孔納搖了搖頭。

　　「我一輩子沒說過更認真的話了，親愛的朋友。現在，人民會把他們的疾苦傳到國王的耳裡，而不會來打擾你。你可以從統治西瓦那斯提的重任中解脫。當然，必須有個人來擔任攝政輔臣。西瓦諾謝還年輕，對這個巨大的責任來說實在太年輕了。」

　　「啊！」孔納若有所悟。「我開始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我──」

　　他停下話。清霜正在搖頭。

　　「你不能既充當攝政輔臣，又擔任荒野跑者的將軍。」他說。

　　「那你推薦誰？」孔納問。

　　清霜謙卑地一鞠躬。「我推薦我自己。我將擔任輔佐年輕國王的任務。我相信，你已經發現我的意見很有用。」

　　「但你沒資格！」孔納抗議道。「你不是王室成員，你沒進過參議院。在此之前你只是沙羅斯某個塔裡的法師。」他粗魯地說。

　　「噢，但你將親自舉薦我。」說著，清霜把手搭在孔納的手臂上。

　　「那我要說點什麼來舉薦你呢？」

　　「只要這樣做就夠了：你會提醒他們，屏障樹生長在我看管的阿斯塔林花園內。你會提醒他們，屏障樹的種植離不開我的幫助。你會提醒他們，正是我讓魔法屏障正常運行的。」

　　「這是威脅嗎？」孔納怒目而視。

　　清霜凝視將軍良久，直到他開始感覺渾身不自在。「我命中注定永遠得不到信任，」清霜最後開口說。「我的動機總是受到懷疑。我欣然接受它。為了替民眾效勞，我願意做出這種犧牲。」

　　「我很抱歉。」孔納咕噥著說。「只不過──」

　　「我接受你的道歉。至於現在，」清霜繼續說。「我們應該準備好歡迎年輕國王駕臨西瓦諾斯。你將宣佈全國放假一天。我們將不惜開銷。人民需要有東西加以慶祝。我們將讓今晚這位吟遊詩人唱點什麼向新詠者致敬。她的嗓音真甜。」

　　「好吧！」孔納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已經開始覺得清霜的計劃沒什麼不好。

　　「啊，我的朋友，太令人傷心了，」清霜邊說邊指向池塘。「你的一隻天鵝快死了。」

１─１２　　騎士出征

　　在聖克仙之戰第二天，米娜試圖離開她的帳篷與其他士兵一同排隊領飯。她被士兵和隨軍人員團團包圍，他們不是想觸摸她就是希望她觸摸自己以獲得好運。士兵們對她相當敬畏。米娜以唯一真神的名義與每個人談話。但男人、女人和小孩們實在太過熱情。米娜的騎士們發現她精疲力竭得快要暈倒了，於是在加爾達的率領下上前驅開人群。米娜回到帳篷裡，騎士們在外面守衛，加爾達給她端來食物。

　　第二天，米娜正式與全軍見面。加爾達下令士兵們排成隊列。她走過他們中間，叫出許多人的名字，追述他們在戰鬥中的勇敢表現。當他們離開會場時，嘴裡還喃喃唸著她的名字。

　　檢閱完部隊後，她便去了一趟黑暗密儀教徒們的帳篷。她的騎士們到處宣揚她復原加爾達手臂的事。這類奇蹟在第四紀元中並不特別，但現在卻聞所未聞。

　　奈拉卡騎士團的密儀醫士們從光明城堡中偷來醫療術，在此後數年中，他們能施行與第四紀元的神賜醫療術相媲美的奇蹟。但近來這些醫士們注意到，他們正在失去某些密儀力量。雖然他們仍然能夠治癒傷患，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法術就會讓他們累得精疲力竭。

　　沒人能解釋這種奇怪的災難從何而來。起初，醫士們指責光明城堡的密儀教徒們搞鬼，說他們找到某種方法來阻礙奈拉卡騎士團治療自己的傷兵。但他們很快從安插在光明城堡內的間諜口中得知，在斯克西和安塞隆其他地方的密儀教徒也遇到同樣的問題。他們也在尋求答案，但至今為止仍一無所獲。

　　為了保存精力，對巨大的傷亡數量，醫士們只能優先照顧米列斯爵士和他的司令部人員，因為軍中不可一日無帥。即使如此，他們對嚴重的傷害也束手無策。他們無法接合斷肢，無法阻止內出血，也無法復原被打破的頭顱。

　　當米娜走進醫士的帳篷時，傷患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連那些瞎眼的人，還有那些被沾滿鮮血的繃帶蒙住雙目的人，也都本能地將無神的眼窩轉向她，就像在黑暗中呻吟的植物拚命追尋陽光。

　　醫士們繼續忙著手裡的工作，假裝沒看到米娜進來。只有一個人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他剛要開口命令她出去，卻看見加爾達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劍柄上。

　　「我們正忙著。妳想做什麼？」醫士粗魯地質問道。

　　「來幫忙。」米娜回答。她的琥珀色眼精迅速往帳篷四處掃視一遍。「後面是什麼？就是你們用簾子遮住的地方。」

　　醫士朝那個方向瞟了一眼。在醫療大帳篷的末端有一條胡亂掛上的毛毯，在它後方傳來陣陣呻吟。

　　「快死的人。」他冷漠地說。「我們無能為力。」

　　「你對他們的痛苦無動於衷？」米娜問。

　　醫士聳聳肩。「他們對我們已經毫無用處。藥品有限，必須先用來治療有機會回戰場上的人。」

　　「那麼，你不介意我去為他們祈禱吧？」

　　醫士哼了一聲。「盡量去為他們『祈禱』吧！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感激的。」

　　「我相信他們會的。」她嚴肅地說。

　　她朝帳篷末端走去，在成排躺著傷患的吊床間穿梭而行。很多人向她伸出手，呼喚她的名字，乞求她的注意。她朝他們微笑，許諾馬上回來。她來到遮擋垂死者的毛毯前，掀開它走了進去。

　　加爾達也來到毛毯前。他轉過身，手握劍柄，瞪著那些醫士們。醫士們假裝毫不在意，卻不時偷偷朝毛毯的方向瞟上幾眼，或者彼此交換眼神。

　　加爾達傾聽著背後的動靜。他能夠聞到死亡的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裡面有七男兩女。有些人躺在吊床上，其他人還躺在從戰場抬回來的擔架上。他們的傷口全都猙獰可怖，至少加爾達的匆匆一瞥留下這種印象。肌肉向外翻出，骨骼和內臟暴露在外。鮮血滴落地上，聚成一灘灘怵目驚心的小血潭。其中一人的內臟露出體外，看起來就像一串扭曲的香腸。另一個女騎士的半張臉不翼而飛，一隻眼球令人心悸地掛在血染的繃帶下。

　　米娜來到第一個垂死者，也就是失去半張臉的女人面前。女人緊閉著那隻沒受傷的眼睛，呼吸沉重異常，她看起來已經走上死亡之路。米娜把手放在可怕的傷口上。

　　「我看到妳在沙場上奮戰，杜婭。」米娜柔聲說。「妳勇敢戰鬥，在其他人倉皇後退時仍堅守崗位。妳必須活在世上，杜婭。唯一真神需要妳。」

　　女人的呼吸變得和緩，她慢慢將不成人形的臉轉向米娜。米娜俯身親吻她。

　　加爾達聽到背後傳來喃喃低語聲，立刻轉過身去。醫士的帳篷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能聽見米娜的話。醫士們也不再假裝幹活，每個人都瞪大眼睛等待著。

　　一隻手搭上加爾達的肩膀，他以為是米娜，便轉過身來。然而，映入他眼簾的卻是杜婭，剛才還躺在地上的垂死女人。她臉上沾滿鮮血，一道將陪伴她終身的可怕疤痕橫貫整個臉頰。但她臉上的肌肉已經復合，眼睛也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她微笑著走過來，深深吸了口氣。

　　「米娜把我從鬼門關前帶回來。」杜婭的語氣中充滿敬畏和驚異。「她帶我回來為她效勞。我會的，我會效忠她一輩子。」

　　杜婭容光煥發、意氣昂揚地走出帳篷。傷患們大聲喝采，齊聲高呼，「米娜！米娜！」醫士們則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著杜婭的背影。

　　「她在那裡做什麼？」其中一人問道。他想走進去看看。

　　「祈禱。」加爾達嚴厲地說，並伸手擋住他。「是你允許她這麼做的，記得嗎？」

　　醫士瞪了他一眼，迅速轉身離開。加爾達望著這人一路小跑步直奔米列斯爵士的帳篷而去。

　　「好吧，去告訴米列斯爵士你看到了什麼。」加爾達興高采烈地小聲說。「去告訴他，朝他心窩裡再插一把匕首。」

　　米娜將他們全部治癒，沒漏掉垂死者中的任何一人。她治好了一個被索蘭尼亞長槍刺中肚腸的小隊長，也治好一個慘遭戰馬鐵蹄踩踏的步兵。垂死者們一個個從床上爬起來，在旁人的歡呼聲中走出帳篷。他們感謝她，讚揚她，但米娜一概回絕。

　　「向唯一真神致謝和效忠吧！」她告訴他們。「是神的力量拯救了你們。」

　　確實，她看上去如有神助。不管治療多少人，她都沒有一絲疲態，也沒有昏過去。在治療完垂死者後，她逐一來到傷者們的床前，把手放在他們身上，親吻他們，褒獎他們在戰鬥中的表現。

　　「醫療力量並非源自於我，」她告訴他們。「它源自於回來關照你們的神。」

　　到了午夜，醫士們的帳篷裡已經空無一人。

　　遵照米列斯爵士的命令，黑暗密儀教徒們緊盯住米娜的一舉一動，試圖找出她的秘密，好證明她是騙子。他們說，她一定在玩弄戲法或幻術。他們把針插入她接合起來的肢體內，想要證明它們是假的，結果卻看到貨真價實的鮮血流出來。他們又把染上可怕瘟疫、連他們自己都不敢靠近的病人送到她那裡去。她坐在受苦的人身邊，把手放在他們潰爛的傷口和可怕的潰瘍上，以唯一真神的名義祝福他們。

　　頭髮斑白的老兵們竊竊私語說，她就像以前從眾神那裡領受奇妙力量的牧師一樣。他們說，這些牧師能復活死者。但對這項奇蹟，她或是力所不及，或是不願去做。雖然死者得到她的特別關注，但她並沒有復活他們，儘管人們常常乞求她這麼做。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為了服侍唯一真神，」米娜說。「且正如我們在現實中為祂效勞一樣，死者在來世中也為祂服務。把死者帶回來是錯誤的。」

　　士兵們遵照她的命令，把所有屍體不分敵友地從戰場上抬回來，排列在血跡斑斑的草地上。米娜跪在每一具屍體旁，為每一個人祈禱，無論他曾為哪方而戰。她向那位無名的神推薦他們的英靈。然後她命令眾人將他們埋葬在一個巨大的集體墓穴中。

　　在加爾達堅持下，米娜在戰鬥結束後第三天，召集奈拉卡騎士的指揮官們開會，包括大多數曾在米列斯手下服役的軍官。他們在會議中同聲要求米娜接管圍城軍的指揮權，率領他們打個漂亮的勝仗。

　　米娜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為什麼？」當加爾達在第五天早上與米娜獨處時開口問道。他對她的回絕感到惱火。「您為什麼不發動攻擊？如果您征服聖克仙，塔貢爵士就再不能碰您一根手指頭！他將被迫承認，您是他部下裡最能幹的騎士！」

　　米娜坐在帳篷裡的一張大桌子前，安塞隆的地圖攤開在桌上。她每天都在研究地圖，一邊瀏覽一邊喃喃唸著城鎮和鄉村的名字，記住它們的位置。現在她停下來，望著牛頭人。

　　「你在擔心什麼，加爾達？」她溫和地問道。

　　牛頭人不悅地皺起眉頭，兩眼間的皮膚擰成一團。「我為您擔心，米娜。那些被認為對塔貢構成威脅的人常常會無故消失，沒有人能避免遭到他暗算。連我們的前任團長米麗蕾‧愛布雷納也不例外。據說她死於食物中毒，但事情的真相人人皆知。」

　　「真相是什麼？」米娜漫不經心地問道。她的目光已經移回到地圖上。

　　「當然是被塔貢毒死了。」加爾達回答。「有機會您自己去問塔貢吧！他不會否認的。」

　　米娜嘆了口氣。「米麗蕾還算幸運。她與她的神同在。她頒佈的願景並非屬實，但她現在已經知道真相。她因自己的武斷而受到懲罰，而現在她正以無名真神的名義建立偉大勳業。至於塔貢──」米娜又抬起頭來。「他也在這個世界上為唯一真神效勞，因此他暫時還被允許繼續活著。」

　　「塔貢？」加爾達重重地哼了一聲。「他的確信奉一位神靈，那就是財神。」

　　米娜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我沒說塔貢知道他侍奉誰，但他的確在侍奉。這就是我不進攻聖克仙的原因。其他人會來打這一仗，但聖克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被召喚要去贏得更大的光榮。」

　　「更大的光榮？」加爾達很驚訝。「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米娜！還有什麼比攻占聖克仙更偉大的？那樣人們將會看到奈拉卡騎士團再次成為世界上的強大力量！」

　　米娜用手在地圖上比劃著，一直延伸到地圖最南端。「征服偉大的精靈王國西瓦那斯提呢？」

　　「哈哈！」加爾達放聲大笑。「您贏了，米娜。我認輸。是的，那將是場了不起的勝利。就像看見月亮從天上掉下來，一直掉進我飯裡，這也很有可能哦！」

　　「你會看到的，加爾達。」米娜不動聲色地說。「等信使到來後就通知我。噢，加爾達……」

　　「嗯，米娜？」牛頭人剛轉身要走。

　　「小心點。」她的琥珀色眼睛發出箭一般銳利的光芒，穿透他全身。「你的玩笑冒犯了神靈。不要再犯這種錯誤。」

　　加爾達感覺右臂上一陣劇痛，連手指都麻了起來。

　　「是的，米娜。」他一邊嘟囔，一邊揉著手臂鑽出帳篷，留下米娜獨自一人研究她的地圖。

　　根據加爾達的計算，米列斯爵士派出去的人要花兩天時間才能趕到騎士團位於捷列克的總部，隨後的一天要用來向黑夜之主塔貢報告，回程又會占去另外兩天的時間。他們應該在今天聽到一些消息。牛頭人離開米娜的營帳後，便直奔軍營外的大路，等待將要到來的信使。

　　他並不孤單，薩繆瓦爾隊長和他手下的弓箭手們也在那裡。此外還有米列斯部下的很多士兵，他們全都劍拔弩張，發誓要制止任何企圖劫走米娜的陰謀。

　　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大路。被派去監視聖克仙城動向的哨兵們，不肯老老實實地盯著被圍攻的城市，而是頻頻回顧。在聖克仙之戰後，米列斯爵士曾試探性地出去轉了一圈，結果被鋪天蓋地的馬糞、噓聲和冷笑趕了回去。他在帳逢裡踱來踱去，不耐煩地盯著那條路，心裡確信塔貢會給他派來增援部隊，幫他鎮壓軍營中的譁變份子。

　　軍營中只有米娜的眼睛沒轉向大路。她仍留在帳篷裡專心地研究地圖。

　　「那就是她不攻打聖克仙的原因？我們要去進攻西瓦那斯提？」薩繆瓦爾隊長問站在身旁的加爾達。他們兩人都在等待信使到來。隊長皺起眉頭。「這簡直是胡扯！你不會認為她害怕了吧？」

　　加爾達瞪了他一眼，伸手按住劍柄，將劍身抽出一半。「就憑你這句話，我就應該割掉你的舌頭！你親眼看到她獨闖敵陣！那時她為什麼不怕？」

　　「冷靜，牛頭人，」薩繆瓦爾說。「放下你的劍，我沒有不敬的意思。當戰鬥達到白熱化時，人們通常認為自己是無敵的，於是會做出一些平時做夢都不敢想像的事。這點你也很清楚。也許現在她回相當時的情況有點可怕，也意識到那項任務的艱鉅。這很正常。」

　　「她心裡沒有一絲懼怕。」加爾達咆哮著收劍回鞘。「當一個人用不在乎的口吻談論死亡，當她眼中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似乎等不及要馬上投入死亡的懷抱、擺脫生命的羈絆……她怎麼會害怕呢？」

　　「除了死亡，人們還會害怕許多東西，」薩繆瓦爾爭辯道。「譬如失敗。也許她害怕率領這些崇拜者走上戰場最終卻失敗。她害怕他們會轉而反對她，就像他們現在反對米列斯爵士一樣。」

　　加爾達回過頭去，望著小山丘上米娜的帳篷。血染的戰旗飄揚在它前方，帳篷四周擠滿肅立的人們。他們等待觀望，希望能看她一眼或聽到她的聲音。

　　「你會不會背棄她，隊長？」加爾達問。

　　薩繆瓦爾順著牛頭人目光望去。「我不會。」他最後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她讓我著迷。」

　　「我告訴你原因何在。」加爾達說。「這是因為她給了我們能信任的東西，除了我們自己之外能信任的東西。我剛才還嘲笑它們，」他慚愧地說著，伸手揉揉還有點疼痛的手臂。「我感到很抱歉。」

　　一陣喇叭聲響起。這是警戒山谷入口處的哨兵在告訴營地裡的人，他們期盼已久的信使來了。軍營裡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豎起耳朵，脖子伸得長長的。一大群人擠在道路兩側，讓出一條路讓信使策馬而過。加爾達匆忙跑去通知米娜。

　　就在米娜走出帳篷時，米列斯也從他的帳篷走出來。他確信來人會向他轉達塔貢的怒意，以及派一隊武裝騎士前來逮捕並處決冒名者的許諾。米列斯爵士用勝利的眼神盯著米娜。他相信她就要垮台了。

　　米娜卻根本沒看他一眼。她站在自己的帳篷外，鎮定地等待著，似乎她早就預知結果。

　　信使跳下馬來。他對這麼多人圍在米娜的帳篷前似乎頗感吃驚，隨後也注意到，眾人都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著他，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威脅的味道。信使將一個卷軸匣交給米列斯爵士，同時不住地回顧身後。米娜的追隨者們一刻不停地瞪著他，手始終不離劍柄。

　　米列斯爵士將卷軸匣從信使手中一把搶過。他對其中的內容很有自信，因此根本不屑回到自己的帳篷去看它。他打開沒有任何裝飾的匣子，抽出卷軸，打開封緘。與此同時，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當場下令逮捕那個敢犯上作亂的女人。

　　突然間這口氣從他嘴裡漏個精光，就像被壓扁的豬膀胱般發出嘶嘶聲。他的臉色先是陰沉下去，然後漲得通紅，汗珠從他的前額上滾落下來。他舔了舔嘴唇，把信紙揉成一團，像瞎子般跌跌撞撞地朝帳篷走去。他摸索著帳簾，徒勞地想要掀開它。一名副官急忙湊上前來。米列斯爵士發瘋似地將那人推到一邊，衝進帳篷，放下帳簾，把它們緊緊綁住。信使轉過身去面向人群。

　　「我找一位叫『米娜』的小隊長。」他用洪亮的聲音說。

　　「你找她有什麼事？」身材魁梧的牛頭人吼道。他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信使面前。

　　「我向她傳達黑夜之主塔貢的命令。」信使回答。

　　「讓他過來。」米娜喊道。

　　牛頭人在前面開路，阻擋信使去路的人群也讓出路來，讓信使能從米列斯的帳篷走到米娜的帳篷。

　　信使看見路兩旁擠滿了士兵，手都放在武器上，並用不怎麼友善的眼光打量著他。信使竭力讓自己的目光看著前方，儘管這讓他很不舒服，因為映入他眼簾的只有牛頭人寬闊的肩膀和脊背。信使為了達成任務，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大人派我來找一個叫『米娜』的騎士軍官。」信使又強調了一遍。他有些迷惑地盯著面前的女孩。「妳只是個孩子！」

　　「戰鬥之子，戰爭之子，死亡之子。我就是米娜。」女孩的口氣裡充滿毋庸置疑的權威和統馭感。

　　信使屈身一鞠躬，遞上第二個卷軸匣。這個匣子被裹在精緻的黑牛皮中，上面是銀質的骷髏和百合封印。米娜打開匣子，取出卷軸。人群中鴉雀無聲，似乎他們都屏住了呼吸。信使環顧四周，愈加感到驚訝。他要向塔貢報告：這裡給人的感覺不是軍營，而是神殿。

　　米娜面無表情地閱讀卷軸的內容。當她看完後，便把卷軸遞給加爾達。他瞄了瞄內容，不禁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張大的嘴裡牙齒在太陽下閃閃發亮。牛頭人又讀了一遍，隨後回頭驚訝地望著米娜。

　　「原諒我，米娜。」他輕聲說道，順手把卷軸還給她。

　　「不要請求我原諒，加爾達。」她說。「你懷疑的不是我。」

　　「卷軸上說什麼，加爾達？」薩繆瓦爾隊長不耐煩地問道。他的疑惑也是眾人的疑惑。

　　米娜舉起手，士兵們立即遵從這道無言的命令安靜下來。神殿般的肅靜又回到他們中間。

　　「給我的命令是，向南進軍，進攻、占領，並據守精靈王國西瓦那斯提。」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沉的怒吼，就像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時隱時現的雷聲一樣。

　　「不！」有幾個人憤怒地高喊。「他們不能這樣做！米娜與我們同在！塔貢見鬼去！我們要向捷列克進軍！對，那就是我們要做的！向捷列克進軍！」

　　「聽我說！」米娜在一片嘈雜聲中喊道。「這些命令並不是來自塔貢將軍！只是借他的手寫下而已。這些命令來自唯一真神。神要我們攻打西瓦那斯提，好向全世界證明神即將歸來。我們要向西瓦那斯提進軍！」她的聲音在一片高呼中顯得異常響亮。「我們必勝！」

　　「萬歲！」士兵們又開始歡呼起來。「米娜！米娜！米娜！」

　　信使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幕。整個軍營裡，成千個聲音在高呼這位女孩的名字，歡呼聲響徹雲霄，經久不息地迴蕩在群山中。歡呼聲傳入聖克仙城內，居民們顫抖不已，騎士們緊握武器，以為這預示著將要降臨到這座孤城上的可怕災難。

　　在一片歡呼聲中，突然傳來一陣可怕而含糊不清的慘叫，讓不少人閉上了嘴。站在人群外緣的人沒聽見它，因此還在繼續歡呼。這聲慘呼來自米列斯爵士的帳篷中。那些站在附近的人聽到這可怕的聲音都向後退去，警覺地望著帳篷。

　　「去看看發生什麼事。」米娜下令。

　　加爾達馬上遵命而行。信使緊隨其後，因為他知道塔貢會對結果感興趣。加爾達拔劍出鞘，砍斷綁住帳簾的皮繩。他鑽進去，過了一會兒又重新出現在帳篷外。

　　「指揮官大人已經死了。」他報告說。「自殺身亡。」

　　士兵們又開始歡呼起來，許多人哈哈大笑。

　　米娜轉身向周圍的人投去憤怒的目光，琥珀色眼睛裡彷彿有灰色火焰在燃燒。士兵們停止歡呼，在她面前瑟瑟發抖。米娜沒有說一句話，而是挺直身子昂然走過他們身邊朝帳篷入口而去。

　　「米娜，」加爾達在她面前舉起沾滿血污的卷軸。「這個壞蛋想吊死您。證據就在塔貢的回覆裡。」

　　「米列斯爵士現在已經站在唯一真神面前，加爾達。」米娜說。「我們終有一日也將站在那裡。不該由我們來審判他。」

　　她接過那張血漬斑斑的紙片，將它塞入腰帶中，然後走進帳篷。當加爾達邁步想跟進去時，她命令他退開，然後關上帳簾。

　　加爾達看了帳簾一眼，搖搖頭，轉身在帳篷入口處守衛著。

　　「去做你們自己的事吧！」牛頭人朝擠在帳篷前的士兵們下令。「如果我們要去西瓦那斯提的話，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

　　「她在裡面做什麼？」信使問。

　　「祈禱。」加爾達簡短地回答。

　　「祈禱！」信使驚訝地重複道。他匆匆跳上馬，絕塵而去，迫切地要把今天發生的奇妙事情盡快向黑夜之主報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薩繆瓦爾隊長走到加爾達身邊問道。

　　「米列斯嗎？」加爾達哼了一聲。「他拔劍自刎了。」他把卷軸內容告訴隊長。「這是我在他手裡的信件中看到的。正如我們預料的，他派人向塔貢撒了一堆謊，說米娜差點導致戰鬥失敗、多虧他米列斯化險為夷等等。塔貢也許是個殺人成性、罪惡滔天的混蛋，但他並不蠢。」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不情願的欽佩。「他看穿米列斯的謊言，命令他親自去向巨龍瑪烈赤斯報告這場偉大『勝利』的經過。」

　　「難怪他要自刎。」薩繆瓦爾評論道。「但為什麼要派米娜到西瓦那斯提去？那聖克仙怎麼辦？」

　　「塔貢命令多伽將軍離開庫爾，前去接管圍攻聖克仙的任務。就像我說的那樣，塔貢不蠢，他知道米娜和她關於唯一真神的言論已經對他和他推崇的虛妄『願景』構成威脅。但他也知道，如果試圖逮捕她的話，軍隊馬上就會叛變。巨龍瑪烈赤斯長久以來一直對精靈們耿耿於懷，因為他們居然躲到魔法屏障後面讓牠難堪。這樣一來，塔貢一方面能取悅瑪烈赤斯，告訴牠騎士團已經派兵攻打西瓦那斯提；另一方面，他正好藉機擺脫一個能挑戰他權威的危險對手。」

　　「米娜知不知道我們必須先通過布洛德，然後才能到達西瓦那斯提？」薩繆瓦爾隊長追問。「她知不知道那裡是食人魔的地盤？牠們已經對我們占領牠們的領土感到怒不可遏。牠們會抵抗任何進一步深入牠們領土的嘗試。」薩繆瓦爾搖搖頭。「這是自殺！我們永遠到不了西瓦那斯提。加爾達，我們必須說服她不要幹這種蠢事。」

　　「我沒資格質疑她。」牛頭人說。「今天早上，她在信使來之前就知道我們要開往西瓦那斯提。記得嗎，隊長？我親口告訴過你。」

　　「有嗎？」薩繆瓦爾隊長沉思片刻。「我一定太激動所以忘記了。奇怪，她怎麼會知道這個消息？」

　　米娜從米列斯的帳篷裡走出來，臉色十分蒼白。

　　「他的罪行已經得到寬恕。他的靈魂已經被神接受。」她嘆了口氣，看樣子對自己居然還留在塵世感到極度失望。「我多麼羨慕他啊！」

　　「米娜，您的命令是什麼？」加爾達問。

　　米娜起初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她的那雙琥珀色眼睛還在凝望某些無法為其他凡人所見的奇景。隨後她慘然一笑，又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塵世中來。

　　「召集人馬。薩繆瓦爾隊長，你將向他們宣佈這項命令。你要對他們實話實說，這次任務的確非常危險。有些人也許會說這是『自殺』，」她朝薩繆瓦爾微微一笑。「但我不會命令任何人參加這次進軍。要去的人必須出於自願。」

　　「他們都會去的，米娜。」加爾達輕聲說。

　　米娜注視著他，雙眼熠熠生輝。「如果真是那樣，我們的軍隊將變得太大，難以調度。我們必須快速行動，保持行動的隱密性。當然，我自己的騎士會陪同我去。加爾達，你去另外挑選五百名最好的士兵。其他人會帶著我的祝福留在這裡，他們必須繼續圍攻聖克仙。」

　　加爾達眨了眨眼。「可是，米娜，您沒聽見嗎？塔貢已經下令由多伽將軍接管圍攻聖克仙。」

　　米娜微笑起來。「多伽將軍會得到新的命令，告訴他率軍向南，盡速抵達西瓦那斯提。」

　　「可是……會是誰發佈這道命令呢？」加爾達張大嘴巴驚訝地問。「不會是塔貢。他命令我們前去西瓦那斯提就是為了除掉我們，米娜！」

　　「我已經告訴過你，加爾達，塔貢正依唯一真神的意旨行事，不管他自己知道與否。」米娜伸手伸腰帶裡取出塔貢給米列斯的命令。她將這張羊皮紙在陽光下展開。塔貢的黑色名字顯得很大，他的印章閃耀出紅光。米娜用手指著沾滿米列斯鮮血的羊皮紙問牛頭人。

　　「上面寫什麼，加爾達？」

　　加爾達莫名其妙地望向羊皮紙，嘴裡開始唸出那些文字。這些話與他原來唸過的並無二致。

　　「『特此命令米列斯爵士……』」

　　突然間，這些文字在他眼前開始扭曲變形。加爾達閉上眼睛，揉了揉，又重新睜開眼睛。那些文字還在變形，而且已經開始在紙上爬行。黑色的墨水與殷紅色的鮮血混雜在一起。

　　「上面寫什麼，加爾達？」米娜又問了一遍。

　　加爾達感覺心快要跳出來了。他張開嘴，卻只能嘶啞著嗓子輕聲說：「『特此命令多伽將軍率軍向南，以最快速度趕到西瓦那斯提。塔貢。』」

　　筆跡確實是塔貢的，這點無庸置疑。他的簽名就在那裡，還有他的印章。

　　米娜將羊皮紙平整地捲起來，放回卷軸匣中。

　　「我要你親自去傳遞這道命令，加爾達。然後到南邊的路上與我們會合。我會把行軍路線告訴你。薩繆瓦爾，加爾達外出時由你擔任副指揮官。」

　　「您能信任我和我的人，米娜。」薩繆瓦爾隊長說。「我們將追隨您至無底深淵。」

　　米娜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再也沒有無底深淵了，隊長。它的統治者已經離開，永遠不會回來。死者現在有了它們自己的國度，它們能在那裡繼續服侍唯一真神。」

　　說罷，她將目光轉向群山、谷地和仍在忙著拔營的士兵。「我們一早就出發。行軍將持續兩個星期。去下達必要的命令，我希望有兩輛補給車伴隨我們行動。當一切準備就緒後，來告訴我。」

　　加爾達下令他的軍官們召集部下。他走進米娜的帳篷，發現她正趴在地圖前，將小石子放在不同的位置上。加爾達看到所有的石子都集中在一個叫「布洛德」的周圍。

　　「你就在那裡跟我們會合。」她用石子在地圖上標出一個位置。「根據我的計算，你要花兩天時間趕到多伽將軍那裡，然後還要用三天時間趕上我們。唯一真神保佑你一路順風，加爾達。」

　　「唯一真神將與您同在，直到我們重逢，米娜。」加爾達說。

　　他轉身想離開。在白晝逝去前，他還能走好幾里路。但他發現離別實在太過艱難，他無法想像看不到她琥珀色眼睛，聽不到她聲音的日子。他感覺有種被剝奪的滋味，似乎有人突然把他全身上下的皮毛剪個精光，任憑他像初生嬰兒般虛弱得發抖。

　　米娜把手放在他手上，放在那隻她給予他的手上。「無論你去哪裡，我都將與你同在。」她說。

　　他單膝跪下，把她的手貼在前額上。他將她的觸摸記在心中，轉身跑出帳篷。

　　隨後，薩繆瓦爾隊長走進帳篷，向她報告說，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軍營中所有士兵都自願前去。他已經精挑五百名他認為最好的士兵。這些士兵現在都成了其他人豔羨的對象。

　　「我擔心那些被留下來的人會擅離職守來追隨您，米娜。」薩繆瓦爾隊長說。

　　「我會跟他們談談。」她說。「我會向他們解釋，他們必須在沒有任何增援的情況下繼續圍攻聖克仙。我會告訴他們該怎麼做。他們會堅守崗位的。」

　　她繼續將小石子放到地圖上。

　　「那是什麼？」薩繆瓦爾好奇地問。

　　「食人魔軍隊的位置。」米娜回答。「看，隊長，如果我們走這條路，緊貼卡基斯山脈東側，就可以向南穿過庫爾平原，從而節省不少時間。我們將會避開牠們的主力。牠們就在山脈南端與鋼之騎士團和那個精靈巫婆阿爾瀚娜‧星光交戰。我們將沿東塔拉斯河前進，偷偷從牠們身邊溜過。恐怕我們在某些地點必須與食人魔交戰，但如果我的計劃成功，我們將只會碰到一支被削弱的軍隊。在神的庇佑下，我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將能抵達目的地。」

　　到那裡以後又將如何？

　　她要怎麼打穿至今固若金湯的魔法屏障？薩繆瓦爾沒有問。他也沒問她是如何得知食人魔軍隊的確切位置；牠們怎麼會與鋼之騎士團和闇精靈交手。奈拉卡騎士團曾派人前去食人魔的土地上偵察，但沒有人能活著回來報告那裡的情況。薩繆瓦爾隊長沒有問米娜，她要怎麼用這樣一支小型軍隊來攻占西瓦那斯提；看起來，他們一到那裡就會被徹底消滅。薩繆瓦爾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他有信心，不是對這位唯一真神。他對米娜有信心。

１─１３　　安塞隆的災禍

　　泰索何夫在前往奎靈那斯提之旅的第五天晚上碰到了一件怪事。在這幾天裡，白天都陽光明媚、適合出遊，但到了晚上就烏雲密佈、陰雨連綿。不過，今晚卻天氣晴朗，溫馨的空氣中充滿各種森林的聲音，有蟋蟀和貓頭鷹的叫聲，也有偶爾幾聲狼嗥。

　　北方很遠處，在聖克仙附近，牛頭人加爾達正奔跑在通往庫爾的路上；南方很遠處，在西瓦那斯提，西瓦諾謝正依計劃在鼓樂喧天中勝利進入西瓦諾斯。城裡所有的人都出來歡迎他，盯著他看，對他讚嘆不已。看到城裡只剩下這麼點人，西瓦諾謝感到既震驚又有些不安。然而，他並沒有對任何人吐靈內心的想法。孔納將軍和一位白袍精靈法師為他舉行了歡迎儀式，法師的優雅舉止立刻贏得了西瓦諾謝的好感。

　　當西瓦諾謝在享用金盤裡的山珍海味和水晶杯中的瓊漿玉液時，加爾達正在啃一顆乾梨子，而泰斯和傑拉德的菜單上也只有味同嚼蠟的麵包和牛肉乾，飲料則是普通的清水。兩人一直向南走到蓋特威。他們沿途經過幾家小旅店，老闆們全都哭喪著臉站在門口。在道路被巨龍封鎖前，他們拒絕讓坎德人進門。但現在他們卻急急忙忙跑出來，以前所未有的跳樓價向兩人提供食宿──只要一枚鋼幣。

　　傑拉德爵士對他們不屑一顧，頭也不回地飛馳而過。泰索何夫唉聲嘆氣地頻頻回頭，無奈地望著旅店消失在遠方。當泰斯提出一壺冷麥酒和一頓熱飯也許對他們有益時，傑拉德斬釘截鐵地說「不」。無論從哪方面考慮，他們引起的注意是愈少愈好。

　　因此他們繼續順著一條河邊新開闢的道路向南走。傑拉德說，修築它的是奈拉卡騎士團，目的是保持他們到奎靈那斯提的補給路線暢通無阻。泰斯有點納悶，為什麼奈拉卡騎士會對供養精靈感興趣，他推測這一定是精靈國王吉爾薩斯的安排。

　　在過去四個晚上裡，泰斯和傑拉德一直睡在室外的綿綿細雨中。第五個夜晚天色放睛。跟往常一樣，睡魔在坎德人還沒做好準備前就向他襲來。夜裡，一道照在眼睛上的光束驚醒了他。

　　「嘿！那是什麼？」他大聲問道，順手掀開毯子，跳起來抓住傑拉德的肩膀，使勁搖晃著騎士。

　　「傑拉德爵士！快醒醒！」泰索何夫叫道。「傑拉德爵士！」

　　騎士立刻驚醒過來，提劍在手。「怎麼了？」他環顧四方，防備可能出現的危險。「你聽見什麼？還是看到什麼？」

　　「那裡！看那裡！」泰索何夫抓住騎士的衣服指給他看。

　　傑拉德爵士望著坎德人，臉上露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這是你開玩笑的方式嗎？」

　　「噢，不是。」泰斯急忙聲明。「我如果要開玩笑會這樣──我說，『敲門，敲門。』你說，『誰在那裡？』我說，『牛頭人。』你說，『哪個牛頭人？』我說，『你放進來的那個。』這是我開玩笑的方式。現在我是指天上的奇怪亮光。」

　　「那是月亮。」傑拉德爵士咬牙切齒地說。

　　「不對！」泰索何夫大驚失色。「真的嗎？那是月亮？」

　　他又回過頭去看它。凡是月亮該有的，那東西也都有：圓圓的形狀，掛在星星旁邊，還會發亮。然而它們的相似之處也僅止於此了。

　　「如果那是索林那瑞，」泰斯一臉疑惑地望著月亮說。「祂到底怎麼了？病了嗎？」

　　傑拉德爵士沒回答。他躺回毛毯上，把劍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抓起毯子的一角用它裹緊身子。「去睡覺，」他冷冷地說。「一覺睡到天亮。」

　　「但我想知道月亮出了什麼事！」泰斯不放棄地說。他蹲到騎士旁邊，也不管騎士已經用毯子蒙住腦袋、背對著他──顯然他還在因無端被吵醒而生氣，連他的背看起來也在發火。「是什麼讓索林那瑞變得這麼灰暗、無精打采？可愛的紅月努林塔瑞上哪兒去了？如果我能看見黑月，我大概也會納悶努塔瑞在哪裡。不過既然我看不見，也許祂就在那裡，只是我不知道──」

　　傑拉德爵士猛地轉過身來。他從毛毯下探出腦袋，眼裡發出不怎麼友善的嚴厲目光。「你很清楚，索林那瑞在過去三十個奇怪的年頭裡就從天上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從渾沌之戰結束後就是這樣。努林塔瑞也一樣。所以你可以停止這些荒唐的胡扯。我現在要睡覺，除非有大地精衝過來，否則不准把我吵醒。懂了嗎？」

　　「但那月亮！」泰斯爭辯道。「我記得，我第一次來參加卡拉蒙的葬禮時，索林那瑞把夜空照得跟白晝一樣明亮。帕林說，這是索林那瑞在向他爸爸致敬，而且──」

　　傑拉德又翻過身去，把毯子蓋在頭上。

　　泰斯還在嘮叨個不停，直到他聽見騎士打起呼。泰斯試著戳戳騎士的肩膀，但毫無效果。坎德人心想，也許他應該掀開騎士的眼皮，看看他到底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這招用在佛林特身上總是屢試不爽，儘管它常常惹得矮人很火大，然後手裡高舉馬鞭，滿屋子追打坎德人。

　　然而，泰斯還有別的事要操心，因此他縮回自己的毯子裡，把手墊在腦袋底下，瞪著天上奇怪的月亮發呆，後者則用毫不熟悉的目光回敬他。這讓泰斯想出一個主意。他丟下月亮，將目光轉到星星上，去找他最喜歡的星座。

　　它們也不在了。星星們看起來又冷漠又遙遠，讓他一點兒也認不出來。只有一顆離月亮不遠的紅色星星有點眼熟，它的明亮光芒讓他感覺有股親切的暖意，也彌補了他胃裡的空虛感。在他年輕時，他曾經把這種空虛感當成應該找點東西吃的訊號；經過多年的冒險生活後，現在他已經懂得，這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有些地方不對勁。事實上，他在巨人的大腳踩上他腦袋的一瞬間，就有過相同的感覺。

　　泰斯緊緊盯住紅色星星不放，過了一會兒，那種陰冷、空虛的感覺就變得不那麼令他難受了。奇怪的月亮、不友善的星星，還有巨人的大腳都被他拋到腦後。但就在他要開始享受夜晚時，睡魔又爬過來把他拖走了。

　　次日，坎德人還想繼續討論月亮，但他只能跟自己說了，因為傑拉德對泰索何夫提出的無數問題一概置之不理，也不肯回頭看他一眼，只是手裡緊抓著泰斯坐騎的韁繩，不急不徐地策馬前行。

　　騎士默默地向前趕路，他始終保持警戒，一刻不停地掃視著遠方的地平線。泰斯在滔滔不絕了幾個小時後也閉上嘴巴，於是整個世界都沉寂下來。這倒不是他對自言自語感到厭煩，而是他自己想得出來的答案很快就被下一個答案給取代。他們在路上沒碰到半個人，現在甚至連其他生物的聲音也聽不到了。沒有鳥兒歌唱，沒有松鼠在路上竄來竄去，也沒有鹿在陰影處行走或搖著白尾巴從他們身邊跑開。

　　「動物們都到哪裡去了？」泰斯問傑拉德。

　　「躲起來了。」這是騎士整個早上說的第一句話。「因為牠們害怕。」

　　空氣不再流動，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屏息靜氣，害怕被人聽到。就連樹木也不再窸窣作響。泰斯覺得，如果它們能有選擇的話，大概早就把樹根拔出地面逃之夭夭了。

　　「牠們害怕什麼？」泰索何夫興致勃勃地打量四周，想找到一座鬧鬼的城堡或者一幢破敗的豪宅，至少也得有個陰森森的洞穴。

　　「牠們害怕那頭大綠龍碧雷。我們現在已經走上西部平原，也就是踏進了牠的領地。」

　　「你老在提起這頭綠龍，我從沒聽過牠。我只知道有頭叫湛青‧血暴的綠龍。碧雷是誰？牠從哪裡來的？」

　　「誰知道？」傑拉德不耐煩地說。「我想牠是從海上過來的，與大紅龍瑪烈赤斯和牠們那個該死種族的其他傢伙一樣。」

　　「好吧，如果牠不是來自附近的地方，為什麼沒有哪個英雄用長槍去刺牠呢？」泰斯愉快地問。

　　傑拉德停下馬來。他看到泰斯的小馬慢吞吞地跟在後面，就使勁一拉韁繩。小馬猛衝到黑馬身邊，抖抖鬃毛，滿懷希望地望著路邊的一叢青草。

　　「小聲點！」傑拉德低聲說。坎德人從來沒看過他的臉色這麼陰沉嚴厲。「碧雷的間諜到處都是，儘管我們無法看見。沒有什麼東西能偷偷摸摸溜進牠的領土，也沒有東西能不經牠允許到處亂闖。我們在一小時前已經跨進牠的領地，」他補充道。「如果沒有人來盯著我們，我反而會覺得驚訝。啊，看那裡。我剛才告訴你什麼來著？」

　　泰斯在鞍上轉過身去，注視東方的天際。一個黑點出現在空中，不停地變大。泰斯眼看著小黑點長出翅膀和一條長尾巴，然後是巨大的身軀──巨大的綠色身軀。

　　泰索何夫以前見過龍，他還曾騎過龍，跟牠們打過架，但他從來沒見過或指望看到這麼一頭龐然大物。牠的尾巴簡直和他們走過的路一樣長；那張淌著口水的大嘴裡露出一排排牙齒，幾乎能與巨型要寒上參差交錯的城垛相媲美。那雙邪惡的紅眼中燃燒著比太陽更熾熱的火焰，似乎能把牠們看見的東西全都照亮。

　　「如果你還在乎我們倆的命，坎德人，」傑拉德凶狠地低語道。「就別說話，什麼也別做！」

　　巨龍徑直朝他們飛來，晃著腦袋從各個角度打量他們。龍威伴隨著龍的巨大陰影降臨在他們頭上，遮住陽光，遮住理性，遮住一切希望。小馬顫抖著哀鳴起來。黑馬害怕地高聲長嘶，猛踏蹄子。傑拉德拚命踢打馬刺，卻都無法讓坐騎安靜下來，因為他自己也一樣感到恐懼。泰索何夫驚訝得張大嘴巴，瞪著天空。有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席捲他全身，就是那種胃裡翻江倒海、脊背上涼颼颼、膝蓋發軟、手上汗涔涔的感覺。隨著這種感覺不斷加深，他也就愈不舒服。而且，他還感覺後腦杓上冒出陣陣涼意。

　　碧雷在他們頭上飛了兩圈。除了自己的騎士盟友和一名被拖在後面的坎德人囚犯外，牠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於是牠也沒理他們，不急不徐地向自己的巢穴飛去，銳利的目光將地上一切盡收眼底。

　　傑拉德從馬背上滑下來，站在渾身發抖的黑馬旁邊，把頭靠在牠氣喘吁吁的脖頸上。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額頭上大汗淋漓，身體不住地顫抖。他張開嘴，又把嘴閉上，如此重複好幾次，像是很虛弱的樣子。但他還是恢復過來，呼吸慢慢地變得平順。

　　「我覺得很羞愧，」他說。「我不知道我會怕成這樣。」

　　「我不害怕。」泰斯用聽起來與他的身體一起劇烈顫抖的聲音說。「我一點也不怕。」

　　「如果你還有一點腦子的話，你就會害怕。」傑拉德沒好氣地說。

　　「我以前也見過一些面目可憎的龍，但我從沒見過那麼……」

　　泰索何夫的聲音在傑拉德惡狠狠的目光下，變得愈來愈輕。

　　「那麼……讓人印象深刻。」坎德人大聲說，這是以防有巨龍的間諜在旁邊偷聽。「印象深刻，」他小聲對傑拉德說。「那是句讚美的話，對吧？」

　　騎士沒回答。在他和他的坐騎都平靜下來後，他抓起泰斯那匹小馬的韁繩，重新騎上黑馬。他沒有立刻出發，而是在路中央停了一會兒，眼睛盯著西方。

　　「我以前從未見過任何巨龍。」他靜靜地說。「我沒想到牠們這麼可怕。」

　　他又坐了片刻，然後一臉蒼白地策馬前行。

　　泰索何夫跟在後面，因為在騎士握住小馬韁繩的情況下，他除了跟在後面之外也無事可做。

　　「就是這隻龍殺掉所有的坎德人？」泰斯小聲問道。

　　「不是，」傑拉德回答。「那是頭更大的龍。一隻叫瑪烈的紅龍。」

　　更大的龍。簡直難以想像。他幾乎要說，自己真想見見這隻更大的龍，但他不由自主地意識到，說實話，他們還是別看見比較好。

　　「我這是怎麼了？」泰索何夫沮喪地哭起來。「我一定出了什麼毛病。我不好奇了！我不想去見一隻也許比帕蘭薩斯城更大的紅龍。這不像我。」

　　這段話讓他冒出一個驚人的念頭。也許它太驚人了，害泰斯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也許我不是我！」

　　泰索何夫思索著這個問題。畢竟，除了卡拉蒙之外沒人相信他就是他。也許卡拉蒙那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也許快死了，而他自己卻沒注意到。羅拉說，她認為泰索何夫就是泰索何夫，但她也許只是在說客套話，所以不太能當真。傑拉德爵士已經說過，他不可能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沃倫爵士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們都是索蘭尼亞騎士，這就意味著，他們很聰明，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就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泰索何夫自言自語道。他愈想愈高興。「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我第一次來參加卡拉蒙葬禮時發生的事沒有在第二次葬禮上出現，因為那沒有發生在我身上。那是另外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但如果那是真的，」他有點困惑。「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會是誰呢？」

　　他思索著這個問題，最後露出一絲微笑。

　　「有件事是確定的，」他說。「我不能再叫自己泰索何夫‧柏伏特了。如果我遇見真的泰索何夫，他會對我冒用他的名字感到不開心，就像我在發現索拉斯有三十七個──加上狗有三十九個──泰索何夫時一樣。而且，我還得把時光旅行裝置還給他。但它怎麼跑到我這裡來的？啊，當然他弄丟了。」

　　泰斯踢了他的小馬一腳。灰馬精神一振，快步向前衝去，直到趕上騎士。

　　「對不起，傑拉德爵士。」泰斯說。

　　騎士瞪著他，皺起眉頭。「什麼事？」他冷冰冰地問道。

　　「我只想告訴你，我犯了個錯誤，」泰斯溫順地說。「我不是我聲稱的那個人。」

　　「啊，這真令人驚訝！」傑拉德咕噥著說。「你是說，你不是那個已經死去三十年的泰索何夫‧柏伏特？」

　　「我希望我是。」泰斯苦悶地說。他發現要放棄這種假想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麼容易。「但我不是。你看，泰索何夫‧柏伏特是個英雄，他什麼都不怕。我不認為當他看到飛過我們頭頂的那隻龍時會感到不對勁。但我知道我怎麼了。」

　　他等待騎士禮貌的提問，但騎士並沒有開口。於是泰斯便主動告訴他。

　　「我失憶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這次傑拉德開口了，「什麼？」只不過他的口氣一點也不禮貌。

　　泰斯把手貼在前額上，想看看是否能感覺到它。「失憶。我不知道人怎麼會失憶。我想也許和牛奶有關。我記得雷斯林說過，他曾經認識一個得這種病的人，那個人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他為什麼在這裡，也不記得他把眼鏡或其他任何東西放到哪兒去了。所以我一定是失憶了，因為這恰恰就是我的情況。」

　　在解決了這個問題後，泰索何夫，或者說曾經把自己當成泰索何夫的坎德人，心裡感到特別驕傲，因為他居然弄懂了一個如此重要的問題。

　　「當然，」泰斯嘆了口氣。「有很多像你一樣期望我是泰索何夫的人，他們在發現我不是之後會十分傷心失望。但他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我會試著接受。」傑拉德面無表情地說。「你現在為何不好好想一想，看看能不能『記起來』你到底是誰。」

　　「我不在乎能不能記起事實。」泰斯說。「我有一種感覺，事實不想記起我。」

　　兩人在一個沉默無聲的世界裡沉默無聲地騎馬前行。最後，泰斯如釋重負地聽到一個聲音，那是水的聲音，白沫四濺、奔騰咆哮的大水，似乎在為被兩邊的岩石河岸所束縛而怒火中燒。人類將這條河稱之為白怒河。它標示著精靈王國奎靈那斯提的北方邊界。

　　傑拉德放慢速度。當道路轉過一個彎後，河流出現在他們眼前。一大片泛著白沫的河水洶湧而來，不停拍打岸邊光滑的黑色岩石。

　　他們來到河邊時天色已晚。隨著夜幕降臨，森林被籠罩上一層陰影。河水在晚霞餘暉中閃閃發光，藉助這片亮光，他們能看見遠處河面上有一座窄橋，橋上立著一道低矮的閘門，門邊的守衛與傑拉德一樣身披黑甲。

　　「那些人是黑暗騎士。」泰索何夫驚訝地說。

　　「小聲點！」傑拉德厲聲喝斥他。騎士從馬上跳下來，從腰帶裡取出塞嘴布，朝坎德人走來。「記住，只有他們讓我們通過，我們才能見到帕林，你所謂的朋友。」

　　「可是黑暗騎士在奎靈那斯提做什麼？」泰斯搶在傑拉德還沒把塞嘴布塞進他嘴裡前問道。

　　「巨龍碧雷統治這片土地，而這些騎士是牠的管家。他們執行牠的法律，徵收稅款和貢品。精靈們就靠付這筆錢來活命。」

　　「噢，不對，」泰斯說著搖了搖頭。「一定是搞錯了。黑暗騎士已經被波修士和吉爾薩斯的聯軍趕走了，那是在──嗚！」

　　傑拉德將布團塞進坎德人嘴裡，然後用繩索在他腦後打了個結。「再這麼胡扯我就不用堵你嘴巴了。所有人都會認為你是個瘋子。」

　　「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就好了，」泰斯伸手把布團從嘴巴裡拉出來，瞄了瞄傑拉德。「那樣我就不必再問什麼問題。」

　　傑拉德惱火地將布團重新塞回他嘴裡。「好吧！」他沒好氣地說。「奈拉卡騎士在渾沌之戰中占領了奎靈那斯提，此後他們一直沒放棄對它的控制權。」他邊打結邊說。「當巨龍要求他們把這片土地割讓給牠時，他們便準備與牠開戰。碧雷很聰明，牠意識到並不一定要用戰爭來解決。騎士們能為牠效勞，於是牠與他們訂下盟約：精靈們繳納貢賦，騎士們收集這筆錢並將其中一大部份交給巨龍，而剩下的錢都歸騎士。騎士們發了財，巨龍也發了財，只有精靈們倒楣。」

　　「我猜那些事一定是發生在我失眠的時候。」泰斯說。他伸手想把塞嘴布拉鬆一點。

　　傑拉德把繩結綁得更牢固。他光火地說。「是『失憶』，該死。給我閉嘴！」

　　他重新騎上馬，兩人向閘門靠近。守衛們早已警覺起來。也許巨龍已經提醒過這些人，因此他們毫不驚訝地看著有人從陰影中鑽出來。

　　手持長戟的騎士們站在門旁，然而上前來盤問他們的卻是個一身綠裝、披著閃亮鍊甲的精靈。他身後是一名奈拉卡騎士團的軍官，那人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望著他們。

　　精靈用厭惡的眼神打量他們兩人，尤其是坎德人。

　　「遵照太陽詠者吉爾薩斯的命令，奎靈那斯提已經不准所有旅人進入。」精靈用通用語說。「你們到這裡來有何貴幹？」

　　傑拉德用微笑表示自己很欣賞這句玩笑話。「我有緊急消息要帶給梅丹元帥。」他說著從自己的黑色皮手套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帶著不耐煩的神情把它遞給精靈，彷彿他已經這麼做過許多次。

　　精靈看也不看，直接把它轉交給奈拉卡軍官。人類軍官倒是認真地看了看，然後又仔細瞧瞧傑拉德，最後把紙條還給他。傑拉德迅速將它放回手套裡。

　　「你找梅丹元帥有什麼事，隊長？」軍官盤問道。

　　「我有他想要的東西，長官。」傑拉德回答。他朝泰斯豎起一根手指。「這個坎德人。」

　　聽到這句話，軍官揚起眉毛。「哦？梅丹元帥要坎德人做什麼？」

　　「有一道針對這個小賊的通緝令，長官。他從棘刺騎士手中偷走一件重要的寶物。一件據傳原來歸雷斯林‧馬哲理所有的魔法寶物。」

　　聽到最後那句話，精靈眨眨眼，目光裡透出幾分興趣。

　　「我沒聽說有發佈任何懸賞令，」軍官皺起眉頭。「或諸如此類的盜竊事件發生。」

　　「這一點也不奇怪，長官，想想這件事與灰袍法師們有關。」說罷，傑拉德鬼臉般笑了笑，故作姿態地看看四周。

　　軍官點點頭，揚起一側眉毛。灰袍法師來去無蹤，只聽自己的軍官指揮，凡事只為自己的利益和野心，不管它們與騎士團的利益是否衝突。因此，棘刺騎士們普遍不被別人信任，就像千百年來舞刀弄槍的人從來看不慣持法杖的人一樣，騎士團裡的戰士們也用懷疑的眼神盯著他們。

　　「把這樁罪行說給我聽聽。」軍官說。「他在何時何地犯下的？」

　　「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樣，灰袍法師們一直在威萊斯森林中搜尋捉摸不定的大法師之塔。就在一次搜尋行動中，他們發現了這件寶物。我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麼被發現，或者在哪裡被發現的，長官，他們並未提供我這方面的訊息。灰袍法師想把這件寶物帶到帕蘭薩斯去做進一步研究，但在途中，他們在一家小旅店裡留宿時，它就在那裡被人偷走。灰袍法師第二天醒來才發現它不見了。」傑拉德故意轉了轉眼珠。「就是這個坎德人幹的。」

　　「原來我就是這樣得到它的啊！」泰斯對自己說。他對這個故事簡直著了迷。「真是一場完美的冒險，可惜我想不起來了。」

　　軍官點了點頭。「該死的灰袍法師，身上帶著一件值錢的玩意，還敢喝得爛醉如泥。這倒很符合他們的狂傲德行。」

　　「是的，長官。罪犯帶著贓物逃往帕蘭薩斯。上級要求我們留心一個可能企圖銷贓的坎德人。我們派人監視法術用品商店，就這樣逮住他了。把他帶回這裡真是件勞心費力的事，我得沒日沒夜地盯緊著這個小壞蛋。」

　　泰斯努力裝出一副凶惡的模樣。

　　「我可以想像。」軍官同情地說。「寶物找到了嗎？」

　　「恐怕沒有，長官。他聲稱把它『丟了』。但他在法術用品商店裡落網的事實讓我們相信，他肯定把它藏在某處，等談成條件後再拿出來。棘刺騎士準備從他嘴裡挖出寶物的藏匿地點。除非，當然──」傑拉德聳聳肩。「我們可以把這小賊吊死，給自己省點麻煩。」

　　「一直往南走就是棘刺騎士的司令部。他們還在找那座該死的塔。依我看，那是白費時間。魔法再次從世界上消失了，我要說，滾得愈遠愈好。」

　　「是的，長官。」傑拉德回答。「我接到的指示是先向梅丹元帥報到，因為這裡畢竟是他的管轄範圍。不過，如果您認為我應該先去──」

　　「還是先向梅丹報到吧！至少他能從這個故事裡找點樂子。你需要幫忙看著這個坎德人嗎？我可以派個人──」

　　「謝謝您，長官。您也看到了，他正在我的嚴密看守下，我不認為會有什麼麻煩。」

　　「那就快去吧，隊長。」軍官說著揮揮手，命令升起閘門。「當你把這個跳蚤送到後，回這裡來，我們開瓶矮靈酒，聽你聊聊帕蘭薩斯發生了什麼事。」

　　「好的，長官。」傑拉德說罷舉手敬禮。

　　他從門下馳過，被捆綁的泰索何夫跟在後面。坎德人本想揮揮戴著鐐銬的雙手，對他們友好地說聲再見。但他轉念一想，這種舉動也許和他的新身分，也就是馬匪兼盜寶賊不太搭。他很喜歡這個新形象，決定不做有損它的舉動。因此，他沒有揮手，只是在經過騎士身邊時對他怒目而視。

　　在這段時間裡，精靈恭敬地站在路中央一言不發，臉上露出厭煩的神色。閘門還沒放下來，他已經走回崗哨中。暮色早已被黑夜所吞噬，幾枝火炬燃燒起來。在小馬輕快地跑過木橋時，泰索何夫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精靈蹲到火炬下，取出一個袋子。兩名騎士跪在泥地裡開始玩骰子。泰斯最後看到的情景是，軍官也拎著一瓶酒加入他們的行列。在巨龍巡邏道路的情況下，很少有旅人走這條路，所以他們的守望工作看起來相當孤寂。

　　泰索何夫不停地發出各種咕嚕聲、哼哼聲，以此來暗示他很想討論方才在閘門前的成功冒險，另外他還特別想知道自己那次膽大妄為的盜竊行動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傑拉德對坎德人不屑一顧。他並沒有立刻策馬飛奔，而是等那座橋完全從他的視線中消失後，才催促大黑加快步伐。

　　泰索何夫猜想他們應該會整夜奔馳，因為兩人已經離奎靈諾斯不遠，至少上次去精靈首都的旅行給他留下這種印象。幾個小時後他們就能進城。泰斯急切地想重新見到他的朋友們，想問問他們，如果他不是他自己，那他又會是誰。帕林也許能治癒他的失憶症。但泰斯卻驚訝地發現傑拉德突然停了下來，聲稱他已經被這漫長的一天弄得十分疲憊，因此需要休息，而且他們將在森林裡過夜。

　　兩人紮營露宿，生起了營火，這又讓坎德人大吃一驚，因為之前騎士一直以「這樣做太危險」為理由拒絕生火。

　　「我想他一定是認為，既然我們已經進入奎靈那斯提了，就不會遇上什麼危險。」泰斯自言自語道，因為他嘴裡還塞著布。「但他為什麼要現在停下來呢？也許他不知道我們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騎士在鍋裡炒了些鹹豬肉，森林裡頓時香氣四溢。他取下泰索何夫嘴裡的布團，好讓坎德人吃東西，但這個決定馬上就讓他後悔不已。

　　「我是怎麼把寶物偷來的呀？」泰斯急切地問。「太令人激動了。你知道，我以前沒偷過東西。偷竊是非常錯誤的行為。但我想，這次不算，因為黑暗騎士都是壞人。到底是哪家旅店？去帕蘭薩斯的路上有那麼多旅店。是『髒鴨』嗎？那是個好地方，每個人都會在那裡留宿。或者是『狐狸與獨角獸』？但他們不太喜歡坎德人，所以也許不是。」

　　泰索何夫滔滔不絕地說了又說，但卻無法引誘騎士開口。這對泰斯來說倒也沒什麼，因為他完全能自己一個人編造出這段故事。等他們吃飽喝足、傑拉德去溪邊清洗鍋碗時，故事裡這位膽大妄為的坎德人已經偷走一大堆魔法寶物，而不只是一件。更誇張的是，他是從六名棘刺騎士眼前把它們拿走的。騎士們向他放出六道強力魔法，但坎德人輕輕一揮胡帕克杖就將他們全部打倒在地。

　　「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失憶的原因！」泰斯推斷說。「一名棘刺騎士狠狠地敲了我的後腦杓一記，害我昏迷了好幾天。但，不對，」他失望地說，「如果是那樣，我就逃不掉了。」他又想了老半天。「我懂了，」他最後恍然大悟，得意地望著傑拉德。「是你逮捕我時敲了我的腦袋！」

　　「別來惹我，」傑拉德說，「現在給我閉嘴睡覺。」他把毛毯鋪在餘燼未熄的營火旁，然後把自己裹在毛毯裡，轉過身去背對著坎德人。

　　泰索何夫愜意地躺在自己的毯子裡，盯著星星發呆。今晚睡魔不會來抓他，因為他正忙著重溫自己的光輝歷史呢！他是安塞隆的災禍、莫格西災星、索巴丁大盜……總而言之，他是個罪大惡極的混蛋，女人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昏過去，再強壯的男人也會嚇得面如土色。他並不清楚「面如土色」的確切含意，但他聽說過，強壯的男人在面臨凶惡的敵人時就會變成這樣，因此它看起來很符合這種情況。他又開始幻想自己來到一個小鎮的情景：女人們都趴在水桶旁昏了過去，強壯的男人們則個個面如土色……這時他聽到一種聲音，這聲音不大，一陣樹枝折斷的劈啪聲而已。

　　如果不是泰斯的耳朵已經習慣寂靜無聲的森林，他本來也不會注意到。他伸手去拉傑拉德的袖子。

　　「傑拉德！」泰斯湊在他耳邊小聲說。「我覺得那裡有人！」

　　傑拉德抽動鼻子，嘴巴哼了幾聲，但並沒有爬起來。相反地，他把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緊了。

　　泰索何夫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豎起耳朵傾聽周圍的動靜。一開始他什麼也聽不見，但後來他又聽見另一種聲音，像鞋子踩過小石子的聲音。

　　「傑拉德！」泰索何夫說。「我猜這次不是月亮了。」他心想，要是胡帕克杖還在身邊就好了。

　　這時，傑拉德翻過身把臉對著泰索何夫。藉著昏暗的火光，坎德人驚訝地看到騎士根本沒睡著，剛才他在裝睡。

　　「閉嘴！」傑拉德低聲道。「假裝你已經睡著了！」說完他閉上眼睛。

　　泰索何夫也順從地閉上眼睛，但馬上又睜開，以免錯過什麼精采場面。這是個明智的決定，因為他剛好來得及看到精靈們從黑暗中向他們爬來。

　　「傑拉德，快看！」泰斯剛想喊叫，一隻手從後面把他的嘴牢牢摀住。接著，冰冷的鋼鐵頂在他脖子上。

　　「什麼事？」傑拉德迷迷糊糊地說。「出了──」

　　霎時間他完全清醒過來，伸手要去抓近在咫尺的劍。

　　一名精靈狠狠地踩住傑拉德的手。泰斯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他同情地打了個哆嗦。第二個精靈撿起那把劍，把它扔到騎士搆不著的地方。傑拉德想站起來，但踩住他手的精靈開始猛擊他的腦袋。傑拉德呻吟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們逮住他們了，主人。」一名精靈朝陰影說。「接下來請您指示？」

　　「不要殺死坎德人，卡林達斯。」陰影中傳來一個人類男子的聲音。他的嗓音低沉含糊不清，似乎在兜帽裡說話。「我要他活著。他必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

　　那個人類顯然並不擅長在森林裡悄聲移動。儘管泰斯看不見他，卻能聽見他的鞋子踩在枯葉和樹枝上的聲音。相反地，精靈們的行動就像黑夜一樣安靜。

　　「怎麼處理這名黑暗騎士？」精靈問。

　　「宰了他。」陰影裡的人冷漠地說。

　　精靈將匕首架在騎士的喉嚨上。

　　「不要啊！」泰斯尖叫著，拚命扭動身體。「你不能那樣做！他不是真的黑暗──嗚！」

　　「閉嘴，坎德人。」抓住泰斯的精靈說。他將匕首從坎德人的喉嚨移到腦袋旁。「再說一句話，我就割掉你的耳朵。這可不會影響你對我們的價值。」

　　「我希望你不要割掉我的耳朵。」泰斯絕望地說，儘管他已經感覺到刀子在他的皮膚上游走。「是我的耳朵們讓我的頭髮不會掉下來的。不過如果你一定要那樣做，我猜你一定會做，只不過你會犯下一個可怕的錯誤。我們從索拉斯來，傑拉德不是你看到的黑暗騎士，他是索蘭尼亞──」

　　「傑拉德？」黑暗中的人突然說道。「住手，凱勒文卓斯，先別殺他。我在索拉斯認識一個叫傑拉德的索蘭尼亞騎士。讓我看看。」

　　奇怪的月亮又升上天空。烏雲掠過它的空洞臉龐，讓它的光輝明滅不定。泰斯想看那個人類一眼，因為他顯然是主使者，精靈們都對他唯命是從；另一個理由是，他覺得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儘管他實在想不起來。

　　泰斯肯定要失望了。那人全身上下都被斗篷裹得密不透風。他蹲到傑拉德身旁。騎士的腦袋歪向一側，血流滿面，呼吸沉重。那個人仔細打量著騎士的臉。

　　「把他帶走。」他下令。

　　「可是，主人──」叫凱勒文卓斯的精靈開口抗議。

　　「你之後隨時可以殺掉他。」那個人說。他站起身來走回樹叢裡。

　　一名精靈把營火熄滅，另一名精靈過去安撫馬匹，特別是一看到入侵者就驚恐地人立起來的黑馬。第三名精靈把布團塞進泰斯嘴裡，用刀子頂住他的耳朵，將他還沒說出口的抗議堵了回去。

　　精靈們迅速地處理了騎士。他們用皮繩捆住他的手腳，用布團塞住他的嘴巴，還把他的眼睛蒙住。隨後把昏迷不醒的騎士從地上抬起來，放到他的坐騎背上。原先被偷襲行動嚇了一大跳的大黑，現在在精靈的撫摸下已經安靜下來，把頭靠在精靈的肩膀上磨蹭著耳朵。精靈把傑拉德的手腳捆在一起，將繩子繞到馬肚下，將騎士牢牢固定在鞍座上。

　　那人望著坎德人，但泰斯卻沒能看清他，因為還沒來得及這麼做時，精靈就把一個麻布袋套在他頭上，除了麻布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了。精靈們把他的腳也捆在一起。幾隻有力的大手將他腦袋朝下地扔到馬背上，於是安塞隆的災禍就連同麻布袋一起被人帶入夜幕中。

１─１４　　化妝舞會

　　當安塞隆的災禍被不光彩地套在麻布袋中運走時，就在幾里之外，統治奎靈那斯提人民的太陽詠者正在奎靈諾斯舉辦化妝舞會。對精靈而言，化妝舞會算是個比較新奇的東西。把這個原本屬於人類的習俗介紹給他們的就是詠者本人。他自己擁有一部份人類血統，這是父親半精靈坦尼斯留給他的詛咒。一般來說，精靈們對人類習俗的厭惡並不亞於對人類本身，但他們卻接受了辦化妝舞會。吉爾薩斯第一次舉辦化妝舞會是在二十年前，他在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加冕為王時。此後每年的這天他都會舉辦一場化妝舞會，現在它已經成為這個季節裡社交活動的重頭戲。

　　有幸被邀請來參加這次活動的人並不多，他們包括王族、各家族族長、塔拉斯安西雅（精靈參議院）成員。最後還包括黑暗騎士團的高級軍官，他們才是奎靈那斯提的真正統治者。除此之外，帕塞隆監國還親自挑選二十名精靈少女參加舞會。他以前是精靈參議院的成員，最近被奈拉卡騎士團任命來管理奎靈那斯提。帕塞隆名義上是吉爾薩斯的參謀和顧問，但在首都一帶，他都被戲稱為「傀儡師」。

　　這位年輕的統治者吉爾薩斯還未婚。目前沒有王位繼承人，似乎在近期內也不太可能有。吉爾薩斯對結婚倒也不反感，但他就是遲遲下不了決心。他告訴隨從們，結婚是件大事，不該不經深思熟慮就匆忙決定。如果他犯了錯、沒找對人，那會如何呢？他的整個生活將被毀掉，那個不幸的女人也一樣。沒人提到「愛情」這兩個字。國王應該要愛自己的配偶似乎並不在大家的預料之中。他的婚姻將只為政治考量而已。帕塞隆監國對此深信不疑，他已經從奎靈那斯提最有聲望（同時也是最富有）的家庭中找來幾位合格的候選者。

　　在過去五年中，每年帕塞隆都會召來二十位他親自挑選的精靈女子，帶她們到太陽詠者面前供他選擇。吉爾薩斯與她們一一跳舞，對她們都表示喜愛，也看到她們每個人的美德，但他就是沒辦法拿定主意。詠者被他的臣民們貶稱為「傀儡國王」，而監國也確實控制了這個年輕人的大部份生活。但帕塞隆不能強迫他的君主娶妻。

　　現在午夜已經過去一小時。太陽詠者遵照監國的心意與二十位女孩都跳了舞，但也只和她們每個人跳一支舞，因為第二次共舞就會被視為他已經做出決定。每當一曲舞畢，國王就回到他的位子上，滿臉鬱悶地望著狂歡的人群，看起來挑選哪位可愛的女子作為下個舞伴，給他帶來沉重的壓力，也將他從聚會中得到的樂趣打消得一乾二淨。

　　二十位少女都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他，每個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些他比較偏愛自己的跡象。吉爾薩斯相貌英俊，在他成年後，除了男性精靈中不多見的方正下巴外，他的外貌並不容易看到人類的影子。傳聞中讓他頗感自豪的蜂蜜色長髮披在肩上。他有雙大大的杏眼。他的臉色蒼白；人們知道他難得有完全健康的時候。他很少露出笑臉，人們也不怪他，因為大家都知道他過著一種籠中鳥的日子。有人會教他怎麼說話，告訴他什麼時候該開口。如果需要讓這隻鳥安靜下來，他的籠子就會被布蒙住。

　　因此，吉爾薩斯有著多疑善變的性格也就不足為奇了。他喜歡離群索居。自從三年前學會讀寫詩歌後，這些就成了他最大的愛好，他在這方面的天份也的確無庸置疑。現在吉爾薩斯坐在一張古色古香、背後雕砌著太陽的鑲金椅子上，漫不經心地望著舞池，一副迫不及待要回私室和詩歌韻律中去的樣子。

　　「今晚陛下看起來興致特別高昂。」帕塞隆說。「你覺得他是不是看上銀匠公會會長的大女兒？」

　　「不太清楚。」奈拉卡騎士團占領軍的指揮官梅丹元帥說。

　　「是的，我向你保證，就是這樣。」帕塞隆有點惱怒地爭辯道。「看看他盯著她的眼神。」

　　「在我看來，陛下不是在看地板，就是在看他的鞋子。」梅丹評論道。「如果你真想看到一個王位繼承人，帕塞隆，你就得親自安排婚事。」

　　「我是這麼想的啊！」帕塞隆咕噥著說。「但精靈法律規定，只有家長能安排婚事，而他的母親堅決拒絕在國王拿定主意前介入此事。」

　　「那你最好希望國王長生不老。」梅丹說，「我想他會的，畢竟你是如此小心翼翼地照顧他，無微不至地關心他的所有需要。你不能怪國王，帕塞隆，」元帥補充道。「畢竟是你和從前的拉夏參議員把他弄成現在這樣，一個不經你允許連撒尿都不敢的年輕人。」

　　「陛下的身體很虛弱。」帕塞隆生硬地反駁道。「從他身上卸下統治者所需承擔的治國重任是我的職責。可憐的年輕人，他無法克制地渾身哆嗦。元帥，你知道他有人類血統，而人類是眾所皆知的病夫。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去向陛下請安了。」

　　元帥就是個人類，他無言地向監國鞠了個躬。很湊巧地，監國頭上戴的面具就是隻猛禽，現在他看起來就像要去啄食年輕國王的心靈。在政治上，梅丹覺得帕塞隆非常有用；但就個人感情而言，他覺得帕塞隆身上的每個毛孔都令人反感。

　　阿列克修‧梅丹元帥今年五十五歲。他加入塔克西絲騎士團是渾沌之戰前的事，那時擔任騎士團首領的還是艾瑞阿肯。正是那場戰爭結束克萊恩的第四紀元，並開啟第五紀元。梅丹在三十年前奉命率軍攻打奎靈那斯提，他接受奎靈那斯提精靈的投降，並在此之後一直掌握大權。梅丹的統治很嚴厲，他在需要嚴刑時不會心軟，但他並不殘酷。的確，精靈們現在不能享有很多個人自由，但梅丹並不把它當成什麼需要咬牙強忍的苦難。在他看來，自由是種危險的念頭，只會帶來混亂、無法無天和社會動蕩。

　　現在梅丹心中所尊奉的神靈就是紀律、秩序和榮譽，因為那位徹底缺乏紀律感和榮譽心的塔克西絲已經當了叛徒、逃之夭夭，讓忠於祂的騎士們看起來像群傻瓜。梅丹強迫奎靈那斯提精靈遵守紀律和秩序，他也把這些加在他的騎士們身上。但首先，他自己也身體力行。

　　梅丹厭惡地望著帕塞隆向國王鞠躬。他心裡很清楚，帕塞隆的謙恭完全是故作姿態。梅丹轉身離開，他幾乎有點可憐那個叫吉爾薩斯的年輕人。

　　舞者們在元帥身邊轉來轉去，他們都打扮成天鵝、大熊或其他山林鳥獸的精靈。吟遊詩人和身著亮麗花衣的小丑充斥每個角落。梅丹參加化妝舞會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禮節需要；但他拒絕穿上戲服或戴上面具。元帥在好多年前就習慣穿著寬鬆飄逸的精靈服飾，因為它們穿在身上很舒服，在奎靈那斯提的溫和氣候下也顯得相當實用。由於他是唯一身穿精靈服飾參加舞會的人，因此這個人類看上去十分反常地要比任何精靈都更像精靈。

　　元帥離開喧鬧的舞池，帶著幾分解脫感溜進花園裡。他沒有帶隨身護衛──梅丹不喜歡身後跟著盔甲叮噹作響的騎士──他對自己的安全並不特別擔心。奎靈那斯提精靈對他沒有好感，但他已經躲過了十幾次暗殺。他能照顧自己，在這點上也許要比任何部下做得都好。近年來加入騎士團的人對梅丹來說都派不上用場，他認為他們沒有紀律，完全是一幫盜賊、殺手和土匪組成的大雜燴。說實話，梅丹寧願相信精靈，而不是他的部下。

　　溫馨的夜風中瀰漫著玫瑰、梔子花和其他柑橘類花卉的清香。夜鶯在枝頭歌唱，曲調與豎琴和五弦琴的旋律融合在一起。他認得這樂音。在他身後的蒼穹廳中，可愛的精靈少女正在表演一段傳統舞蹈。他停下腳步，半轉過身，差點被美妙的樂音誘惑回去。這些女孩在跳「奎尼索」，也就是覺醒之舞，據說它能讓精靈男子感動得發狂；但他懷疑這對國王不會有任何效果。或許國王會被感動得寫一首詩吧！

　　「梅丹元帥。」他身邊響起一個聲音。

　　梅丹轉過身去。「尊敬的詠者之母。」他說著屈身一鞠躬。

　　羅拉娜伸出手，她雪白柔軟的手就像山茶花般嬌嫩。梅丹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好了，」她對他說。「這種正式稱呼沒必要在我們兩個……該怎麼形容？『宿敵』？」

　　「是值得尊敬的對手。」梅丹笑著說，有些不情願地鬆開羅拉娜的手。

　　梅丹元帥沒有結婚，他唯一的伴侶就是職責。他不相信愛情，認為愛情是人們甲胄上的瑕疵，一個令他脆弱、易受攻擊的瑕疵。梅丹欽佩羅拉娜，也尊敬她。他欣賞她的美麗，就像他欣賞自家花園的美麗一樣。他發現她在幫助自己摸清如蛛網般繁複的精靈政府很有用處。他在利用她，同時他也很清楚，她也在利用他自己。一個自然而然、彼此都很滿意的約定。

　　「相信我，太后，」他平靜地說。「我發現您對我的不友善要比其他人的友誼更為可取。」

　　他意味深長地回頭望向王宮。在那裡，帕塞隆正站在國王身邊，向他耳語著什麼。

　　羅拉娜隨他的目光看去。「我瞭解你，元帥。」她回答。「你代表一個已被我認定是徹底投靠邪惡的組織。你是我國人民的征服者，我們的主子。你與我們的頭號大敵，一頭要徹底摧毀我們的龍結盟。然而，我對你的信任要遠遠超過對那個人的信任。」

　　她猛地轉過身去。「我不想看到這場景，元帥。你不介意我們去溫室走走吧？」

　　梅丹相當願意與安塞隆大陸上最有魅力的女人，在最富魅力的景色裡共度一個月色撩人的夜晚。他們肩並肩靜靜地走在碎石路上。小石子像天上的繁星般閃閃發光。四周洋溢著醉人的蘭花香氣。

　　皇家溫室是一座水晶屋，裡面堆滿了即使在奎靈那斯提相對溫和的冬季裡，也無法生存的嬌貴花草。溫室離皇宮有段距離。一路上，羅拉娜沒有說話。梅丹覺得不該由自己來打破這份寧靜，因此他也沒出聲。兩人靜靜地走近水晶屋。水晶反射出明亮的月光，一時間，天上彷彿出現上百輪明月，彼此相互輝映。

　　他們走進一扇水晶門。空氣中充滿花草的芬芳，草木搖動發出沙沙聲，似乎在表示歡迎。音樂聲和笑聲被徹底隔絕在門外。羅拉娜深深地嘆了口氣，大口呼吸著瀰漫花香的暖濕空氣。

　　她把手放在一朵蘭花上，讓它面向月光。

　　「真是太美了。」梅丹敬佩地說。「我的蘭花也正盛開──尤其是您送給我的那些，但我自己卻無法種出如此嬌豔的花朵。」

　　「要有時間和耐心，」羅拉娜說。「所有事都一樣。繼續剛才的談話，元帥，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我更尊敬你而不是帕塞隆。儘管我覺得你的話有時很刺耳，我卻知道你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你從未對我說謊，即使有時對你而言謊言要比實話更有用。帕塞隆的話一出口就會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梅丹屈身鞠躬表示接受讚揚，但他不想貶斥那個幫他掌控奎靈那斯提的人，於是將話題轉開。

　　「您很早就離開了狂歡舞會，太后。我希望您身體沒有不適。」他禮貌地說。

　　「裡面太悶又太吵，」羅拉娜回答道。「我到花園來靜一靜罷了。」

　　「您用餐了嗎？」元帥問。「也許我可以派人去拿一些食物或酒來？」

　　「不用了，謝謝你，元帥。我發現，這幾天我一直沒什麼胃口。如果你沒要事的話，你能為我效勞的最好方法就是陪我一會兒。」

　　「有這麼一位風姿綽約的同伴，我認為就算是死神也不可能將我喚走。」元帥說。

　　羅拉娜從低垂的睫毛下望著他，莞爾一笑。「人類通常說不出如此美妙的辭藻。元帥，你已經在精靈身邊住太久。實際上，我相信你身上的精靈成份已經超過人類。你穿我們的衣服，流暢地說我們的語言，欣賞我們的音樂和詩歌。你簽署法律保護我們的林地，這麼嚴格的法律大概連我們自己都無法通過。也許我弄錯了。」她輕輕補充道。「也許你是被征服者，而我們實際上是你的征服者。」

　　「您在尋我開心，太后。」梅丹回應道。「您也許聽了會覺得想笑，但我要說，您的話並不離譜。在我來到奎靈那斯提之前，我對自然風光可說是視而不見。一棵樹對我來說就是建造要塞圍牆或戰斧握柄的材料。我欣賞的音樂只有軍鼓的敲擊聲。我喜愛閱讀的文字只包括司令部的指示。我坦率承認，當我頭一次看到有精靈滿懷敬意地對樹木說話，或溫柔地與花草交談時，我的反應是哈哈大笑。然而，當我在這裡生活了七年後，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在春天來臨時，急切地盼望花朵回到我的庭園中，揣摩哪種花兒會先綻放，猜測園丁去年種下的玫瑰會不會盛開。就在那時，我發現豎琴手的歌聲流入我的心靈。於是，我開始研究詩歌來學習辭彙。」

　　「說實話，羅拉娜賽拉莎女士，我確實熱愛您的國土。這就是為什麼，」隨著這句話，梅丹的臉色沉了下去。「我盡一切努力確保這片土地不受巨龍所害。正因如此，我必須嚴厲懲罰您的國家裡起來挑戰我權威的臣民。碧雷只要一個藉口就能摧毀您和您的土地。那些被誤導的反叛份子如果繼續抵抗，繼續對我的軍隊施加暴行，他們就有可能把毀滅帶到你們所有人頭上。」

　　梅丹對羅拉娜的確切年齡一無所知。她也許已經好幾百歲，然而她的美貌和活力卻不輸當年身為黃金將軍、率軍對抗塔克西絲神后那時。他曾聽老兵們說起過她在戰鬥中的英勇，以及她如何令人心分崩離析的軍隊重新恢復高昂的鬥志，並獲取勝利。他希望自己在那時候就認識她，儘管可能會處於敵對狀態。他希望能親眼目睹她在戰場上騎龍馳騁的英姿，她的金髮一定是激勵部下奮進的閃耀旗幟。

　　「您說過，您相信我的榮譽，太后。」他繼續說道，真誠地握住她的手。「那您就必須相信我的話。我日以繼夜地為拯救奎靈那斯提而奮鬥，但這些叛亂者讓我的工作變得異常困難。龍已經聽說他們的冒犯行為和藐視態度，為此大發雷霆。牠大聲質問，為何要在如此令人討厭的臣民身上浪費時間和金錢。我盡一切努力使牠息怒，但牠正迅速失去耐心。」

　　「你告訴我這些事有何用意呢，梅丹元帥？」羅拉娜問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太后，如果您對這些叛亂者有些影響力的話，請制止他們。告訴他們，此種行為也許會暫時對我和我的部隊造成一些損害，但長遠來看，這些叛亂者只會傷害他們自己的人民。」

　　「是什麼讓你認為我這太后會與叛亂者有聯繫呢？」羅拉娜問道。她的臉頰上飛起一縷紅雲，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梅丹敬慕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後回答道。「我們這麼說吧！一個英雄在五十年前長槍之戰時如此頑強地對抗黑暗之后和祂的僕從們，現在她卻要停止戰鬥，我發現這件事確實有些難以置信。」

　　「你錯了，元帥。」羅拉娜抗議道。「我已經老了，老到沒辦法再做這種事。不，元帥，」她示意他住口。「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說，我看上去就像初次參加舞會的少女一樣年輕。省下你的美言去說給那些喜歡聽的人。我不喜歡，而且我再也沒有戰鬥的激情和反抗的心靈。在我親愛的丈夫坦尼斯下葬時，我的心就隨他一起長眠於墓中。我希望看到兒子快快樂樂地結婚，希望能親手抱孫子，希望國家太平。我很願意向龍稱臣納貢來確保我的國土平安無事。」

　　梅丹有點懷疑地打量著她。他能聽出她話語的真誠，但她並沒有完全說實話。在戰爭過後的年月裡，羅拉娜是個相當有技巧的外交家。她慣於對人民說那些他們愛聽的話，暗地裡卻引誘他們相信那些她希望他們相信的東西。然而，要公開對她的話表示質疑顯得很不禮貌。如果她的確說了實話，梅丹會覺得她很可憐。那個受到如此溺愛的兒子是個沒擔當的懦夫，他會花上好幾個鐘頭來決定午餐到底要吃草莓還是藍莓。吉爾薩斯不大可能做出結婚這麼重要的決定。當然，除非有人為他挑選新娘。

　　羅拉娜轉過頭去，但梅丹還是看到眼淚正從她的杏眼中滑落。於是他把話題轉移到蘭花上。他想在自己的庭園裡種蘭花，但至今這類嘗試都不怎麼成功。他談了好久有關蘭花的事，給羅拉娜恢復情緒的時間。她迅速用手擦了擦眼睛，重新控制住情感。她向他推薦自己的園丁，一位種植蘭花的大師。

　　梅丹愉快地接受了這項提議。他們兩人又在溫室待了一個小時，討論固定根莖和插花的藝術。

　　「我可敬的母親在哪裡，帕塞隆？」太陽詠者吉爾薩斯問道。「我已經有半小時沒看見她了。」

　　國王打扮成一位精靈遊俠，全身穿著與他身分相稱的棕綠色衣服。吉爾薩斯覺得這樣會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事實上，很少有精靈遊俠會在執行任務時穿上精美的絲衣絲褲，更別說成套的手工製作、鑲著金邊的皮馬甲和靴子。他手裡拿著一杯酒，但只是禮貌性地啜飲幾小口。喝酒會讓他頭疼，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我相信太后正在花園裡散步，陛下。」帕塞隆監國說。他對王族們的一舉一動可謂瞭如指掌。「她說需要些新鮮空氣。您希望我去把她找來嗎？陛下您看起來氣色不太好。」

　　「是有點不好。」吉爾薩斯說。「不過謝謝你的好意，帕塞隆。還是不要去打擾她吧！」說著，他的目光暗淡下來。他盯著跳舞的人群，眼裡透出悲傷和豔羨。「我想回房休息，應該不會有人覺得不恰當吧，監國？」他低聲問。

　　「也許跳一段舞能讓陛下高興起來。」帕塞隆說，「看那裡，看愛梅拉笑得多可愛。」監國把嘴湊到國王耳邊。「她父親是全奎靈那斯提最富有的人之一。您知道，他是銀匠。而且她長得很──」

　　「是的，的確如此。」吉爾薩斯沒什麼興趣地附和道。「但我覺得自己不適合跳舞。我感覺頭量、噁心。我真的該休息了。」

　　「快去吧！如果陛下真的身體不適。」帕塞隆不大情願地說。梅丹說的一點沒錯，監國在抽去國王的脊骨後，就不能怪罪這年輕人用膝蓋和雙手爬行。「明天陛下應當在床上靜養。國事我會處理的。」

　　「謝謝你，帕塞隆。」吉爾薩斯輕聲地說。「如果沒事情需要我費神的話，我明天將繼續完成新詩第十二篇。」

　　他站起身。音樂戛然而止。舞者們停止旋轉。精靈男子們彎腰鞠躬，女子們則屈膝行禮。精靈少女們露出期盼的眼神，這似乎讓吉爾薩斯很尷尬。他低著頭步下高台，迅速朝通往私室的大門走去。他的貼身僕人們舉起一座火光閃耀的大燭台，走在前面為國王照路。精靈少女們聳聳肩，將羞澀的目光轉向新舞伴身上。音樂再度開始，舞會一切照舊。

　　帕塞隆監國輕聲詛咒了一句，便向茶點桌走去。

　　吉爾薩斯在離開大廳之前偷偷向後瞟了一眼，不由得暗自竊笑起來。他轉過身，跟隨柔和的燭光穿過王宮中的黑暗走廊。這裡沒有阿諛奉承的廷臣。不經帕塞隆允許，無人能進入此地。監國心頭上揮之不去的恐懼，就是有朝一日被人奪走對傀儡的控制權。這裡有卡岡那斯提野精靈在每個入口處守衛著。

　　吉爾薩斯走過戒備森嚴的走廊，長長地吁了口氣，慶幸自己從音樂、燈光，以及尖聲大笑和嘰嘰喳喳的耳語中解脫。太陽詠者的新王宮是一組被魔法改造過的參天大樹，樹枝和樹幹都被巧妙地轉化成天花板和牆壁。組成掛毯的是鑲拼成美妙藝術圖案的鮮花，隨著每天開花順序的不同，掛毯的圖案也千變萬化。有些房間的地板，例如舞蹈室和覲見廳，是用大理石鋪成的。大多數在枝枒擁抱中的私室和走廊則用香氣撲鼻的花草作為地毯。

　　王宮被奎靈那斯提人民當成某種奇觀。吉爾薩斯堅持只能對國土上所有樹木的自然形態和生長地點加以利用，禁止植木者為製作樓梯而故意把它們改造成不自然的形態，或挪動它們的枝幹來得到更好的採光。吉爾薩斯把這看成是對樹木的一種尊崇。它們看起來對此也很滿意，長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然而，這帶來的後果便是一座滿是樹葉的不規則迷宮，新來的人往往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找到出口。

　　國王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背在身後低頭走路。人們經常看見他擺出這副姿態，在王宮的大廳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據說他喜歡在這種時候琢磨韻腳，或者完成一小節詩句的韻律。僕人們都很識相地不去打擾他。那些走過他身邊的人也只是默不作聲地深深一鞠躬。

　　今晚，王宮內十分安靜。在這裡仍舊可以聽到舞曲，但它的聲音因樹葉的低吟而顯得十分輕柔。他們正在走過一條覆滿樹葉的走廊。國王抬起頭，看到四周沒什麼人影，於是向僕人靠近一步。

　　「普蘭切特，」吉爾薩斯低聲說道，「梅丹元帥在哪裡？我看見他走進花園。」他用人類語說道，會這種語言的精靈寥寥無幾。

　　「的確，陛下。」僕人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也沒有轉頭看看是否有人在暗中觀察他們。畢竟，到處都是帕塞隆的間諜。

　　「那太不幸了。」吉爾薩斯皺起眉頭。「如果他還在那裡該怎麼辦？」

　　「太后注意到這點，馬上就跟到他後面去了，陛下。她會讓他無法脫身。」

　　「你說得對。」吉爾薩斯莞爾一笑，只有少數他最信賴的人才能看見這種笑容。「梅丹今晚不會來煩我們了。事情準備妥當了嗎？」

　　「我已經把足夠一天旅行的食物打包好了，陛下。背包藏在洞穴裡。」

　　「凱蓮呢？她知道該去哪裡等我嗎？」

　　「是的，陛下。我在老地方留了信。第二天我去檢查時，信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一朵紅玫瑰。」

　　「跟往常一樣，你做得很好，普蘭切特。」吉爾薩斯說。「我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麼辦。順便說一句，我想帶走那枝玫瑰。」

　　「玫瑰已經放進陛下的背包裡了。」普蘭切特說。

　　兩個人同時閉上嘴。他們已經來到詠者的臥室前。國王的卡岡那斯提衛隊在陛下走近時向他致敬。吉爾薩斯則對他們不屑一顧。與其說他們是貼身侍衛，不如說是獄卒。他們從帕塞隆的錢包裡領取薪水，向監國報告國王的一舉一動。僕人們已經等在國王的臥室裡，準備幫陛下鋪床、寬衣。

　　「陛下感覺不太舒服。」普蘭切特一邊向僕人們宣佈，一邊把燭台放到桌子上。「我會照顧他。你們可以退下了。」

　　吉爾薩斯臉色蒼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用蕾絲手絹摀著嘴，連鞋子也不脫就躺在床上。普藺切特會為他處理這些事。僕人們對國王的虛弱體質和離群索居的嗜好早已習以為常。本來他們也預料到在舞會的勞累後會是這種情況。於是在向他鞠躬後，全都離開了。

　　「都不要來打擾陛下。」普蘭切特說著關上房門，反鎖起來。衛兵們也有鑰匙，但現在他們幾乎不再使用了。以前他們會經常進來檢查國王的狀況，結果總發現他待在應該待的地方──不是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就是在桌邊舞文弄墨、吟詩賦詞──最後他們就不再來察看了。

　　普蘭切特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聽到衛兵們放鬆下來，繼續進行他們用來消磨漫漫長夜的碰運氣遊戲後，滿意地走過房間，打開陽台門，眺望眼前的夜色。

　　「一切正常，陛下。」

　　吉爾薩斯從床上一躍而起，向窗邊衝去。「你知道該做什麼吧？」

　　「是的，陛下。在您睡覺的床舖上已經準備了枕頭。我會假裝您仍在房裡的樣子。我不會允許任何人來探訪您。」

　　「好極了。你不需要擔心帕塞隆。他在明早之前不會露面，因為他要忙著以我的名義簽署重要文件，並加蓋我的印章。」

　　吉爾薩斯站在陽台欄杆前。普蘭切特把一根繩索牢牢地繫在欄杆上。「祝您服途愉快，陛下。您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普蘭切特，我將在明天午夜回來。」

　　「一切都會順利的。」精靈說。他比吉爾薩斯大上好幾歲，是羅拉娜親自挑選他來服侍自己的兒子。帕塞隆監國批准了這個選擇。如果監國肯花時間查查普蘭切特的背景，他也許會改變主意，因為普蘭切特曾經忠心服侍過闇精靈波修士好多年。「命運向陛下微笑。」

　　吉爾薩斯朝庭園望去，想找到有人走動的跡象。他迅速將目光移回。「曾幾何時，我對這句話深表懷疑，普蘭切特。我曾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不走運的人，被虛榮和高傲所拖累，為內心的恐懼所囚禁。曾幾何時，我把死亡看成唯一的解脫。」

　　他衝動地抓住僕人的手。「你強迫我將目光從鏡子裡移開，普蘭切特。你強迫我停止顧影自憐，轉身面對世界。當我那麼做的時候，我發現人民正在受苦。他們被黑靴子踩在腳底，生活在黑翼的陰影下，面對一個只有絕望和必然毀滅的將來。」

　　「他們的生活將不再毫無希望。」普蘭切特對國王的敬意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緩緩地把手抽回來。「陛下的計劃一定會成功。」

　　吉爾薩斯嘆了口氣。「但願如此，普蘭切特。讓我們希望命運不只向我微笑，也向我們的人民微笑。」

　　他靈活地雙手交替攀繩而下，輕巧地落在庭園裡。普蘭切特在陽台上目送國王消失在夜幕中，然後關上門走回床前。他把枕頭放好，用床罩壓住它們，讓它們看上去彷彿一個躺在床上的人。

　　「現在，陛下。」普蘭切特大聲說著，拿起一把小豎琴，將手指搭在弦上。「喝下您的助眠湯，讓我演奏一些輕柔的音樂伴您入眠。」

１─１５　　泰索何夫，獨一無二

　　儘管渾身疼痛、難受得要命，傑拉德對目前的事態進展仍然很滿意。被精靈踢了一腳的頭仍劇痛不已。他被綁在馬背上，頭朝下懸吊在鞍橋上。鮮血直衝腦門，胸甲頂在肋骨上，讓他喘不過氣來。四肢上的皮繩深深勒在皮肉上，讓他的雙腳麻木到失去知覺。他不知道綁架者是誰，因為他在黑暗中無法看清他們的容貌。現在一塊蒙住眼睛的黑布更讓他什麼都看不見。此外，他能活到現在還得多虧坎德人。

　　不過，事情正在按計劃進行著。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對傑拉德來說，這段旅途似乎無窮無盡，彷彿已經走了幾十年，至少可以環繞克萊恩六圈了。他不知道坎德人被如何對待，但從他身後偶爾傳來憤怒的哼聲聽來，泰索何夫應該沒受多少皮肉之苦。傑拉德一定是打瞌睡，或是昏過去了，因為當他突然醒來時，發現馬已經停下腳步。

　　那個被傑拉德當成首領的人類正用精靈語說話，傑拉德完全聽不懂。他們似乎已經到達目的地，因為精靈們正在動手砍斷將他綁在鞍橋上的繩子。一名精靈扯住甲胄把他從馬上拖下來扔到地上。

　　「起來，豬玀！」精靈用通用語嚴厲地說。「我們可不會揹你！」說著，他伸手除去騎士的蒙眼布。「到那邊的洞裡去，快走！」

　　看來他們走了一整個晚上。黎明將至，天空已經泛起粉紅光芒。傑拉德看不到任何洞穴，他的眼前只有一片密到彷彿穿不透的森林。這時有個精靈走上前去，將幾棵看似樹苗的東西移開。一個黑壓壓的洞口出現在岩壁上。

　　傑拉德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天空愈來愈亮，現在已是一片火紅和海藍。他回頭尋找自己的同伴，結果看見坎德人的腳露在小馬背上的一個大麻布袋外。人類首領站在洞穴入口旁，警戒地望著四周。他披著斗篷，頭戴兜帽，但傑拉德從他的斗篷下瞥見魔法使用者可能穿著的黑袍。騎士愈來愈相信他的計劃將要成功。現在他只希望，精靈在他有機會解釋前不要結束他的性命。

　　洞穴位在三座小丘上，周圍是繁茂的森林。傑拉德隱約感覺到他們不是在什麼偏僻地區，而是在居住區附近。他能聽見微風中傳來遠處鈴花的響聲，這是精靈們喜歡掛在窗前的花朵，它們在風吹動時會發出音樂般的叮噹聲。他還能聞到新鮮的烤麵包香。他望向太陽升起的地方，確信他們整晚都朝西走。如果他不是在奎靈諾斯城內，那也一定離它不遠。

　　那個人類走進洞內，兩名精靈尾隨其後，其中一名抬著在麻布袋中扭來扭去的坎德人，另一名則跟在傑拉德身後，用劍抵住他的背。還有一個與他們同來的精靈並沒有進洞，而是帶著騎士和泰斯的馬消失在樹林中。傑拉德在走進洞穴前猶豫了幾秒，精靈不客氣地戳戳他的背，他只好硬著頭皮鑽進去。

　　一個小房間出現在黑暗的狹窄通道盡頭，火焰漂浮在一碗發出甜膩氣味的油上，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抬著坎德人的精靈把麻布袋扔在地上。坎德人躺在麻布袋裡尖聲嚎叫，扭動身子不停掙扎。精靈朝麻布袋輕輕踹了一腳，告誡坎德人安靜下來，他們會在適當時候放他出去，但他必須表現良好才行。看管傑拉德的精靈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跪下，豬玀。」精靈說。

　　傑拉德雙膝跪地，抬起頭來。披斗篷的人板著臉俯視傑拉德。現在他終於能看清那個人的面孔。

　　「帕林‧馬哲理。」傑拉德鬆了口氣。「我大老遠地就是來找你。」

　　帕林將火炬舉到傑拉德面前。「傑拉德‧鎢斯‧孟塔。我想就是你。但你從什麼時候起成了個奈拉卡騎士？最好趕快解釋清楚。」他皺起眉頭。「你也知道，我對那個該死的騎士團沒什麼好感。」

　　「是，閣下。」傑拉德有點為難地看看身邊的精靈。「閣下，他們說人類語嗎？」

　　「嗯，還有矮人語和通用語，」帕林回答道。「我可以用任何一種語言命令他們殺掉你。我再說一次，解釋你的行為。你還有一分鐘。」

　　「好的，閣下。」傑拉德答道。「我穿這身盔甲是出於需要，並非我的本意。我給您帶來重要的消息。您的姐姐羅拉說您在奎靈那斯提，因此我喬裝成一個敵人，目的是要安全到達您身邊。」

　　「什麼消息？」帕林問。他沒有脫去黑色兜帽，而是從它的陰影中說話。他的聲音深沉而嚴厲，還略帶幾分冷酷。傑拉德無法看見他的面孔。

　　傑拉德想起這些天來索拉斯人對帕林‧馬哲理的議論。自從法師學校被摧毀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是變得更好，相反地，他離開陽光大道，走上黑暗之路，一條他的叔叔雷斯林曾經走過的路。

　　「閣下，」傑拉德說。「您可敬的父親已經死了。」

　　帕林一言不發，表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他沒有受苦，」騎士連忙安慰帕林。「死亡迅速將令尊帶走。他走出旅店大門凝望日落，嘴裡呼喚令堂的名字，然後用手按住心口，倒在地上。當他死去時，我就在他身邊。他很安詳，沒有痛苦。第二天我們為他舉行了葬禮。他安息在令堂身邊。」

　　「他有說些什麼嗎？」帕林最後問道。

　　「他請求我做一件事，我會在適當的時候說給您聽。」

　　帕林默默地打量傑拉德良久，然後說。「索拉斯還發生了什麼事？」

　　「閣下？」對帕林的冷靜，傑拉德感覺有些吃驚。

　　坎德人在麻布袋裡大叫起來，但沒有人在意他。

　　「您沒聽見──」傑拉德開口說。

　　「我父親死了，我聽到了。」帕林回答。他掀開兜帽，目不轉睛地盯著傑拉德。「他是個老人，一直為我母親的死而傷心。死亡是生命的一部份，有人會說，」他的聲音變得冷酷。「是最好的部份。」

　　傑拉德目瞪口呆。他前一次見到帕林‧馬哲理還是幾個月前在他母親提卡的葬禮上。帕林沒有在索拉斯久留，他幾乎立刻就出發去尋找魔法寶物。在學校被摧毀後，索拉斯已經沒有什麼能讓帕林牽掛的。關於世界各地的法師失去法力的流言滿天飛，人們猜想帕林也不例外。他們悄悄說，看來他對生命已經不太留戀。他的婚姻生活不算幸福。現在他變得粗心魯莽，只要有機會獲得來自第四紀元的魔法寶物，他就不顧自己的安全，哪怕這種機會極其渺小他也不放過。這些寶物沒有失去它們的力量，因此一位熟練的法師能從中吸取魔法能量。

　　傑拉德心想，帕林在葬禮上看起來就氣色不佳，這次旅行對改善法師的健康更是毫無助益。他變得更加瘦弱，臉色更顯蒼白，舉止益發煩躁。他的目光顯得游移不定、狐疑重重。

　　傑拉德知道關於帕林的許多事情。卡拉蒙很喜歡談論他僅存的兒子，這是每次早餐時的必談話題。

　　帕林‧馬哲理是卡拉蒙和提卡最小的兒子。在眾神帶著魔法一同離開克萊恩時，他曾經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法師。儘管帕林也惋惜神賜魔法的喪失，但和許多同輩法師一樣，他並沒有自暴自棄。他聚集起安塞隆各地的法師，想與他們共同研討仍然存留在世上的魔法，也就是被認為屬於世界本身的野魔法。這類魔法在眾神降臨前就已經存在，因此他相信，它們在眾神離去後也將繼續存在。他的努力很成功。後來他在索拉斯建立起法師學校，作為研習魔法的中心。學校漸漸發展壯大。他利用自己的技藝抗擊巨龍。在整個阿班尼西亞，他被人視為英雄。

　　隨後，他的生命織錦開始分崩離析。

　　他對野魔法特別敏感，因此在兩年前，他是首批覺察到它的力量正在減弱的人之一。起先，帕林認為這只是自己年高體衰的徵兆，畢竟他已經超過五十歲。但後來他的學生們也開始有類似的問題發生。即使是年輕人也發現施用法術變得日益艱難。顯然年齡並不是原因。

　　法術仍然有效，但施用它們需要耗費施法者愈來愈多的精力。帕林將它比喻為被瓶子罩住的蠟燭。當瓶中還有空氣時，火焰能繼續燃燒；等空氣一耗盡，火焰就會顫抖、搖曳，最後熄滅。

　　難道就像有些人說的那樣，魔法力量是有限的嗎？它會不會像沙漠中的池塘一樣乾涸掉？帕林並不這麼認為。魔法就在那裡，他能感覺到它，能看到它。但它似乎就像沙漠中被一大群人汲乾的池塘。

　　是誰或什麼東西在吸取魔法？起先帕林懷疑是巨龍。後來他被迫放棄這個念頭，因為他得知大綠龍碧雷開始變得更具威脅，更富攻擊性。牠派遣大軍前去占領更多土地。奎靈那斯提間諜回報說，這是因為巨龍感覺牠的魔法力量與日俱減。長久以來，碧雷一直在尋覓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但魔法森林讓牠和棘刺騎士迄今為止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費。現在牠對那座塔和塔內魔法的渴求變得更加強烈。在憤怒和不安的驅使下，牠開始在不觸怒瑪烈對牠大動干戈的範圍內，將自己的地盤延伸到阿班尼西亞一帶。

　　奈拉卡騎士團的施法者們，棘刺騎士，也感覺自己的魔法力量日趨衰微。他們將其歸咎於帕林和索拉斯學校裡的法師們。在一次大膽的襲擊中，他們綁走帕林，碧雷的龍族奴才們則把學校夷為平地。

　　經過幾個月的「詢問」後，灰袍法師才將帕林釋放。卡拉蒙不願討論他的兒子究竟遭到何種折磨，傑拉德也不想追問。然而，索拉斯的居民對這個話題的討論卻沒完沒了。在他們看來，敵人不但扭曲了帕林‧馬哲理的十指，同時也扭曲了他的靈魂。

　　帕林面容枯槁，臉頰深陷，眼睛周圍總是有著黑眼圈，看起來極度缺乏睡眠。他臉上沒什麼皺紋，皮膚緊繃地裹在纖瘦的骨架上。由於很少笑，他嘴巴周圍的紋線已經開始褪去。原先他有一頭栗色頭髮，但如今它們已經完全變成灰色。在他手上，曾經修長的十指現在扭曲得不成樣子。

　　「給他鬆綁，」帕林命令精靈。「他如自己聲稱的，是個索蘭尼亞騎士。」

　　兩個精靈似乎還有點懷疑，不過他們仍舊遵命而行，只是沒有放鬆對騎士的監視。傑拉德站起來，活動一下手臂，伸展酸痛的肌肉。

　　「所以你大老遠喬裝打扮過來，還差點送命，就是為了給我帶來這個消息？」帕林說。「我必須承認，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帶坎德人來。除非我聽到的故事是真的，這個坎德人確實偷了一件強力的魔法寶物。讓我們看看他。」

　　帕林跪在麻布袋邊，坎德人還在裡頭扭動不停。他伸出手，想要試著解開繩結，但變形扭曲的手指不肯聽話。傑拉德瞥了法師的手指一眼，然後迅速將目光移開，因為他不想讓法師覺得被人憐憫。

　　「這樣子讓你很難受嗎？」帕林冷笑著問。他站起身，用長袍的袖口遮住他的手。「我會注意不讓你心煩。」

　　「我的確感到難過。」傑拉德靜靜地說。「看到任何好人像你一樣受苦，都會讓我感到難過。」

　　「受苦，說得對！我在棘刺騎士那裡當了三個月的囚犯。三個月！他們沒有一天不折磨我。你知道為什麼嗎？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法力在消退！他們認為是我從中動了手腳！」帕林苦笑起來。「你知道為什麼他們又放我走嗎？因為他們發現我對他們構不成威脅！我只是個垮掉的糟老頭而已，根本害不了也無法妨礙他們。」

　　「他們本來會殺了你，閣下。」傑拉德說。

　　「那樣的話還好一點。」帕林回道。

　　兩人相對無語。傑拉德將目光轉到地上。他看到連坎德人也老實地安靜下來，不再扭動掙扎。

　　帕林輕輕嘆了口氣，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拍了拍傑拉德的手臂。

　　「原諒我，騎士閣下，」他的語氣平靜下來。「別在意我剛才說的話。這些日子我特別容易動怒。我甚至還沒感謝你帶來家父的消息。謝謝你。我對他的死感到遺憾，但我並不難過。我已經說過，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現在，」帕林敏銳地掃了年輕騎士一眼。「我不免要想，你趕了這麼遠的路不會只為了告訴我這個悲傷的消息吧！打扮成這樣會讓你陷入極大的危險，傑拉德。如果黑暗騎士察覺真相，你會遭受比我更多的折磨，最後難逃一死。」

　　帕林的兩片薄嘴唇彎成一絲苦笑。「你還給我帶來什麼消息？不會是好消息。沒人會冒著生命危險給我帶來好消息。而且你又怎麼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

　　「我沒有找到您，閣下，」傑拉德說。「是您找到了我。」

　　帕林一開始顯得有點疑惑，然後他點點頭。「啊，我明白了。你提到那件寶物曾經屬於我的叔叔雷斯林。你知道那會引起我的興趣。」

　　「希望如此，閣下。」傑拉德說。「我猜橋上的精靈可能是反叛軍的成員，或者橋樑本身處在嚴密的監視下。我相信把馬哲理的名字和寶物連在一起的消息會傳進您耳裡。」

　　「你把自己託付給精靈可冒了不小風險。你也看到了，那些人對殺掉打扮成像你這樣的人，一點也不手軟。」

　　傑拉德朝那兩名精靈瞟了一眼。卡林達斯和凱勒文卓斯，如果他沒聽錯的話。他們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他，雙手則一直按在劍柄上。

　　「我很清楚，閣下，」傑拉德說。「但這似乎是找到您的唯一辦法。」

　　「所以，我猜你並沒有帶來什麼寶物？」帕林的語氣顯得很失望。「這都是幌子。」

　　「恰恰相反，閣下。的確有件寶物。這也是我來的原因之一。」

　　就在此時，坎德人又嘰嘰喳喳地吵鬧起來，這次他的聲音更響亮。他還開始用腳蹬踩地面，並拚命在麻袋裡滾來滾去。

　　「老天，叫他閉嘴！」帕林大為光火地下令。「他的尖叫聲會把奎靈那斯提的每一個黑暗騎士引過來。把他抬到裡面去。」

　　「我們應該讓他待在麻布袋裡，主人，」卡林達斯說。「以免他找到回這裡的路。」

　　「很好。」帕林同意道。

　　一個精靈把泰斯連人和麻布袋一起扛走。另一個精靈嚴厲地瞥了傑拉德一眼，然後問了句什麼。

　　「不，」帕林答道。「我們不需要蒙住他的眼睛。他是那種守舊派的騎士，仍然相信榮譽。」

　　精靈抱著坎德人走到山洞後方，在傑拉德驚異的目光下，從堅硬的岩石中直穿而過。帕林尾隨其後。他拉著傑拉德的手，將騎士推向前方。石頭的幻象栩栩如生，傑拉德拚盡全力才沒露出畏縮的表情。

　　「看起來有些魔法仍然能正常運行。」傑拉德驚嘆。

　　「有些，」帕林說。「但並不穩定。這道法術隨時會失效，因此需要經常更新。」

　　傑拉德穿過石牆後，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驚人美麗的花園中。他們頭頂和四周都被枝繁葉茂的大樹所包圍。卡林達斯抱著麻布袋中的坎德人從牆後走出來，將麻布袋扔在花園的石板走道上。在一泓清澈的池水旁立著柳枝搭成的座椅和一張水晶桌。

　　帕林對凱勒文卓斯說了些什麼。傑拉德彷彿聽到他提起「羅拉娜」的名字。精靈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跑向花園的另一邊。

　　「您有忠實的衛士，閣下。」傑拉德望著遠去的精靈說。

　　「他們是太后的家丁。」帕林回答。「在她丈夫去世後，他們已經為羅拉娜服務許多年。坐吧！」

　　他用扭曲的雙手做了個手勢，一道小瀑布由天而降，從幻影石牆前濺落到地上的水池中。

　　「我派人去向太后通報你的到來。你現在是她家裡的客人。確切地說，是在她家的一個花園裡。你在這裡很安全，與如今這個艱難時世裡的任何人一樣安全。」

　　傑拉德滿懷感激地脫去沉重胸甲，揉了揉瘀腫的肋部。他把臉浸到水塘中，貪婪地喝了一大口。

　　「放坎德人出來！」帕林下令。

　　卡林達斯解開麻布袋。坎德人披頭散髮地一躍而出，氣得滿臉通紅。他伸手抹抹額頭，吁了口氣。

　　「哇！我在裡面簡直快被麻布袋的味道給熏死了啦！」

　　坎德人把馬尾巴重新撥過頭頂，然後饒富興致地打量著四周。

　　「老天！」他說，「這花園真美。池塘裡有魚嗎？我來抓一條，可以嗎？待在麻布袋裡真是太無聊了，我寧願坐在馬背上而不是躺在馬鞍上。現在我身上疼得要命，就是被人戳過的那裡。我來介紹一下自己。」他有點懊喪，似乎意識到自己不太熟悉社交用語。「但我……」他瞄了瞄傑拉德的眼睛，強調道。「我頭上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所以我不太確定自己究竟是誰。你看起來很眼熟。我們見過嗎？」

　　帕林‧馬哲理在這番長篇大論中一言不發，氣得臉發青。他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閣下，」傑拉德伸出手去扶他。「您應該坐下來。您看起來氣色不佳。」

　　「我不要你扶！」帕林怒氣沖沖地說。他推開傑拉德的手，盯著坎德人。

　　「別再胡扯了。」他冷冷地說。「你是誰？」

　　「你認為我是誰？」坎德人回道。

　　帕林看似要大發雷霆，但他抿住嘴唇強壓下怒火，然後深深吸了口氣，不大自然地說。「你看起來像一個我曾經認識的坎德人，他叫泰索何夫‧柏伏特。」

　　「你看起來也像我的一個朋友，他叫帕林‧馬哲理。」坎德人興致勃勃地注視著帕林。

　　「我是帕林‧馬哲理。你是──」

　　「真的嗎？」坎德人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就是帕林？你怎麼了？你看起來很嚇人耶！你病了嗎？還有你可憐的手。讓我看看。你說這是黑暗騎士幹的？怎麼了？他們是不是用鐵錘砸爛你的手指？因為看起來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帕林用袖口遮住雙手，從坎德人身邊走開。「你說你認識我，坎德人？怎麼認識的？」

　　「我在卡拉蒙第一次的葬禮上見過你。你跟我談了好久，大概是關於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和你當上白袍法師之首的事。達拉馬也在，他是法師公會之首，他的女友珍娜是紅袍法師之首，還有──」

　　帕林皺起眉頭，把臉轉向傑拉德。「他在嘮叨什麼？」

　　「別管他，閣下。自從我遇見他以來，他就是這樣瘋瘋癲癲的。」傑拉德奇怪地望著帕林。「你說他像『泰索何夫』，他自己一開始也這麼說，後來他又說這是得了失憶症後的胡扯。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但你父親也認為他就是泰索何夫。」

　　「我父親上了年紀，」帕林說，「跟其他老人一樣，也許在重溫年輕時的日子。但是，」他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似地輕聲說道。「他真的很像泰索何夫！」

　　「帕林？」一個聲音從花園遠處呼喚著他的名字。「凱勒文卓斯告訴我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傑拉德循著聲音望去，看到一個如冬日黎明般俊俏的精靈女子，正沿著石板路向他們款款走來。她的蜂蜜色長髮裡夾雜著太陽的光輝。她身穿一件薄如蟬翼的珍珠色長袍，看似騰雲駕霧般。一看見傑拉德，她馬上楞住，不可置信地打量著他。她的憤怒讓她沒注意到正激動地跳上跳下、不停揮手的坎德人。

　　傑拉德感到有些迷惑。在敬畏交加中，他笨拙地屈身一鞠躬。

　　「帕林，你居然把黑暗騎士帶到這裡來！」羅拉娜惱怒地轉向他。「帶他到我們的隱蔽花園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黑暗騎士，羅拉娜。」帕林簡短地解釋道。「正如我告訴凱勒文卓斯的那樣。顯然，他還有所懷疑。這位是傑拉德‧鎢斯‧孟塔，一位索蘭尼亞騎士，也是我父親在索拉斯的朋友。」

　　羅拉娜有點懷疑地望著傑拉德。「你確定嗎，帕林？這就是他穿這身噁心甲胄的原因？」

　　「我穿這身鎧甲只是為了喬裝打扮，太后。」傑拉德說。「還有，您也看見，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把它扔到一邊。」

　　「這是他能走進奎靈那斯提的唯一辦法。」帕林補充道。

　　「我請求您的諒解，騎士閣下。」羅拉娜說。她伸出一隻雪白嬌嫩的纖手。然而，當他的手握住它時，他卻能感覺到當年她身為黃金將軍時，劍盾在手掌上留下的硬繭。「請原諒我。歡迎光臨寒舍。」

　　傑拉德出於深深的敬意又鞠了個躬。他想說些優雅得體的話，但他的舌頭卻變得遲鈍起來，正如他的手腳變得笨拙一樣。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了些沒人能聽清楚的含糊話語。

　　「是我，羅拉娜！看看我！」坎德人大聲喊道。

　　羅拉娜轉過身來，仔細盯著坎德人瞧。她似乎對眼前的景象很驚訝，張大嘴巴撫著胸口向後退了一步，但目光卻沒有離開坎德人。

　　「阿爾沙娜，奎娜斯提帕（註１）！」她低聲說。「這不可能！」

　　帕林注視著她。「您也認識他。」

　　「為什麼不，當然啊！他是泰索何夫！」羅拉娜迷惑不解地喊道。「可是──你從──」

　　「我是泰索何夫？」坎德人急切地說。「妳確定？」

　　「你為什麼認為不是呢？」羅拉娜問。

　　「我一直認為我就是他，」泰斯嚴肅地說。「但其他人都不信，所以我想，也許我錯了。但妳說我是泰索何夫，我猜這就沒錯了。妳是這些人當中最不容易犯錯的。妳不介意我給妳個擁抱吧？」

　　泰斯伸出雙手摟住羅拉娜的腰。她茫然地看看帕林，又看看傑拉德，無聲地向他們尋求解釋。

　　「你當真？」傑拉德問道。「請您原諒，夫人。」他面紅耳赤地加了一句，心裡意識到自己這麼問跟把太后說成騙子沒兩樣。「但泰索何夫已經死了超過三十年。這怎麼可能？除非──」

　　「除非什麼？」帕林激動地追問道。

　　「除非他所有的瘋狂故事都是真的。」傑拉德沉默下來，思索著這個意想不到的變化。

　　「可是，泰斯，你到哪兒去啦？」說著，羅拉娜從坎德人手裡拿走一枚就要被他放進口袋的戒指。「像傑拉德爵士說的那樣，我們都認為你死了！」

　　「我知道。我看到過墳墓，做得很好。」泰斯點點頭。「我就是在那裡遇見傑拉德爵士的。我真的認為應該把那裡弄乾淨點，妳知道，那裡有好厚的灰塵。墳墓本身也修繕得不好。我在裡面時，正好有一道閃電打中它。我聽到一記超級響的轟隆聲，然後幾塊大理石就掉了下來。裡面黑得要命。開幾扇窗戶就能讓它亮一點──」

　　「我們應該到別處去談，帕林。」傑拉德急切地插嘴說。「去一個隱蔽點的地方。」

　　「我同意，羅拉娜。騎士帶來了悲傷的消息。我父親死了。」

　　「噢！」羅拉娜用手摀住嘴巴，淚水頓時盈滿眼眶。「噢，我真難過，帕林。我的心為他悲痛，然而這種悲痛看來並不妥當。因為他現在幸福了，」她羨慕地說。「他和提卡團聚了。到裡面來，」她邊說邊看了花園一眼，泰索何夫已經走到池塘裡，把水生百合攪得到處都是，魚也被嚇得四處亂竄。「我們不該在此談話。」她嘆了口氣。「我擔心就連我的花園也不再安全了。」

　　「出了什麼事，羅拉娜？」帕林追問道。「您說『花園不再安全』是什麼意思？」

　　羅拉娜又嘆了口氣，一道皺紋劃破她光潔無暇的前額。「昨晚，我在化妝舞會上與梅丹元帥交談過。他懷疑我與叛亂份子有往來，要我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勸說他們停止繼續製造恐怖和不安。巨龍碧雷近來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威脅著要派兵攻打我們。如果牠真的這麼做，我們將會措手不及。」

　　「別聽梅丹胡扯，羅拉娜。他只關心自己的狗命。」帕林說。

　　「我相信他是出於好意，帕林。」羅拉娜反駁道。「梅丹不喜歡龍。」

　　「他除了自己之外誰也不喜歡，不要被他假惺惺的關切所愚弄。梅丹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就是這麼回事。他處在兩難的處境中，如果攻擊和破壞行為繼續下去的話，他的上級可能會將他撤職；我聽說過一些關於他們那個新的黑夜之主塔貢的事，依我看，梅丹很有可能連腦袋也不保了。現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要去脫掉這件厚重的斗篷。我在正廳等您。」

　　帕林轉身離開，那件黑色的旅行斗篷在他身後飄蕩。他邁著堅定的步伐筆直向前走去。羅拉娜有點擔憂地望著他的背影。

　　「夫人，」傑拉德終於控制住自己的舌頭。「我同意帕林的話。您不能相信這個梅丹元帥，他是個黑暗騎士。雖然他們這種人也大談榮譽和犧牲精神，但這些言辭就像他們的靈魂一樣空洞。」

　　「我知道你說得對。」羅拉娜說。「然而，我曾經看見過，落入黑暗沼澤深處的善良種子儘管飽受毒汁浸泡，卻也能茁壯成長並開出美麗的花朵；我也看見過同樣的種子，被最清潤的細雨澆灌，沐浴在最和煦的陽光中，卻變得扭曲醜惡，並結出苦果。」

　　她繼續盯著帕林，最後嘆了口氣，搖搖頭，轉過身來。「來吧，泰斯。我帶你和傑拉德去參觀我房裡其他的好東西。」

　　滿身是水的泰斯高興地從池塘裡跳出來。「你先走，傑拉德。我要單獨和羅拉娜談談。這是秘密。」他補充道。

　　羅拉娜向坎德人笑了笑。「好吧，泰斯。告訴我你的秘密。卡林達斯，」她對一直靜靜守候在旁邊的精靈說。「帶傑拉德到屋裡去，給他安排一個房間。」

　　卡林達斯遵命而行。精靈帶領傑拉德進屋時，他的口氣顯得彬彬有禮，但他的手一刻也沒離開過劍柄。

　　當只剩下他們兩人時。羅拉娜轉向坎德人。

　　「好了，泰斯。」她說。「有什麼事？」

　　泰斯看起來十分焦急。「這很重要，羅拉娜。妳能確定我就是泰索何夫？妳很確定很確定嗎？」

　　「是的，泰斯，我確定。」羅拉娜憐愛地笑著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確定你就是泰索何夫。」

　　「只是我覺得自己不像泰索何夫。」泰斯很誠懇地說。

　　「你看起來不像你，泰斯，這點沒錯，」羅拉娜回答道。「你不像我記憶中的那麼開心。也許你是在為卡拉蒙難過。他活得很充實，泰斯，他的一生充滿愛情、奇蹟和快樂。他也有自己的悲傷和憂慮，但這些黑暗的日子只會讓快樂時光顯得更加動人。你是他的好朋友。他愛你。不要傷心，他不會希望你不開心的。」

　　「這不是我不開心的原因。」泰斯抗議道。「我不開心是因為，卡拉蒙的死出乎預料。儘管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而且當我想起他已經離開時，仍舊會覺得有團東西堵在我的喉嚨裡，但我能應付這個。可是我不能應付另一種情緒，因為我沒有類似的經驗。」

　　「我懂了。也許我們可以稍後再談這件事，泰斯。」羅拉娜說著就要朝屋裡走去。

　　泰斯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抓住她的袖口。「就在我看到龍的時候，那種感覺就上來了！」

　　「龍？」羅拉娜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你什麼時候看見龍了？」

　　「當我和傑拉德趕往奎靈那斯提時，那頭龍飛過來看了我一眼。我……」泰斯停下來，然後敬畏地低聲說，「我想我……被嚇壞了。」他圓睜雙眼望著羅拉娜，預料到她會被這個非比尋常的事件嚇呆，向後栽入池塘中。

　　「你被嚇壞並不奇怪，泰斯。」羅拉娜平靜地接受了這樁恐怖的新聞。「綠龍碧雷是頭令人噁心的可怕野獸。牠的爪子上沾滿鮮血。牠是個殘酷的暴君，你不是第一個害怕牠的人。現在，我們不該再讓其他人久等了。」

　　「但這是我啊，羅拉娜！泰索何夫‧柏伏特！我是長槍英雄！」泰斯拚命拍打自己的胸脯。「我什麼都不怕。那時候有個巨人就要踩到我身上，看樣子要把我踩成肉餅。我一想起來就反胃。但這不一樣。」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妳一定是弄錯了，我不可能既是泰索何夫又會害怕。」

　　坎德人這回真的沮喪了。羅拉娜若有所思地盯著他。「是的，的確不同。這非常奇怪。你以前接觸過龍的，泰斯。」

　　「各種各樣的龍。」泰斯驕傲地說。「藍龍紅龍綠龍黑龍，青銅龍紅銅龍銀龍金龍。我還騎過一頭龍飛上天，很光彩呢！」

　　「而你從來沒感覺到龍威？」

　　「我只記得龍都很漂亮，很令人敬畏。我會害怕是因為我的朋友們，從來不為我自己。」

　　「這也一定發生在其他坎德人身上，」羅拉娜自言自語道。「那些我們現在稱之為『懦弱者』的坎德人。他們之中的一些人肯定經歷過龍威，不是在長槍之戰中，就是在之後的日子裡。為什麼這些體驗會如此不同？我從來沒仔細想過。」

　　「大部份時間人們都不會想起我們，」泰斯用一種理解的口吻說。「別難過。」

　　「但我確實覺得不好受。」羅拉娜嘆著氣說。「我們應該做點什麼來幫助坎德人。只不過發生了許多更重要的事，或者說看起來更重要的事。如果這種恐懼與龍威造成的恐懼不同，那又會是什麼呢？也許是一道法術？」

　　「對了！」泰斯喊道。「一道法術！一道詛咒！」他激動萬分。「我被龍下了詛咒。妳真的這麼認為嗎？」

　　「我不知道──」羅拉娜說，但坎德人已經根本不在乎了。

　　「一道詛咒！我被詛咒了！」泰索何夫開心地鬆了口氣。「龍對我做過很多事，但以前從沒有龍詛咒過我！這就像有一次雷斯林用魔法把我送到鴨池塘裡去一樣。謝謝妳，羅拉娜。」他說著握住她的手，激動地搖晃著，同時不小心拿走她的最後一枚戒指。「妳不知道這從我心裡拿走了多大的一塊石頭！我現在能當泰索何夫了。一個被詛咒的泰索何夫！讓我們去告訴帕林！」

　　「說到帕林，」泰斯尖聲說。「他怎麼變成黑袍法師啦？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是白袍法師之首！什麼事讓他改變主意了？是雷斯林嗎？會不會是其他什麼人繼承……嗯，寄生……寄宿在帕林身體裡？」

　　「黑袍、白袍、紅袍，它們之間現在已經沒有差別了，泰斯。」羅拉娜說，「帕林穿著黑袍是因為他要融入夜色中。」她奇怪地望著坎德人。「帕林從來沒當過白袍法師之首，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開始納悶，」泰索何夫說，「我不在乎告訴妳，羅拉娜，但我的確非常迷惑。也許其他人寄宿在我身體裡了。」他不抱什麼希望地補充道。

　　有了那麼多奇怪的感情和一大堆心事後，他的身體裡實在沒地方再容納另一個人了。

【註】
１　原文 Quenesti Pah，即米莎凱。

１─１６　　泰索何夫的故事

　　羅拉娜的住所座落在一座俯瞰奎靈那斯提的懸崖上。與精靈們的其他建築物一樣，這棟房子也與自然融為一體，看起來就像是風景地貌的一部份。實際上，它的大部份結構正是如此，精靈建築師們利用懸崖表面來設計房屋結構。從遠處看，這座房屋像是一叢生長在突崖上的樹木。當人們走近後，才會發現通往屋子的道路。他們還會覺察到那些樹實際上是牆壁，而枝枒則成了屋頂；懸崖本身也被用來當成許多房間的外牆。

　　正廳的北牆就由懸崖表面的岩石砌成。花草樹木鬱鬱蔥蔥，鳥兒在樹叢間歌唱。一泓清泉從懸崖瀉下，濺落到底下許多小池中。每個小池深淺不一，因此滴水聲也各不相同，匯集成一首奇妙的交響曲。

　　泰索何夫看到竟然有真的瀑布掛在房裡，簡直著了迷。他爬到岩石上，驚險地在滑溜的石頭表面爬來爬去。每看到一個鳥巢，他都要興奮地大嚷大叫一番。後來他又試圖採摘一朵鮮花，卻不小心把整株植物連根拔起。最後，當坎德人堅持要一路爬上屋頂時，卡林達斯不得不強行將他抱了下來。

　　這是泰索何夫，帕林愈看愈相信。這個坎德人確實是他三十年前的故知。他注意到羅拉娜也在盯著泰斯看，目光裡滿是迷惑和訝異。帕林心想，泰索何夫可能是在世界上遊蕩了三十八年，然後突然有一天想要回來和卡拉蒙聊聊。

　　但他又很快將這個念頭拋在一邊。換成其他坎德人可能會這麼做，但泰索何夫不會。就像卡拉蒙常掛在嘴上的那樣，他是個獨一無二的坎德人。也許，如果肯花時間來與其他坎德人相處的話，他們就會發現所有坎德人都是忠誠而富有同情心的朋友。但是，如果泰斯沒有在世界上遊蕩了將近四十年的話，他又是去了哪裡？

　　帕林仔細傾聽騎士關於泰斯出現在墳墓中的故事，那天正好是風暴夜，這給他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另外他還留心到卡拉蒙認出泰斯、他隨後的死亡和他給傑拉德的遺言。

　　「您父親看到雷斯林不在時顯得很沮喪。他說，雷斯林承諾過要等他。然後說出了他的遺言，閣下。」傑拉德最後說。「他要我帶泰索何夫去找達拉馬。我猜就是惡名昭彰的法師達拉馬？」

　　「我想是的。」帕林含糊地說，他不想流露出內心的想法。

　　「根據騎士規章，閣下，我有義務完成死者的請求。但是達拉馬已經消失很久，沒有人再見過他，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也是。」帕林說。

　　父親的遺言讓帕林困惑不解。帕林很清楚，父親堅信雷斯林在雙胞胎兄弟沒來與他團聚之前，不會離開這個塵世。

　　「小雷和我是雙胞胎。」卡拉蒙常說。「因為我們是雙胞胎，其中一人不能拋下另一人獨自前往來世。眾神賜予小雷安詳的沉睡，後來祂們又在渾沌之戰中把他叫醒。就在那時他告訴我，他會等我。」

　　雷斯林確實在渾沌之戰中從死者的行列裡歸來。他來到最後歸宿旅店，與卡拉蒙單獨相處了一段時間。據卡拉蒙說，在此期間雷斯林曾懇求哥哥的寬恕。父親對那個不知信仰為何物的叔叔一直滿懷信心，帕林對此從來不曾懷疑，儘管他私底下認為父親有些過於一廂情願。

　　不過，帕林仍舊覺得他無權勸父親放棄這份信心。畢竟誰也不確定死者的靈魂是否會有什麼改變。

　　「坎德人聲稱，他藉助於魔法裝置旅行到未來的年代。」傑拉德微笑著搖搖頭。「至少這是我從這些小賊嘴裡聽說過最新奇的藉口。」

　　「這不是藉口。」泰斯大聲說。他試圖在好幾個關鍵處打斷傑拉德的話，直到最後騎士威脅他，如果繼續吵鬧就再次塞住他的嘴巴。「我沒有偷那件裝置，是費資本給我的。我旅行到未來的年代。兩次。第一次我遲到了，第二次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讓我們看看那件魔法裝置，傑拉德爵士。」帕林說。「也許它能幫我們找到答案。」

　　「我拿給你看！」泰斯熱情地說。他伸手在口袋裡胡亂翻了一陣，又看看前襟，摸摸褲管。「我知道它就藏在這裡的什麼地方。」

　　帕林責難地望著騎士。「如果這件寶物真如你說的那般價值連城，為什麼你會讓坎德人留著它？如果它還在他手裡──」

　　「我沒有，閣下。」傑拉德辯解道。「我不知道從他手裡拿走多少次了，但這東西老愛往他那裡跑。他說這是它的本性。」

　　聽到這裡，帕林感覺心跳加快，血液暖和起來，那雙看上去總是冰冷僵硬的手也有了活力。羅拉娜也不自覺地踮起腳尖。

　　「帕林！你不會認為──」她開口說道。

　　「我找到了！」泰斯勝利地宣佈。他把魔法裝置從靴子裡拉出來。「你要拿著看嗎，帕林？它不會傷害你或者其他東西。」

　　這件寶物小到能鑽進坎德人的小靴子裡。然而，當泰斯把它拿出來後，他卻得用雙手捧住它。帕林沒看見它的形狀有任何改變。它的尺寸和形狀看起來總是非常適合它所在的環境。寶物本身沒有變，是觀察者自己的感覺在變。

　　紅寶石、鑽石、藍寶石、祖母綠……各種各樣的古老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在牆面和地板上反射出一道道豔麗的彩虹，也把坎德人的手心照得透亮。

　　帕林伸出不靈活的雙手要去拿裝置，卻突然猶豫起來。他感覺恐懼，卻不是擔心裝置會傷害他。他很清楚這不可能。他還是個孩子時就見過這個裝置，父親曾自豪地向孩子們展示過它。此外，年輕的帕林在求學時也見過這件裝置，在大法師之塔的藏書中也見過它的圖畫。這是時光旅行裝置，它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們曾經創造出的最偉大、最強而有力的寶物之一。它不會傷害他，然而卻能給他帶來無法挽回的可怕影響。

　　帕林的記憶告訴他，觸摸這件寶物會給他帶來什麼狂喜。他會感覺到古老魔法的存在，純淨的魔法，心愛的魔法，沒有污染，一件為諸神所祝福、免費的信仰之禮。他能感覺到魔法的存在，然而這份感覺卻異常微弱，如同夾在書頁中的玫瑰花瓣散發出的些許芬芳，它們的香氣只能屬於往昔。正因為它只是一種回憶，快樂過後就是悲痛──失去後的灼人痛苦。

　　但他無法克制。「也許這次我能抓住它，也許在寶物的幫助下，魔法會回到我手中。」

　　帕林顫抖著雙手，用變形的手指撫摸著寶物。

　　『光榮……精采……投降……』

　　帕林失聲驚叫，用扭曲的十指緊緊握住寶物。寶石的稜角深深嵌入他的皮肉中。

　　『真相……美麗……藝術……生命……』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沿著臉頰滑落下來。

　　『死亡……喪失……空虛……』

　　帕林嚎啕大哭，為逝去的一切傷心落淚。他為父親的死而哭泣，為從天上消失的三個月亮而哭泣，為他殘廢的雙手而哭泣，為他背棄曾經的信仰而哭泣，為他自己的反覆無常而哭泣，為他絕望地想再次尋求狂喜的衝動而哭泣。

　　「他病了。我們該為他做什麼嗎？」傑拉德不安地問道。

　　「不，騎士閣下。由他去吧！」羅拉娜溫柔地勸告他。「我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該做。這是他必經的。儘管他現在很痛苦，但能解脫對他是好事。」

　　「我很抱歉，帕林。」泰索何夫後悔地說。「我沒想到它會傷害你。真的！它從沒傷害過我。」

　　「它當然傷不到你，可憐的坎德人！」帕林回道。他胸中的痛苦彷彿活生生地在他心裡鑽來繞去，像隻在蛇嘴裡拚命掙扎的鳥兒。「對你來說它只是個漂亮的玩具！但對我來說它是能帶來美妙夢想的麻醉劑。」他哽咽起來。「直到藥效過後，美夢破滅，我必須再次體驗枯燥和絕望，必須醒來面對苦澀的現實。」

　　他用手緊握住裝置，沉浸在寶石的光輝中。「曾經，」他聲音緊繃。「我也許能製造出如此精妙強力的寶物。我曾經能成為你說的那樣──白袍法師之首。我曾經能擁有叔叔預見到的未來。我曾經是一名法師，天資不凡、手握權柄、力量強大。我能從裝置中看到這些景象。但當我看著鏡子，卻看見一些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鬆開手，苦澀的眼淚讓他看不見裝置，只能看見它的魔法光輝。它閃耀著，跳躍薯，似乎在嘲笑他。「我的魔法逐漸流失，我的力量日趨衰弱。沒有魔法，就只剩下一個希望──希望死亡要比這種淒慘的生命要好一點。」

　　「帕林，你別這麼說！」羅拉娜嚴厲地說。「我們在長槍之戰前的黑暗日子裡也這麼想過。我記得雷斯林說過，希望就像掛在拉車牲畜鼻子前的胡蘿蔔，騙牠不停向前跑。然而我們依然不斷向前跑，最後我們得到了回報。」

　　「我們得到了。」泰斯說。「我吃掉了胡蘿蔔。」

　　「我們的確得到了回報，」帕林冷笑著說。「那就是發現自己置身在這個悲慘的世界裡。」

　　抓住寶物弄痛了他的手。的確，他抓得太緊，尖利的寶石割傷了他的皮肉。然而他還是緊緊握住它，貪婪地撫摸著它。疼痛較之麻木，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傑拉德清了清嗓子，看起來一臉尷尬。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閣下。」他有點猶豫地說。「這是一件從第四紀元流傳下來的強大寶物？」

　　「是的。」帕林回答。

　　他們等著他多說幾句，但帕林不願再說下去。他想要他們走開，自己靜一靜。他心中的思緒就像洞口被火把照亮的老鼠一樣，有些往黑暗洞穴深處鑽去，有些爬到角落，有些則驚訝地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瞪著火焰。但他得容忍他們，容忍他們的愚蠢，容忍他們的白痴問題。他得聽完泰索何夫剩下的故事。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泰斯。」帕林說。「不要再談你那些長毛的猛瑪。這事很重要。」

　　「我懂。」泰斯鄭重地說。「我會說實話，我保證。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去參加一個葬禮，那是一個特別要好的坎德人朋友，她不幸遇上了一頭怪物，結果發生了……呃……」泰斯看到帕林的眉頭皺了起來。「就像侏儒說的，『別介意』，我等會兒再告訴你這個故事。反正在她的葬禮中，我突然感覺很少有坎德人能活到所謂的「高齡」。雖然我已經比大多數坎德人活得久，但我突然意識到卡拉蒙可能會比我活得更久。如果這樣，我要去參加他的葬禮就會有問題。」

　　「總之，有一天我去找費資本，把這件事解釋給他聽，結果他覺得我要做的事很好、很高尚，他可以幫個小忙，讓我能穿越時空來到卡拉蒙的葬禮上致詞。所以他就給我這個裝置，告訴我如何使用它，並嚴厲告誡我只許去那裡，說完話就要直接返回。『不准到處亂跑！』他這麼說。對了，」泰斯焦急地問。「你認為他會把這次旅行當成『到處亂跑』嗎？因為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朋友們，這要比被巨人踩扁有趣得多。」

　　「繼續你的故事，泰斯，」帕林簡短地說。「我們以後再討論那個。」

　　「好吧！所以我就使用裝置在時空裡跳躍向前。可是，你知道費資本總是迷迷糊糊的。他老是忘記自己的名字，或者手裡拿著帽子又到處找帽子，要不就是忘記如何施放火球術。所以我猜一定是他算錯時間，因為我第一次穿越時空後，卡拉蒙的葬禮已經結束了，我剛好錯過。我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吃點心。雖然我和大家聊得很開心，而且珍娜做的奶酪泡芙真的很好吃，但我根本沒辦法做我想做的事情。我記得答應過費資本不到處亂跑，所以我就直接回去了。」

　　「嗯，說老實話，」泰斯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在那之後，我就把要在卡拉蒙葬禮上講話的事情忘個精光。我很有理由那麼做。渾沌之戰到來了，我們與魔影作戰，我遇見了道根和鄔霞，就是你老婆，帕林。這些事都特別有趣又刺激。然後世界看樣子要完蛋了，有個可怕的巨人馬上要把我踩扁。就在這當下，我想起自己還沒去卡拉蒙的葬禮上致詞，所以我就非常快地啟動這個裝置，趕在巨人踩到我之前跑來告訴卡拉蒙他是多好的朋友──」

　　傑拉德不斷搖頭。「這太荒唐了。」

　　「對不起，」泰斯說，這回輪到他變得嚴肅，「打斷人家說話是不禮貌的。反正我就這樣到了墳墓裡，傑拉德找到我，帶我去看卡拉蒙。於是我告訴他，我要在他的葬禮上說什麼，他聽了很高興，只是事情都和我頭一次來時大不相同。我把這件事也告訴了卡拉蒙，他看起來很著急，但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死了。當時他才知道雷斯林沒有雙胞胎哥哥的陪伴就不會去來世，但他又找不到雷斯林，所以我想，這就是他說我要去跟達拉馬談談的原因。」泰斯長長地吸了口氣，因為他已經說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就是我到這裡來的原因。」

　　「您相信這個故事嗎，夫人？」傑拉德問。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羅拉娜輕聲說。她望向帕林，但他小心避開她的目光，假裝專心檢查裝置，好似答案刻在這堆亮閃閃的金屬上頭一樣。

　　「泰斯，」他溫和地說，不想表露自己的想法。「告訴我所有關於第一次葬禮的事。你記得什麼就說什麼。」

　　於是泰索何夫便開始大談達拉馬和克麗珊娜女士如何趕來參加葬禮，還有河風和金月；索蘭尼亞騎士又是如何千里迢迢從法王之塔派人前來，以及吉爾薩斯從奎靈那斯提、西瓦諾謝從西瓦那斯提趕來；波修士和阿爾瀚娜也來了，她美麗如初等等。「妳也在那裡，羅拉娜。妳是那麼高興，因為妳說終於能活著看到自己最美的夢想成真，兩個精靈王國又像兄弟般和平團結在一起。」

　　「這只是他編出來的一個故事，」傑拉德不耐煩地說。「一個『可能是那樣』之類的故事。」

　　「可能是那樣，」帕林望向跳躍在寶石上的日光。「我父親也有一個『可能是那樣』的故事。」他看著泰斯。「你和我父親曾經一同旅行到未來，是嗎？」

　　「那不是我的錯，」泰斯馬上說。「我們錯過了路標。你看，我們本來要回到自己的時代裡，那是在三五六年，但因為誤算，結果我們來到了三五八年。不是本來的三五八年，而是一個嚇死人的三五八年。我們看到提卡的墳墓，看到可憐的噗噗死在地上，還有卡拉蒙的屍體。謝天謝地這個三五八年沒有出現，因為卡拉蒙跟我回到過去，設法讓雷斯林當不成神。」

　　「卡拉蒙曾經告訴過我這個故事。」傑拉德說。「我想，好吧，他年紀大了，肯定喜歡說故事，所以我從來沒把這事當真。」

　　「我父親相信發生過這些事。」帕林說。他就說了這麼一句。

　　「你相信嗎，帕林？」羅拉娜追問道。「更要緊的是，你相信泰斯的故事是真的嗎？他的確在時空中旅行？這是你的想法嗎？」

　　「我的想法是，對於這件裝置我需要花更多精力來瞭解。」他回答。「這當然就是我父親要求把這件裝置送到達拉馬那裡的原因。我父親使用這件裝置上的魔法時，達拉馬是這個世上唯一在場的人。」

　　「我也在那裡！」泰斯提醒他們。「現在我在這裡。」

　　「是的，」帕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在。」

　　在他腦裡浮現出一個想法。只是個火花，無邊空虛中的小火苗，但這已經足夠讓老鼠警覺起來。

　　「你無法去問達拉馬。」羅拉娜很實際地說。「自從渾沌之戰後，就沒人再見過他。」

　　「不，羅拉娜，您錯了。」帕林說。「有一個人在他神秘失蹤前見過他──他的愛人，珍娜。她總說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但我從來不相信。還有，她也許會知道一點關於這件寶物的事情。」

　　「這位珍娜住在哪裡？」傑拉德問。「您父親給我的任務是把坎德人和裝置帶到達拉馬那裡去。也許我無法完成那件事，但我至少能護送您去，至於坎德人──」

　　帕林搖搖頭。「不可能。珍娜住在帕蘭薩斯，這座城在黑暗騎士的控制下。」

　　「奎靈那斯提也是如此，閣下。」傑拉德指出，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從奎靈那斯提密林叢生的邊界上溜進來是一回事，」帕林說。「走進四面被城牆圍住且戒備森嚴的帕蘭薩斯又是另外一回事。再說這段旅途也太遠了。最好在半路上遇見珍娜，譬如說在索拉斯。」

　　「但珍娜能離開帕蘭薩斯嗎？」羅拉娜問。「我以為黑暗騎士限制人們進出那座城。」

　　「這種限制也許對普通人有用，」帕林不動聲色地說，「但對珍娜卻無效。在黑暗騎士接管城市時，她與他們處得不錯。我是指很好。青春韶華已經離她而去，但她仍舊是個有魅力的女人。她是索蘭尼亞最富有的人，還是最強的法師之一。不，羅拉娜，珍娜去索拉斯不會遇上什麼麻煩。」他站起身來。他需要獨處，好好想一想。

　　「但是她的力量沒有像你一樣衰退嗎，帕林？」羅拉娜問。

　　帕林不大高興地咬住雙唇。他不喜歡談論自己失去的東西，就像大家不喜歡談論惡化的癌症。「珍娜擁有一些能繼續為她效勞的魔法寶物，就像我一樣。數量不多，」他刻薄地說。「但夠用了。」

　　「也許這是最好的方法。」羅拉娜同意道。「但你要怎麼回索拉斯？道路都被封鎖──」

　　帕林咬緊嘴唇，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惡言。難道他們就不能停止質疑他嗎？

　　「對一個黑暗騎士就不一樣。」傑拉德說。「我來護送您，閣下。我押來一名坎德人俘虜。我可以帶走一個人類俘虜。」

　　「對對，好主意。」帕林不耐煩地說，「你去擬定細節吧！」他轉身急著要回房去靜一靜。但這時他又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於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問。「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裝置被發現的事嗎？」

　　「大概有半個索拉斯的人知道了，閣下。」傑拉德陰鬱地說。「坎德人可不懂什麼叫保密。」

　　「那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帕林簡短地說。「我得聯絡珍娜。」

　　「你要怎麼聯絡她？」羅拉娜問他。

　　「我有自己的辦法。」他說著揚起嘴唇。「不多，但我能做到。」

　　他倉促地離開房間，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沒必要。他能感覺她的傷痛，她的悲傷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邊。霎時間他感到一陣羞愧，幾乎要轉身去道歉。畢竟他是客人。她冒著生命危險收留他。他猶豫片刻，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不，他狠下心想。羅拉娜無法理解。鄔霞無法理解。那個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騎士更無法理解。他們誰也無法理解。他們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我受過什麼痛苦。他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

　　曾經，他苦惱地默默喊道，我曾經觸摸過諸神的心靈！

　　他停下來，在一片寂靜中側耳傾聽，想看看是否能幸運地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回應他的呼喊。

　　但，一如既往，他只能聽到空洞的回聲。

　　他們以為我已經擺脫牢籠。他們以為我的苦難已經結束。

　　他們錯了。

　　我的禁錮日復一日，令人心碎。折磨無窮無盡。灰色高牆將我團團包圍。我坐在自己的污物中，靈魂的骨骼被敲成碎片。飢餓迫使我吞食自己的血肉，乾渴迫使我啜飲自己的尿水。這就是我的將來。

　　他避難似地走回房裡，把門關上，然後拖來一張椅子抵住它。精靈們從來不會想到要打擾閉門謝客的人。但帕林不相信他們，他不相信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坐在寫字桌前，但不是要給珍娜寫信。他把手放在一個銀色耳環上，唸出法術咒語。也許這些咒語將不再管用，因為沒人會聽。有時候魔法寶物不需咒語就能運作，有時候必須說出咒語才能讓它們生效，有時候怎麼做它們就是沒動靜。近來這些事都變得司空見慣。

　　他又唸了一遍咒語，並加了一句「珍娜」。

　　一個飢餓的法師賣給她六個銀耳環。法師對這些東西的來源含糊其辭，只是嘮叨了些「一個死去的叔叔留給他這些東西」之類的話。

　　珍娜告訴帕林。「當然，那個死人曾經擁有過這些耳環，但並沒有送給他。是他偷來的。」

　　她沒有繼續追問。許多曾經受人尊敬的法師，包括帕林自己，已經在絕望中動手盜掘墳墓。那個法師描述了耳環的用途，說他是不得已才賣掉它們。她付給他一大筆錢。至於那些耳環，她沒有把它們放到商店裡出售，而是給了帕林和他兒子鄔林一人一個。不過她沒告訴帕林其他耳環給了誰。

　　他也沒問。曾經有那麼一段日子，公會裡的法師們是彼此信任的。如今，魔法力量與日俱減。在這些黑暗的日子裡，每人都偷偷盯著對方，在心裡問自己。「他得到的比我多嗎？他找到什麼我沒有的東西？有什麼力量給了他而沒有給我？」

　　帕林沒有聽到任何回應。他嘆了口氣，又重複了一遍咒語，用手指撫摸著金屬。當他剛拿到這個耳環時，法術幾乎立刻就起作用。但現在他要試上三四遍才行，而且他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恐懼，擔心有一天它會完全失效。

　　「珍娜！」他急切地呼喚道。

　　有種像蟬翼般纖細薄弱的東西掠過他的臉龐。他惱怒地朝它揮揮手，於是再也無法保持精神集中。他到處尋找那隻飛蟲，要把牠轟走，但牠卻未再現身。就在他坐下來再次嘗試啟動魔法時，珍娜的意念回應了他的召喚。

　　「帕林……」

　　他聚精會神，盡量長話短說，以防魔法又突然消失。「緊急。立即去索拉斯與我見面。」

　　「我馬上就來。」珍娜沒有多問，這只會浪費時間且多消耗她自己的魔法。她相信他。他不會平白無故要找她。

　　帕林低頭凝視著捧在扭曲雙手中的裝置。

　　這是打開囚室的鑰匙嗎？他問自己。或者是另一頓皮鞭酷刑？

　　「他變了很多，」傑拉德在帕林離開正廳後說，「我幾乎認不出他。還有他談論父親的口氣……」說著，他搖了搖頭。

　　「不管卡拉蒙在哪裡，我相信他能理解的。」羅拉娜說。「帕林是變了，沒錯，但有哪個經歷過這種可怕事件的人是不會變的呢？我不認為我們這些人會知道他在灰袍法師手中遭受過什麼折磨。別提他們了，你要怎麼去索拉斯呢？」她問道，巧妙地將話題從帕林身上轉到更加實際的事情上。

　　「我有馬，那匹黑馬。我想，帕林大概能騎我給坎德人準備的小馬。」

　　「那我就跟你一起騎黑馬！」泰斯高興地宣稱。「雖然我不清楚小灰會不會喜歡帕林，但也許我可以去跟牠談談──」

　　「你不必去。」傑拉德面無表情地說。

　　「不必去！」泰斯目瞪口呆地重複道。「但你們需要我！」

　　傑拉德對這段聲明置之不理。就跟歷史上的絕大多數聲明一樣，它也注定得不到人們的重視。「這段旅程要花上許多天，不過也沒辦法，看起來這是唯一──」

　　「我有個建議，」羅拉娜說。「獅鷲獸能送你們到索拉斯。牠們能把帕林送過去再送回來，你也一樣。我的獵鷹明翼會捎訊息給牠們。獅鷲獸可以在後天趕到這裡。你和帕林當晚就能到索拉斯。」

　　傑拉德腦海裡浮現一幅自己騎在獅鷲獸背上的鮮明畫面。更確切地說，是他從獅鷲獸背上摔下來，並一頭栽到地上的鮮明畫面。他臉紅起來，拚命要找一個不會讓自己看起來像膽小鬼的回絕理由。

　　「我不可能強迫……我們應該馬上離開……」

　　「胡說。休息對你有好處。」羅拉娜笑著回答，似乎已經猜到他吞吞吐吐的原因。

　　「這會省掉你一個星期的時間。還有，像帕林說的那樣，得趕快行動，趕在碧雷知道有這樣一件珍貴的魔法裝置在牠的地盤之前。明天晚上，夜幕降臨之後，卡林達斯會帶你們去約定的地點。」

　　「我從沒騎過獅鷲獸，」泰斯暗示道。「至少我記得沒有。觸陷阱舅舅曾經坐過一次。他說──」

　　「不，」傑拉德斬釘截鐵地說。「絕對不行。你得和太后待在一起，如果她肯收留你的話。這件事本來就很危險，更別提──」他的話戛然而止。

　　魔法裝置又回到坎德人手裡。泰索何夫正動手把裝置塞進衣服前襟裡去。

　　奎靈那斯提離此地很遠，但並沒有遠到能避開牠耳目的程度。大綠龍碧雷躺在被盤根錯節的藤蔓所纏繞的涼亭裡，為別人對牠不公的待遇煩躁不已。這些待遇像寄生蟲般讓牠全身發癢。牠可以胡亂抓一通，但身上的癢處似乎神出鬼沒，牠根本無法徹底擺脫它們。

　　牠所有的煩惱裡都有一頭大紅龍的影子。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這頭超級巨龍更讓碧雷心驚膽戰。儘管如此，除非牠的翅膀被撕掉，大尾巴被掛在鉤子上，否則綠龍絕對不會承認這點。碧雷在三年前同意簽署和約的主要動機就是恐懼。牠在腦海裡看到自己的頭蓋骨被陳列在瑪烈的圖騰大廳裡。除了希望保住腦袋外，碧雷還下定決心，絕不讓牠的肥胖姐妹享受殺死自己的快感。

　　和平條約在當時看起來是件好事。它停止了血腥的龍爭，讓巨龍們不再彼此殘殺。在龍爭中活下來的都是些力量強大的巨龍，牠們瓜分安塞隆大陸，各自搶得一塊地盤進行統治，並把一些有爭議的地區棄置不顧，譬如阿班尼西亞。

　　和平在維持了大約一年後便搖搖欲墜。碧雷發現牠的魔法力量逐漸流失，牠聲稱精靈和人類該為此負責，但牠心裡很清楚誰才是元凶。瑪烈在偷竊牠的魔法。怪不得牠的姐妹不再需要殺戮同族！牠已經找到某種方法來吸取其他巨龍的力量。碧雷的魔法是牠用來抵禦那位強悍姐妹的主要力量。沒有魔法，綠龍就像個溪谷矮人般脆弱。

　　碧雷還在嘀咕，夜幕已然降臨。黑暗像另一株巨大的藤蔓包裹住牠的涼亭。牠滿腦子陰謀詭計地沉沉睡去。在夢中，牠終於發現傳說中的威萊斯大法師之塔。牠用巨大的身軀纏住高塔，感受魔法源源不絕地流入牠體內。溫暖，甜美，就像金龍的熱血……

　　「至尊！」一陣嘶嘶聲將牠從美夢中驚醒。

　　碧雷眨眨眼睛，鼻子裡噴出一股毒氣，瀰漫在枝葉間。「嗯，怎麼了？」牠把目光對準嘶嘶聲的來源。牠不需要光亮就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一名信使從奎靈那斯提趕來。」牠的龍人僕從說。「牠宣稱有緊急消息，否則我不會打擾您。」

　　「叫牠進來。」

　　龍人躬身退去，另一名龍人出現在前一人的位置上。這是個叫葛勞的巴茲龍人，是碧雷最寵信的僕從之一。牠經常往來於牠的巢穴和奎靈那斯提之間傳遞訊息。龍人誕生於長槍之戰中，那時，黑袍法師和效忠塔克西絲的邪惡牧師用偷來的善龍蛋創造出這些長著翅膀、面目猙獰的蜥蜴人。與牠所有的同類一樣，這名巴茲龍人用兩條有力的腿直立行走，但必要時也能用四肢奔跑或用翅膀加快行動速度。牠的身上覆蓋著金屬色鱗片，上面反射出暗淡的光澤。牠沒穿什麼衣服，因為這會妨礙行動。由於牠是個信使，因此也沒隨身攜帶太多武器，只是在雙翅間揹了把短劍。

　　此時碧雷的腦袋更加清醒了點。葛勞平日是個沉默寡言的傢伙，很少流露出什麼情感。但今晚牠看起來卻相當自得，爬蟲眼睛裡閃耀著激動的光芒，咧開的大嘴中露出一排尖牙，叉狀舌頭抖個不停。

　　碧雷挪動龐大身軀，在淤泥中蜷縮得更緊，把巨藤像扭曲的毛毯般覆在身上。

　　「奎靈那斯提來的消息？」碧雷不動聲色地問。牠不想讓自己顯得過於急切。

　　「是的，至尊。」葛勞走到牠的一隻大腳爪前。「大部份是關於太后羅拉娜的有趣消息。」

　　「真的？那個呆騎士梅丹還在勾搭她？」

　　「當然。」葛勞認為這是舊聞。「據我們的間諜說，他在護著她。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尊。太后愈相信她自己不可侵犯，我們就愈能發覺精靈們的密謀。」

　　「說得對，」碧雷同意道。「只要梅丹還記得他效忠的是誰，我就不會去管他的風流韻事。至今為止他的服務還不錯；再說要除掉他也很容易。還有什麼？我相信還有別的事……」

　　碧雷把頭靠在地上，用灼灼的目光平視龍人。龍人內心的激動確實很富有感染力，碧雷能感覺到它在自己的體內游走。牠捲起尾巴，將腳爪深深埋入不斷冒泡的爛泥中。

　　葛勞湊得更近了。「幾天前我向您報告過，那個人類法師帕林躲到太后家裡去了。我們還在納悶這次來訪的原因。您懷疑他是去那裡尋找魔法寶物。」

　　「嗯，」碧雷說。「繼續說。」

　　「我很高興地向您報告，至尊，他找到了一個。」

　　「真的？！」碧雷的眼睛一亮，將龍人全身籠罩在一片可怖的綠光中。「他找到了什麼寶物？它有什麼功用？」

　　「據我們的精靈間諜說，這寶物大概與時光旅行有點關係。原本這件寶物歸一名坎德人所有，他聲稱自己來自另一個時代，渾沌之戰前的時代。」

　　碧雷對此嗤之以鼻，牠的巢穴頓時充滿了毒煙。龍人被嗆得咳嗽起來。

　　「那些害蟲什麼都能說。如果這就是你的──」

　　「不，不，至尊。」葛勞趁自己還能開口，馬上補充道。「精靈間諜報告說，帕林‧馬哲理對這個發現激動若狂，以至於準備立刻攜帶它離開奎靈那斯提去仔細研究。」

　　「這麼急？」碧雷鬆了口氣，將身體挪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他很激動。那麼這件寶物一定非當強大。我告訴過那些要把他殺掉的灰袍法師，他對這穎東西的嗅覺很敏銳。『放他走，』我對他們說。『他會像頭找松露的豬一樣替我們找到魔法。』我們要怎麼弄到這東西呢？」

　　「至尊，明天坎德人和法師就要離開奎靈那斯提。他們會去找一頭獅鷲獸，由牠送他們去索拉斯。最好在那時候逮住他們。」

　　「回奎靈那斯提去。通知梅丹──」

　　「原諒我，至尊。元帥不准我進他的住所。他說我和我的同族太噁心。」

　　「他變得愈來愈像精靈了！」碧雷咆哮著說。「有一天，他醒來後會發現自己長出尖耳朵。」

　　「我可以派我的間諜向他報告。這是我通常採取的辦法。這樣一來，我的間諜也會讓我知道在元帥住所裡發生的事。」

　　「好極了。叫你的間諜告訴梅丹元帥，我希望活捉這名法師。聽著，把他帶到我這裡來，而不是送去給那些一文不值的灰袍法師。」

　　「是，至尊。」葛勞剛要離開，又突然轉過身來。「您要把這樣一項重要任務託付給元帥？」

　　「當然不是，」碧雷厭惡地說。「我自有安排。快去吧！」

　　梅丹元帥正在自家花園裡用早餐，他喜歡在這裡看日出。他把桌椅放在一個水面幾乎被百合覆滿的池塘邊。一旁的一簇梅花讓空中飄滿了雪白的花瓣。吃完飯後，他就開始閱讀剛剛送來的公文並簽發當天的命令，並不時停下手邊的工作朝池塘裡撒麵包屑。魚兒對此也很習慣，每天早上牠們都照例浮上水面期盼他的到來。

　　「大人，」梅丹的副官一邊惱怒地擦去飄落在黑制服上的花瓣，一邊向他走來。「有個精靈想見您，大人。太后的家僕。」

　　「我們的間諜？」

　　「是的，大人。」

　　「馬上帶他來見我。」

　　副官打了個噴嚏，繃著臉應了一句，便轉身離去。

　　梅丹從掛在腰間的刀鞘中抽出匕首，把它放在桌上，然後舉起酒杯。他通常不採取這類預防措施。很久以前，在他剛到奎靈那斯提的時候，曾有過一次針對他的暗殺嘗試，結果毫無成效。罪犯們都被抓起來吊死，然後被開膛剖腹碎屍萬段。他們的屍塊被丟棄，任憑禿鷲啃食。

　　然而，近來叛亂份子們變得愈來愈大膽，愈不顧一切。其中有個人特別引起他注意。那是個集美貌、戰鬥中的勇氣和膽大妄為的行動能力於一身的女戰士，她在被征服的精靈們心中儼然是個英雄。因為她有一頭閃亮的長髮，所以他們叫她「牝獅」。她和她手下那些反叛者不是攻擊補給車隊就是騷擾巡邏隊，要不就是伏擊信使。總之，她讓梅丹在奎靈那斯提太平無事的日子變得愈來愈不好過。

　　有人向反叛者們洩密，告訴他們軍隊移動的消息、巡邏時間和車隊經過的路線。梅丹已經加強警戒，把（除了園丁之外）所有精靈從他的司令部裡調走，並提醒帕塞隆監國和其他與黑暗騎士合作的精靈官員們留意自己說話的內容和地點。不過，在這個國度裡，即使一隻坐在窗前吃堅果的鳥兒都有可能偷看地圖或者記下兵力部署，因此要完全警戒不是件易事。

　　梅丹的副官帶著精靈回來了，他還在不斷打噴嚏。精靈手裡則拿著一根枝條。

　　梅丹打發副官離開，建議他去喝些薄荷茶抵禦風寒。元帥自己則心滿意足地啜飲著杯中的美酒。他喜歡精靈葡萄酒，能從中品嚐出鮮花和蜂蜜的氣味。

　　「梅丹元帥，我家女主人送給您這枝丁香插枝。她說，您的園丁知道該如何種植。」

　　「放這兒。」梅丹示意他把枝條放在桌上。他沒看精靈一眼，而是繼續扔麵包屑餵魚。「如果只有這件事，那你可以走了。」

　　精靈咳了一聲，清清自己的喉嚨。

　　「還有別的事？」梅丹漫不經心地問。

　　精靈鬼鬼祟祟地環視花園四周。

　　「說吧，就我們兩人。」梅丹說。

　　「大人，我受命告訴您這個消息。我曾告訴您，那個叫帕林‧馬哲理的法師來拜訪我的女主人。」

　　梅丹點點頭。「對，你的任務就是監視他，並且向我報告他的一舉一動。我想，你來這裡肯定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事。」

　　「帕林‧馬哲理剛得到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一件從第四紀元遺留下來的魔法寶物。他想攜帶這件寶物離開奎靈諾斯，計劃把它帶到索拉斯去。」

　　「所以你把發現寶物的事告訴了葛勞，牠則把這事傳到龍那裡。」梅丹暗自嘆息。更多麻煩事。「當然，碧雷想得到它。」

　　「馬哲理會騎獅鷲獸離開。明天黎明時分，他將在奎靈諾斯以北二十里的一塊空地上與獅鷲獸會合。與他同去的還有一名坎德人和一名索蘭尼亞騎士──」

　　「索蘭尼亞騎士？」梅丹大吃一驚，他對騎士的興趣要遠遠超過法師。「一名索蘭尼亞騎士怎麼能不被發現地混進奎靈那斯提？」

　　「他喬裝打扮成您部下的騎士，大人。他假裝那個坎德人是他的俘虜，聲稱他偷了一件魔法寶物，而自己正要押送他到灰袍法師那裡去。消息傳到帕林‧馬哲理耳裡，於是他半路攔截了騎士和坎德人，並把他們帶到太后家裡，這都在騎士的計劃內。」

　　「聰明、勇敢、有計謀。」梅丹說著將一把麵包屑撒進池裡。「我真想見見這位勇士。」

　　「是的，大人。這個騎士將和馬哲理一起去森林，還有坎德人。我可以給您一張地圖──」

　　「我確信你可以。」梅丹揮揮手，打發他離開。「去跟我的副官討論細節。把你吃裡扒外的軀殼從我的花園裡挪開。你在污染空氣。」

　　「對不起，大人，」精靈大膽地說。「還有報酬的問題。據葛勞說，巨龍對這個消息非常滿意。也就是說，它值一大筆錢，比以前更多。我認為，也許該是我平日所得的兩倍，您說呢？」

　　梅丹鄙夷地瞟了精靈一眼，然後伸手去拿紙筆。

　　「把這個拿給我的副官，他會如數付給你。」梅丹故意慢吞吞地寫，一點也不著急。他恨這種買賣，認為使用間諜是卑鄙下流的事。「你想用出賣女主人的錢做什麼呢，精靈？」他不想直呼這個無恥之徒的名字，那樣太抬舉他。「你是不是想進參議院？也許想搶走另一個大間諜帕塞隆監國的位子？」

　　精靈湊到他身邊，眼睛盯著紙張和元帥寫在上面的數字，迫不及待地想把它拿走。「你說得倒很輕鬆，人類。」精靈怨恨地說。「你不像我生來就是奴僕，沒有晉升的可能。『你必須對你這輩子的地位感到榮幸。』他們告訴我。『畢竟，你父親就是王族的僕人，你祖父也是，曾祖父也一樣。你生來就是使役家族的一員。如果你想離開或者高升，就會導致精靈社會的垮台！』哈！」

　　「讓我弟弟去自慚形穢。讓他去對女主人磕頭作揖、俯首帖耳。讓他去替她跑腿。在巨龍攻打他們的那天，讓他陪她一塊兒死。我準備用這條命做點更值得的事。一旦我存夠錢，我就會離開這裡去闖蕩世界。」

　　梅丹把熔蠟滴在他的簽名上，然後蓋上封印。「拿著這個。我很高興能付錢送你走。」

　　精靈一把抓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微笑著鞠了個躬，匆匆離去。

　　梅丹把剩下的麵包都扔進池裡，站起身來。他今天的好心情都被這個可鄙的傢伙給毀了。出於貪婪，這個人居然告發他服侍的女人，一個信任他的女人。

　　梅丹心想，至少我能在奎靈諾斯城外抓住那個帕林‧馬哲理。沒必要把羅拉娜牽扯進去。如果我被迫在太后家裡拘捕馬哲理，我就得將窩藏逃犯的太后一併逮捕。

　　他可以想像這種逮捕會引起多大的騷動。太后聲望頗高。她的人民顯然已經原諒她嫁給一個半精靈男人的行為，也不在乎她有個流亡的「闇精靈」哥哥。元老院肯定要大吵大鬧。人民的情緒本來就非常激動，這樣一來簡直是火上加油。不過或許母親被逮捕的消息會讓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有擔當點。

　　現在的處理方式最好。他梅丹等的不就是這種機會嗎？他會把馬哲理和他的寶物交給碧雷，就此一了百了。

　　元帥離開花園，把丁香插入水中，這樣它就不會乾枯了。

１─１７　　吉爾薩斯與牝獅

　　此時，羅拉娜「不成器的兒子」吉爾薩斯正靠在一張椅子上，放鬆他那根相當硬挺的脊骨，這是一家由溪谷矮人經營的旅店，而他此刻就待在旅店的一間地下室裡。旅店的名字叫「吞嚥和打嗝」。在溪谷矮人的理解範圍內，這些事是人類在任何旅店裡的全部活動。

　　「吞嚥和打嗝」座落在帕克塔卡斯要塞旁的一個溪谷矮人聚居地內（人們不承認這算「村子」）。這家旅店是小聚居地內唯一的建築物。經營旅店的溪谷矮人們住在店後的山洞裡，只有通過旅店地下的隧道才能到達那裡。

　　溪谷矮人們住在離奎靈諾斯八十里處，這是指獅鷲獸直線飛行的距離；如果用步行的話，距離還要加長──大大加長。吉爾薩斯坐在獅鷲獸背上飛到這裡。那頭野獸全家都為王族效勞。牠把國王和他的嚮導送到附近的森林裡，現在正耐心地等他們回去。凱蓮給獅鷲獸準備了一頭剛剛屠宰的野鹿，讓牠的漫長等待可以變得愉快一點，同時也確保牠不會拿店裡的客人充飢。

　　「吞嚥和打嗝」出人意料地大受歡迎。不過，如果考慮到它的價格是安塞隆上最低廉的，這也就不那麼令人吃驚了。兩枚銅幣就能買下任何東西。開店的正是曾為前龍騎將猛敏那掌廚的溪谷矮人。

　　人們都聽過溪谷矮人，但從來沒品嚐過他們烹飪的食物。人們往往覺得難以想像有人能吃下溪谷矮人煮的菜。一想到溪谷矮人最喜歡的美味是老鼠肉，有人覺得只有活膩的人才會找溪谷矮人當廚師。

　　溪谷矮人是矮人中的異類。儘管他們也是矮人，但其他矮人卻不承認這點。相反地，他們會滔滔不絕地向別人解釋，為什麼溪谷矮人不算是矮人。溪谷矮人極其愚蠢，至少大多數人這麼認為。溪谷矮人不能數出超過「二」的數字，他們的計數系統由「一」和「二」構成。根據溪谷矮人的傳說，有個最聰明的溪谷矮人，名叫「噗噗」，曾數過二以上的數字，並發明出「一大堆」這個名詞。

　　溪谷矮人並不以對高等數學的興趣而聞名。他們聞名於世的東西是懦弱、骯髒、對邋遢生活的喜愛和（非常奇怪地）他們的烹飪手藝。溪谷矮人能成為特別優秀的廚師，前提是他們的主人嚴格規定什應東西能被送上餐桌，以及忍住走進廚房視察的好奇心。

　　「吞嚥和打嗝」供應美味的肉湯洋蔥捲烤鹿肉。麥酒還算可以──不像其他旅店那麼好，但價錢很便宜。讓旅店遠近馳名的是矮靈酒。它們的確很不賴。用來蒸餾它們的原料是溪谷矮人自己臥室裡的蘑菇。酒客們被告誡不要去多想這件事。

　　店裡的客人主要是無法負擔太多錢吃飯的人類和坎德人，後者很高興能碰到一個不會立刻把他們扔出大門的旅店老闆。此外不法份子們也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們很快就發現，奈拉卡騎士很少去通往這個旅店的路上巡邏。

　　「吞嚥和打嗝」也是「牝獅」的藏身之地和指揮部。這名女子同時也是奎靈那斯提王后，太陽詠者吉爾薩斯的秘密妻子，儘管知道這件事的人寥寥無幾。

　　精靈國王正坐在旅店後方的朦朧黑暗中，試圖壓下心中的煩躁。精靈們從來不會煩躁。幾百年的壽命讓他們懂得水總會煮沸、麵包總會烤好、橡實總會發芽、橡樹總會長大，任何煽風點火、揠苗助長的行為只會和自己的胃過不去。吉爾薩斯是從他的半精靈父親那裡繼承了這份煩躁。儘管他拚命要掩飾它，他的手指卻在不停地敲擊桌面，雙腳則有節奏地拍打著地板。

　　凱蓮微笑地盯著他看。一根蠟燭立在兩人之間的桌上。燭光反射在她的棕色眼眸裡，溫暖地照耀在她平滑的棕色肌膚上，閃耀在她一頭金色長髮間。凱蓮是個卡岡那斯提精靈，也就是野精靈。與他們聚居在城市裡的同族──奎靈那斯提精靈和西瓦那斯提精靈不同，這個種族的精靈喜歡居住在大自然裡。因為沒有試圖去改變或改造自然，野精靈被那些更加世故的同族看成蠻族。他們甚至公然奴役卡岡那斯提精靈，強迫他們到富有的精靈家庭中當僕人。當然，這一切都是出於對卡岡那斯提精靈的「關懷」。

　　凱蓮曾經是拉夏參議員家裡的奴隸。當吉爾薩斯第一次光臨拉夏家時，她也在那裡。國王與其說是個客人，不如說是個囚犯。結果，兩人第一眼就愛上彼此，儘管他們說出心裡話、彼此交換秘密誓言是幾個月，甚至是幾年後的事。

　　除了他們自己之外，只有兩個人知道國王已經娶了這位曾經為奴的女孩，那就是普蘭切特和吉爾薩斯的母親羅拉娜。現在，這位「牝獅」是「坎薩利」──「夜之民」無所畏懼的領袖。

　　吉爾薩斯看到凱蓮的目光，馬上會意過來自己在做什麼。他把敲打桌面的手指握成拳頭，蹺起雙腿，讓它們安靜下來。「這樣，」他懊悔地說。「有好一點嗎？」

　　「你這樣會急出病來的。」凱蓮嗔道。「矮人一定會來。他保證過。」

　　「這攸關許多事的成敗。」吉爾薩斯說。他伸直雙腿，因為蹺腳的姿勢讓他很不習慣。「也許我們的生存──」他突然停下話來，盯著地板。「妳感覺到了嗎？」

　　「震動？是的。過去幾個小時裡我一直能感覺到。也許是溪谷矮人們在隧道裡施工吧！他們喜歡在地裡挖來挖去。至於你方才說的話，我們的生存與否沒有『也許』，我們一定要反抗獲取生機。」凱蓮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她的口音對「文明」的精靈來說是粗俗的，就像麻雀在唱歌，清脆甜美卻夾雜著些許憂傷。

　　「奎靈那斯提對巨龍有求必應。他們犧牲自由、榮譽和尊嚴，有時候甚至犧牲自己，這都是為了換取巨龍允許他們活命。但總有一天，你的人民會無法滿足碧雷的要求。當牠發現自己的願望無法實現後，就會摧毀奎靈那斯提。」

　　「有時我會納悶妳為什麼要在乎。」吉爾薩斯嚴肅地望著妻子。「奎靈那斯提奴役妳，把妳從家人身邊搶走。妳有得是理由懷恨在心。妳有得是理由逃走，任憑那些傷害妳的人落入他們罪有應得的下場。但妳卻沒有。妳每天冒著生命危險進行戰鬥，強迫我們的人民面對現實，無論它們多麼醜惡；妳強迫他們傾聽忠言，無論它們有多逆耳。」

　　「這就是問題所在。」她回應道。「我們必須停止把精靈想成『你的』或者『我的』。就是這種鴻溝和隔閡讓我們落入現在這種境地。這只會增強敵人的力量。」

　　「我看不到改變的跡象，」吉爾薩斯陰鬱地說。「除非有什麼大災難降臨在我們頭上，迫使我們改變。即使那樣也不一定有效。長槍之戰也許讓我們之間的聯繫更加密切，但它卻讓我們的人民更孤立。總會跳出幾個參議員來指責我們的西瓦那斯提兄弟如何把我們關在他們的屏障避難所外，以及他們又是如何盼著我們通通死光好來接收我們的國土。要不就是會有人對卡岡那斯提精靈口誅筆伐，說他們的野蠻行徑將會把我們數世紀的工作成果化為烏有。甚至有人對巨龍封鎖道路大加讚賞，說我們不和人類接觸只會更好。奈拉卡騎士當然也贊成，因為這讓他們的任務更輕鬆。」

　　「從我聽到的傳言來看，西瓦那斯提精靈大概會發覺他們引以為傲的寶貝屏障其實是座墳墓。」

　　聽到這句話，吉爾薩斯一臉驚訝地坐直身體。「妳從哪裡聽到這個消息？妳沒告訴過我。」

　　「我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你了。」凱蓮的話裡流露出一絲辛酸。「前幾天我剛從你母親的信使凱勒文卓斯那裡聽到這消息，他來往於她和你舅媽阿爾瀚娜‧星光之間。阿爾瀚娜的軍隊駐紮在西瓦那斯提邊界，也就是屏障旁。他們與鋼之騎士團的人類騎士聯手。阿爾瀚娜說，屏障周圍的土地一片荒蕪，樹木全都枯萎死亡，所有東西全被蒙上一層可怕的灰末。她擔心這種瘟疫已經蔓延到西瓦那斯提全境。」

　　「那他們為何還要保留屏障？」吉爾薩斯大惑不解。

　　「他們害怕外面的世界。很不幸，有時他們無法避開。不久前，就在那個可怕的風暴夜，阿爾瀚娜的軍隊與食人魔大戰一場。要不是鋼之騎士團趕來援救，他們就全軍覆沒了。聽說阿爾瀚娜的兒子西瓦諾謝被食人魔抓走，至少這是她的想法。她在戰鬥結束後找不到他，只好像哀悼死者一樣哀悼他。」

　　「我母親對這件事隻字未提。」吉爾薩斯皺眉說。

　　「據凱勒文卓斯說，羅拉娜對梅丹元帥近來加強戒備非常擔心。她只相信家裡的人，不敢相信外人。而且她認為你們一直在他的監視下。她不希望黑暗騎士知道她一直與阿爾瀚娜保持聯繫的事。」

　　「母親也許是對的。」吉爾薩斯承認。「我只相信我的僕人普蘭切特，這是因為他已經多次證明對我的忠誠。那麼西瓦諾謝死了，被食人魔殺了。可憐，他一定死得很慘。希望他沒受到太多痛苦。」

　　「你見過他嗎？」

　　吉爾薩斯搖搖頭。「他在索拉斯的最後歸宿旅店裡出生，那是在阿爾瀚娜流亡後的事了。我後來再也沒見過她。母親告訴我，那個男孩長得很像我的波修士舅舅。」

　　「他的死讓你成為兩個王國的繼承者，」凱蓮評論道。「太陽和星辰詠者。」

　　「拉夏參議員的夙願。」吉爾薩斯諷刺地說。「實際上，看起來我頂多是個死人詠者。」

　　「別說不吉利的話！」凱蓮說著做了個抵抗邪惡的手勢，然後在空中劃了個圈，把咒語封閉起來。「你──嗯，什麼事，銀翼？」

　　她回頭與一名剛走進密室的精靈說話。精靈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一名激動的溪谷矮人給打斷。

　　「我說話！」溪谷矮人憤怒地高喊，猛推了精靈一把。「我看門！她說的！」他指指凱蓮。

　　「陛下。」精靈匆忙向吉爾薩斯鞠躬，隨後才轉向他的指揮官凱蓮。「索巴丁國王到了。」

　　「他這裡來！」溪谷矮人大聲宣佈。儘管他聽不懂精靈語，但大致也能猜出些端倪。「我帶進來？」

　　「謝謝你，胖斯。」凱蓮站起來，扶正腰間懸掛的佩劍。「我去見他。陛下，您最好留在這裡。」他們的婚姻是個秘密，即使對凱蓮麾下的精靈來說也是如此。

　　「大髒兮兮矮人。他戴帽子！」胖斯驚訝地說。「穿鞋子！」這下溪谷矮人更加驚訝。「俺從沒見過矮人穿鞋子。」

　　「這位國王帶著四名侍衛。」精靈告訴凱蓮。「遵照您的命令，從他們離開索巴丁，我們就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為了他們也為我們自己的安全，陛下。」凱蓮看到吉爾薩斯沉下臉來，馬上補充道。

　　「他們沒有與任何人會面，也沒有被人跟蹤──」

　　「除了我們之外。」吉爾薩斯尖刻地說。

　　「小心駛得萬年船，陛下。」凱蓮說。「塔恩‧哮岩是索巴丁氏族的新國王，他的人民也還算擁戴他。但與我們精靈一樣，矮人之中也有叛徒。」

　　吉爾薩斯長嘆一聲。「我希望有朝一日不會再有這種事發生。我相信矮人沒有發現被我們跟蹤？」

　　「他們只看見星光，陛下。」精靈自豪地說。「只聽見樹葉間的風聲。他們沒看到或聽到我們。」

　　「他說他喜歡我們的矮靈酒。」胖斯強調說。他臉上閃閃發亮，這或許跟他正在往烤肉上塗抹的油脂有關。「他說我們的矮靈酒好喝。您想試試嗎？」他問吉爾薩斯。「讓您毛髮都豎起來！」

　　凱蓮和精靈走出房間，順便把溪谷矮人也帶走了。吉爾薩斯坐在椅子上，望著燭火在空氣中搖曳不定地閃爍著。他腳下的大地莫名地晃動不已，似乎整個世界都在顫抖。周圍一片黑暗，燭火是唯一的光亮，而它也隨時會被吹熄。有那麼多事可能出差錯。也許梅丹元帥正闖進他的臥室，把枕頭從被子裡扯出來，逮捕普蘭切特，要求知道國王的去向。

　　吉爾薩斯突然感覺非常疲憊。他對這種欺騙的生活心生厭倦，對謊言心生厭倦，對他不斷扮演的假相心生厭倦。他總是在舞台上，從來不得片刻喘息。他甚至連晚上都睡不安穩，因為他害怕自己會在睡夢中說出什麼招致厄運的話。

　　他本人並不會有什麼厄運。帕塞隆監國不會那麼做。梅丹也是。他們需要吉爾薩斯坐在王座上，隨著他們拉動絲線而做出各種動作。如果發現他剪斷這些絲線，他們只會重新把線綁好。他會留在王座上。他會保住性命。

　　但普蘭切特則難逃一死。他會被酷刑折磨，直到他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說出來為止。羅拉娜也許不會被處決，但她肯定會被流放，像她的哥哥那樣被貶為「闇精靈」。凱蓮很可能被逮捕。梅丹已經公開宣告過，一旦牝獅落入他手裡將會有何下場。

　　吉爾薩斯不會受罪，除了必須親眼目睹他所愛的人受罪，並知道自己無力幫助他們。這也許是最大的折磨。

　　在黑暗的角落裡游走著他的老朋友：恐懼、自疑、自憎、自厭。他感覺它們將冰冷的手伸到他身上，伸進他體內將他的五臟六腑攪得天翻地覆；他感覺顫抖的身軀冷汗直流。他聽到它們嚎叫著警告即將到來的災難，尖聲預言死亡和毀滅。他不配執行這項任務，他不敢再這樣繼續下去。這太魯莽了，他在拿他的人民冒險。他相信他們已經被發現了。梅丹什麼都知道。也許吉爾薩斯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他可以鑽回被窩裡，他們不會知道他曾經離開過……

　　「吉爾薩斯。」一個嚴肅的聲音響起。

　　吉爾薩斯突然驚醒。他猛地抬起頭，看到一張不認識的面孔。

　　「我的丈夫。」凱蓮溫柔地說。

　　吉爾薩斯閉上眼睛，一股暖意湧上心頭。他慢慢鬆開握拳的手指，放鬆下來，強迫緊張感離他而去，強迫自己停止顫抖。片刻之前遮住他雙眼的黑暗撤退了。那片叫凱蓮的燭光明亮而堅定地燃燒著。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

　　「沒事了。」他說。

　　「你確定？」凱蓮問。「國王就在隔壁。要請他等一會兒嗎？」

　　「不用了，沒事。」吉爾薩斯說著吞了口口水。「妳驅走了惡魔。給我一點時間整理整理。我看起來還好吧？」

　　「你剛才好像見鬼了。」凱蓮說。「但矮人不會注意到有什麼異常。在他們眼裡，精靈們全都臉色蒼白。」

　　吉爾薩斯抓住妻子，把她拉到身邊。

　　「別鬧了！」她半撒嬌半認真地抗議道。「現在沒時間玩這個。要是被人看見怎麼辦？」

　　「隨他去，」他不在乎地說。「我對於撒謊已經感到厭倦。妳是我的力量、我的救星。妳拯救了我的生命和理智。當我回想起自己曾是這些魔鬼的囚犯時，我就納悶，妳究竟怎麼會愛上我？」

　　「我從牢房圍欄中窺視，看到有人被鎖在裡面。」凱蓮說著依偎在丈夫臂彎裡，享受幾秒的輕鬆愜意。「我看到他對人民的愛。我看到他因為人民的苦難而痛苦，卻又無力改變這一切。愛情就是鑰匙。我所做的就是把它插入鎖孔內打開牢門。而你做了其他的事。」

　　她溜出他的懷抱，再一次變成女戰士。「你準備好了嗎？我們不該讓國王等太久。」

　　「我準備好了。」吉爾薩斯說。

　　他又深深吸了口氣，撫平頭髮，昂然走進房間。

　　「陛下，太陽詠者，索拉斯特倫家族的吉爾薩斯。」凱蓮一本正經地宣佈道。

　　矮人正在享用矮靈酒。聽到這句話，他把杯子放到桌上，低頭表示敬意。他的身材在矮人中算是相當高大。滿頭灰髮和染上銀霜的灰色鬍鬚讓他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大很多。但他的雙眼清澈明亮、朝氣蓬勃，放射出能穿透一切的銳利目光。他將目光集中在吉爾薩斯一人身上，似乎要看透精靈的內心。

　　「他聽說過關於我的流言，」吉爾薩斯對自己說。「他肯定在懷疑該相信什麼。我是塊被人扔來扔去的抹布，還是像他一樣，是個真正能掌控人民的統治者？」

　　「八宗族之王，」凱蓮說。「塔恩‧哮石。」

　　塔恩也是個混血兒，就像吉爾薩斯有人類血統一樣，塔恩是海勒矮人與達加矮人的聯姻產兒──前者是矮人中的貴族，後者則屬於闇矮人。在渾沌之戰後，索巴丁矮人和人類一同重建帕克塔卡斯要塞，彷彿索巴丁矮人又要與其他種族來往，包括他們的同族丘陵矮人。自從大災變前雙方結怨後，丘陵矮人就被關在山底的矮人王國門外。

　　但隨著巨龍們的到來和接踵而至的死亡和毀滅，矮人們又退回地下。他們再次封閉索巴丁之門，從此與外界失去聯繫。達加矮人趁機想奪取索巴丁的統治權，結果把國家帶入一場血腥內戰中。塔恩‧哮石是一位戰爭英雄，當到了需要收拾殘局的時候，各族長們就來尋求他的領導。他開始掌權時，王國正處於毀滅的邊緣，人民分崩離析。他替王國打下堅實的基礎，將各個彼此征戰不休的宗族置於自己的統馭下。現在他正要邁出索巴丁矮人編年史上新的一步。

　　吉爾薩斯邁步向前，帶著由衷的敬意深深鞠了個躬。「國王。」他用完美的矮人語說。是父親教會他這種語言。「我很榮幸能與您會面。我知道，您不喜歡離開山脈下的家園。您的旅途十分漫長，充滿危險，就像在如今這些黑暗日子裡的所有旅途一樣。感謝您前來此地與我正式簽訂盟約。」

　　矮人國王點點頭，手捋鬍鬚，表示他對吉爾薩斯的言辭感到滿意。精靈說矮人語，這件事本身就令塔恩驚嘆不已。吉爾薩斯猜得沒錯，矮人國王聽說過精靈王天性懦弱、優柔寡斷。但塔恩多年來的經驗告訴他，不要倉促對人下結論，就像矮人常說的那樣：至少等看到他的鬍子顏色之後再說。

　　「旅途很愉快。出來透透氣也好。」塔恩說。「現在，讓我們討論正事。」他敏銳地掃了吉爾薩斯一眼。「我知道你們精靈喜歡說些奉承的話，我想我們可以省去這些。」

　　「我有一部份是人類，」吉爾薩斯微微一笑。「他們告訴我，這是不完美的部份。我必須在明天黎明前趕回奎靈諾斯，因此我就開門見山地說。這件事已經協商了一個月。我們知道彼此的立場，是不是？有什麼變動嗎？」

　　「我方沒有需要變動的地方。」塔恩說。「不知你們如何？」

　　「也沒有。那麼我們就達成共識了。」吉爾薩斯不再用正式的語氣說。「您拒絕接受任何報酬，大王。我不會答應的，雖然我知道奎靈那斯提的全部財富也無法補償您和貴國人民所做的一切。我知道你們背負的風險，也知道這項協定在貴國人民中引起的紛爭。我猜這件事甚至危及您的統治。然而，我能給您的回報只有我們的感謝──我們永世不滅的感謝。」

　　「不，小伙子。」塔恩的臉漲得通紅。矮人不喜歡被人稱讚。「我的舉動也會給你我的人民帶來好處。現在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但他們終究會明白。我們與世隔絕地躲在大山下已經太久了。當索巴丁內戰爆發時，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們矮人們殺光彼此又會有誰知道？誰會為我們悲傷？沒有人。索巴丁的岩洞也許會變得死寂，黑暗會將我們吞沒，沒有人能打破死寂，也沒有人能再點起燈火。暗影將會降臨，我們會被徹底遺忘。」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我們矮人要回歸世界。世界將會進入索巴丁。當然，」塔恩說著瞇起眼睛，啜了一小口酒，「我不能在一夜之間將變革強加在人民頭上，要過很久才能讓他們認同我的想法。即使到那時，也一定會有很多人對此吹鬍子瞪眼。但我們在做正確的事情，我確信無疑。我們已經準備開始挖掘隧道了。」他洋洋得意地說。

　　「真的嗎？在簽訂條約前？」吉爾薩斯驚訝地問。

　　塔恩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酒，滿意地打著嗝，微笑起來。「啐！什麼條約？什麼簽字？把你的手給我，吉爾薩斯王。這將敲定我們的交易。」

　　「我把手給您，塔恩大王。我很榮幸這麼做。」吉爾薩斯大為感動地說。「我還能做點什麼來讓您安心？您還有什麼事要問我嗎？」

　　「只有一件事，小伙子。」塔恩放下酒杯，用袖口抹抹嘴巴。「有些族長，尤其是那幫多疑成性的奈達族，總是不厭其煩地說，『如果我們放精靈進入索巴丁，他們就會算計我們，把我們的國土據為己有。』你和我都知道沒這種事。」塔恩舉起手，阻止吉爾薩斯發出抗議。「你可以對我的人民說點什麼，讓他們相信不至於發生這種悲劇嗎？」

　　「我會問奈達矮人的族長，」吉爾薩斯笑著說。「他們是否願意在森林裡安家。大王，您認為他們會怎麼回答？」

　　「哈哈！他們寧願用鬍子上吊。」塔恩咧嘴大笑。

　　「那麼，出於同樣理由，如果要我們精靈在地洞裡過日子的話，他們也會很想用耳朵上吊。這沒有貶低索巴丁的意思。」吉爾薩斯禮貌地補充道。

　　「沒事，小伙子。我會把你的話轉告奈達族，那會讓他們把嘴裡的麥酒噴出來！」塔恩還在大笑。

　　「讓我說得更清楚一點，我以我的榮譽和生命發誓，奎靈那斯提只會將隧道用來遷移巨龍禍害下的人民。我們與平原人達成協議來保護難民，直到我們能歡迎他們回歸故土的那一天。」

　　「願那一天快點來臨。」塔恩莊重地說。他不再笑了，而是凝視著吉爾薩斯。「我本來想問你，為什麼不把你們的難民送到你們同族西瓦那斯提那裡去。但我聽說它被封閉起來，不許你們進入。那裡的精靈在它周圍築起了某種魔法屏障。」

　　「阿爾瀚娜‧星光的軍隊還在企圖找方法進入屏障。」吉爾薩斯說。「我們只能希望，他們真的能找到辦法進去。不只為我們，也為我們的同族。您認為挖一條通往奎靈諾斯的隧道要多久？」

　　「不會超過十四天。」塔恩輕鬆地說。

　　「十四天，大王！在堅硬的岩石裡挖一條六十五里長的隧道？我知道矮人是優秀的石匠，」吉爾薩斯說。「但我必須承認，這仍然讓我很震驚。」

　　「我說過，我們已經開始工作了。此外我們還有幫手。」塔恩說，「你聽過挖地蟲嗎？沒有？沒關係，很少有外人瞭解牠們。挖地蟲是一種吃石頭的巨蟲。我們在後面駕馭，牠們就像啃食剛出爐的麵包那樣將花崗岩咬穿。你以為是誰建造了索巴丁成千上萬里的隧道？」塔恩微笑起來。「當然是挖地蟲。大蟲幹活，我們矮人坐享其成！」

　　吉爾薩斯表達了他對這種奇怪巨蟲的敬佩，並禮貌地聽完一整段關於挖地蟲的習慣、溫順的天性，以及被牠們吞下的岩石有何結局等長篇大論。

　　「你想看看牠們是如何幹活的嗎？」塔恩突然問道。

　　「我很想，大王，」吉爾薩斯說。「但也許要過一陣子。我已經說過，我必須在天亮前趕回──」

　　「你可以的，小伙子，可以的。」矮人咧嘴大笑。「看看這個。」他說著在地板上踏了兩下。

　　一陣短暫的沉寂後，從地底傳來兩記響亮的重擊聲。

　　吉爾薩斯看看凱蓮。她看上去很生氣，也警覺起來。她生氣是因為怎麼沒想到要去調查一下方才聽見的奇怪撞擊聲，她警覺是因為如果這是陷阱的話，他們已經無可挽回地掉了進去。

　　塔恩看到他們的表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挖地蟲！」他用解釋的口吻說。「牠們就在這下面！」

　　「這裡？真的嗎？」吉爾薩斯倒吸一口氣。「牠們已經挖到這麼遠的地方？我就知道地裡的震動有點──」

　　塔恩點點頭，揚起大鬍子。「我們的進度比這更遠。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吉爾薩斯望著他的妻子。「在奎靈那斯提其他地方，我是國王，但這裡由牝獅掌管。」他微笑著說。「妳看怎麼樣，女士？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這些奇妙的蟲子？」

　　凱蓮沒有反對，儘管這始料未及的插曲已經引起她的警覺。她沒開口說什麼可能會冒犯矮人的話，但吉爾薩斯發現，每次她碰到手下的野精靈時都會用眼神、搖頭或微小的手勢向他們示意。精靈們從他眼前消失，但吉爾薩斯猜測他們並沒有走遠，一定藏在附近什麼地方劍拔弩張地盯著他們。

　　一行人走出「吞嚥和打嗝」。幾名塔恩的部下對此顯得很不情願，不停用手抹著嘴唇長吁短嘆，在空氣中留下濃濃的矮靈酒氣味。塔恩沒有走小路，而是從草地橫衝直撞而過，把所有擋住路的東西撥到一旁。吉爾薩斯回頭望去，看到矮人們已經在樹林中砍出一條寬敞大道，他們身後留下一片切斷的樹枝、被踩倒的草地和垂落的藤蔓。

　　凱蓮瞟了吉爾薩斯一眼，翻了翻眼珠。他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不用擔心矮人們會發現跟蹤的精靈，就連晴天霹靂也會淹沒在他們沉重的腳步聲中。塔恩放慢腳步，看上去在搜尋什麼東西。他對部下說了幾句矮人語，於是他們也開始找了起來。

　　「他在找隧道入口。」吉爾薩斯輕聲對凱蓮說。「他說，他的人應該在這裡留下一個入口，但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的。」凱蓮沉著臉說。她還在為上了矮人的當而惱火。「我熟悉這片土地，熟悉它的每一寸角落，如果有任何──」

　　她閉上嘴，盯著前方。

　　「隧道入口，」吉爾薩斯戲謔地替她說完這句話。「妳一定早就發現了？」

　　他們來到一大塊花崗岩前，那塊石頭拔地而起，足有三十尺高。岩石上的條紋都偏向一邊，斷層間長著幾棵小樹和一叢叢野花野草。岩層底下有一大堆看似破裂後滾落下來的巨石，有些石塊的高度與吉爾薩斯齊腰，有許多石塊比矮人大得多。他驚訝地望著塔恩走向其中一塊石頭前，把手搭上去使勁一推，石頭立刻滾到旁邊，好像它的內部已經被挖空了一樣。

　　事實正是如此。

　　塔恩和他的手下將落石清理掉，岩層上頓時露出一個黑壓壓的大洞。

　　「這邊走！」塔恩高喊著揮了揮手。

　　吉爾薩斯看看凱蓮，後者只是搖搖頭，無奈地笑了笑。她停下來仔細觀察那塊石頭，發現它被挖得像宴會後留下來的甜瓜殘骸一樣。

　　「巨蟲幹的？」她敬畏地問。

　　「挖地蟲。」塔恩驕傲地說，用手比了比。「小蟲啃咬石頭，大蟲就把整塊石頭大口吞下。恐怕牠們不算特別聰明，而且總是非常飢餓。」

　　「這樣想想，親愛的，」當他們從彎月高掛的夜色中走進涼颼颼的矮人洞穴時，吉爾薩斯對凱蓮說。「如果矮人能把隧道藏在你們的眼皮底下，他們就能輕而易舉地瞞過那些該死的騎士。」

　　「沒錯。」凱蓮承認。

　　在洞穴內，塔恩又在一處看起來髒兮兮的地面上踩了兩腳。下邊傳來兩聲作為回應的敲打。灰塵中露出裂縫，一道巧妙隱藏起來的暗們突然向外彈開，裡面伸出一個矮人的腦袋。燈光向上照射出來。

　　「有客人。」塔恩用矮人語說。

　　那個矮人點點頭，消失在下方。他們能聽到他的大靴子咚咚咚地踩在梯子上的聲音。

　　「陛下。」塔恩禮貌地向他示意。

　　吉爾薩斯立即鑽進去。猶豫就表示不信任矮人王，他可不想疏遠這位新盟友。他敏捷地順著結實的梯子向下爬了大約十五尺，然後落在平地上。隧道裡燈火通明。吉爾薩斯起初以為這是提燈的光亮。

　　奇怪的提燈，他帶著這個念頭朝其中一個湊過去。它們沒有散發出任何熱量。他再靠近一看，就驚訝地發現它的光源並非燈油，而是一條碩大的幼蟲。這條蟲子在鐵籠中蜷曲成球狀，而鐵籠本身又用鉤子掛在隧道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個。從熟睡的幼蟲身上發出的亮光把隧道照得如同白晝。

　　「就連挖地蟲的幼體也為我們效勞。」塔恩說，他也爬到了梯子底下。「像這樣的幼蟲能連續發光達一個月之久。到那時，牠們就會變得太大，無法再待在籠子裡，我們就把牠們換掉。還好總能找到一批新的幼蟲。你一定要看看牠們。這邊走。」

　　塔恩帶領他們在隧道中穿行。轉過一個彎後，他們看到一副令人震驚的景象──一個碩大無朋、呈波浪狀、渾身覆滿黏液的紅棕色軀體幾乎占據半條隧道。負責操控的矮人們走在巨蟲旁，用套在牠身上的韁繩指引牠前進。當巨蟲偏離方向或可能翻身壓扁操控手，矮人就用手或棍子拍打牠幾下。塔恩告訴他們，半條隧道已經被先前經過的另一條巨蟲清空。第二條巨蟲跟在後面是為了擴展已修好的隧道。

　　巨蟲移動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吉爾薩斯和凱蓮對牠的個頭驚訝不已。巨蟲軀體的粗細與吉爾薩斯的身高不相上下。據塔恩說，牠從頭到尾全長三十尺。一堆堆被咀嚼過並消化了一半的石頭散落在巨蟲身後的地面上。矮人們上前將它們掃到一邊，同時仔細檢查殘骸中是否有金沙和寶石。

　　吉爾薩斯沿著巨蟲的身軀向前走去，來到牠的腦袋旁。牠沒有眼睛，因為牠不需要眼睛。牠的一生都在地下鑽洞。在牠頭頂上有兩隻犄角。矮人們將一根皮套索掛在這些犄角上。一名矮人坐在巨蟲身上的大籃子裡，手握從套索上延伸出的韁繩。矮人指引巨蟲前進，將牠的腦袋拉往他選定的方向。

　　巨蟲看起來甚至不知道矮人的存在。牠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吃。牠向前方的岩石上噴吐液體。看來這些液體有一定的酸性，因為它一接觸到石頭表面就發出嘶嘶聲，迅速冒出泡泡，幾塊大石頭便分崩離析。巨蟲張開大嘴，咬住其中一塊，囫圇吞進肚裡。

　　「真令人難忘！」吉爾薩斯真心地說。大王對這句評價非常開心，其他矮人看起來也很滿意。

　　只有一個缺點。當巨蟲在岩石中咬噬出一條通道時，牠的身體各部份此起彼伏，震撼大地。矮人們對此都習以為常，因此不怎麼在意，而是帶著水手在甲板上那種悠然自得的神情走來走去。吉爾薩斯和凱蓮就覺得有些不適，你推我擠地不是撞在一起就是撞到牆。

　　「黑暗騎士會發現的！」凱蓮評論道。她不得不大喊大叫，以免自己的聲音被巨蟲撞擊岩石的悶響，以及矮人操控手的吆喝和咒罵聲蓋過。「當梅丹的床舖開始在房間裡跳來跳去，當他聽到地底下傳出呼喝聲時，一定會起疑心。」

　　「塔恩，這種震動和悶響，」吉爾薩斯直接對著矮人的耳朵喊道。「能不能讓它們輕一點？黑暗騎士肯定會聽見，至少能感覺到。」

　　塔恩搖搖頭。「不可能！」他大吼道。「你要這麼想，小伙子，這些蟲子要比一隊矮人用鐵錘敲敲打打安靜得多。」

　　吉爾薩斯看起來還有點懷疑。塔恩示意他們沿隧道往回走，於是他們把巨蟲和最刺耳的喧囂聲拋在身後。等他們爬上梯子時，天色已經遠不如來時那般黑暗。黎明馬上就要到來，吉爾薩斯必須盡快離開。

　　「我的想法是，我們不必一直挖到奎靈諾斯下方。」在他們走回「吞嚥和打嗝」時，塔恩這樣解釋。「我們現在離它還有四十里。我們將把隧道挖到離城五里處，這足以讓奈拉卡騎士弄不清我們在幹什麼，而且這樣他們也不太容易發現隧道入口。」

　　「萬一他們發現了呢？」吉爾薩斯問。「他們會利用隧道入侵索巴丁。」

　　「我們會先讓它坍塌。」塔恩直率地說。「讓石塊砸在他們頭上，當然有可能砸到一些自己人。」

　　「我愈來愈明白您為我們冒了多大的風險。」吉爾薩斯說。「我們真不知道該如何回報。」

　　塔恩‧哮石揮揮手要他住嘴，矮人看起來不大舒服，還有點尷尬。吉爾薩斯覺得最好轉移話題。

　　「那裡一共有多少條隧道，大王？」

　　「時間充裕的話，我們能建造三條頂呱呱的隧道。」矮人答道。「現在我們挖了一條。你可以馬上開始遷移少數人，但不能太多，因為牆壁還沒完全被支撐起來。至於其他兩條隧道，我們還需要至少兩個月的時間。」

　　「希望有那麼長的時間。」吉爾薩斯靜靜地說。「這段期間，有些人在奎靈諾斯冒犯了奈拉卡騎士。騎士們對違法者的懲罰來得迅速且殘酷，只要稍微違反他們無數法令中的一條，就會被監禁，甚至處死。有了這條隧道，我們就能拯救一些本來必死無疑的人。」

　　「告訴我，塔恩。」吉爾薩斯問道。他知道答案，但希望親耳聽見它。「有沒有可能就用那條隧道遷移奎靈諾斯城中所有的人？」

　　「嗯，我想是可能的，」矮人王說。「只要再十四天的時間。」

　　十四天。如果巨龍和奈拉卡騎士發動進攻的話，他們頂多只有幾個小時來安排人民撤離，十四天後，就不會有人還能活著離開。吉爾薩斯深深嘆了口氣。

　　凱蓮靠過來，把手搭上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有力，它們的撫摸讓他鎮靜下來。他已經得到了比預料中要多的東西。他不是個小孩，不能在得到月亮後還哭著要星星。

　　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凱蓮。「我們得放低姿態，至少在一個月內不要去招惹巨龍。」

　　「我的戰士才不會躺下來裝死！」凱蓮尖銳地回應道。「此外，如果我們突然停止所有進攻，騎士們就會懷疑我們正在準備什麼行動，然後開始進行搜索。我們應該讓他們無暇他顧。」

　　「一個月。」吉爾薩斯輕聲說。他默默祈禱著，不管是否有誰在傾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就一個月。」

１─１８　　夜幕沉沉，曙光乍現

　　黎明降臨安塞隆大陸。有些人覺得它的動作太快，其他人則抱怨它來得太慢。太陽是天空中的一道紅色裂口，就像有人剛用匕首劃開黑暗的喉嚨。吉爾薩斯匆忙溜過囚籠般王宮四周的幽暗花園，比預計中晚了些回到他必須繼續扮演的危險角色中。

　　普蘭切特趴在陽台上，焦急地期盼年輕國王快點回來。這時響起一陣敲門聲，帕塞隆監國已經一如既往地前來牽動線繩。今天早上，普蘭切特再不能像昨日那樣聲稱國王身體不適。帕塞隆一大早過來就是為了威嚇國王，將他的意志強加在這個年輕人頭上，向其他朝臣展現他操縱木偶的技巧。

　　「稍等片刻，監國大人！」普蘭切特高呼。「陛下正在如廁。」精靈看到有人影從花園裡一閃而過。「陛下！」他壯著膽子嘶聲喊道。「快點！」

　　吉爾薩斯站在陽台下。普蘭切特放下繩索。國王抓住它，敏捷地爬上來。敲門聲還在繼續，只是變得愈來愈響亮和不耐煩起來。

　　「我堅持要求馬上面見陛下！」帕塞隆嚷道。

　　這時吉爾薩斯已經爬上陽台。他一個箭步朝自己的床撲去，連衣服也沒脫就鑽進被子裡。普蘭切特拉過毛毯蓋住國王的頭，走過去開門，一根手指豎在嘴前。

　　「陛下病了一夜，今早他連一口乾土司都吃不下，」普蘭切特輕聲說。「我只得把他扶回床上。」

　　監國從普蘭切特的肩膀上望去，看到國王抬起頭，用空洞茫然的眼神盯著自己。

　　「我對國王的病感到很遺憾。」監國皺著眉頭說。「但他最好爬起來，而不是躺在床上顧影自憐。我一個小時後再回來。我相信，那時陛下能穿好衣服接見我。」

　　帕塞隆轉身離去。普蘭切特關上門。吉爾薩斯微笑起來，用手臂抱住頭，嘆了口氣。他與凱蓮的離別簡直令人心碎。他現在還能聞到她衣服上的熏木味，以及皮膚上玫瑰油發出的幽香。他記得他們躺在草地上彼此相擁，不願意說再見。他又嘆了口氣，然後爬出被窩，走到洗漱室中，不大情願地洗去與妻子幽會後留下的所有痕跡。

　　當監國在一個小時後回來時，他發現國王正在寫詩。如果有人會相信的話，這是一首關於矮人的詩。帕塞隆哼了一聲叫年輕人停止這種胡鬧，趕緊去做正事。

　　遮天蔽日的烏雲籠罩在奎靈那斯提上空，濛濛細雨開始落下。

　　照耀吉爾薩斯的晨曦也同樣落在他的表弟西瓦諾謝身上。他也一夜未眠。與吉爾薩斯不同的是，他不害怕清晨的到來。西瓦諾謝懷著急躁和喜悅交加的心情等待天色破曉，他仍然感到頭暈目眩，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這一天，西瓦諾謝將被加冕為星辰詠者。這一天，出乎所有希望和期盼之外，他要被宣佈成為人民的統治者，他將成功做到他父母極力嘗試卻慘遭失敗的事情。接踵而來的事件讓西瓦諾謝目不暇給。他閉上眼睛，一切都歷歷在目。

　　昨天，當他和羅蘭抵達西瓦諾斯城郊時，一群精靈士兵朝他們迎面走來。

　　「我的王權就這麼結束了。」西瓦諾謝心想。他心中的失望要多於恐懼。當精靈士兵們拔劍出鞘時，西瓦預料自己難逃一死。他站在原地，兩手空空地等待著。至少他要不失尊嚴地迎接自己的最後一刻。他不會和他的人民作戰。他要做到母親希望他具有的品格。

　　然而，西瓦諾謝卻驚訝地看到士兵們在陽光下舉起劍並高聲歡呼，他們正式宣佈他為星辰詠者和西瓦那斯提國王。西瓦諾謝意識到，這不是一支行刑隊，而是派來迎接他的榮譽衛隊。

　　他們給他找來一匹馬，一匹漂亮的白色駿馬。他騎在馬上勝利地進入西瓦諾斯。精靈們站在街道兩旁，歡呼著向他拋擲鮮花。馬路覆蓋了一層厚厚的花瓣，空氣中也佈滿花香。

　　士兵們列隊行進，不讓人群靠得過近。西瓦優雅地揮手致意。他想起父母親。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會比這一幕更令阿爾瀚娜欣喜了。她會為此犧牲生命。也許她正站在死者的國度裡，微笑地看著兒子實現自己最熱切的夢想。他希望如此。他已經不再對母親生氣。他已經寬恕了她，現在他希望她也能寬恕自己。

　　遊行的終點是星辰之塔。在此迎接他們的是一名滿臉嚴肅、頭髮已經灰白的高大精靈。他自我介紹他是孔納將軍，另外還引見了他的外甥琦霖，西瓦高興地得知琦霖原來是自己的表哥。隨後將軍引見了各大家族的族長，他們將要決定西瓦諾謝是否真是羅拉克‧卡拉登的外孫（沒有提到他母親的名字）以及合法的王位繼承者。孔納私下向西瓦諾謝保證，這只是個形式。

　　「人民需要一位國王。」孔納說。「各大家族之首很願意相信你是卡拉登家族的人，就像你自己宣稱的那樣。」

　　「我是卡拉登家的人，」西瓦諾謝對這種「無論他是否為王室成員，反正各位族長都會同意」的論調有些不悅，「我是羅拉克‧卡拉登的外孫，阿爾瀚娜‧星光之子。」他大聲說出她的名字，雖然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不該說出一個闇精靈的名字。

　　這時有一名精靈走到他面前。他無疑是西瓦諾謝見過的精靈中最漂亮的一個。這位穿著白袍的精靈站在那裡注視著他。

　　「我認識羅拉克。」精靈最後說。他的聲音很溫柔，像音樂一般。「毫無疑問。這確實是他的外孫。」

　　他湊到西瓦諾謝身邊，吻他的雙頰，然後看看孔納將軍，又說了一遍。「毫無疑問。」

　　「閣下，你是？」西瓦迷惑地問。

　　「我叫清霜，」精靈說罷深深一鞠躬。「我被任命為您的攝政輔臣，在未來的日子裡輔佐您處理國事。如果孔納將軍同意的話，我將安排您明日加冕。人民對這個歡樂的日子已經期待太久，我們不該再讓他們繼續等待。」

　　西瓦躺在床上，這張床曾經屬於他外公羅拉克所有。交織在一起的金銀藤蔓構成床架，上面裝飾著璀璨寶石構成的花朵。散發著薰衣草香味的精美床單覆蓋在天鵝絨床墊上，一條鮮紅色的絲織床罩讓他免受夜晚的寒氣侵襲。天花板是透明的水晶，因此他每晚可以躺在床上接受月亮和星星的敬意。

　　一想到所有這些歡樂，西瓦諾謝就不免要微笑。他心想，也許該擰自己一把，以便從這場美夢中醒來。不，還是不要冒這個險。如果他真的在做夢，那最好永遠不要醒來。他不要醒來後發現自己正躲在某個陰冷的洞穴中發抖，嘴裡啃著乾麵包和爛果子；他不要醒來後看到身邊躺著被食人魔亂箭射死的精靈戰士。他不要醒來。讓這場夢在他的有生之年都不要結束……

　　他餓了，非常餓。他喜歡這種飢餓感，因為他知道自己能得到滿足。他猜想著即將到來的早餐會有什麼。也許是蜂蜜蛋糕，抹上糖霜的玫瑰花瓣，與豆蔻和肉桂拌在一起的奶油。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如果他不喜歡，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換種花樣。

　　西瓦諾謝懶洋洋地伸出手去按床架上的銀鈴，這是在召喚他的僕人。他躺回床上，等待數不清的侍從擠滿房間，將他抬走，送他去沐浴更衣，替他梳頭薰香，給他戴上閃亮的寶石，為他的加冕禮做好一切準備。

　　母親阿爾瀚娜‧星光的面容出現在西瓦的腦海中。他希望她一切安好，但這是他的夢，在這場夢裡沒有她的一席之地。他在她失敗的地方獲得成功；他將她打碎的東西復原如初。

　　「陛下，陛下！」

　　使役家族的精靈們在他面前深深地鞠躬。他笑瞇瞇地向他們致意，任憑他們收拾枕頭、整理床單。他坐在床上無精打采地等待著，想看看他們到底會送什麼早餐來。

　　「陛下，」一名被清霜攝政輔臣委派來擔任宮廷總管的精靈說。「琦霖王子等在外面，準備向您致敬。」

　　西瓦諾謝正站在鏡子前欣賞他的新衣服。昨天和今天，裁縫們都沒日沒夜地趕製年輕國王將要在加冕禮上穿著的長袍和斗篷。他回過頭來。

　　「我表哥！請讓他進來。」

　　「陛下永遠不要說『請』。」宮廷總管微笑著糾正他的話。「當陛下想要別人做什麼，只管開口就是了，事情自然會有人做。」

　　「是的，我會的。謝謝你。」西瓦立即意識到自己犯了第二個錯誤，不由得面紅耳赤。「我猜我也不該說『謝謝你』，對嗎？」

　　總管點點頭，轉身離去。當他回來時，身邊跟著一名比西瓦大幾歲的年輕精靈。他們在前一天只是短暫地打過照面。這是他們頭一次單獨相處。兩個年輕人彼此注視著對方，想要找出一些親緣關係的跡象，也很高興地如願以償。

　　「你喜歡這一切嗎，表弟？」在雙方交換了一大堆奉承的話之後，琦霖問道。「請原諒。我想說的是『陛下』。」他說著深深一鞠躬。

　　「就叫我『表弟』好了。」西瓦熱情地說。「我以前從來沒有表哥。就算有，我也從來不認識他。你知道，他是奎靈那斯提的國王。至少他們這麼叫他。」

　　「你的表哥吉爾薩斯，羅拉娜塞拉莎和半人類坦尼斯的兒子。我知道他。波修士提起過他，說吉爾薩斯詠者身體欠佳。」

　　「你不必如此拘泥禮節，表哥。我們都知道，他因為過度憂鬱而瘋狂，這不是他的錯，但確有其事。我稱你為『表哥』合適嗎？」

　　「也許在公眾場合不宜，陛下。」琦霖微微一笑。「你可能已經發現，我們西瓦那斯提人講究禮節。但私底下，這種稱呼令我感到非常榮幸。」他沉默片刻，然後靜靜地說。「我聽說你父母已經死了。我想告訴你，我非常傷心，我對他們兩人都很敬仰。」

　　「謝謝。」西瓦說。他很有分寸地等了片刻，然後轉到另一個話題上。「關於你剛才的問題，我必須承認，我發現所有這一切都相當令人怯步。很精采，但的確令人怯步。一個月前我還住在洞穴裡、躺在地上。現在我有了一張漂亮的床舖，這是外公曾經睡過的床。清霜攝政輔臣認為我會喜歡它，就叫人把它送進來。我還有這些衣服。我想吃什麼都有。這一切看起來像場夢。」

　　西瓦回過頭，再次打量鏡中的自己。他被這身新衣和自己的新形象迷住了。他全身一塵不染，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手指上戴著寶石戒指。沒有蚊蟲叮咬，也不用拿石塊當枕頭。他在心裡發誓，再不要回到過去那種日子。他沒注意到當他提起攝政輔臣時，琦霖的神色嚴肅起來。

　　表哥的神情在西瓦繼續滔滔不絕的同時變得愈來愈陰沉。「說到清霜，他是個多麼可敬的人！我很高興他能擔任攝政輔臣。他彬彬有禮，關懷備至，什麼事情都會來徵詢我的意見。我不怕告訴你，表哥，起初孔納將軍向各家族族長建議指派攝政輔臣來輔佐我的時候，我還真有點不樂意。你看，根據奎靈那斯提的標準，我已經成年了。」

　　西瓦的臉色堅毅起來。「我一定不要像可憐的吉爾薩斯表哥那樣當個傀儡國王。然而，清霜攝政輔臣的行為讓我認識到，他不想垂簾聽政。他是個為執行我的意旨鋪平道路的人。」

　　琦霖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他環視房間，似乎在下什麼決心。然後他向西瓦走近一步，低聲問。「我能不能請陛下讓侍從離開？」

　　西瓦驚訝地望著琦霖，突然他變得警覺起來。清霜告訴過他，琦霖曾有意染指王座。如果這是個誘使他孤立無援的計謀……

　　西瓦看看琦霖，他身材纖細，像一介書生。西瓦自己則有久經鍛鍊的強健軀體，發達肌肉。琦霖手裡沒有武器，實在算不上是個威脅。

　　「好吧！」西瓦說著示意左右退下。他們此時正在整理房間，或理順他將要在今晚的正式舞會上穿的衣服。

　　「表哥，現在就我們兩人了。你要對我說什麼呢？」西瓦的語氣和舉止都很冷靜。

　　「陛下，表弟，」琦霖真誠地說。寬敞的房間裡儘管只有他們兩人，他仍然把聲音壓得很低。「我今天來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警告你要提防清霜。」

　　「啊！」西瓦若有所悟地說。「我明白。」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陛下。」

　　「不驚訝，表哥，老實說，我有點失望，但不怎麼驚訝。清霜警告過我，說你也許對他和我都妒火中燒。他很誠懇地告訴我，你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喜歡他。這種感情並不是相互的，清霜對你褒獎有加。你們兩個不能成為朋友，這真令人傷心。」

　　「恐怕我無法回敬他這番好意。」琦霖說。「陛下，這個人實在不配當攝政輔臣。他不是王室成員，他是……或者曾經是……沙羅斯之塔的法師之首。我知道孔納舅舅推薦他，但是……」

　　他停下話，似乎很難繼續說下去。「有件事我從未對別人提起過，陛下。我相信清霜對我舅舅有其種程度的控制。」

　　「我舅舅是個好人，陛下。他在長槍之戰中奮勇作戰，他與你父親波修士共同對抗噩夢。這段可怕歲月裡的所見所聞讓他生活在持續不斷的恐懼中，這是一種沒理性的恐懼。他害怕那些壞事會重演。他相信屏障能從即將到來的黑暗中拯救西瓦那斯提。清霜控制著屏障的魔法。他透過威脅要除去屏障好牢牢控制住我舅舅。我不想看到清霜用同樣的方法操控你。」

　　「表哥，也許你在想，我已經處在他的操控下。或許你認為自己是個更合適的星辰詠者？」西瓦怒氣沖沖地問。

　　「我本來能當詠者的，表弟。」琦霖的語氣中流露出無聲的尊嚴。「清霜準備提名我當詠者，但我拒絕了。我認識你父母，也敬愛他們。這個王位應當歸你所有，我不要篡奪它。」

　　西瓦覺得這番責難對自己來說是應得的。「原諒我，表哥。我剛才說的話沒經過大腦。但我相信，你誤解清霜了，他心裡只考慮西瓦那斯提的最大利益。他從低微的職位上飛黃騰達要歸功於他的能力和你舅舅的知人善任。他不像我們精靈過去做的那樣，被別人的階級蒙住眼睛。我母親常說，我們不讓有天賦的人一展長才，根據出身而不是才能來判斷一個人，這其實是在傷害我們自己。薩馬是她最信任的部下，但他當初只是個普通士兵。」

　　「如果清霜表現出自己施政的專業，我會頭一個支持他，不管他是何背景。但他所做的就只是種下一棵魔法樹，」琦霖嘲諷地說。「然後在我們頭頂築起一道屏障。」

　　「築起屏障是為了保護我們。」西瓦諾謝爭辯說。

　　「就像在監獄裡的囚犯般受到保護。」琦霖回道。

　　西瓦沉思半晌。他不能懷疑表哥的真心誠意，但他也不想聽別人說攝政輔臣的壞話。實際上，西瓦已經被突然向他拋來的新責任所壓倒。他發現有個像清霜那樣的人站在旁邊提供謀略很令他寬心。這個人講究禮節、畢恭畢敬而又魅力非凡。

　　「我們不要再為這件事爭吵了，表哥。」西瓦說。「我會考慮你的話，我也感謝你對我說出心裡的話，因為我知道這樣做對你可不輕鬆。」他說著伸出手。

　　琦霖以發自內心的友善握住他的手。兩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包括即將到來的加冕禮和時下流行的精靈舞蹈。隨後琦霖起身告辭。他向表弟保證，自己將會來陪他參加典禮。

　　「我將戴上曾眷顧過外公的王冠。」西瓦說。

　　「但願它能給你帶來更好的運氣，陛下。」琦霖說，便一臉凝重地匆匆離去。

　　西瓦遺憾地望著表哥的背影。他很喜歡琦霖的友善舉止和活潑天性，儘管他有點惱火琦霖壞了他早上的好心情。一位新國王不該體驗除了高興之外的其他心情，尤其是今天。

　　「他肯定只是嫉妒。」西瓦對自己說。「很正常，換成是我也一樣。」

　　「陛下，」一名僕人開口說道。「我懷著悲痛的心情向您報告，外面開始下雨了。」

　　「好吧，你覺得我們的新國王如何？」孔納將軍問他的同伴。他們正走上王宮階梯，準備在加冕日早上向陛下致敬。現在雨已經下得很大，一道灰色的帷幕遮住了太陽。

　　「我發現他很聰明，很謙虛，為人真誠。」清霜笑著回答。「我對他非常滿意。你呢？」

　　「他是個被寵壞的小孩。」孔納聳聳肩。「他不會給我們惹麻煩的。」他的聲音柔和下來。「你的建議很對，我的朋友。我們把他安放在王座上非常適當。人民喜愛他。我很久沒看到他們這麼開心了。全城的人都在慶祝，街道上灑滿鮮花，每個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慶祝集會將持續數日。他們把他的回歸稱為奇蹟。據說那些染上虛弱病的人感覺生命正回到體內。再不會有人談論移走屏障的事。現在沒有這麼做的理由了。」

　　「是的，我們已經把守護者偷偷播種在我們花園裡的叛亂樹苗連根拔起。」清霜說。「守護者們以為只要把羅拉克的外孫扶上王座就能打敗你。不要打破他們的幻想，讓他們去慶祝吧！他們已經有了國王，以後不會再來煩擾我們了。」

　　「如果屏障出於某種不幸而失效的話，」孔納富含深意地看著法師。「我們也可以搞定他母親。她會率領全副武裝的部下要來拯救國家，結果卻發現國家就在兒子手裡。我還真想看到她那時的表情。」

　　「也許吧！」清霜看起來對這種想法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但也有人，譬如我，寧願不要再見到這個巫婆。我不相信她會允許兒子留在王座上。她希望將王座據為己有。不幸的是，」他說著微笑起來，又恢復了原來的幽默。「她不大可能找到進來的路。屏障會把她擋在外面。」

　　「但屏障卻放她兒子進來。」孔納說。

　　「因為我想讓他進來。」清霜提醒將軍。

　　「你是這麼說的。」

　　「我的朋友，你懷疑我嗎？」

　　清霜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將軍。白袍在他身旁飄蕩。

　　「是的。」孔納平靜地回答。「因為我感覺你在懷疑自己。」

　　清霜想開口回答，卻又閉上嘴巴將話嚥了下去。他背著手向前走去。

　　「我很抱歉。」孔納說。

　　「不，我的朋友。」清霜停下來轉過身子。「我沒有生氣，只是有種被傷害的感覺。我感到難過。」

　　「只不過是──」

　　「我會解釋我的話，也許到時候你就會相信我。」

　　孔納嘆了口氣。「你有意曲解我的意思。好吧，那我就來聽聽你的解釋。」

　　「我會向你解釋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但不是在這裡。人多耳雜。」清霜指著一個抱著大捆月桂葉走過他們身邊的僕人。「到圖書館去，在那裡我們可以私下談話。」

　　圖書館是一個陳列著許多烏木書架的大房間，這些架子上堆放著各種書籍和卷軸。那裡異常靜謐，似乎書籍吸走了人們的談話，並把它們記錄下來以備後世參考。

　　「我說屏障按照我的意願行事，」清霜解釋道，「這並不是指我給屏障下達了一道放這位年輕人進來的明確命令。屏障的魔法源於種在阿斯塔林花園內的魔法樹。植木者遵照我的指示澆灌屏障樹。這道魔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我的一部份。我花費大量精力來維持魔法，讓屏障正常運行。有時候我感覺，」清霜柔聲說。「似乎我就是屏障本身。讓人民得以安全的屏障。」

　　孔納沒有開口。他等待著。

　　「我以前就懷疑屏障會按照我的無聲意願行動，」清霜繼續說。「甚至是那些我自己都沒覺察到的意願。我一直希望有個國王坐在王座上。屏障知道我的這個潛意識，因此當西瓦諾謝走近它時，屏障就將他攬入懷中。」

　　將軍願意相信這套理論，但心裡仍有疑惑。清霜以前為什麼對此隻字不提？孔納感到納悶。為什麼他說話時不願正視我的目光？他知道一些事情，然而他卻瞞著我。

　　孔納轉向清霜。「你能不能向我保證，沒有其他人可以進入屏障？」

　　「我向你保證，親愛的將軍。」清霜答道。「我用性命擔保。」

１─１９　　瞎眼乞丐

　　米娜的軍隊興高采烈地從聖克仙開拔。一路上，他們歌聲嘹亮，步伐整齊。士兵們都在議論紛紛，想像著自己在受人愛戴的指揮官率領下，前進西瓦那斯提立下赫赫勳業。無論何時，只要米娜騎著血紅色的坐騎一出現，士兵們就會響起暴風雨般的歡呼。他們經常不顧帶隊軍官的怒火，一窩蜂地湧到她身邊，用手觸摸她，想藉此得到好運。

　　加爾達在幾天前已經離去。他要趕往庫爾，將米娜的命令交給多伽將軍。在此期間，薩繆瓦爾隊長將接替牛頭人的指揮權。目前他的指揮任務還算輕鬆。陽光明媚的溫暖夏日，這段行軍既安全又輕鬆，因為騎士們還在自己的地盤裡，離開聖克仙也只有幾天的行軍距離。但很快地，他們就要進入食人魔的領土──這些曾經的盟友如今已變成死敵。他們有可能要與這些凶殘的怪獸交戰，但即使這樣也不能讓他們意氣消沉。米娜像一輪蒼白冷冽的太陽，照亮了他們的影子。

　　身為參加過多次戰役的老兵，薩繆瓦爾知道，只要天氣變壞、陰雨連綿，或者道路狹窄、狂風呼嘯、敵人在後面緊追不捨，士兵們這次冒險的決心就會動搖。有人會大聲抱怨，有人會小聲嘀咕，少數人則會故意挑起事端。不過他的職責暫時還不算很重。他與米娜並駕齊驅，這讓隊伍裡的所有人羨慕不已。當她坐在馬上檢閱魚貫而過的部隊時，他就站在她身邊。每天晚上，他都在她的帳篷裡研究地圖並規劃出次日的行軍路線。他在她的帳篷附近和衣而臥，雙手不離劍柄，隨時準備在必要時衝過去保衛她。

　　他倒不擔心有人會企圖傷害她。有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斗篷上，瞪著晴朗夜空中的繁星，心裡想著這個問題。她是個動人的年輕女孩。他喜歡女人，各式各樣的女人都喜歡。他自己也數不清曾經和幾個女人上過床。通常看到一位像米娜這麼漂亮纖細的少女都會讓他血脈賁張。但米娜的出現卻不會令他感到慾火中燒。從營火旁聽到的談話來看，軍隊裡的其他人也有同感。他們愛戴她，敬仰她。他們將她奉為天人。但他不想占有她，而且也說不出有哪個人會這麼做。

　　次日早晨的行軍和頭一天沒什麼差別。薩繆瓦爾盤算著，如果加爾達在庫爾的差事一切正常的話，應該會在兩天內趕上他們。在此之前，薩繆瓦爾從來沒惦記過牛頭人，但現在他甚至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加爾達……

　　「大人！讓隊伍停下來！」一名偵察兵高喊。

　　薩繆瓦爾示意隊伍停在原地，然後走到偵察兵身邊。

　　「什麼事？」隊長問。「食人魔？」

　　「不，大人。」偵察兵向他敬禮。「有個瞎眼乞丐擋在前面的路上。」

　　薩繆瓦爾惱怒起來。「你讓隊伍停下來就只為了一個該死的乞丐？」

　　「呃，大人。」偵察兵不大自在地說。「因為他擋在路上。」

　　「那就把他推到一邊去啊！」薩繆瓦爾大為光火。

　　「他看起來有點奇怪，大人。」偵察兵不安地說。「他不是普通乞丐。我想您應該去和他談談，大人。他說……他在等米娜。」士兵的雙眼瞪得滾圓。

　　薩繆瓦爾撫摸著下巴。他對米娜聲名遠播並不驚訝，但他們的行軍路線這麼早就洩露出去卻令他大為吃驚，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我來處理這件事。」說罷，他獨自向前走去。薩繆瓦爾準備好好盤問這個乞丐一番，看看他還知道些什麼別的，以及消息來自何處。最好能在米娜聽說這件事之前先把他處理掉。

　　他還沒邁出三步，就聽到米娜在背後叫他。

　　「薩繆瓦爾隊長，」她騎著狐火趕上前來。「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都停下來了？」

　　薩繆瓦爾想說前方的道路被一塊大石頭堵死，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偵察兵已經嚷嚷著抖出了實情，他的大嗓鬥讓隊伍裡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米娜！前頭有個瞎眼乞丐。他說他在等您。」

　　士兵們都滿意地點點頭，認為米娜如此受人關注完全合情合理。一群笨蛋！他們還以為自己在捷列克城的大街上遊行！

　　薩繆瓦爾幾乎可以看到，他們將要經過的每個小村莊裡都擠滿了瘟疫患者和殘疾人，乞求米娜妙手回春。

　　「隊長，」米娜說。「把那個人帶到我面前。」

　　薩繆瓦爾走到她的馬鐙前。「請聽我說幾句，米娜。」他爭辯道。「我知道您是出於好意。但如果您每碰到一個可憐蟲就停下來醫治他，我們就只來得及到西瓦那斯提去和精靈們一同慶祝新年了。那樣還算走運的！更糟的是，我們每耽誤一點時間，食人魔就能糾集更多力量來對抗我們。」

　　「這個人專門來找我，我應該見見他。」米娜說著從馬上跳下來。「我們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士兵們正好可以休息一下。羅洛夫，那人在哪裡？」

　　「他在前面，」偵察兵指給她看。「大概半里路外。在山頂上。」

　　「薩繆瓦爾，跟我來。」米娜說。「其他人在此待命。」

　　薩繆瓦爾很遠就看到那人的身影。他們腳下的路順著一個個小土丘起起伏伏。正如偵察兵所說的，乞丐就坐在其中一個山丘上等他們。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拄著一根探棒。當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時，他站起身來，緩緩地將無神的雙眼轉向他們。

　　這人比隊長預料中要年輕。他的披肩長髮在晨光下閃耀著銀色光澤。他的面孔很光滑，看起來很年輕，也許曾經還很英俊。他身上的淡灰色長袍由於旅途奔波而顯得破舊，很多地方都脫線了，但仍然相當乾淨。這些細節是薩繆瓦爾事後才想起來的，因為他現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讓那個人破相的可怕傷疤上。

　　疤痕看起來像是燒傷的印記。他腦袋上靠右側的頭髮都被燒光了。傷疤從他的右頰橫貫到下顎左方。他的右眼窩上綁著一塊破布。薩繆瓦爾疑惑那隻眼睛是否還在，也許它已經被燒焦皮肉和燒光頭髮的高熱徹底融化。左眼還殘留著，但裡面暗淡無光，看起來毫無用處。這道可怕的傷口相當新，看起來是不到一個月前留下的。他的傷口一定疼得要命，但這並沒有在他的臉上表現出來。他默默地坐在那裡，等候他們的到來。儘管他看不見米娜，他的臉卻朝她轉過來。他一定是從薩繆瓦爾的沉重腳步聲中分辨出她的輕盈步伐。

　　米娜忽然停下腳步。僅僅是片刻而已，卻已經足以讓薩繆瓦爾看到她的臉色僵硬起來，似乎她感覺很吃驚。然後她聳聳肩，繼續走向乞丐。薩繆瓦爾手握劍柄跟隨在她身後。儘管那人是個瞎子，薩繆瓦爾仍舊感覺到他是個威脅。像偵察兵說的那樣，這名盲丐看起來有些不尋常。

　　「看來妳認識我。」那人說。他的瞎眼直直地盯著她頭頂上方。

　　「是的，我認識你。」她回答。

　　薩繆瓦爾發覺要直視乞丐的可怖傷口相當困難。黃膿從破布底下不斷滲出，燒傷處周圍的皮膚腫脹發炎，呈現一片火紅，還可以聞到壞死肌肉的腐臭味。

　　「你怎麼變成這樣？」米娜問。

　　「風暴之夜。」他回答。

　　她點點頭，似乎已經預料到答案。「為什麼你要走進暴風雨裡？」

　　「我聽見一個聲音，」他答道。「我想去看看。」

　　「唯一真神的聲音。」米娜說。

　　乞丐不大相信地搖搖頭。「我能在狂風和驚雷的咆哮聲中聽見這個聲音，但我聽不清楚它在說什麼。我在風雨中摸索前行，想要搜尋這個聲音。我認為自己已經很接近它的源頭。我幾乎就在奈拉卡裡，這時一道閃電打在我身上。以後的事我就記不得了。」

　　「你借用人形，」她唐突地說。「為什麼？」

　　「妳能怪我嗎，米娜？」他的聲音中流露出幾分悲哀。「我被迫行走在敵人的土地上。」他揮動手杖示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採用的旅行手段──用兩條腿走路，靠拐杖指引方向。」

　　「米娜，」薩繆瓦爾開口說道，但眼睛仍然盯著瞎子。「我們今天還有好多路要走。您說句話，我就將這傢伙從道路上和世界中清理掉。」

　　「放輕鬆，隊長。」米娜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平靜地說。「他是個老朋友。我只要再花幾分鐘。你怎麼找到我的？」她問瞎子。

　　「無論我走到哪裡，我都能聽見人們傳頌妳的事蹟。」乞丐回答道。「我知道名字，我辨認出描述中的特徵。還會有另一個長著琥珀色眼睛的米娜嗎？我對自己說，不，只有一個──數年前被沖到斯克西海岸邊的孤兒。金月收養了這個孤女，她贏得了首席大師的心。她為妳難過，米娜。這三年來她一直為妳難過，以為妳死了。妳為什麼要從她和我們那麼多喜愛妳的人身邊離開呢？」

　　「因為她不能回答我的疑問。」米娜答道。「你們誰都不能。」

　　「那妳有沒有找到答案，米娜？」那個人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我找到了。」她堅定地說。

　　乞丐搖搖頭。他沒有動怒，只是一臉悲傷。

　　「我能醫治你。」米娜主動說。她張開雙手，向他跨近一步。

　　乞丐迅速向後退去，同時用雙手握住木杖，將它橫在身前。

　　「不！」他喊道。「雖然我的傷口很疼，但這只是肉體上的疼痛。它不像妳的所謂醫療，把痛苦強加在我的靈魂中。儘管我行走在黑暗中，它卻遠不如妳所陷入的黑暗，米娜。」

　　她平靜地朝他微笑。

　　「你聽見了那個聲音，索羅密拉斯紐斯（註１）。」她說。「它還在你耳邊迴響，不是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放低手中的木杖凝視著她。過了許久，薩繆瓦爾不禁懷疑，他能透過那乳白色的眼睛看見東西。

　　「不是嗎？」她緊盯不放。

　　突然，那人怒氣沖沖地轉身就走。他拄著木杖離開道路，鑽進樹林中。木杖的末端在樹叢中亂揮，粗魯地敲打在樹幹上。他用手摸索著蹣跚而去。

　　「我不相信他。」薩繆瓦爾說。「他身上有股索蘭尼亞騎士的臭味。讓我去宰了他。」

　　米娜轉身離去。「你無法傷牠一根汗毛，隊長。牠看上去很虛弱，其實不然。」

　　「那他是什麼？法師？」薩繆瓦爾冷笑著問。

　　「不，牠比任何法師都強大得多。」米娜回答。「牠的真身是一條銀龍，大多數人叫牠『明鏡』。牠是光明城堡的守護者。」

　　「一條龍！」薩繆瓦爾呆楞在原地。他向樹林中望去，卻再也看不見盲眼乞丐，這讓他更為焦急。「米娜，」他急切地說。「讓我帶一隊人去收拾牠！牠肯定準備把我們全都殺光！」

　　米娜看到薩繆瓦爾的恐懼神情，不禁笑了出來。「我們很安全，隊長。命令大家重新上路。前方的道路已經暢通。明鏡不會打擾我們。」

　　「為什麼不會？」薩繆瓦爾帶著懷疑，皺著眉頭問。

　　「因為許多年前，光明城堡的首席大師金月每晚都為我梳頭髮。」米娜輕柔地說。

　　她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自己理成平頭的短髮。

【註】
１　銀龍明鏡的名字。

１─２０　　背叛

　　對傑拉德來說，等待出發的日子過得很愉快。太后的家是座祥和寧靜的避難所，每個房間都綠意盎然，種滿了奇花異草。潺潺水聲讓人心曠神怡。時光旅行裝置並不在他手裡，然而他卻感覺時間凝滯於此。白晝融入黃昏，黃昏融入黑夜，黑夜再回到白晝，看起來沒人注意到時光在一天天流逝。精靈們的生活中沒有沙漏的轉動，至少傑拉德這麼想。就在他們要離去的當天下午，他被猛拉回嚴峻的現實中。當他在花園裡散步時，偶然瞥見陽光反射在閃亮的黑色甲胄上。

　　奈拉卡騎士站在很遠的地方，但他監視這幢房子的用意極為明顯。傑拉德溜回房裡、心中平和的田園幻想被擊得粉碎。他緊張地等待著奈拉卡騎士來敲門。但幾個小時過去，並沒有人來煩擾他們。他最後終於確信自己沒有被人發現。在此之後，他就小心翼翼地不再出去，直到夜幕降臨、他們動身離開為止。

　　這幾天傑拉德很少見到帕林‧馬哲理，而他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帕林對太后全家人都很粗魯，這讓傑拉德很看不下去。但他最反感的還是法師對羅拉娜的冒犯。傑拉德想為此找點理由。騎士提醒自己，帕林‧馬哲理受了很多苦。但法師的陰沉舉止已經在明媚的陽光上投下一道暗影。甚至連兩名精靈僕役也得躡手躡腳地走路，深怕弄出點什麼聲音惹來法師毫無理性的狂怒。當傑拉德向羅拉娜提起這件事，並對人類的粗野天性評頭論足一番時，她只是笑著勸他要有點耐心。

　　「我曾經也當過囚犯，」說著，她的目光被回憶籠上一層陰雲。「一名黑暗之后的俘虜。除非你也當過囚犯；除非你曾被關在黑暗中獨自承受痛苦和恐懼，否則我不相信你能瞭解。」

　　傑拉德接受了這份溫和的責備，此後也就不再多言。

　　他也很少見到坎德人，騎士對此簡直感激不盡。帕林‧馬哲理經常把自己和泰索何夫關在小屋裡好幾個鐘頭，要坎德人一遍遍地回憶他的荒唐故事中的每個細節。就連最殘酷的奈拉卡刑罰也不能與忍受坎德人數小時的尖聲嚷嚷相提並論。

　　他們起身離開奎靈那斯提的晚上來臨了──實在來得太快。外面的世界，人類的世界，看起來就是個紛繁嘈雜、貪得無厭、骯髒污穢的地方。傑拉德很遺憾將要回到那裡。他開始理解，為什麼精靈們討厭離開自己美麗恬靜的故土。

　　他們的精靈嚮導站在一旁等待，羅拉娜親吻了泰斯。坎德人覺得鼻子發酸，但他在整個三分鐘內硬是沉默不語。然後她優雅地感謝傑拉德的相助，伸出手讓他親吻，他也帶著敬意和真誠的惋惜這麼做了。最後她與帕林道別。法師對她仍舊十分冷淡，把臉轉向一旁，顯然迫不及待地要離開。

　　「我的朋友，」她說著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確信自己知道你的某些想法。」

　　這句話讓帕林皺起雙眉，輕輕搖了搖頭。

　　羅拉娜繼續說道。「小心，帕林。凡事要三思而行。」

　　他沒回答，而是遵照精靈習俗向老友吻別。他相當草率地告訴她別擔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當傑拉德跟隨他們的精靈嚮導走入夜幕中時，他又一次回頭眺望山崖上的房子。它的燈火就像繁星般明亮；然而，它們也像繁星般渺小，不足以將白晝帶進沉沉夜色中。

　　「然而，如果沒有黑暗，」帕林突然開口說。「我們將永遠不會體驗到星星的存在。」

　　你就是這麼為邪惡辯解的，傑拉德心想。他沒有開口爭辯，帕林此後也不再說話。不過，法師鬱鬱寡歡的沉默卻被泰索何夫給打破了。

　　「一個被詛咒的坎德人應該安靜一點。」傑拉德咕噥道。

　　「詛咒並沒有落到我的舌頭上，」泰索何夫指出。「它落在我腸胃裡，讓它們攪動不停。你曾受過這種詛咒嗎？」

　　「是的，當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傑拉德回敬道。

　　「你們發出的噪音足以驚醒一個喝醉酒的溪谷矮人！」他們的精靈嚮導光火地用通用語說。傑拉德分不清他到底是卡林達斯還是凱勒文卓斯。他從來沒辦法分辨這兩兄弟。他們像雙胞胎一樣，儘管其中一人比較年長，至少別人是這麼告訴他的。他們的精靈名字都以同一個聲母開頭，更讓他迷糊了。他也許可以問帕林，但法師不願說話，看起來還沉浸在自己的陰暗念頭裡。

　　「坎德人的喋喋不休與您的甲胄叮噹聲相比就像是鳥兒在歌唱，騎士閣下。」精靈補充道。「即使您全身赤裸也不會有多大差別。你們人類吸口氣都要弄出點聲音。我能在一里外聽見您的呼吸喘氣聲。」

　　「我們已經在這片森林裡走了好幾個小時。」傑拉德回應道。「我們離目的地不遠了嗎？」

　　「相當近。」精靈回答。「你們要與獅鷲獸會面的空地就在這條路的盡頭。如果您有精靈的視力，在這裡就能看見它。實際上，如果你們想休息，這裡是個不錯的地方。我們應該盡可能保持隱蔽。」

　　「別急，我哪裡也不去。」傑拉德感激地說。他丟下背包，坐在一棵高大的白楊樹下，背靠著樹幹，閉上眼睛伸直雙腿。「到早上還有多少時間？」

　　「一個小時。現在我必須離開你們一會兒，獵捕一些動物。我們應該替獅鷲獸準備點鮮肉。牠們飛了這麼長距離後一定很餓，應該會感激這份好意。只要別到處亂跑，你們在這裡很安全。」精靈嘴裡說著，目光一直沒離開坎德人。

　　「我們不會有事的。」帕林說了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句話。他並沒有坐下來，而是在樹叢中煩躁不安地踱步。「不，泰斯。你就跟我們一起待在這裡。裝置在哪裡？還在你身上嗎？不，不要拿出來。我只想知道它仍然安全。」

　　「噢，它很安全，」坎德人說。「它不可能不安全。你懂我的意思。」

　　「真該死地選了個打獵的好時間。」傑拉德望著精靈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評論道。

　　「他離開是遵照我的命令。」帕林說。「獅鷲獸填飽肚子後脾氣會好得多，我們的旅途也會更加安全。我就遇過一頭獅鷲獸，牠認為填飽自己的空肚皮要比保證騎手的安全更重要。結果牠一看到地面上有頭鹿就俯衝下去，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心驚膽戰地抓住牠。還好，我們都活下來了，包括那頭鹿。牠聽見我的叫喊便一頭衝進樹林裡。不過獅鷲獸卻非常惱火，拒絕繼續載我前進。從那次起，我總是會帶來一份食物當禮物。」

　　「那麼精靈為什麼不在我們來之前準備好，非得要現在去打獵？」

　　「也許是因為他不想肩上扛著一頭鹿的屍體走這麼多路。」帕林譏諷地說。「你要知道，剛屠宰的鮮肉味會讓很多精靈感到噁心。」

　　傑拉德不再開口，害怕自己又多嘴。從法師的語氣來看，帕林把騎士當成一個白痴。也許他不是這個意思，但傑拉德卻是這麼感覺的。

　　「順便說一句，傑拉德爵士。」帕林生硬地說。「我希望你知道，你已經完成我父親遺願中有關你的那個部份。從現在開始，這件事由我接管。你不必再操心了。」

　　「如您所願，閣下。」傑拉德回敬道。

　　「我要感謝你所做的一切。」過了一會兒，帕林說。那個短暫的停頓讓氣氛顯得寒氣逼人，簡直能讓仲夏日飄起白雪。「你冒著生命危險做出了相當大的貢獻。相當大。」他輕聲重複道。「我會建議沃倫爵士表彰你。」

　　「謝謝您，閣下。」傑拉德說。「但我只是在對您父親盡義務。他是個令我非常敬佩的人。」

　　「他的兒子則恰恰相反，是嗎？」帕林問。他轉過身去，低著頭走了幾步，雙手環抱在他的黑袍上，顯然他認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

　　泰索何夫坐在傑拉德身旁。由於一個坎德人的手實在閒不下來，因此他把新衣服裡的口袋全翻遍。這件五顏六色的花衣服是羅拉娜應他的請求縫製的，傑拉德一看到它就覺得眼花撩亂。在彎月和點點繁星的輝光下，泰斯整理著他從羅拉娜家裡撿來的各種有趣玩意兒。

　　毫無疑問，想到能把法師和坎德人扔在索拉斯了事，傑拉德感到很開心。

　　他們頭頂的天空漸漸變亮，眾星隱去，月色暗淡，但精靈還沒回來。

　　梅丹元帥和他的護衛在破曉前一小時趕到精靈指定的會合地點。他和兩名隨行騎士緩緩策馬而行。梅丹沒有下馬。據說造反的精靈們就在這片森林裡活動。他凝視著暗影和紛亂的迷霧，心想，這裡可真是個伏擊的好地方。

　　「副指揮官，」梅丹說。「去看看能否找到我們的間諜，他說會在那裡的三塊白石下等我們。」

　　副將翻身下馬。他手握劍柄，劍抽出一半，然後緩慢向前走去，盡可能不弄出聲音。他除了胸甲外沒有披掛其他鎧甲。

　　元帥的坐騎很不安分，牠噴著鼻息，喘著大氣，耳朵抖動著。梅丹拍拍馬頸。「怎麼啦，馬兒？」他輕聲問。「那裡有什麼東西？」

　　副將消失在陰影裡，等他再出現時，成了走在三塊白色巨石背景前的黑暗人形。梅丹能聽見他急促的竊竊私語，但他聽不到任何回話。他確定那裡有人在回答，因為副將點了點頭便走回來報告。

　　「叛徒間諜說，那三個人離這裡不遠。他們就在一處空地等待獅鷲獸。他會帶我們過去。他說我們應當步行，因為馬匹的聲音太大。」

　　元帥跳下馬，放下韁繩，對坐騎說了句命令。除非接到命令，不然馬兒會一直留在原地不動。另一名騎士也翻身下馬，然後從鞍座上取走一把短弓和一袋羽箭。

　　梅丹和護衛們在森林中躡蹤而行。

　　「看看我墮落到了什麼地步。」梅丹自言自語道。他撥開樹枝，小心翼翼地在灌木叢中踩下每一步。他只能隱約看清身前的人。只有那三塊白色岩石非常醒目，而它們有時候也會被陰森森的霧氣給遮蔽。「像個該死的賊一樣半夜裡在樹林間摸來摸去。倚仗一個為幾把鋼幣就能不假思索出賣主人的精靈。這是為什麼？為了伏擊一名該死的法師？」

　　「您在說什麼，大人？」副官輕聲問道。

　　「嗯，」梅丹回答。「我說，我寧願光榮地戰死在沙場上，被標槍刺穿心臟，而不是在此時此地幹這種勾當。副指揮官，你呢？」

　　「大人？」副官一頭霧水地瞪著他，不知道元帥在說什麼。

　　「別介意，」梅丹咬牙切齒地說。「走你的路就是了。」他說著揮揮手。

　　精靈間諜的灰白面孔在黑暗中一閃而過。他舉起一隻沒有血色的手，示意梅丹到自己身邊來。元帥板著臉向他走近幾步。

　　「好吧，他們在哪裡？」梅丹不肯說出精靈的名字。在他看來，這個精靈不配有名字。

　　「那裡！」精靈指了指。「在那棵樹下。您從這裡看不到他們，但大約一百步前有片空地，他們計劃在那裡與獅鷲獸會合。」

　　黎明將至，天色逐漸變灰。起初梅丹什麼也看不見，隨後迷霧向兩旁分開，露出三個朦朧的影子。其中一人看起來身披黑色甲胄。儘管梅丹看不清楚，他卻能聽見甲胄吱嘎作響。

　　「大人，」間諜忐忑不安地說。「您還需要我嗎？要不然我該走了。我再不回去會讓他們起疑。」

　　「走吧，愈快愈好。」梅丹說。

　　精靈無聲地溜進樹叢中。

　　元帥示意持弓騎士上前。

　　「記住，龍希望抓活的。」梅丹說。「瞄高一點，射得他們走不到路就行了。聽我的命令，不要擅自放箭。」

　　騎士點點頭，在灌木叢中站好位置。他將一枝箭搭在弓弦上，然後望著元帥。

　　梅丹仍在觀望。

　　傑拉德聽到一陣拍打聲，似乎來自某種巨大的翅膀。他以前從沒見過獅鷲獸，但這聲音聽起來就像一頭獅鷲獸該有的聲音。他一躍而起。

　　「什麼事？」帕林抬起頭，被騎士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我想我聽見獅鷲獸的聲音了，閣下。」傑拉德回答。

　　帕林掀起兜帽，以便聽得更清楚些。他向空地望去。他們還看不見獅鷲獸的身影。那頭野獸還盤旋在樹頂上，但牠的翅膀呼呼生風，已經開始捲起地上的枯葉和灰塵。

　　「哪裡？哪裡？」泰索何夫急忙收拾好他所有的值錢玩意，隨手胡亂塞到任何能塞進去的地方。

　　獅鷲獸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大翅膀已經靜止下來。牠在氣流的托動下平滑地降落。傑拉德把對法師的惱火和對坎德人的不悅拋到腦後，驚嘆於眼前的奇異野獸。精靈騎獅鷲獸就像人類騎馬一樣司空見慣，但很少有人類騎過獅鷲獸。獅鷲獸對人類總是不大信任，因為後者經常獵殺牠們。

　　他馬上就要把性命託付給一頭沒什麼理由喜歡他的野獸；傑拉德竭力不去多想這件事。他現在被迫考慮要如何騎到這些動物身上。不是騎著牠在路上走，而是要飛到空中，很高很高的空中。因此任何閃失都會讓他一頭栽向地面，死得慘不忍睹。

　　像面對其他棘手任務時一樣，傑拉德硬起心腸。他注意到驕傲的鷹頭和上面的白色羽毛、閃閃發亮的黑眼睛和據說能將人咬成兩半的巨喙。獅鷲獸的前腿與老鷹相似，有著能撕碎一切的利爪；牠的後腿和身體是獅子的翻版，上面覆蓋著柔軟的棕色毛皮。牠還有著一對巨大的翅膀，下面是雪白色，上面是棕色。這頭獅鷲獸至少要比傑拉德高出好幾個頭。

　　「只到了其中一隻，」傑拉德鎮靜地說，似乎遇見一頭獅鷲獸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至少到目前為止。精靈也不見蹤影。」

　　獅鷲獸拍打著翅膀，轉過頭來尋找牠的騎手。巨翼搧起狂風，將一絲絲晨霧吹散，抽打著樹枝。他們又等了片刻，但再沒有其他獅鷲獸出現。

　　「看來只有一頭了，閣下。」傑拉德說，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如釋重負。「您和坎德人可以先走。我來守護你們安全離開。不要為我擔心，我能自己想辦法離開奎靈那斯提。我有馬──」

　　「胡說！」帕林斬釘截鐵地說。他不喜歡任何改變原定計劃的主意。「獅鷲獸能夠馱載我們三個人。坎德人不算什麼。」

　　「我也算點什麼！」泰索何夫生氣地聲明。

　　「閣下，我真的不在乎。」傑拉德開口說。

　　一枝飛箭射中他身旁的樹幹。另一枝從他的頭頂上呼嘯而過。傑拉德撲到地上，順手把坎德人也拉倒在地。

　　「閣下，快趴下！」他朝帕林高喊。

　　「精靈叛軍，」帕林說著瞟向陰影中。「他們看到你的甲胄。我們是朋友！」他一邊用精靈語高喊，一邊使勁地揮著手。

　　一枝箭劃開他的法袍袖子。他又驚又怒地盯著破洞。傑拉德猛地衝到他身邊，抓住法師，把他拉到一棵大橡樹後面。

　　「他們不是精靈，閣下！」他說著神色嚴峻地指向其中一枝飛箭。鋼鐵箭頭，箭杆上是黑色羽毛。「他們是奈拉卡騎士。」

　　「但你也是，」帕林望著傑拉德胸甲上的骷髏和死亡百合說。「至少對他們來說。」

　　「噢，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傑拉德陰鬱地回答。「你也看到精靈一去不返。我想我們被人出賣了。」

　　「不可能──」帕林開口說。

　　「我看見他們了！」泰索何夫高喊著指給他們看。「在那邊的樹叢裡。有三個人，都穿著黑甲。」

　　「你的眼睛真尖，坎德人。」傑拉德承認。他在暗影和晨霧中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我們必須跑到獅鷲獸那裡去！」帕林說著站起身來。

　　傑拉德一把將他拉倒。

　　「那些弓箭手很少失手，閣下。您不可能活著跑到那裡！」

　　「說得對，他們不會失手，」帕林反唇相譏。「然而他們朝我們射了三箭，我們卻還活著。如果我們被人出賣的話，他們會知道我們帶著寶物！這才是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想活捉我們以便審訊。」他狠命抓住傑拉德的手臂，那些扭曲變形的手指將鍊甲深深嵌入騎士的皮肉中。「我不會將裝置拱手讓人！我不會被他們活捉！再也不會！你聽到了嗎？不會！」

　　又有兩枝箭刺中樹幹，迫使剛抬起頭想看個究竟的坎德人馬上又把頭低下去。

　　「哇！」他焦急地摸著自己的馬尾巴。「好險！我的頭髮還在嗎？」

　　傑拉德看看帕林。法師臉色蒼白，嘴唇抿在一起。羅拉娜的話迴蕩在傑拉德的腦海裡。『除非你也當過囚犯，否則你無法理解。』

　　「您去吧，閣下。您和坎德人。」

　　「別當傻瓜，」帕林說。「我們一起走。他們想要活捉我，我對他們有用。他們根本不需要你。你會被折磨、被殺死。」

　　在他們身後，獅鷲獸不耐煩地發出刺耳的叫聲。

　　「我不是傻瓜，閣下。」傑拉德盯著法師的眼睛。「如果您不聽我的，您就是傻瓜。我可以引開他們。我能設法保護自己，但您不能，除非您手裡還有什麼魔法？」

　　他從馬哲理蒼白凹陷的面孔上知道，法師沒有。

　　「很好，」傑拉德說。「帶著坎德人和您那件寶貝魔法裝置快走！」

　　帕林猶豫片刻，朝敵人那裡看了幾眼。他的面容枯槁而僵硬，和死屍差不多。他慢慢將手從傑拉德的手臂上抽回。「我竟然變成這樣，」他說。「沒用，可鄙，被迫狼狽逃竄而不是面對敵人……」

　　「閣下，如果您要走的話，現在就走。」隨著清脆的聲響，傑拉德拔劍出鞘。「低下頭，用樹木做掩護。快走！」

　　他從藏身之地站起來，揮舞著利劍毫不猶豫地朝蹲在樹叢中的奈拉卡騎士們衝去。他高呼著向他們挑戰，吸引他們的飛箭。

　　帕林站起身。他放低身形，扯住泰索何夫的衣領把坎德人拉起來。「跟我走。」他命令道。

　　「那傑拉德怎麼辦？」泰斯向後縮去。

　　「你聽見他的話了，」帕林說著硬把坎德人拖向前方。「他能照顧自己。再說，不能被騎士們拿去寶物！」

　　「他們沒辦法把裝置從我身邊搶走啊！」泰斯抗議道，他抓住衣服想掙脫帕林的手。「它總會回到我手裡！」

　　「你死掉後就不會了。」帕林咬著牙吐出這句話。

　　泰斯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眼睛瞪得滾圓。

　　「你……你看得到附近有沒有龍嗎？」他不自在地問。

　　「別再拖延時間！」這回帕林一把抓住坎德人的手臂，拚命將他拖向樹叢外獅鷲獸站立的地方。

　　「我沒有拖延時間。我感覺噁心，」泰斯宣稱。「我想，那道詛咒又在我身上發作了。」

　　帕林對坎德人的牢騷毫不在意。他能聽見傑拉德吼叫著向敵人挑戰。另一枝箭呼嘯而過，但它落在帕林身邊一步遠的地方。他的黑袍融入森林中，現在他是個低著頭在迷霧和微光下穿行的人影。他依傑拉德的勸告盡可能讓樹幹擋在自己和敵人之間。

　　在他身後，帕林能聽見金鐵交鳴聲。不再有箭射來。傑拉德正與騎士們大戰。孤身一人。

　　帕林板著臉向前衝去，手裡還拖著老大不情願的坎德人。法師一點也不感到自豪。恐懼和羞愧刺入他的心窩，帶來任何箭傷都無法匹敵的劇痛。他偷偷向後瞟了一眼，但什麼也看不見。暗影和濃霧掩蓄了一切。

　　他離獅鷲獸已經很近。他就要逃離虎口。這時，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猶豫著，半轉過身……

　　一片黑暗將他吞沒。他又一次被關進灰袍們在奎靈那斯提邊界設立的監獄中。他蹲在地上一個狹窄的深坑裡，坑壁很光滑，他無法爬上去。坑頂是一道鐵柵，鐵柵上開了幾個洞，以便讓空氣流入坑中。同時流進來的還有一成不變的雨水，坑底開始積水。

　　他孤身一人，被迫靠自己的排泄物維生。他被迫吞下他們丟給他的任何垃圾。沒人來跟他說話。沒有警衛看守他。沒必要。他們很清楚，他已經深陷牢籠。有時候他好幾天聽不到人聲。他幾乎盼望抓到他的人可以放下梯子，把他帶上去「訊問」。

　　幾乎。

　　白熱的疼痛感在他周身灼燒。折斷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接一根，拔出他的指甲。皮帶抽打著他的背，噬咬他的皮肉，一直深入骨髓。

　　帕林渾身一陣戰慄。他咬住舌頭，品嚐著鮮血和胃裡泛上來的苦汁。他的臉上大汗淋漓。

　　「我很抱歉，傑拉德！」他氣喘吁吁地說。「我很抱歉！」

　　帕林抓住泰索何夫的後頸，將坎德人重重地扔到獅鷲獸的背上。

　　「抓緊點！」他命令坎德人。

　　「我覺得要吐出來了！」坎德人喊道。他坐在上面扭來扭去。「我們等一等傑拉德！」

　　帕林沒時間再跟坎德人嬉鬧了。「馬上離開！」他命令獅鷲獸。帕林坐到獅鷲獸背上的鞍座裡。「奈拉卡騎士包圍了我們。護衛在抵擋他們，但不可能撐太久。」

　　獅鷲獸用明亮的黑眼睛盯著法師。

　　「那我們要丟下他？」牠問。

　　「是的，」帕林平靜地回答。「丟下他。」

　　獅鷲獸沒有爭辯。牠有自己的命令要服從。人類的奇怪天性與牠無關。牠張開巨大的翅膀衝向天空，兩條有力的獅腿蹬踩在地面。牠盤旋著慢慢升高，盡量避免撞到樹。帕林凝視下方，想找到傑拉德的身影。太陽已經鑽出地平線，正在驅散迷霧，照亮每一片陰影。帕林能看見鋼鐵的閃光，聽到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真是奇蹟。騎士居然還活著。

　　帕林把頭扭向一旁，面向呼嘯而來的狂風。太陽突然從天空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聚集在地平線上翻滾不止的灰色雨雲。閃電在攪動不停的烏雲中忽隱忽現。雷聲隆隆。從雨雲中吹來的刺骨寒風吹乾了濕透他法袍的汗水和濕漉漉的頭髮。他感覺身體在微微顫抖，於是伸手將法袍緊緊裹在身上。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獅鷲獸高高地升上樹梢，感覺氣流從翼下掠過，便猛一用力，直衝雲霄而去。

　　「帕林！」泰索何夫高喊，急忙扯了扯他背上的法袍。「有東西飛在我們後面！」

　　帕林轉身望去。

　　綠龍還在遠方，但正快速飛來。牠的翅膀劃破長空，腳爪緊緊貼在身上，一條綠尾巴在身後搖擺不停。牠不是碧雷。這是碧雷的奴才，出來為牠效勞。

　　當然，牠不相信奈拉卡騎士會乖乖地將這份寶貝拱手奉上。牠要派一個同族來搶奪。帕林趴在獅鷲獸的肩上。

　　「一頭龍！」他喊道。「在我們東邊！」

　　「我看到了！」獅鷲獸咆哮道。

　　帕林瞇著眼眺望綠龍。他努力不眨眼睛，以免錯過巨翼的任何一下拍擊。

　　「龍已經發現我們，」他報告說。「牠直衝我們而來。」

　　「抓住！」獅鷲獸猛地轉彎，以陡峭的角度俯衝而下。「我要飛到風暴雲裡去。這段路會顛簸得厲害！」

　　騰挪翻滾的雲團在地平線上築起一道灰色和紫黑色的高牆，看起來就像一座要塞，龐大而不可逾越。閃電在雲層縫隙中閃耀，像窗戶中明滅不定的火炬。雷聲震耳欲聾。

　　「我不喜歡風暴雲！」帕林對獅鷲獸大喊道。

　　「那你比較喜歡龍的肚皮嗎？」獅鷲獸質問道。「那頭野獸盯上了我們，我們不可能比牠飛得更快。」

　　帕林回頭望去，希望看到獅鷲獸判斷錯誤。但巨大的翅膀拍打在空氣中，龍張開了血盆大口。帕林與龍四目相對，看到牠的眼睛裡只有一個念頭，看到牠直直地注視著自己。

　　帕林用一隻手緊握韁繩，另一隻手抓住大喊大叫的泰斯。他伏在獅鷲獸的頸上，盡量壓低頭和身體的位置，以免被狂風從獅鷲獸背上刮走。雨點打在他臉上，一陣針刺般的疼痛。

　　雲層升到令人目眩的高度，夾雜著閃電的深灰色雲團，甚至要凌駕於強大的帕克塔卡斯要塞之上。帕林敬畏地抬頭仰視，他的脖子開始酸痛，但他仍然看不到雲層頂端。獅鷲獸滑翔到更近的地方。泰索何夫還在喊著什麼，但風捲走了他的說話，把它們連同他的馬尾巴遠遠地拋到後面。

　　帕林又回過頭。龍幾乎快追上他們。龍爪扭動不已，似乎在期盼即將到手的獵物。牠會向他們噴出致命的毒氣，然後用巨爪將他們一把抓住，扔向大地。運氣好的話，他們會當場摔死。龍會吃掉獅鷲獸，然後悠閒地將他們撕成碎片，從遺骸裡搜出裝置。

　　帕林避開牠的眼神，直盯著前方的雨雲。他催促獅鷲獸飛得再快一點。

　　雲層堡壘矗立在他們面前。一道閃電令他目眩神迷。雷聲轟鳴，聽起來就像粗大的繩索在牽動一個巨型齒輪。一片密實的烏雲突然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被閃電照亮的黑暗通道，它的四周豪雨如注。

　　獅鷲獸一頭衝進雲團中，豆大的雨點像鞭子般打在他們身上，將他們淋得濕透。帕林將雨水從眼眶中抹去，張大嘴巴盯著前方。一排排鉛灰色的雲團從斑駁的灰色基礎中升起，它們頂上是一層劇烈翻滾的黑雲。

　　雲團籠罩住他們，包覆在他們周身。帕林在一片灰濛濛之中什麼也看不見，甚至看不見獅鷲獸的頭。閃電在他身邊隆隆作響。他能聞到硫磺味。驚雷突然炸裂，差點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獅鷲獸在雲層中曲折穿行，時而爬升，時而俯衝，時而盤旋翻騰。雨幕像銀色織錦掛在空中，一次又一次將他們淋個濕透。帕林看不到巨龍，但能聽到牠發出號角般刺耳的怒吼，拚命想要找到他們。

　　獅鷲獸離開像地下洞穴般曲折的風暴雲堡壘，飛入陽光下。帕林回頭望去，緊張地等待龍的出現。獅鷲獸得意地哈哈大笑。龍在雨雲深處迷失了方向。

　　帕林告訴自己，這件事他別無選擇，他逃跑的舉動是依邏輯行事。他必須保護魔法寶物。傑拉德幾乎是命令自己離開。即使他留下來，也於事無補。他們會一起送命，而寶物將落入碧雷手中。

　　寶物安全了。傑拉德不是死了就是成了俘虜。現在什麼都救不了他。

　　「最好忘掉它，」帕林對自己說。「把它從我的腦海裡趕出去。木已成舟，無法挽回。」

　　他將心中的懊悔和罪惡感丟進一座深坑，他靈魂中的深坑，然後蓋上必要的鐵柵。

　　「大人，」梅丹的副將報告道。「騎士正獨自戰鬥。法師和坎德人已經逃之夭夭。您有何命令？」

　　「獨自戰鬥！」梅丹驚訝地回答。

　　索蘭尼亞騎士從一排矮樹中衝出來，揮舞寶劍，高喊索蘭尼亞戰號。梅丹元帥已經很多年沒聽見這戰號了。這情景將元帥帶到回憶中。在那些日子裡，穿著耀眼銀甲和閃亮黑甲的騎士們在戰場上彼此衝擊；雙方軍隊鏖戰不休，勇士們上前做生死決鬥，大軍的命運掌握在英雄的手中。那時候，戰士們在開始執行各自的血腥使命前都要彼此致敬。

　　而他梅丹，現在正蹲在草叢裡，安全地躲在一棵大樹後，像打鳥般朝一個山窮水盡的法師和一個坎德人放箭。

　　「我還能墮落得更深嗎？」他喃喃道。

　　弓箭手又搭上一枝箭。法師已經從他的視線中消失，因此他把目標轉向騎士，瞄準他的大腿，試圖將他射倒。

　　「住手！」梅丹把手放在弓箭手的手臂上，阻止他這麼做。

　　副將環視四周。「大人？您的命令是？」

　　索蘭尼亞騎士繼續向他們靠近。法師和坎德人已經跑到射程外，消失在樹叢和迷霧中。

　　「大人，我們是否該去追他們？」副將問。

　　「不用了。」梅丹回答。他看到副將的表情一陣疑惑。

　　「但我們被命令要──」他壯著膽子說。

　　「我知道我們有命令。」梅丹打斷他的話。「當你在歌曲中被人傳頌時，你希望是成為公平決鬥的騎士，還是希望作為偷襲坎德人和老法師的殺手？」

　　副將顯然不想出現在任何歌曲中。「我們有命令在身。」他堅持道。

　　這個沒腦子的白痴！梅丹對他怒目而視。

　　「你已經接到命令，副指揮官。不要讓我再重複一遍。」

　　森林又暗淡下來。旭日帶來的光輝和溫暖都被暴雨雲一筆勾銷。雷聲在遠方轟鳴，幾滴雨點落在他們頭上。坎德人和法師不知去向。他們正坐在獅鷲獸背上離開奎靈那斯提，離開羅拉娜。現在，如果夠好運的話，他能掩飾住她與法師之間的來往。

　　「去和騎士對戰，」梅丹說著揮了揮手。「他向你發出挑戰。去和他戰鬥。」

　　副將拔劍起身。弓箭手放下短弓。他手裡握著一把匕首，準備在副將從正面發起攻擊時從後方偷襲騎士。

　　「單打獨鬥。」梅丹補充道。他一把將弓箭手拉回來。「一對一，副指揮官。」

　　「大人？」副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過頭，看看元帥是否在開玩笑。

　　副將在當上騎士前是什麼人？傭兵？盜賊？土匪？好吧，今天他將學到有關榮譽是什麼。

　　副將悶悶不樂地與同伴交換了個眼神，然後無精打采地上前迎接索蘭尼亞騎士山呼海嘯般的衝擊。梅丹站起身來。雙手抱胸，靠在一塊白色巨石上觀看這場對決。

　　副將是個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漢。他更習慣在格鬥中倚仗力量，而不是靈巧的動作。他的作戰方式是朝對手胡劈亂砍一通，希望能僥倖擊中敵人的弱點，或者利用蠻力壓倒對手。

　　副將像咆哮的野牛般向前衝去，不顧一切揮出巨劍，恨不得將對手吞下。索蘭尼亞騎士格擋住這一劍，金鐵交鳴，火星四射。副將繼續使勁，將交錯在一起的寶劍向下壓去，想把對手擊倒在地。索蘭尼亞騎士在蠻力方面不是對手，他也認清了這點，於是改變戰術。他後退幾步，故意露出個破綻。

　　副將果然中計。他撲上前去，揮劍便砍，想迅速了結對方。他成功地劈中騎士的左上臂。利刃穿透皮甲，在騎士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流血不止的巨大創傷。

　　索蘭尼亞騎士面不改色地承受這一擊。他穩穩地站在原地，留心對手的動作，隨後冷靜地將劍刺入副將的下腹。

　　副將手中巨劍落地。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吼，他彎下腰去，摀住肚子，拚命要把肚腸塞回體內。索蘭尼亞騎士抽回寶劍。鮮血從副將的口中噴湧而出，他翻身倒在地上。

　　見此情景，弓箭手抓起短弓，趁梅丹還來不及制止，朝索蘭尼亞騎士射去一箭。飛箭深深埋入騎士的大腿中。他痛苦地高喊一聲，失去平衡，踉蹌起來。

　　「你這個怯懦的混蛋！」梅丹咒罵了一句，搶過他的短弓，將它在石頭上砸個粉碎。

　　於是，弓箭手拔劍出鞘，跑過去迎戰受傷的索蘭尼亞騎士。梅丹本想制止，但他又好奇地想看看索蘭尼亞騎士如何對付這個新挑戰。他平心靜氣地觀望著這場多年未見的光榮決鬥。

　　弓箭手是名短小精悍的人，比笨頭笨腦的副將要靈巧些。他毫不著急地用短劍的刺擊試探對手，想找出弱點或者將他累垮。他朝索蘭尼亞騎士升起的面罩下劃了一刀，傷口並不嚴重，但一直在流血，流到騎士的眼睛裡，讓他彷彿變成半個瞎子。索蘭尼亞騎士眨眨眼睛，繼續戰鬥。他瘸著腿，流血不止。每次他需要把身體壓在傷腿上時，都會痛得面目扭曲。箭杆仍舊刺在他的大腿裡，他沒有工夫將它拔出來。現在他轉而採取攻勢。他需要盡快結束這場纏鬥，要不然他快沒力氣繼續打下去了。

　　閃電照亮天際，雨愈下愈大。兩人在副將的屍首旁苦戰不休。索蘭尼亞騎士的寶劍左劈右砍，上下翻飛，像條憤怒的毒蛇無處不在。現在輪到弓箭手不斷騰挪躲閃，盡其所能地不讓蛇牙咬中自己。

　　「打得好，索蘭尼亞騎士。」梅丹不只一次地自言自語。他很滿意能欣賞到如此高超的武藝和精妙的招式。

　　弓箭手在被雨水淋濕的草地上滑了一下。索蘭尼亞騎士邁動傷腿撲上前去，將劍送入對手胸中。弓箭手頹然倒地，索蘭尼亞騎士也跪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息著。

　　梅丹離開背後的巨石，走到空地中。索蘭尼亞騎士聽到他的腳步聲，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掙扎著站起來。他的傷腿已經使不上力了，他於是蹣跚地走到一棵樹旁，靠在樹幹上舉起他的劍。他看到死亡在逼近，他知道自己贏不了這場最後的決戰，但至少他能站直，而不是跪在地上死去。

　　「我本來以為騎士精神的火焰已然熄滅，但它看起來仍在一個人心中熊熊燃燒。」說著，梅丹面向索蘭尼亞騎士。元帥把手按在劍柄上，但並沒有抽出劍來。

　　索蘭尼亞騎士的臉上沾滿鮮血。他用一雙懾人心魄的藍眸打量著梅丹。他的眼神裡沒有希望，但也沒有恐懼。

　　他等待梅丹出手攻擊。

　　大雨如注，滿地泥濘。元帥叉開腿，站在兩名死去的部下身邊等待著。

　　索蘭尼亞騎士臉上的桀驁不馴開始動搖。他突然意識到梅丹在做什麼，意識到他在等自己倒下，等著將自己生擒活捉。

　　「快動手，你這該死的傢伙！」索蘭尼亞騎士跌跌撞撞地衝上前來，揮出一劍。

　　梅丹向旁邊一閃。

　　索蘭尼亞騎士一時疏忽將他的體重壓在傷腿上。那條腿癱軟下來。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即使如此，他還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想要站起來。但他太虛弱了，失血過多。他閉上眼睛，撲倒在敵人們的屍體旁。

　　梅丹將騎士翻過身來，把手放在騎士的大腿上，然後握住箭柄將它一把抽出。騎士痛苦地呻吟著，但沒有恢復神智。梅丹脫下他的斗篷，用劍將它割成布條，做成簡易止血帶綁在傷口上。隨後他把騎士裹在斗篷的剩餘部份裡。

　　「你流了很多血。」梅丹說著收劍回鞘。「但你還年輕，身體強壯。讓我們看看醫士們能為你做什麼。」

　　梅丹牽來兩名部下的馬匹，將他們的屍體不大合禮儀地丟在鞍座上，並緊緊固定住。隨後元帥向他自己的坐騎吹了個口哨。那牲畜一路小跑地回應主人的召喚，靜靜地來到他身邊。

　　梅丹將受傷的騎士扛到鞍座上。他又檢查了一遍傷口，滿意地發現止血帶已經起了作用。他略微放鬆一點繃帶，不想完全阻斷血液流動。然後他跨上馬，坐在騎士身後，用手臂摟住他，動作輕柔而不失穩定地讓他趴在鞍座上。他握住另外兩匹馬的韁繩，將牠們牽在身後，開始踏上回奎靈諾斯的漫長道路。

１─２１　　時光旅行裝置

　　這次狂野的飛行從逃離龍口的可怕經歷開始，卻在蔚藍天空和明媚陽光下結束。飛行花費了比以往更多的時間，因為獅鷲獸一度被大風暴吹離航向。為了獵食一頭野鹿，牠降落在卡若理山脈的荒野裡。帕林對這一拖延煩躁不已，但無論他如何威逼利誘，也無法讓那頭野獸改變主意。吃過飯，獅鷲獸走到一旁打盹，帕林則緊緊拖著泰索何夫，不耐煩地踱來踱去。當夜幕降臨後，那畜牲又聲明不願意在夜空中飛行，於是獅鷲獸和泰索何夫倒頭便睡，留下帕林獨自一人憋著一肚子火坐等太陽升起。

　　次日，他們繼續上路。獅鷲獸把帕林和泰索何夫送到離法師學校舊址不遠的一處空地裡。學校的石牆仍然豎立原地，但現在只是一些被熏得焦黑的斷壁殘垣。屋頂只剩幾根孤零零的橫樑，上面滿是煙燻火烤的痕跡。世上的人們希望魔法有朝一日能重回大地。學校的塔樓對他們來說曾經是希望猶存的象徵，如今，它卻成了一堆瓦礫。巨大的爆炸將它連根拔起，轟得粉身碎骨。

　　帕林曾計劃重建學校，哪怕只為表示對碧雷的不屑。但當他開始失去魔法力量，感覺它如時光般逝去時，他只好放棄這個念頭。這是在白白浪費時間和人力。他最好把精力集中在搜尋第四紀元的魔法寶物上，因為這些寶物裡還留存著原有的魔力，能夠被知者所用。

　　「這是什麼地方？」泰索何夫說著從獅鷲獸背上爬下來，饒富興味地盯著被摧毀的石牆和上面空空的窗口。「它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別管了。」帕林應付說。他不想花工夫解釋一個夢想的破滅。「來吧！我們沒時間──」

　　「看！」泰斯用手指向前方。「有人走過來了。我要去看看！」

　　他蹦蹦跳跳地跑開，花衣服的襟角在他身後飄動，馬尾巴在他頭上歡快地跳躍。

　　「回來──」帕林剛開口說出兩個字，就發現自己最好閉上嘴巴。

　　泰斯說得對，真的有人在學校的廢墟旁走動。帕林納悶誰會這麼做。索拉斯人都把這裡當成被詛咒之地，說什麼也不會來。這人穿著長袍，帕林看到深紅色衣服在鑲金邊的白斗篷下一閃而過。當然，這可能是一個前來憑弔遺跡的學生，但帕林對此存疑。從優雅的身姿和華麗的衣服看來，他意識到這人是珍娜。

　　帕蘭薩斯城的珍娜女士在渾沌之戰前是一位強大的紅袍法師。這位國色天香的美人據說是黑袍達拉馬的戀人。達拉馬是雷斯林‧馬哲理的學生，也是帕蘭薩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珍娜在帕蘭薩斯以經營魔法用品商店為生。她的生意在第四紀元時還算興隆，那時候，魔法是索林那瑞、努林塔瑞和努塔瑞這三位神靈賜予眾生的禮物。她販售一般的魔法材料：蝙蝠糞、蝶翼、硫磺、（完整或者切碎的）玫瑰葉、蜘蛛蛋，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她店裡的材料總是供應充足，而且據說擁有除了威萊斯之塔外最豐富的魔法卷軸和書籍。當然，這些都有明確標價。她的店裡特別以種類繁多的魔法寶物而著稱：戒指、護腕、寶劍、掛飾、符咒、護身符等等。這些都是放在櫃檯上公開出售的寶物。她還有其他更有價值、更危險、更強力的寶物。她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只展示給大主顧和介紹來的客人看。

　　當渾沌之戰來臨後，為擊敗肆虐世界的眾神之父，珍娜與達拉馬和另一位白袍法師攜手去執行一項極其危險的任務。她從未提起在那次可怕的旅途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帕林只知道當他們回來時，達拉馬受了重傷，好多個星期躺在他的塔裡，跟死神拔河。

　　在此期間，珍娜一直陪在他身邊，無微不至地照料他。直到有一天，她走出那座塔，再也沒有回去。當晚，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被魔法爆炸摧毀。再沒有人見過達拉馬。好多年過去了，他仍舊音訊全無。最後法師公會正式宣佈他已死亡。珍娜女士的魔法用品商店重新開張，結果發現自己坐在一個金庫上。

　　當魔法諸神離去後，絕望的法師求助於各種方法來維持法力。他們發現第四紀元中創造的魔法寶物依舊保留著原來的力量，美中不足的是這些力量常常會出錯，引起一些無法預料的後果。一柄曾是善良屬性的魔法劍突然開始殺戮那些它應當加以保護的人；一枚隱形戒指在關鍵時刻失效，讓它的竊賊主人在聖克仙的地牢裡待了五年。沒有人知道原因。有些人說，魔法物品的不穩定是因為諸神對它們再無法施加影響。再說，魔法寶物從來都是危險多變的東西。

　　然而，買主們卻很願意承受風險，第四紀元的寶物很快就變得十分搶手，甚至連侏儒製作的蒸氣機械煙火放送裝置也無法與之競爭。珍娜女士的標價也隨之水漲船高。現在這位六十多歲的女人已是安塞隆大陸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儘管她的美貌已開始凋謝，但仍頗具姿色。甚至在奈拉卡騎士的統治下，她仍舊維持了自己的影響力和勢力。騎士司令官發現她很有魅力、充滿神秘感，而且相當善解人意。她毫不理會那些稱她為「反叛者」的流言蜚語，她長久以來就習慣利用爭議雙方的彼此對抗，知道如何讓極端份子和中間勢力自以為在交易中占了便宜。

　　珍娜女士也是安塞隆大陸上在辨識第四紀元寶物方面公認的專家。

　　帕林還不能立即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因為獅鷲獸又在抱怨肚子餓。實際上牠已經貪婪地盯住坎德人，顯然把泰斯當成一份美味佳餚。帕林許諾會給牠送來一條鹿腿，這才讓獅鷲獸心滿意足。牠用嘴整理皮毛，很高興終於能抵達目的地。

　　帕林跑去追泰索何夫。坎德人快樂地在瓦礫堆中穿行，翻開一塊塊石頭檢查下面的東西，並大聲宣告他的發現。

　　珍娜在學校的廢墟上緩步走著。她有點好奇地想知道坎德人究竟發現了什麼，於是朝他走去。

　　泰斯抬起頭注視著女法師好長一段時間，他突然歡呼一聲，跳起來，張開手臂直奔她而去。

　　珍娜迅速翻開兩隻手掌。她手上的一枚戒指光芒閃爍，泰斯像撞上一堵牆似地向後摔倒。

　　「離我遠一點，坎德人。」她平靜地說。

　　「可是，珍娜！」泰斯喊道。他揉揉鼻子，又對那枚戒指起了興趣，「妳不認得我嗎？我是泰索何夫！泰索何夫‧柏伏特！我們在渾沌之戰中碰過面，就在帕蘭薩斯城裡。這對我來說是幾天前的事，但對妳來說大概已經過了幾十年，因為妳現在變得老多了。老多了。」他強調道。「我來過妳的魔法用品商店……」泰斯仍在喋喋不休。

　　珍娜沒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坎德人──一段令人愉快的插曲。她顯然不相信他的話。

　　這時，珍娜聽到岩石間傳來腳步聲，連忙回過頭去。「帕林！」她對他微笑。

　　「珍娜。」他恭敬地鞠躬。「很高興妳能有空來這裡。」

　　「親愛的，如果你對我說的確有其事，那整個伊斯塔的財富也不能讓我卻步。請原諒我不能讓你握手，我需要讓這個坎德人老實一點。」

　　「旅途順利嗎？」

　　「漫長。」她轉轉眼睛。「我的傳送戒指，」她看看自己拇指上一枚鑲嵌紫水晶的大銀戒指。「曾經能在眨眼間把我從大陸的一端帶到另一端。現在我要花兩天時間才能從帕蘭薩斯趕到索拉斯。」

　　「妳跑到學校來做什麼？」帕林環視四周。「如果妳是來找寶物，那就別費心了，我們已經搶救出能找到的所有東西。」

　　珍娜搖搖頭。「不，我只是想出來走走。我順路去了你家，」她狡黠地擠擠眼睛。「你太太在家裡，她不怎麼高興見到我。我發覺氣氛有點冷淡，於是出來走走。」這次輪到她環顧四周，傷心地搖搖頭。「自從它被摧毀後我就沒來過。他們破壞得很徹底。你不想重建它嗎？」

　　「為什麼要？」帕林聳聳肩。他的語氣飽含苦澀。「如果再也沒有魔法，那還要一座法師學校做什麼？泰斯，」他突然說，「鄔霞在家。你為何不去給她個驚喜？」他轉過身，指著一幢幾乎隱沒在樹叢裡的大房子。「那裡就是我家──」

　　「我知道！」泰索何夫激動地說。「我第一次參加卡拉蒙葬禮時就在那裡。鄔霞還像那時一樣畫好多漂亮的圖畫嗎？」

　　「你何不去問問她呢？」帕林惱火地說。

　　泰斯看看周圍的瓦礫，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你要是不去看她，鄔霞會很難過的。」帕林補充道。

　　「對，你說得對，」泰斯拿定了主意。「我不會做任何讓她難過的事。我們是好朋友。除此之外，我以後總能回到這裡。再見，珍娜！」他剛要伸出手，突然想起什麼。「謝謝妳對我施法術。已經好久沒人對我這麼做了。我真的很喜歡。」說完，他興高采烈地朝山下跑去。

　　「奇怪的小傢伙，」珍娜評論道。她盯住泰斯的背影。「他真像我認識的一個叫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你簡直就會把他當成泰索何夫。」

　　「正是他本人。」帕林說。

　　珍娜將目光轉向他。「噢，得了吧！」她更加仔細地注視他。「以失落諸神的名義，我相信你是認真的。但泰索何夫‧柏伏特死在──」

　　「我知道！」帕林不耐煩地說。「三十多個奇怪的年頭前。或者大概是。我很抱歉，珍娜。」他嘆了口氣。「這是個漫長的夜晚。碧雷覺察寶物的存在；我們中了奈拉卡騎士的埋伏；坎德人和我僥倖撿回了命，但那個把泰斯帶來的索蘭尼亞騎士沒能逃出來；然後我們在空中遭到碧雷手下的綠龍攻擊，我們在雷雨雲中很難受地飛了很久才把牠甩掉。」

　　「你該去睡一會兒。」珍娜關切地望著他。

　　「我睡不著。」帕林揉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回應道。「我腦子裡亂得很，各種念頭讓我不得安寧。我們得談一談！」他有點狂亂地嚷道。

　　「這就是我來的原因，朋友。」珍娜說。「但你得先吃點什麼。我們去你家喝杯葡萄酒。去跟你太太打個招呼，我想她本人也剛從一段很難受的旅途中回來。」

　　帕林冷靜下來，無力地對她笑了笑。「是啊，妳說得對，跟往常一樣。只是……」他停下來思考該說點什麼好。「他真的是泰索何夫，珍娜。我對此確信無疑。他還去過一個與現實不同的未來，在那裡巨龍們根本就不存在，世界太平無事。他還帶來了時光旅行裝置。」

　　珍娜凝視著他，似乎在確認什麼。她發現他很認真，一點也不像開玩笑，於是她的眼睛興致勃勃地瞇了起來。

　　「是的，」她最後說。「我們需要談一談。」她挽著他的手臂，兩人肩並肩地離開。

　　「告訴我一切，帕林。」她說。

　　馬哲理家是一幢大房子，曾屬於教授雷斯林魔法的西歐伯大師。卡拉蒙在西歐伯死後買下這幢房子，用來紀念弟弟。當帕林和鄔霞結婚時，他將房子贈與這對小夫妻，他們的孩子就在這裡出生成長，出去進行他們自己的冒險。帕林把小雷斯林曾經背誦課文的教室改成一間畫室，因為他妻子是一個在索蘭尼亞和阿班尼西亞有點名望的肖像畫家。他自己則繼續用老實驗室當研究場所。

　　泰索何夫告訴帕林，他曾經在參加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禮時看過這幢房子。坎德人並沒有說謊。他的確記得這幢房子──它沒有變。但帕林肯定變了。

　　「我想，如果你的手指都扭曲起來的話，那肯定會給你帶來一種扭曲的人生觀。」泰斯坐在廚房裡，一邊喝著燕麥粥，一邊對鄔霞說。「這一定是原因所在。因為在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禮上，帕林的手指和他本人一樣正常。他很快樂，情緒高漲。哦，也許並不開心，畢竟可憐的卡拉蒙剛剛死去，沒人會覺得開心。但帕林內心是很開心的。因此當他的悲傷過去後，我知道他會重新開心起來。但現在他非常不快樂，甚至無法感覺到悲傷。」

　　「我……我想大概是的。」鄔霞喃喃地說。

　　廚房很寬敞，有高高的天花板和一個巨大的石頭壁爐，爐內被經年累月的使用熏得焦黑。一隻水壺懸吊在壁爐上的一根黑鐵鍊上。鄔霞與坎德人在一張大桌前相對而坐。泰斯心想，這張桌子肯定是用來剁掉雞鴨的頭。但它洗得很乾淨，上面也沒有無頭雞的蹤影。而且現在才上午，離開飯還早的呢！

　　鄔霞盯著泰斯的目光與其他人一樣，似乎他長著兩顆腦袋或者像燒雞一樣壓根兒沒腦袋。自從他推開大門走進來（起初忘了敲門），大聲喊叫「鄔霞！是我，泰斯！我還沒被巨人踩扁哪！」後，她就一直用這種目光盯著他看。

　　鄔霞‧馬哲理曾是個可愛的年輕女孩。歲月只是讓她更美了，泰斯心想。她的容顏與我頭一次來參加卡拉蒙葬禮時有點不同。她的頭髮上仍然跳躍著銀色光澤，卻顯得乾澀晦暗；眼裡依舊閃現金光，可是金光裡缺乏暖意。她看起來既憔悴又疲憊。

　　泰斯突然意識到，她也不快樂。這一定是傳染病，跟麻疹一樣。

　　「應該是帕林！」鄔霞聽到屋門開關的聲音，似乎鬆了口氣。

　　「還有珍娜。」泰斯咕噥著，他的嘴裡塞滿東西。

　　「是的，珍娜。」鄔霞重複道，語氣很冷淡。「你可以留在這裡，如果你想的話，呃……泰斯。吃掉你的燕麥粥。鍋裡還很多。」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外。門在她身後砰的關上。泰斯吃著燕麥粥，興致勃勃地偷聽客廳中的談話。平常他不會偷聽別人談話，因為那樣不禮貌；但他們在談論他，卻又不允許他在場，這也不禮貌。因此他感覺理直氣壯。

　　除此之外，泰斯開始不那麼喜歡帕林了。坎德人覺得很不好受，但也沒辦法。當他們在羅拉娜家時，他跟法師一起待了好長時間，一直不停地重複他在卡拉蒙頭一次葬禮上看到的所有東西。坎德人一如既往地大肆加油添醋，這也難怪，要是沒有這些還能叫坎德人的故事嗎？很不幸地，這些加油添醋的段落並不能讓帕林高興起來，相反地卻引來他無窮的怒火。帕林常常用某種眼神盯著他，倒不是覺得他有兩個頭，而是露出一副馬上就要切開他僅有的腦袋，看看裡面究竟有些什麼的模樣。

　　「連雷斯林也不曾這樣看過我。」泰斯一邊用手指把燕麥粥從碗裡撥出來，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他看我的眼神有時好像要殺人，但他從沒想過要把我的五臟六腑挖出來。」

　　門外傳來鄔霞的聲音。「……聲稱他是泰索何夫……」

　　「他是泰索何夫，親愛的。」帕林回應道。「妳知道珍娜女士吧，鄔霞？珍娜女士要和我們一起住一陣子。妳去把客房收拾一下好嗎？」

　　長時間的寂靜，聲音像被紗布蒙住。然後響起鄔霞的聲音，聽起來像泰斯手中的燕麥粥一樣冷。「帕林，我能跟你去廚房談談嗎？」

　　帕林的聲音比燕麥粥更冷。「很抱歉，珍娜女士。」

　　泰索何夫嘆了口氣，心想自己應該裝出一副沒在偷聽的樣子。他大聲哼起歌謠，開始在儲藏室裡翻找其他可以吃的東西。

　　還好帕林和鄔霞都沒怎麼注意坎德人，帕林只是厲聲制止了他地獄般的噪音。

　　「她在這裡做什麼？」鄔霞摀著嘴追問道。

　　「我們有大事要商量。」帕林閃爍其詞地回答。

　　鄔霞緊盯著他。「帕林，你向我保證過，這次去奎靈那斯提是最後一次！你知道，這種尋找寶物的舉動已經變得有多危險──」

　　「是的，親愛的，我知道。」帕林冷淡地打斷她的話。「這就是我認為妳最好離開索拉斯的原因。」

　　「離開！」鄔霞震驚地重複道。「我在出門三個月後才剛剛回來！在海文，你妹妹和我實際上是囚犯。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而你卻隻字不提？你一點也不著急？你也不問問我們怎麼逃──」

　　「親愛的，我沒時間──」

　　「我們甚至來不及回來參加你父親的葬禮！」鄔霞繼續說道。「後來是因為我同意幫行政官的老婆畫像，他們才允許我們離開。她的尊容能讓一隻大地精嚇得睡不著覺。現在你又要我離開……」

　　「這是為了妳的安全。」

　　「那你自己的安全呢？」她質問道。

　　「我能照顧自己。」

　　「你能嗎，帕林？」鄔霞問，她的聲音突然溫柔起來。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

　　「是的。」他猛地縮回扭曲的手，把它們藏到法袍的袖口裡。

　　泰索何夫感覺很不舒服，希望自己能鑽到儲藏室裡去，把門關上。很不幸地，那裡的空間已經不夠了，他必須把偷偷摸摸塞進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才擠得進去。

　　「好吧，假如這是你的感覺。顯然我現在不能碰你。」鄔霞把手交叉在胸前。「但我確實覺得你欠我一個解釋。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派這個聲稱是泰斯的坎德人來？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們不能讓珍娜女士久等──」

　　「我肯定她不會在意。我是你的妻子，假如你已經忘掉的話！」鄔霞撥弄著她的銀髮。「你真忘了我也不覺得驚訝。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別又來那一套了！」帕林怒吼道，轉身朝門口走去。

　　「帕林！」鄔霞衝動地伸出手。「我愛你！我想幫你！」

　　「妳幫不了我！」他對著她大喊。「沒人幫得了我。」他舉起手，伸到燈光下，變形的手指就像鳥爪般向內彎曲。「沒人幫得了我。」他重複道。

　　又是一片沉寂。泰斯回憶起他曾經在無底深淵中當囚犯的事。那時他感覺很孤獨，很淒慘，一點也不開心。真奇怪，現在他坐在朋友家的廚房裡居然也有同樣的感受。他甚至沒精神再看銀色櫥櫃一眼。

　　「我很抱歉，鄔霞，」帕林生硬地說。「妳說得對。妳該得到一個解釋。這個坎德人是泰索何夫。」

　　鄔霞搖搖頭。

　　「妳記得我父親的故事嗎，他和泰斯旅行到過去？」帕林說。

　　「是的。」她擠出一句回答。

　　「他們藉助一件魔法寶物回到過去。而泰索何夫利用同一件裝置旅行到未來，以便在父親的葬禮上致詞。他曾經到過那裡一次，但他算錯了時間。他去得太晚，葬禮已經結束，因此他又去了第二次。這次他算準了時間，但所有事情卻都變得不一樣了。他看到的另一個未來裡充滿了希望和快樂，諸神也沒有離去，我是白袍法師之首，精靈王國統一在──」

　　「這些話你全都相信？」鄔霞訝異地問。

　　「我相信。」帕林倔強地回答。「我相信是因為我親眼見到了裝置，鄔霞。我用手捧住它，我能感受它的力量。這就是珍娜女士來這裡的原因。我需要徵詢她的意見。這也是為什麼妳不能留在索拉斯的原因。巨龍知道我擁有裝置。我不知道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消息的，但我懷疑羅拉娜家中有間諜。如果真是這樣，碧雷大概已經知道我把裝置帶到索拉斯的事。牠會派人試圖來──」

　　「你想要使用它！」鄔霞倒吸一口氣，用手指著帕林。

　　他沒有回答。

　　「我瞭解你，帕林‧馬哲理。」鄔霞說。「你打算自己使用這件裝置回到過去，並且……並且……天知道你要做什麼！」

　　「我只是考慮而已，」他不大自在地反駁道。「還沒拿定主意。這就是我需要與珍娜女士商量的原因。」

　　「你需要跟她商量，而不是我，你的妻子？」

　　「我本來準備告訴妳。」帕林說。

　　「告訴我？不來問我？不來問我對這種瘋狂的念頭有何想法？不來徵詢我的意見？不！」她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不管我願不願意，你都會去做。不管有多危險，不管是否會送命！」

　　「鄔霞，」過了一會兒，他說，「這件事太重要了。魔法……如果我能……」他搖搖頭，無法解釋。他的聲音沉寂下來。

　　「魔法消失了，帕林！」鄔霞喊道，她的聲音哽咽起來。「我說滾得好。它究竟對你有什麼好處？沒有，除了毀掉你和我們的婚姻外。」

　　他伸出手，但這次她向後退去。「我要去旅店。」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如果……如果你要我回家就請人來通知我。」

　　她轉身離開他，來到泰斯面前。鄔霞對他仔細瞧了又瞧。「你真的是泰斯？」她驚訝地說。

　　「是的，鄔霞，」泰斯可憐兮兮地說。「但現在我寧願不是。」

　　她彎下腰親吻他的前額。他能看見她的金眼裡閃爍著晶亮的淚珠。

　　「再會，泰斯。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我很抱歉，鄔霞。」他嚎啕大哭。「我沒打算要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我只想回來在卡拉蒙的葬禮上致詞。」

　　「不是你的錯，泰斯。你還沒來之前，事情就一團糟了。」

　　鄔霞離開廚房。她走過帕林身邊，沒看他一眼。他站在那裡漠然地瞪大眼睛，表情陰鬱，臉色蒼白。泰斯聽到鄔霞對珍娜說了些什麼，但他無法聽清楚內容。他聽到珍娜回答了幾句，但這些話他也聽不清楚。鄔霞走出屋子。大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除了珍娜煩躁的腳步聲外，屋裡再沒有別的聲音。帕林還是一動也不動。

　　泰斯在他的口袋裡摸索，最後終於找到裝置。他取下幾根糾纏在一起的鋼絲，擦去沾在上面的棉絨和餅乾屑，本來他兩天前就應該把這塊餅乾給吃掉的。

　　「給你，帕林。」泰斯說著把裝置遞給他。「你拿著。」

　　帕林盯著他看，不懂他的意思。

　　「拿著。」泰斯把裝置塞到他手裡，「如果你像鄔霞說的那麼想用它，我沒意見。特別是如果你能回到過去並讓事情恢復正常的話。你就是那樣想的，不是嗎？拿著。」泰斯堅持道，然後他晃了晃裝置，上面的寶石頓時熠熠生輝。

　　「收下它！」珍娜說。

　　泰斯大吃一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帕林身上，因此沒聽到珍娜走進廚房。她正站在半開半掩的門口。

　　「收下它！」她更急切地重複道。「帕林，你在擔憂如何克服裝置上的指使術，那道總是將它送回到使用者手中的魔法？在裝置被盜走或者遺失的情況下，這個指使術會起作用，但如果是自願給予，也許就能打破它！」

　　「我不知道『食指術』是什麼東西，」泰斯說。「但我會教你使用裝置，如果你想的話。」

　　帕林低下頭。他的灰髮垂下來，遮住他的臉，不過泰斯還是來得及看到痛苦已經將那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帕林伸出手，接過裝置，他用彎曲的手指愛惜地捧住它。

　　泰斯望著裝置被人拿走，心裡泛起一股解脫感。只要裝置還在他手裡，他就老是聽見費資本惱怒的聲音，不准他出去探險。他應該回到自己的時空去。這次冒險有太多美中不足的地方，譬如被詛咒啦、鄔霞落淚啦、發現他不再喜歡帕林啦等等；儘管如此，泰斯開始想，一次糟糕的冒險大概也要比被巨人踩扁好。

　　「我能告訴你怎麼使用它。」泰斯主動說。

　　帕林把裝置放到灶台上。他坐在那裡，盯著它一言不發。

　　「它有首押韻詩，你必須學會它。」泰斯補充道。「這很容易，費資本說，我得做到能把它倒背出來，我真的做到了。所以我肯定你大概也能做到。」

　　帕林心不在焉地聽著。他抬頭望向珍娜。「妳認為呢？」

　　「這是時光旅行裝置，」她說。「我在大法師之塔裡看過它，當時你父親把它拿給達拉馬保管。達拉馬當然研究過這件裝置。我相信他曾聽你叔叔提起過一些事情。據我所知，他從未使用過它，但他對它的瞭解要勝過所有活在世上的人。我從未聽說過裝置失蹤的事。然而，我確實記得我們在渾沌之戰前夕發現泰索何夫在大法師之塔裡。他也許是在那時候把它給拿走的。」

　　「我沒拿走它！」泰斯感覺受到侮辱。「是費資本把它給我的！他告訴我──」

　　「噓，泰斯。」帕林倚在灶台上，放低聲音對珍娜說。「我猜妳沒有任何辦法與達拉馬聯絡。」

　　「我不學死靈術。」珍娜平靜地回答。

　　帕林瞇起眼睛。「別鬧了，妳根本不相信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珍娜靠在椅子裡。「的確。但他也可能真的死了。我已經有三十年沒有他的音訊，我不知道他會去哪裡。」

　　帕林看起來很懷疑，似乎不大相信她的話。

　　珍娜將珠光寶氣的雙手攤在桌上。「聽我說，帕林。你不瞭解他，沒有人像我一樣瞭解他。你沒見過他在渾沌之戰結束後是什麼樣子。我見過。我和他在一起，日夜陪伴他，照顧他。如果你記得的話。」

　　她陰沉著臉，皺起眉頭坐回椅子上。

　　「如果我冒犯了妳，我很遺憾。」帕林說。「我從沒聽說過……妳沒告訴過我。」

　　「這不是我喜歡談論的話題。」珍娜簡單地說。「你知道達拉馬在迎戰渾沌時受了重傷。我把他帶回塔裡。他有好幾個月徘徊在生死之間。我拋下商店不管，搬到塔裡去照顧他。他活下來了。但諸神的離去和神賜魔法的消失給他重重的一擊。他從未真正恢復過來。他變了，帕林。你記得他過去是什麼樣子嗎？」

　　「我對達拉馬不算太瞭解。他負責我的試煉。在那場試煉中，雷斯林叔叔讓他大吃一驚，把達拉馬意象中的幻影變成了現實。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拿到叔叔的法杖時他臉上的表情。」帕林重重地嘆了口氣，滿懷遺憾。這份記憶既甜蜜又苦澀。「我只記得他的伶牙俐齒和玩世不恭，還有自私與狂傲。我知道父親對他的評價較高。我父親說，達拉馬是個非常複雜的人，他對魔法的忠誠要勝過對黑暗之后的忠誠。從我所瞭解的少數情況看來，我相信父親說的沒錯。」

　　「他很容易激動，」泰斯插嘴道。「無論我碰了什麼屬於他的東西，他都會變得非常激動。而且還很神經質。」

　　「是的，你們都沒說錯。但他也富有魅力，說話彬彬有禮，聰明……」珍娜微笑著嘆了口氣。「我愛他，帕林。我想，我依然愛他。我從未遇見過能與他相抗衡的男人。」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們兩個之間出了什麼事？」帕林問。

　　她搖搖頭。「他生病之後，就縮回自我的軀殼裡，變得沉默、鬱鬱寡歡，整天板著臉，把自己隔離起來。我從來不是個特別有耐心的人，」珍娜承認。「我受不了他的顧影自憐，也不隱瞞自己的看法。於是我們大吵一場，我走出塔外，以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帕林說。「我還記得，自己在聽說諸神離去時有多失落。達拉馬研習法術的時間比我長得多。他為此犧牲了那麼多東西，他一定感到萬念俱灰。」

　　「我們都一樣，」珍娜率直地說，「但我們都撐過來了。你繼續你的生活，我也是。但達拉馬做不到。他煩躁，他發怒，直到我開始擔心他的怒火會比他的傷口更致命。我其實擔心他會因此而死。他不吃不睡，把自己鎖在研究室裡一待就是好幾個鐘頭，拚命尋找已經失去的東西。這段期間他很少理我，但有一次他對我說，他在生病時找到了鑰匙。現在他只需要找到那扇門。我相信，」珍娜苦笑著說。「他找到了。」

　　「所以妳不認為他與大法師之塔同歸於盡了。」帕林說。

　　「塔沒了？」泰斯目瞪口呆。「帕蘭薩斯的那座大法師之塔？它發生了什麼事？」

　　「我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炸掉了塔。」珍娜繼續侃侃而談，似乎坎德人不存在一樣。「噢，我知道人們說什麼。說他害怕藍龍王凱蘭卓斯占領它並使用它的魔法。我看到留下的瓦礫堆。人們在廢墟裡找到各式各樣的魔法寶物。我買了很多，後來我以五倍的價錢把它們轉手賣出去。但我沒有告訴別人，搭裡真正有價值的寶物從來沒被發現過。蹤跡全無。那些屬於雷斯林和費斯坦但提勒斯的卷軸和法術書，還有達拉馬自己的法術書，都沒了。人們認為它們在爆炸中被摧毀。如果是那樣，」她的語氣中帶有不假掩飾的嘲諷。「那場爆炸可真是眼光獨具。它只毀掉值錢的和重要的東西，而放過瑣碎的物品。」

　　她意味深長地盯著帕林。「告訴我，朋友，如果有機會，你會不會把這件裝置帶給達拉馬？」

　　帕林顯得很煩躁。「也許不會。如果他知道我擁有寶物，這件裝置不會在我手裡停留很長的時間。」

　　「你真的想用它嗎？」她問。

　　「我不知道。」帕林閃爍其詞地回答。「妳覺得呢？這會不會很危險？」

　　「是的，非常危險。」她答道。

　　「但坎德人用過──」

　　「如果你相信他的話。他是在自己的時空中使用它的，」她說。「那時候諸神還在。寶物現在到了這個時空。你我都知道第四紀元流傳下來的魔法寶物經常出錯。有些寶物一切正常，另一些則難以捉摸。」

　　「所以只有試了才會知道。」帕林說。「妳猜會發生什麼事呢？」

　　「天知道！」珍娜舉起手，她的首飾閃閃發亮。「旅行本身就可能會要了你的命。你也許會被困在過去，沒辦法回來。你也許會不小心改變過去的事情，並因此將現在的一切一筆勾銷。你也許會炸掉這棟房子以及二十里內的所有東西。我可不願為了一個坎德人的故事而冒這種風險。」

　　「但我很想回到渾沌之戰前。只是回去看看。也許我能發現命運在何時何地偏離了它本來的軌道，那樣我們就能知道該如何糾正它。」

　　珍娜哼了一聲。「你談論時間的口氣就好像在談論馬和車。雖然這個坎德人編造了一堆關於諸神從未離去的故事。但別忘了，他是個『坎德人』。」

　　「但他是個不同尋常的坎德人。我父親相信他，而卡拉蒙知道一些關於時光旅行的事。」

　　「你父親也說，坎德人和裝置必須交給達拉馬。」珍娜提醒他。

　　帕林皺起眉頭。「我想我們必須自己找出真相。」他爭辯道。「我相信值得冒這個風險。想想看，珍娜。如果真有另一個未來，一個對世界更好的未來，一個諸神沒有離去的未來，付出什麼代價都不算太高。」

　　「哪怕是你的性命？」她問。

　　「我的性命！」帕林諷刺地說。「我的性命對我還有什麼價值？我妻子是對的。舊魔法沒了，新魔法完蛋了。沒有魔法，我就一無是處！」

　　「我不相信新魔法已經死去，」珍娜嚴肅地說。「我也不相信那套『我們已經耗盡它』的說法。你能耗盡流水嗎？你能吸光空氣嗎？魔法是世界的一部份，我們不可能讓它枯竭。」

　　「那它出了什麼事？」帕林不耐煩地追問。「為什麼我們的法術會失敗？為什麼一道簡單的法術就能把人折騰得必須在床上躺一個星期？」

　　「你是否記得我們在學校裡做過的實驗？」珍娜問。「他們把某個物體放在桌子上，要你不接觸就移動它。等你做完後，他們把這個物體放到磚牆後的桌子上，然後再叫你去移動它。突然，這變得非常困難。因為你看不見物體，你就很難將魔法集中在它上面。我現在施法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似乎有東西擋在中間。你也可以說是一道磚牆。金月告訴我，她的醫士們也有類似的體驗──」

　　「金月！」泰斯激動地叫起來。「金月在哪裡？如果有誰能讓這裡的事情恢復正常，那就是金月了。」他站起身，似乎馬上就要衝出門。「她知道該怎麼辦。她在哪裡？」

　　「金月？誰提到金月？她跟這些事有什麼關係？」帕林瞪了坎德人一眼。「坐下來，安靜點！你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真的想見金月。」泰斯說，但他說得很小聲，比他的呼吸聲還小，這樣就不會打擾帕林了。

　　法師小心地舉起裝置，把它翻過來，仔細審視它，輕輕地撫摸它。

　　「你太太說得對，」珍娜聲稱。「你反正要使用這件裝置，不是嗎，帕林？」

　　「是的，我要用它。」說著，他握住它。

　　「無論我說什麼？」

　　「無論任何人說什麼。」他瞄了她一眼，顯得很尷尬。「謝謝妳的幫助。我相信我妹妹會在旅店裡幫妳準備好房間。我會派人捎個信。」

　　「你真以為我會走掉，錯過這次機會？」珍娜感到好笑。

　　「這很危險。妳說──」

　　「現在這種時局，連走在大街上都會有危險。」珍娜聳聳肩。「再說，你也需要一名目擊者。或者至少，」她輕描淡寫地說。「你需要有個人替你收屍。」

　　「太謝謝妳了。」帕林說。不過他還是成功地擠出個笑容。這是泰斯第一次看見法師笑。帕林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慢地吐出來。他捧住裝置的手顫抖起來。

　　「我們應該何時嘗試看看？」他問。

　　「何不就現在？」她說著，咧開嘴笑起來。

１─２２　　歸途

　　「這就是那段押韻詩。」泰索何夫說。「還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不用，我記住了。」帕林說。

　　「你確定？」泰斯焦急地說。「你吟誦它之後才能回到現在。除非你想帶我一起去？」他興奮地補充道。「那樣就交給我好了。」

　　「我確定我已經記住法術咒語。」帕林堅定地說。確實，這些字已經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中。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它們在他的眼皮上燃燒。「嗯，不，我不帶你去。需要有人在這裡陪珍娜女士。」

　　「以及收屍。」泰斯點點頭，坐到他的椅子裡，用腳踢著橫桿。「抱歉，我忘了那件事。我會留在這裡。你不會離開很長的時間，除非你不回來了。」他若有所思地說。他在椅子裡扭來扭去，又看看珍娜，後者已經把她的椅子拉到廚房對面的角落裡。「妳真以為他會爆炸嗎？」

　　帕林沒理會坎德人的問題。

　　「我會吟唱咒語，啟動裝置。如果魔法正常運作的話，我應該會從你們面前消失。像坎德人說的那樣，我不會去很久。我沒有打算留在過去。我要去父親的第一次葬禮，希望我能和達拉馬談談。也許我甚至能和自己交談。」他乾笑著說。「我會設法找出到底什麼事出了差錯──」

　　「不要採取任何行動，帕林。」珍娜警告道。「如果你發現了什麼有用的訊息，就回來報告。我們需要三思而行。」

　　「『我們』是指誰？」帕林皺著眉頭問道。

　　「我建議召集一群智者，」珍娜說。「精靈國王吉爾薩斯、他的母親羅拉娜，還有金月和克麗珊娜女士──」

　　「坐等這些人到齊，同時把我們的發現傳得沸沸揚揚，於是碧雷聞風過來殺掉我們並搶走裝置。」帕林尖刻地說。「然後牠使用裝置，讓我們全都送命。」

　　「帕林，你說的是改變過去，」珍娜用責備的口吻嚴厲地說。「我們不知道這會衍生出什麼樣的後果，又會給生活在現在的人們帶來什麼影響。」

　　「我知道。」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明白。我會回來報告。但我們必須做好準備，盡快行動。」

　　「我們會的。你預計去多久？」

　　「據泰斯說，你們每過一秒，我就能回溯一百年。根據我們的時間，我預計大概要花一兩個小時。」

　　「一路順風。」珍娜靜靜地說。「坎德人，到這裡來，站在我身邊。」

　　帕林捧起裝置，走到廚房中央。一顆顆寶石在太陽照耀下光芒四射。

　　他閉上眼睛站了許久，集中精神陷入沉思冥想中。他用手愛憐地撫摸著裝置，沉浸在魔法的快感中。他開始全身全心地投入魔法的懷抱，任憑它撫摸。黑暗年代如退潮般溜走，記憶的海岸線變得光滑而潔淨。有那麼片刻，帕林又重新青春年少，充滿希望，前程似錦。他感覺淚水奪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

　　「將裝置握在手中，我重複第一行詩，將裝置的正上方朝向自己。」帕林背誦出第一句法術咒語：『時光逕自流逝。』他遵照指導轉動裝置。「其後，吟誦第二行詩，將裝置從左方旋至右方。」他按照提示方向移動裝置，嘴裡吟誦出第二句咒語：『任汝縱橫馳騁。』

　　「在吟誦第三行詩的同時，放下裝置的後半部份，組成連接在一起的兩個半球。『浩渺為汝所見。』」

　　帕林又轉動了一下裝置，滿意地看著它遵照設計運行。他手裡捧著的東西不再是卵形，而是變成一個類似權杖的物體。「吟誦第四行詩的同時，將頂端朝順時針方向扭轉，有一根鍊子會掉下來。」

　　帕林背誦出第四行詩：『瞬間席捲永恆。』

　　鍊條正如泰斯預言的那樣掉下來。帕林的心跳由於激動和狂喜而加速。法術運行正常。

　　「第五行詩警告我必須確保鍊條與機械分開。第六行詩指導我抓住兩個半球，將它們向前滾動。這時我應該吟誦出第七行詩。鍊條將自動繞上裝置本體。我把裝置高舉過頭，吟誦出最後一行詩，然後在腦海裡想像出我要去何時何地的清晰圖像。」

　　帕林深深吸了口氣，按照指示操縱裝置，吟誦出剩下的咒語：『勿阻光陰歸去。緊握太初末世。隨其自行前來。鬆弛終將牢固。命運高懸頭頂。』

　　他將裝置高舉過頭，腦海中出現渾沌之戰的情景和他在其中的位置。他和泰索何夫的位置。

　　帕林閉上眼睛，將心智集中在這幅圖像上，放任魔法將他捲走。他投入自己長久以來的情人懷抱中。魔法依舊忠誠。

　　廚房地板向四面延伸，向上翹起。天花板滑到地板下，櫥櫃上的碗碟像冰雪般消融，順著牆壁滴落下來。隨即牆壁本身也與地板和天花板融為一體，所有的東西都開始扭曲收縮，匯成一股巨型漩渦。這個漩渦吸走了房子，接下來是房子周圍的樹木。草木在帕林身邊飛旋，隨後是藍天。他站在一個愈轉愈快的球體中央。

　　他的腳離開地面。他被禁錮在一個不斷飛旋的萬花筒中，四面八方都是各種地方、人物和事件。他看到珍娜和泰斯一閃而過，看到他們模糊的面孔，隨即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動作異常緩慢，但他周圍的人卻在飛快地移動；或許他才是快速超越他們的人，而他們則像在水中一樣慢吞吞地行走。

　　他看到森林和山脈。他看到城市和村莊。他看到海洋和航船。所有這些共同構成了他漂浮在中間的巨大圓球。

　　漩渦的速度減緩下來，圓球旋轉得愈來愈慢……在他面前的人和物變得清晰起來。

　　他看到渾沌，萬有全無之父，一個可怕的、長著火焰頭髮和鬍子的巨人。祂比最高大的山脈還要高大，祂的頭頂觸及永恆，雙腳踏在無底深淵的最深處。就在他面前，渾沌正把大腳踩到地上。應該就是這一腳把泰斯踩死的。在此同時，鄔霞也取得了祂的一滴血液，將祂封印在灰寶石中。

　　旋轉仍在繼續，將帕林帶到更久遠的過去，帶到……

　　黑暗。漆黑一片。黑暗的廣袤和深沉讓帕林擔心自己也許已經失明。但他回過頭去，卻看到背後火光點點。

　　他回顧火光，再看看前方的黑暗。一片虛無。

　　驚恐席捲他全身。他匆忙閉上眼睛。「回到渾沌之戰前！」他恐懼得快要窒息了。「回到我的童年！回到我父親的童年！回到伊斯塔！回到教皇時代！回到修瑪時代！回到……回到……」

　　他睜開雙眼。

　　黑暗，空虛，烏有。

　　他向前踏出一步，隨即意識到他走得太遠，已經走出球體邊界外。

　　他放聲尖叫，但沒有聲音從他喉嚨裡傳出來。時光的奔流剎那間將它捲走。他感到噁心，就像在夢裡從高處墜落一樣。他的胃沉了下去，渾身冷汗。他絕望地試圖清醒過來，但隨即一個可怕的念頭湧入他腦海中──他永遠不會醒來。

　　恐懼攫住他的心靈，讓他全身麻痺。他在墜落，他會繼續墜落，墜落，一直墜落到時光的黑暗之井中。

　　時光枯井。

　　雖然泰索何夫曾經使用裝置在時空中旅行，但他從未見過裝置啟動時自己是什麼模樣。他總是對此耿耿於懷。曾經有一次，他想回去看看自己是如何回到過去，但都沒成功。因此，他很滿意地望著帕林使用裝置。實際上，當他看到法師突然從他眼前消失時，簡直被迷住了。

　　那幅景象很有趣，也很讓人激動，但只持續了一會兒工夫。接下來帕林就不見了，只剩下泰索何夫和珍娜兩個人坐在馬哲理家的廚房裡。

　　「沒有爆炸。」泰斯注意到。

　　「對，沒有。」珍娜同意說。「很失望嗎？」

　　「有一點。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什麼東西爆炸，除了有一次費資本想用開水煮雞蛋外。說到雞蛋，在我們等待的時候，妳也許想吃點什麼？我可以熱點燕麥粥。」泰斯感覺當帕林和鄔霞不在時，理應由他來招待客人。

　　「謝謝你，」珍娜說著瞟了一眼殘留在鍋底、已經凝固的燕麥粥，扮了個不大明顯的鬼臉。「但我不餓。如果你能找到白蘭地就好了，我現在想喝一杯──」

　　突然，帕林在房間裡現形。他一臉蒼白、披頭散髮，抓住裝置的手抖得厲害，幾乎快握不住它。

　　「帕林！」珍娜喊道。她驚懼交加地從椅子裡站起來。「你受傷了嗎？」

　　他狂亂地瞪著她，似乎認不出她是誰。隨後他渾身顫抖，如釋重負地喘了口大氣，腳步踉踉蹌蹌，差點摔倒。他的手垂了下來。裝置噹啷一聲掉到地板上，在眩目的光華中彈了出去。泰斯趕緊追上前，在它滾入壁爐的一瞬間將它抓在手裡。

　　「帕林，出了什麼事？」珍娜向他跑去。「到底怎麼了？泰斯，幫幫我！」

　　帕林癱軟下去。泰斯和珍娜兩人合力扶著法師躺下。

　　「去拿條毛毯。」珍娜命令。

　　泰索何夫衝出廚房，順手把裝置塞進口袋。過了一會兒他搖搖晃晃地走回來，手裡捧著好幾條毛毯、三個枕頭和一條從主人床下拖出來的羽絨床墊。

　　帕林躺在地上，雙眼緊閉。他太虛弱，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珍娜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感覺脈搏尚存。他的呼吸很急促，喘著大氣。他的身體在顫抖，牙齒不停打顫。她把兩條毛毯緊緊地裹在他身上。

　　「帕林！」她急切地呼喚。

　　他睜開眼睛瞪著她。「黑暗，一片黑暗。」

　　「什麼意思，帕林？你在過去看到了什麼？」

　　他使勁抓住她的手，令她疼痛不已。他緊抓著她，彷彿他就要被泛濫的河水沖走，而她是唯一的救星。

　　「沒有過去！」他從蒼白的嘴唇中低語。說完，他精疲力竭地倒下去。

　　「黑暗。」他喃喃道。「只有黑暗。」

　　珍娜蹲在地上，眉頭緊鎖。

　　「這樣不對啊！白蘭地。」她對泰斯說。

　　她把酒瓶湊到帕林唇邊。他喝了一小口，臉上恢復了些血色。顫抖緩和下來。珍娜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把酒瓶遞給坎德人。依照禮儀，泰斯也暢飲起來。

　　「把它放回桌上。」珍娜下令。

　　泰斯把酒瓶從口袋裡掏出來，又咕嚕喝了幾口，然後把它放到桌上。

　　坎德人關切地望著帕林，目光裡帶著幾分懊悔。

　　「出了什麼差錯？是我的問題嗎？如果是這樣，那不是我的本意。」

　　帕林又重新睜開眼睛。「是你的錯！」他嘶啞著嗓子喊道。隨後他一把掀開毛毯坐起來。「是的，正是你的錯！」

　　「帕林，保持冷靜。」珍娜警覺起來。「你會讓自己又生病的。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我告訴妳我見到的一切，珍娜。」帕林的嗓音顯得很空洞。「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有！」

　　「我不明白。」珍娜說。

　　「我也一樣。」帕林嘆了口氣，集中精神想要理清思緒。「我在時光之河中向後旅行。時間像一張巨大的羊皮紙，在我面前展開。我看到了所有第五紀元的往事。我看到了巨龍們的到來。我看到龍爭。我看到光明城堡的建立。我看到屏障在西瓦那斯提邊界上升起。我看到最後英雄之墓。我看到渾沌被擊敗。然後一切都宣告終結。或者開始。」

　　「終結？開始？」珍娜困惑地重複道。「但這不可能啊，帕林。第四紀元呢？長槍之戰呢？大災變呢？」

　　「沒了。都沒了。我站在虛空中看到與渾沌的最後決戰，但當我再想往前看，當我望向過去，卻只看到黑暗。我跨了一步，就……」他又開始戰慄。「落入黑暗中。一片虛無，沒有光亮，連一點光都沒有。在那裡，黑暗無始無終，永世長存。我感覺自己墜落了好幾個世紀的時間，而我還會繼續墜落，直到死去，然後我的屍體也將不停墜落……」

　　「如果這些事是真的，那代表什麼意義呢？」珍娜沉思起來。

　　「我來告訴妳什麼意義。」帕林惱火地說。他指向泰索何夫。「是他的錯。所有發生的事都是他的錯。」

　　「為什麼？他跟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因為他沒有死！」帕林從緊咬的牙縫中擠出這句話。「他沒死，因此改變了一切！他看到的將來都發生在他死後。因為他的死，我們才得以擊敗渾沌。但他沒死！於是我們沒能擊敗渾沌。萬有全無之父放逐了祂的兒女，也就是諸神，所以才有了過去四十年的動蕩和死亡！」

　　珍娜望著泰斯。帕林也望著泰斯。這次似乎他頭上長了五顆腦袋、一對翅膀和一條尾巴。

　　「讓我們都再喝一口白蘭地吧！」泰斯靈機一動，向他們建議。「讓我們感覺好一點，清醒一點。」他補充道。

　　「你大概是對的，帕林。」珍娜若有所思地說。

　　「我知道我是對的！」他沉著臉說。

　　「而我們都知道正正得負，兩個對的就會是錯的。」泰斯評論道。「有人要來點燕麥粥嗎？」

　　「還能有什麼解釋呢？」帕林繼續說。他根本沒理會坎德人。

　　「我也不確定。」泰斯說著朝廚房門口退了幾步。「但如果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打賭我能想出幾個來。」

　　帕林丟開毛毯，站起身來。「我們得送泰斯回去死。」

　　「帕林，我不確定……」珍娜開口說，但帕林再也聽不進去了。

　　「裝置在哪裡？」他火冒三丈地問。

　　「雖然，」泰斯說。「我的確答應費資本要回去給巨人踩，但我愈想就愈不喜歡這個主意。雖然被巨人踩一腳可能挺有趣的，但頂多只會有趣幾秒鐘，然後我就會像你說的那樣：死掉。」

　　泰斯撞在廚房的門上。

　　「雖然我自己從沒死過，」他接著說。「但我見過別人死掉。我不得不說，這似乎是一個人可能碰到的最無趣的事情。」

　　「裝置在哪裡？」帕林追問道。

　　「它滾到火爐裡去了！」泰斯嚷道。他指了指壁爐，又喝了一大口白蘭地。

　　「我來找找。」珍娜說。她拿起火鉗，開始在灰燼裡翻找著。

　　帕林越過她肩膀張望著。「我們必須找到它！」

　　泰索何夫把手伸進口袋裡，抓住時光旅行裝置。他開始轉動它、撥弄它、拉扯它，同時嘴巴唸唸有詞。

　　『時光逕自流逝。任汝縱橫馳騁……』

　　「你確定它滾到火爐這裡嗎，泰斯？」珍娜問。「因為我除了爐灰外什麼也看不見──」

　　泰斯唸得更快了，他的手指靈活敏捷地撥弄著裝置。

　　『瞬間席捲永恆。勿阻光陰歸去……』

　　現在到了最艱難的部份。

　　帕林突然抬起頭。他轉過身，朝坎德人猛撲過去。

　　泰斯從口袋裡掏出裝置，高舉過頭。『命運高懸頭頂！』他大喊一聲。時光將廚房、白蘭地酒瓶和他自己全部席捲而去。泰斯高興地意識到，他剛才的動作多麼簡潔有力。

　　「這狡猾的小傢伙，」珍娜望著坎德人剛才站立的地方說，現在那裡已經空空如也。「裝置一直在他身上。」

　　「我的天哪！」帕林倒吸一口氣。「我做了什麼？」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被嚇得燕麥粥都吐出來了吧！」珍娜回應道。「能把坎德人嚇成這樣可真不簡單。我不怪他，」說著，她用毛巾使勁擦拭沾滿爐灰的手。「如果你那樣對我叫喊，我也會被嚇跑的。」

　　「我又不是怪物。」帕林光火地說。「我承認我嚇壞了！」他用手按住心口。「恐懼就在這裡，比我體驗過的任何東西都更糟糕，包括我被人囚禁的那段黑暗日子。這個世界發生了一些奇怪而可怕的事情，珍娜，我不瞭解為什麼！」他握緊拳頭。「坎德人是這一切的根源。我敢保證！」

　　「如果真是那樣，我們最好找到他。」珍娜很實際地說。「如果不是回到過去，你認為他會去哪裡？」

　　「如果他回去了，我們永遠也休想找到他。但我不認為他會回去。」帕林思索著。「因為那樣做他就會碰上他不喜歡的事情──死掉。我相信他仍然在現世中。他會去哪裡去呢？」

　　「去某個能保護他不受你傷害的人那裡。」珍娜直率地說。

　　「金月。」帕林說。「就在他離開前不久，他還提起過想去看她。或是羅拉娜。不過，他已經見到了羅拉娜。如果夠瞭解泰斯就會知道，他會想來些新的冒險。我要去光明城堡。反正我總要去和金月討論一下我的所見所聞。」

　　「我借你一枚魔法戒指，它可以替你省掉好多里路。」珍娜說著從手上取下一枚戒指。「同時，我會給羅拉娜捎個口信，告訴她留意一下坎德人。如果他出現就捉住他。」

　　帕林收下戒指。「告訴她小心自己的言行，」他有些不安地補充道。「我相信她家裡也許有個間諜，要不就是奈拉卡騎士找到了什麼別的辦法監視她。妳……」他吞吞吐吐地說。「妳能不能順路去一下旅店，告訴鄔霞……告訴她……」

　　「我會告訴她你不是個怪物。」珍娜笑著拍拍他的手臂。她皺起眉頭，有些擔憂地問。「你確定你的身體承受得了這次旅行？」

　　「我沒受傷，只是有些震驚。不能說完全沒事，但我承受得住這次旅行。」他好奇地望著戒指。「這東西的效果如何？」

　　「不那麼有效了，」珍娜苦笑著說。「你要跳躍兩三次才能到達目的地。把它戴在你的左手中指上。這樣就行了，」她望著帕林努力要把它套過腫脹的關節。「把你的右手放到戒指上，想出目的地的景象。把這幅景象留在你的腦子裡，一遍遍重複它。對了，我希望戒指能平安回到我手裡。」

　　「當然。」他無力地擠出一絲微笑。「再會，珍娜。謝謝妳的幫助。我一有消息就會通知妳。」

　　他把手放到戒指上，腦海裡浮現出光明城堡的水晶彩虹穹頂。

　　「帕林，」珍娜突然開口說。「我剛才沒有完全對你說實話。我也許知道該如何找到達拉馬。」

　　「很好，」帕林回答。「我父親說得對。我們需要他。」

１─２３　　樹籬迷宮

　　侏儒又在樹籬迷宮裡迷路了。

　　這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為侏儒經常在樹籬迷宮裡迷路。實際上，無論光明城堡裡的哪個人想知道那個侏儒的去向（這種情況並不多見），他得到的回答總是，「在樹籬迷宮裡迷路了。」

　　侏儒並非毫無目的地在樹籬迷宮裡瞎逛，他從不做那種無聊的事情。他每天跑到迷宮來都抱著一個既定的目標，一項堅定不移的任務，那就是製作出一份迷宮地圖。侏儒屬於「字謎燈謎啞謎畫謎物謎事謎諧音雙關語連字悖論詭辯韻律塗鴉邏輯學政治學行會」，簡稱「謎三」。他知道如果他能描繪出迷宮地圖，那他就能在地圖中找到鑰匙，從而解開生命的巨大謎團──其中包括：為什麼兩隻襪子洗完後只剩下一隻？死後還有來世嗎？另一隻襪子上哪兒去了？侏儒確信，只要能找到第二個問題的答案，第三個問題也就能迎刃而解。

　　城堡裡的密儀教徒們徒勞地試圖向他解釋，樹籬迷宮源於魔法，焦慮和悲傷的人進去後會覺得心曠神怡，如釋重負；而尋求寧靜的人進去後，無論同時有多少人行走在芬芳的籬牆內，他都不會受到打擾；探求答案的人會發現他們的意念變得集中，思緒清晰明快。如果有人踏上迷宮中央攀援銀梯的密儀之旅，他就會發現自己並非行走在灌木叢的迷宮中，而是行走在心靈的迷宮裡。

　　那些一心一意要畫出迷宮地圖的人企圖用參數定義、行列座標、左右轉彎、經度緯度、角度弧度、半徑周長等各種方法，但他們發現數學原理在此完全不管用。樹籬迷宮在羅盤下變幻不停，動輒從尺規下滑走，讓計算工作無法進行。

　　這位叫謎琢（簡稱）的侏儒就是不信。他每天都來迷宮，自以為這天就是他揭開謎底的日子，這天他將達成終生的目標：製作出一張樹籬迷宮的精確地圖，然後他就可以把複製的地圖副本賣給旅遊團。

　　每天清早，侏儒都在耳後別上一枝羽毛筆，又在胸前插上一枝筆（弄得有人以為他被捅了一刀），就這樣走進迷宮狂熱地工作一整天。他會測量並計算走過的每一步，記錄甲地點的樹籬高度，預測甲地點的樹籬與乙地點的樹籬在何處交會，同時也搞得自己全身沾滿墨汁和汗漬。當天黃昏，他會得意洋洋、一頭籬芭碎屑走出迷宮，逮住任何不幸被他遇見的可憐人，展示他那污漬斑斑的樹籬迷宮地圖。

　　然後他將用一個晚上整理地圖，使它變得很完美，絕對完美，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疏漏。第二天早上，他會帶著地圖走入迷宮並立即發現自己又迷路了。不過，他總能在中午時分找到出路，這就給他足夠的白晝時間來重畫地圖。如此周而復始，一年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今天，謎琢在樹籬迷宮裡的工作剛進行到一半。他跪在地上，手拿捲尺測量一條彎路和一條曲路之間的角度。這時他注意到，一隻腳擋住了他的去路。這隻腳包在一隻鞋子裡，鞋子上連著一條腿，腿上又長出個……似乎是坎德人。

　　「抱歉，」坎德人彬彬有禮地說。「我迷路了，我想──」

　　「迷路！迷路！」謎琢飛快地站起身來，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在草地上留下一大塊紫色污跡。侏儒嗚咽著用雙手摟住坎德人。「太令人高興了！我真開心！真開心！你不懂！」

　　「好了，好了，」坎德人拍拍侏儒的背。「我肯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有手帕嗎？嘿，用我的吧！實際上這是帕林的，但我想他應該不會在意。」

　　「謝謝你。」侏儒說著擤了擤鼻子。

　　通常侏儒說話都很快，會把所有句子都連起來，一句緊接著一句。他們相信，如果不能很快說完一句話，也許就永遠說不完。謎琢在人類中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這讓他學會把說話速度放慢下來。他現在說得非常慢，不時停頓下來，弄得遇見他的其他侏儒都認為他相當遲鈍。

　　「我很遺憾剛剛那麼失態。」侏儒抽噎起來。「只不過，我已經工作了這麼久，居然沒有一個人曾經好心地迷過路……」他說著又開始哭泣。

　　「很高興我能效勞。」坎德人急忙說。「現在我迷了路，你能不能帶我出去。你看，我是透過魔法來這裡的。」坎德人對此深感自豪，因此他重複了一遍來確保侏儒能留下深刻印象。「那個魔法很神秘，需要保密，要不然我就會告訴你。反正我要辦的事很緊急。我在找金月，我感覺她一定在這裡，因為當魔法發生時，我正拚命在想她。噢，對了，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

　　「謎琢‧索利泰。」侏儒回答。兩人握了握手，隨後泰索何夫用帕林的手帕擦掉他手指上的墨漬，從而圓滿地完成了糟蹋它的任務。

　　「我能告訴你從哪條路出去！」侏儒熱情地說。「你看，我剛畫了這張地圖。」

　　謎琢驕傲地揚起手，把地圖送到泰索何夫面前。這幅地圖畫在一大張羊皮紙上。謎琢把羊皮紙攤在地上。羊皮紙蓋住了兩道籬芭間的路面，邊角捲曲起來。侏儒本人的個頭還不及地圖大。他是個兩眼迷濛、笑容也含糊不清的小個子侏儒，有著咖啡色的臉龐和一小綹鬍鬚。本來他的鬍鬚也許是白色的，但現在已經被染上紫色，因為當侏儒手腳並用地跪在地圖上時，他的鬍子正好掠過墨水中。

　　地圖的複雜程度令人咋舌。到處都是大叉叉和箭頭，以及用通用語標出的『不得進入』和『此處請向左轉』等字樣。泰索何夫掃視了一遍地圖，隨後他抬起頭來，望向他們所在的籬芭路盡頭。樹籬豁然敞開，他能看見陽光照在幾幢特別美麗的水晶穹頂建築物上，反射出一道道彩虹。兩頭金龍組成一座龐大的拱廊。草地上一片蔥綠，開滿各種花朵。身穿白袍的人們走來走去，彼此小聲地交談。

　　「噢，那一定是出口！」泰索何夫說。「不過仍然謝謝你。」

　　侏儒看看他的地圖，又看看樹籬迷宮的出口，眼前的事實無可辯駁。

　　「討厭！」他說著開始用腳踩踏地圖。

　　「我真是太抱歉了，」泰斯突然生出一種罪惡感。「它真的是一張很好的地圖。」

　　「哼！」謎琢在地圖上跳來跳去。

　　「好吧，對不起，但我該走了。」泰索何夫說著衝向出口。「不過，等我和金月談過話後，我會很高興回來再次迷路，如果這能讓你好過些。」

　　「呸！」侏儒大喊一聲，一腳把墨水瓶踢到籬芭外。

　　當泰索何夫最後看到謎琢時，他已經回到樹籬迷宮的入口處，用捲尺丈量自己的腳掌，準備測出第一個轉彎和第二個轉彎之間的精確距離。

　　泰斯走了很長一段路，把樹籬迷宮拋在身後。他正要走入一幢由亮閃閃的水晶築成的房屋，突然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到光明城堡有事嗎，坎德人？」一個聲音用通用語問。

　　「哪裡？」泰索何夫說。「噢，是的，當然了。」

　　他早已習慣執法者的重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因此，當他看到自己被一位表情嚴峻的年輕女子逮捕時，也就不會大驚小怪。那個女人個子很高，頭戴銀盔，身穿鍊甲，全身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她披著一件印有太陽符號的斗篷，腰間懸掛一柄插在銀色劍鞘裡的寶劍。

　　「女士，我來見金月。」泰斯禮貌地說。「有很緊急的事。非常緊急。如果妳能告訴我哪裡──」

　　「妳在這裡做什麼，衛兵？」另一個聲音說。「有麻煩嗎？」

　　泰索何夫回過頭，看到另一名身穿甲胄的女人。不過她身穿的是索蘭尼亞騎士的甲胄。她走過門廊，身旁跟著另外兩名索蘭尼亞騎士。

　　「我不確定，卡蜜拉女士。」衛兵敬了個禮，回答道。「這個坎德人聲稱要見金月。」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泰斯瞥見一絲陰雲掠過女騎士的面孔。「一個坎德人要見首席大師做什麼？」

　　「我是她的老朋友，」泰斯說。他伸出手。「我叫……」他忽然停下來。每次他說出自己的名字時，人們就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看，對此他已經感到十分厭倦。他把手縮了回去。「這不重要。妳只要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金月就……」

　　兩個女人都沒吭聲，但泰斯一直緊盯著她們，因此他看到索蘭尼亞騎士朝那座最大的水晶穹頂瞟了一眼。他立即猜到那就是他應該去的地方。

　　「妳們兩位看起來都很忙，」他說著慢慢朝旁邊移動過去。「我很抱歉打擾了妳們。如果妳們不介意的話……」話還沒說完，他拔腿就跑。

　　「我應該去追他嗎，大人？」他聽到衛兵在詢問騎士。

　　「不用，隨他去吧！」卡蜜拉女士回答道。「首席大師心裡總有坎德人的一席之地。」

　　「但他也許會打擾她閉關。」衛兵說。

　　「如果他能做到，我會給他三十鋼幣。」卡蜜拉女士回答道。

　　騎士是個五十歲上下的標緻女子，儘管黑髮裡已經染上銀霜，但仍舊身材強健，精神飽滿。她表情嚴峻，不苟言笑，看起來不是那種會輕易表達感情的人。然而泰斯卻聽見她說完這句話後嘆了口氣。

　　泰斯來到水晶穹頂建築的門前。他停下腳步，預料到會有什麼人出來告訴他，這裡不是他該來的地方。結果裡面真的走出兩名白袍男子，但他們只是對他笑了笑，祝他午安。

　　「也祝你們午安，先生們。」泰斯說著鞠了個躬。「對了，我迷路了。請問這裡是？」

　　「大會堂。」其中一個人說。

　　「噢，」泰斯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儘管他一點兒也不知道「大會堂」是什麼。「我很高興找到它。謝謝你們。」

　　坎德人向男士們道別後，便走進大會堂。在徹底探索了一遍整個區域（包括開門打斷別人上課）、問了無數個問題，以及偷聽了不少私人談話後，坎德人發現他正站在大廳內。對生活工作在光明城堡裡的人來說，這是個很受歡迎的聚會場所。

　　現在正是下午，大廳裡很安靜，只有少數幾個人圍成小圈閱讀和交談。到了晚上，大廳將變得熙熙攘攘，因為它同時也是城堡的餐廳。城堡裡的每個人，無論是教師還是學生，都要到這裡來吃晚餐。

　　水晶穹頂內的房間裡閃耀著日光。椅子很多，也很舒適。長長的木桌立在大房間的一端。烘烤麵包的香氣從底層飄上來。遠端是會客室，學生們和他們的教師占據了其中一些房間。

　　泰索何夫沒花多少力氣就收集到不少關於金月的訊息。他聽到的每場談話和被他打斷的半數談話都跟首席大師有關。看起來每個人都為她感到非常擔憂。

　　「我簡直不能相信大師們會讓這種情況持續這麼久，」有個女人對訪客說。「任憑首席大師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她也許有危險，也許病了。」

　　「難道沒有人試圖與她交談嗎？」

　　「當然有，我們試過了！」那個女人搖搖頭。「我們真替她擔憂。自從風暴之夜後，她就拒絕會見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說話，甚至對那些與她最親密的人也是如此。夜裡人們會用托盤送食物和清水給她。第二天早上托盤裡就空了。她在托盤裡留下字條，向我們保證她一切安好，但她請求我們尊重她的隱私，不要去打擾她。」

　　「我不會打擾她，」泰索何夫對自己說。「我會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就離開。」

　　「我們又能做什麼呢？」那個女人還在繼續說。「紙條上的字確實是她的筆跡，這點我們都同意。」

　　「那證明不了什麼。她也許是個囚犯，也許是出於脅迫才寫下那些字條，尤其是她害怕會給城堡裡的其他人帶來傷害。」

　　「但動機又是什麼呢？如果她被當成人質，我們一定會被勒索或被要求做些什麼來換取她的安全。但並沒有這方面的要求。我們也沒受到攻擊，這座島仍舊是如今這個黑暗年代裡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船隻照常來去，難民們絡繹不絕，我們的生活一切如常。」

　　「銀龍呢？」第二個女人問。「明鏡是斯克西島和光明城堡的守護者。我猜，依牠的魔法一定能發現任何可能控制首席大師的邪惡勢力。」

　　「牠當然能做到。但明鏡也失蹤了，」她的朋友無可奈何地說。「牠在風暴最猛烈時飛上天，之後就音訊全無。」

　　「我曾經認識一頭銀龍，」泰斯插進她們的對話中。「牠叫西悠瓦拉。我不能假裝沒聽見妳們關於金月的談話。她是個非常好的朋友，我很為她擔心。妳們說，她的房間在哪裡？」

　　「在大會堂頂樓。從那道樓梯上去。」其中一人說。

　　「謝謝妳們。」泰斯說著朝那個方向轉過身去。

　　「但那裡不准上去！」女人嚴厲地補充道。

　　泰斯又回過頭來。「噢，當然。我知道。謝謝。」

　　兩個女人走到一旁，繼續方才的談話。泰索何夫四下閒逛。三座巨大的銀龍雕像被擺在大廳中央最顯眼的位置上，讓他發出由衷的讚嘆。當女人們走開後，泰斯湊上前去瞧個仔細。他發現那頭龍似乎正盯著他看，就趕忙朝樓梯跑去了。

　　金月的臥室在大會堂的最頂層。一道少說也有好幾百階的螺旋樓梯在各層之間蜿蜒而上。爬樓梯占去泰斯很長的時間。這些階梯是為高大的人類，而不是為坎德人的短腿所設計。泰斯滿腔熱情地順著樓梯往上跑，但在跑了第七十五階樓梯後，他不得不坐下來喘口氣。

　　「哇！」他喘著大氣說。「我真希望我是頭銀龍，至少我有翅膀可以飛上去。」

　　在泰斯跑到樓頂時（其間又休息了好幾回），太陽已經開始朝海平面沉下。

　　樓梯到了盡頭，泰斯推斷他已經來到金月居住的那層樓。走廊裡祥和寧靜，至少乍看是這樣。走廊盡頭是一扇裝飾著一捆捆麥穗、葡萄藤和花果雕飾的門。當泰斯走到門邊時，聽到陣陣微弱的哭聲。

　　軟心腸的坎德人忘了自己的麻煩。他溫柔地敲了敲門。「金月，」他喊道。「是我，泰索何夫。出了什麼事？也許我能幫忙。」

　　哭聲立即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靜。

　　「金月，」泰斯開口說。「我真的需要跟妳談──」

　　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泰斯大吃一驚，跳了起來，腦袋狠狠地撞在門板上。他慌忙回頭一看。

　　帕林正嚴厲地盯著他。

　　「我想大概能在這裡找到你。」他低聲說。

　　「我才不回去呢！」泰斯說著揉揉腦袋。「現在還不行，至少等到我和金月談過話後。」他疑心重重地望著帕林。「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們在替你操心。」帕林回答。

　　「我就知道。」泰斯嘟囔著說。他掙脫帕林的手，轉回到門前。「金月！」他又敲了一下門。「讓我進去！是我，泰索何夫！」

　　「首席大師，」帕林補充道。「我和泰斯在一起。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需要您明智的建議。」

　　房裡一陣沉寂，隨後傳來一個因為剛哭過而顯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原諒我，帕林。但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金月，」帕林過了一會兒說。「我有很傷心的消息。我父親去世了。」

　　又是一陣沉寂，隨後聲音變得緊張而嘶啞。「卡拉蒙死了？」

　　「他在幾個星期前死去。他死時很平靜。」

　　「我及時趕來在他的葬禮上致詞，金月。」泰索何夫補充道。「妳錯過我的發言真是太糟了。但我能再說一遍，如果妳──」

　　門後響起一陣可怕的喊叫聲。「噢，幸運的男人！噢，幸褔而又幸運的男人！」

　　帕林陰沉著臉。「金月！」他喊道。「請讓我進去！」

　　泰索何夫非常嚴肅地緩緩將鼻子湊到門把上。

　　「金月，」他透過鑰匙孔說。「聽到妳生病了，我非常難過。我也為河風的死難過。但我聽說他死得很英勇，從一頭龍那裡救出了我的同胞，不像有些人，說我們坎德人不值得拯救。我要妳知道，我很感激，我也很驕傲能有河風這個朋友。」

　　「你在耍什麼把戲，帕林。」房裡的聲音惱火地說。「你倒是很有你叔叔那套模仿的才能。人人都知道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經死了。」

　　「不，我沒死！」泰索何夫回應道。「這真是個問題，至少對某些人是這樣。」他嚴厲地瞥了帕林一眼。「真的是我，金月，」泰斯繼續說。「妳透過鑰匙孔就能看到我。」

　　他揮了揮手。

　　一聲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房門慢慢開啟，金月站在房裡。房間點了很多蠟燭，在她頭頂上照耀出一縷光環。她站在黑暗的走道中，只有一顆紅星發出些許光芒。她被籠罩在陰影裡。泰斯看不見她。

　　「首席大師……」帕林伸出雙手，向前走去。

　　金月轉過身來，讓房裡的亮光映照在她臉上。「現在，你看見了……」她柔聲說。

　　燭光閃爍在濃密的金髮上，照耀在平滑柔軟的臉龐上。他們能看見一雙清澈的眼睛。雖然它們因哭泣而略顯紅腫，但仍舊像清晨的天空一樣碧藍，閃耀著青春的光澤。她的身體就像酋長之女與一位叫河風的年輕戰士初陷愛河時那般強健。金月已經在世上活了九十個年頭，但她的身體、秀髮、眼睛、聲音、紅唇皓手，與那位攜帶藍色水晶杖步入最後歸宿旅店的年輕女子毫無二致。

　　站在他們面前的女子雖然光彩照人，卻顯得異常悲傷，像一枝被折斷的玫瑰般低著頭。

　　「這是什麼奇蹟？」帕林敬畏地失聲驚叫。

　　「沒有奇蹟，」金月苦澀地說。「這是個詛咒。」

　　「妳被詛咒了嗎？」泰斯來了興趣。「我也一樣！」

　　金月轉向坎德人，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是你！」她喃喃地說道。「我認得出你的聲音。你怎麼會在這裡？你都去了哪裡？你為什麼要來？」

　　泰索何夫伸出手，禮貌地和她握手。「我很樂意告訴妳所有的事情，金月。所有關於卡拉蒙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葬禮和我被詛咒的事。但現在帕林正想害死我。我到這裡來看看妳是否能制止他，所以，如果妳只想跟他聊聊的話，我現在就走。」

　　泰斯說完轉身就走。就在他快到樓梯口要向下衝去時，帕林的手像條蛇般鑽出來拉住他的衣領。

　　泰斯拚命扭動身體，嘗試各種坎德花招。好多年來，他經常藉助它們掙脫怒氣沖沖的警長和火冒三丈的店老闆向他伸來的長臂。他使出扭打撕咬的老把戲和踢蹬跺踩的絕招，但它們對帕林全不管用。最後，泰斯在絕望中被迫使出金蟬脫殼。他竭盡全力想把手臂從袖子裡抽出來。雖然他對不得不拋棄衣服感到痛心，但至少他能像斷掉尾巴的壁虎般從捕獲者手裡逃之夭夭。很不幸地，那件新衣服過於合身，因此這招毫無效果。帕林很瘦，但他體格強壯，而且似乎拚了老命要抓住坎德人。

　　「他說什麼？」金月迷惑不解地盯著泰斯。隨後她將目光轉到帕林身上。「你想害死他？」

　　「當然不是。」帕林不耐煩地說。

　　「才怪！」泰斯嘴裡嘟囔著，身體還在不停掙扎。

　　「聽我說，泰斯。我對剛才發生的事真的感到很抱歉。」帕林說。

　　帕林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而是嘆了口氣，低下頭去。他看起來很蒼老，要比泰斯記憶中更加蒼老，而泰斯上次看見他只不過是幾小時前的事。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更暗淡、更緊密。灰暗的皮膚緊繃在骨頭上。他一刻不停地眨眼，經常用手去揉它們，似乎要努力看穿一層薄紗。連下定決心開溜的泰斯也被帕林顯而易見的憂慮打動了。坎德人決定，至少先留下來聽聽他要說什麼。

　　「我很抱歉，泰斯。」帕林最後說，他的話音像他臉上的皺紋一樣緊湊。「我很沮喪，也很害怕。珍娜對我很生氣。在你離開後，她說她一點兒也不怪你。她是對的。我應該平心靜氣地把事情向你解釋清楚，我不該朝你大吼大叫。我在看到那些東西後已經慌了手腳。」

　　他低頭望著泰斯，深深嘆了口氣。「泰斯，我希望能有別的辦法。你必須明白，我試著把這件事盡可能說清楚。你本來注定要死。因為你沒死，這很可能就是世界上發生這麼多可怕事情的原因。換句話說，如果你死了，世界就會變成你第一次來參加我父親葬禮時看到的那樣。你懂嗎？」

　　「不懂。」泰斯說。

　　帕林用顯而易見的失望眼神盯著泰斯。「恐怕我無法解釋得再清楚了。也許我們和金月應該坐下來討論這件事。你沒必要再逃跑一次，我不會強迫你回去。」

　　「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帕林。」泰斯回敬道。「但你不能強迫我做任何事。我有裝置，你沒有。」

　　帕林打量坎德人的目光變得越發陰沉，然後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這不是個完整的笑容，因為他只揚起了他的薄嘴唇，但那雙不開心的眼睛離笑容還遠著呢！不過這至少是個開始。

　　「說得對，泰斯。」他說。「裝置確實在你手裡。你自己知道是非。你向費資本承諾過，他也相信你會遵守諾言。」

　　帕林停下來，然後靜靜地說。「泰斯，你還記得嗎，卡拉蒙在你的葬禮上說過什麼？」

　　「他說過嗎？」泰斯大吃一驚。「我甚至不知道我有過一次葬禮。我猜，除了巨人腳趾間的一團肉醬外，我大概不會剩下什麼東西。卡拉蒙說了什麼？有沒有一場盛大聚會？珍娜帶奶酪泡芙來了嗎？」

　　「規模極其盛大，」帕林說。「人們從安塞隆各地來向一位英勇的坎德人致敬。至於我父親，他稱你為『坎德人中的坎德人』。他說你代表了所有坎德人的美德：高貴、勇於自我犧牲、無畏，以及最重要的，相當正直。」

　　「也許卡拉蒙錯看我了。」泰斯不大自在地說，他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向帕林。

　　「也許是吧！」帕林說。

　　泰斯不喜歡帕林瞧他的眼神，似乎法師正在看一隻被踩扁後爛成一團的蟑螂。他不知道該做什麼或說什麼，因為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不記得以前是否有過這種感覺，但他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有。寂靜開始延伸，泰斯開始害怕就算有人打破它，沉寂也會突然反彈回來撞在他們其中一人的臉上。因此，當他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騷動時就感覺特別寬慰。

　　「首席大師！」卡蜜拉女士喊道。「我們聽見了您的聲音。有人說看見一名坎德人上來──」

　　她來到最頂層，正好看到金月的面孔。

　　「首席大師！」騎士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城堡衛兵在她身後擠成一團，眼前的情景讓他們驚訝得透不過氣來。

　　泰斯奔向自由的機會又來了。沒有人會試圖阻止他，沒有人會注意他。他可以溜過他們所有人身邊逃之夭夭。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叫謎琢的侏儒會有艘船。侏儒總有各式各樣的船，有時候他們還會有飛行器，有時候他們會造出既能飛又能航行的東西，儘管這種嘗試通常以爆炸告終。

　　是的，泰斯心想。他望著樓梯和張大嘴巴站在那裡的人們。那就是我要做的。我要走，現在就走。我要跑，隨時隨地拔腿就跑。我的腳將開始跑。

　　但他的腳顯然另有打算，因為它們牢牢地黏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也許他的腳和他的腦袋在想著同一件事。他的腦袋正在回想卡拉蒙說過的話。這些話跟人們對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和半精靈坦尼斯的評價簡直一模一樣。但這回他們是在說他！泰索何夫‧柏伏特！他感覺心頭湧上一股暖流，但同時，他又感覺胃裡泛起另一種液體。這種汨汨作響的液體很難受，好像他吃了什麼和他意見不同的東西。他猜也許是燕麥粥。

　　「抱歉，金月。」泰斯開口打斷發生在他身邊的目瞪口呆和其他蠢事。「我能不能進妳房間躺一下？我感覺不舒服。」

　　金月鎮定下來。她的臉色蒼白而冷漠，聲音中流露出幾分苦澀。「我就知道會這樣。我知道你們會像看市集上的雜耍般看著我。」

　　「原諒我，首席大師。」卡蜜拉女士的臉因羞愧而漲紅。她低下頭。「我請求您諒解。只是……這個奇蹟……」

　　「這不是奇蹟！」金月尖聲說道。她抬起頭！恢復了一些帝王風度，周身洋溢出尊貴氣質。「我對我帶來的所有麻煩感到抱歉，卡蜜拉女士。我知道我帶給許多人痛苦。請轉告城堡裡的所有人，叫他們不必再為我擔心。我很好。我會回到大家身邊。但首先我想和朋友們私下聊聊。」

　　「當然，我很高興按照您的吩咐去做，首席大師。」卡蜜拉女士說。儘管她竭力不瞪大眼睛，但還是免不了要帶著驚訝和迷惑注視金月身上的變化。

　　帕林刻意咳了一聲。

　　卡蜜拉女士眨眨眼睛。「我很抱歉，首席大師。只是──」

　　她搖搖頭，實在無法把腦中混亂的思緒用言語表達出來。她轉過身去，又回頭望了一眼，似乎在證實自己所見不假，便匆匆走下螺旋樓梯。城堡衛兵們在猶豫片刻後也跟著離去。泰斯可以聽見他們在大聲談論著「奇蹟」。

　　「他們都會這樣。」金月苦惱地說。她轉過身，若有所思地朝臥室走去。「他們全都會盯著我看，說這是奇蹟。」她迅速在他們背後關上門，然後靠在門上。

　　「您不能責怪他們，首席大師。」帕林說。

　　「是的。我知道。這也是我把自己鎖在房裡的原因。在剛出現這種變化時，我曾希望它只是……暫時的現象。」金月向他們招了招手。「請坐。看起來我們有許多事要討論。」

　　她房裡的擺飾很樸素。一張簡陋木床、寫字桌、地板上的手織地毯，和散落各處的軟墊。牆角靠著一把魯特琴，就沒有其他家具──除了一面打碎在地上的梳妝鏡外。碎玻璃已經被整齊地掃成一堆。

　　「您發生了什麼事，首席大師？」帕林問。「這是魔法造成的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能找到答案！」她無助地說。「這個變化發生在風暴之夜。」

　　「那場風暴，」帕林嘟囔著瞥了泰斯一眼。「看來那場風暴中發生了許多怪事。坎德人就是在風暴之夜到來的。」

　　「暴雨像擊鼓般落在屋頂上，」金月繼續說，她似乎沒聽見帕林的話。「狂風呼嘯著撼動水晶牆，似乎要撲進來。一道耀眼的閃電把整個房間照得比最耀眼的陽光還要明亮，讓我眼花撩亂。有幾分鐘，我什麼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黑暗從我眼前消失，於是我看到鏡中的自己。

　　「我……我以為是房間裡有個陌生人。我轉過身子，但沒有人。當我轉回身時，我認出了自己。不再像我以前那樣，不再灰髮皺臉，不再垂垂老矣，而是朝氣蓬勃，像我出嫁時一樣年輕。」

　　她閉上眼睛，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

　　「他們在底下聽見的撞擊聲，」帕林說。「就是妳打破鏡子的聲音？」

　　「是的！」金月高喊著握緊拳頭。「我離他那麼近，帕林！那麼近！河風和我馬上就要重逢。他如此耐心地等待我。他知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我的工作已經完成，我能聽見他在呼喚我。我們將永遠在一起。我終於能再次和心愛的人相聚，結果……結果現在……居然是這種結局！」

　　「您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帕林皺起眉頭疑惑地問。「也許是您心底的一個秘密願望……有些藥劑……或者魔法寶物……」

　　「你的意思是，也許是我主動要求的？」金月冷冷地回應道。「不，我沒有。我很滿足。我的工作已經完成，其他有力量、有決心的人將會繼續我的理想。我只想再次歇息在丈夫的臂彎裡，帕林。我想跟他一起走向下一世。河風與我曾經討論過我們兩人旅途中的下一步。在我與米莎凱同在時，就是祂給我水晶杖的時候，祂曾讓我匆匆一瞥那個遙遠地方的美景，那景象……我無法形容。」

　　「我累了，很累很累。我看起來很年輕，但我並不感覺年輕，帕林。這個身體就像舞台上的戲服和面具。但我沒辦法脫掉它！我試過了，但做不到！」

　　金月把手放在臉頰上，擠壓它。她的臉上出現了疤痕。泰斯驚恐地意識到，她在絕望中曾試圖挖去光滑豐潤的肌膚。

　　「在內心裡，我依舊蒼老，帕林。」金月說。她的聲音空洞刺耳。「我已經活過了壽限。我的丈夫已經先我而去，我的朋友已經分散。我孤身一人。哦，我知道，」她舉起手，制止他們可能的反駁。「我知道這裡也有我的朋友，但他們和我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他們……他們不會與我唱同一首歌。」

　　她轉向泰索何夫，對他莞爾一笑，但笑意中卻帶著幾分憂傷。坎德人不禁熱淚盈眶。

　　「這是我的錯嗎，金月？」泰斯哀痛地說。「我不想要妳不開心！我不想！」

　　「不，坎德兄弟。」金月溫柔地把他擁在懷中。「你帶給我歡樂。以及一個謎。」她轉向帕林。「他怎麼來這裡的？他是不是這三十年裡一直活在世上，而我們卻認為他死了？」

　　「坎德人使用一個魔法裝置在風暴之夜到來，金月。」帕林低聲說。「時光旅行裝置。這個裝置曾經屬於我父親。您記得卡拉蒙說過如何與克麗珊娜女士一起回到過去──」

　　「是的，我記得。」金月臉紅起來。「很抱歉，我必須承認，你父親的話令人難以置信。如果不是克麗珊娜女士說──」

　　「沒必要道歉，」帕林說。「我承認連我也覺得這個故事匪夷所思。在渾沌之戰前，我曾與達拉馬提起過這件事，也和半精靈坦尼斯談過。他們都證實了我父親的說法。此外，我也閱讀了帕薩理安的筆記，他記錄了是如何做出送我父親回到過去的決定。我還有個朋友，珍娜女士。當我父親將裝置帶給達拉馬保管時，她也正好在大法師之塔裡。她見過這個裝置，因此認得它。最重要的是，我自己親身經歷過。泰索何夫的確攜帶著我父親用來時光旅行的魔法裝置。我知道這點，因為我也使用了它。」

　　金月的眼睛瞪得老大。她吸了口氣，聽起來像在嘆息。

　　「你是說，坎德人從過去來到我們這裡？他在時光中旅行？還有你也在時光中旅行？」

　　「泰索何夫，」帕林說。「告訴金月你在我父親葬禮上看到的事情，就像告訴我的一樣。第一次葬禮。盡可能簡明扼要。」

　　由於坎德人的字典裡找不到「簡明」和「扼要」這兩個詞，因此泰索何夫的故事裡加油添醋地摻雜了相當多不相干的事，還發生不少小插曲，包括有一次他甚至完全迷失在字謎陣中，於是只好耐心地把它解出來。然而，金月是個最專心的聽眾，她坐在泰斯身旁的軟墊上，從來沒出聲打斷他的話。

　　然後泰斯說到她與河風一同來參加卡拉蒙的首次葬禮；她丈夫滿頭灰髮，佝僂著腰，但他卻是驕傲的平原人部落聯盟酋長，膝下兒孫滿堂，陪他來的有兒女、孫兒、曾孫……金月又潸然淚下。然而，她沒有哭出聲，也沒有把目光從坎德人身上移開。

　　泰索何夫停了下來，因為他已經快沒力氣說話了。他接過一杯補充體力的白開水，躺回軟墊上。

　　「嗯，您對他的故事有何想法，首席大師？」帕林問。

　　「一個河風沒有死去的時空，」金月喃喃道。「一個我們攜手變老的時空。這有可能嗎？」

　　「我使用了裝置，」帕林說。「我回到過去，希望在時間之河中找到某個點，在那裡我們能用一個將來換掉另一個。我希望找到那一刻，進而改變它。」

　　「那將十分危險。」金月的語氣尖利得如同刀鋒。

　　「是的，好吧，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帕林回應道。「因為我沒有在過去中找到那一刻。」

　　「這倒也不壞──」金月開口說。

　　帕林打斷她的話。「首席大師，」他說。「應該說，我根本沒有發現過去。」

　　「什麼意思？沒有過去？」

　　「我沿著時間向後旅行，」帕林說。「我看到渾沌之戰的結束。我看到諸神的離去。當我再往後看，期望看到渾沌之戰的開始，並看到在此之前發生的事情時，我只看到一片廣袤而虛無的黑暗，就像在俯視一口碩大無朋的枯井。

　　「什麼意思？」金月問。

　　「我不知道，首席大師。」帕林看看泰索何夫。「不過我卻知道：泰索何夫‧柏伏特死在很多年前。至少他應該死了。然而您已經看到，他就坐在這裡，活蹦亂跳。」

　　「這就是你要他回去送死的原因。」金月哀傷地望著泰斯。

　　「也許我搞錯了。也許這不會帶來任何改變。我要承認，我不清楚時光旅行的原理。」帕林懊喪地說。「在我們的公會裡，只有一個人懂，那就是達拉馬。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生死。即使他活著，也沒人知道該如何找到他。」

　　「達拉馬！」金月的臉色沉了下來。「當我聽到他和大法師之塔一起消失時，我曾心想，在這些邪惡橫行的日子裡終於傳來一個好消息，這真是太奇妙了。我知道其他人喜歡他、信任他，譬如坦尼斯和你父親。但我每次看到他，都覺得他行走在陰影裡。甚至可以說，他本人就像陰影。他把自己裹在陰影裡，用它掩蓋他的惡行。我相信坦尼斯和卡拉蒙被他所蒙蔽，而我就是一個希望他離開世界的人。雖然那也不是什麼好事，但至少要比他待在這裡好得多。我相信，」她補充道。「如果你真要和他打交道的話，肯定會一無所獲。」

　　「看起來達拉馬不大可能捲進這件事情。」帕林不耐煩地回答道。「如果他還沒死，那一定是躲在一個我們不太容易找到的地方。總之，首席大師，我要告訴您的就是，我發現所有這些怪事都發生在風暴之夜。」

　　「風暴中有個聲音，」金月顫抖地說。「雖然我聽不懂它在說什麼，但它讓我充滿恐懼。」她又看了泰斯一眼。「問題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取決於泰斯。」帕林回答。「世界的命運掌握在一個坎德人手中。」他的臉色十分難看。

　　泰斯不失尊嚴地站起來。「我會嚴肅考慮這件事，」他宣佈。「要做出決定並不容易。我要考慮好多事。但在我考慮它和遵照諾言去幫助謎琢測繪樹籬迷宮之前，我有一句話要說。如果你們這些人讓世界的命運一直留在坎德人手裡，大概就不會把事情搞得像現在這樣一團糟了。」

　　在扔下這句話讓帕林心口彷彿被撒上一把鹽後，泰索何夫走出了房間。

１─２４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自從米娜受命向西瓦那斯提進軍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在此期間，西瓦諾謝被加冕為西瓦那斯提國王。蜷縮在屏障後的精靈王國一點也不知道災難將至。

　　加爾達花了三天時間趕到庫爾，向多伽將軍傳遞米娜的命令。在隨後三天，他從庫爾沿著米娜在地圖上畫給他看的路線向南前進，急著要與米娜和她的軍隊會合。找到他們並非難事。一路上，他能看見他們行軍留下的痕跡──車轍、腳印和被丟棄的裝備。如果他能如此輕易地找到軍隊，那食人魔也能。

　　加爾達低著頭，在泥地裡艱難跋涉。雨水流入他的眼睛，從下巴滴落下來。自從加爾達回來後，雨就一直沒停過，到現在已經下了整整兩天，而且看起來也沒有要停止的意思。這並不是夏日裡的濛濛細雨，而是像標槍般裹挾著狂風的大雨。它能澆熄人們心頭的火焰，在他們的靈魂上籠罩一層陰影。

　　士兵們全都渾身濕透、又凍又累。道路積滿淤泥，路面上要不是光滑到讓人站不住腳，就是黏滯到幾乎要把靴子從人們的腳上拔下來。沉重的補給車每天至少要陷在泥裡三次，這時就需要人們在輪子下墊好撬棒，硬把它們從爛泥裡推出來。加爾達的力氣在這些不幸事件中就派上了用場。牛頭人的肩背肌肉被拉得疼痛不堪，因為他必須經常將大車抬離地面，以便把輪子從泥地裡推出來。

　　士兵們開始極度憎恨這場雨，把它當成除了食人魔外的另一大敵。雨點敲在士兵們的頭盔上，就像有人在不斷地敲擊鐵鍋，至少部份士兵是這麼抱怨的。薩繆瓦爾隊長和他的弓箭手們擔心，箭上的羽毛被淋濕後會阻礙箭體飛行，從而影響射擊的準確度。

　　米娜要求部下們在晨曦初露時就起來行軍，當然，實際上誰也看不見晨曦，因為在過去幾天，天空中只有烏雲。他們一直行軍到陰暗的天色讓軍官們擔心補給車的車夫會將車子翻下路面為止。木柴被淋得太濕，哪怕最有經驗的生火者也無法點燃它們。他們睡在爛泥裡，用爛泥當枕頭，而雨水則是他們的毛毯。就連食物吃起來也有股爛泥味。第二天早晨，他們醒過來繼續行軍。和米娜一起向光榮前進。對此，所有人都堅信不疑。

　　根據密儀教徒的說法，士兵們無法穿越魔法屏障。他們將被夾在前方屏障的鐵砧和背後食人魔的鐵錘之間。他們會不光彩地死去。士兵們對這些密儀教徒不屑一顧。米娜能夠升起屏障，米娜能在揮手間就讓它灰飛煙滅。他們信任她，因此他們追隨她。沒有一個人在這段漫長艱險的征途中擅自離隊。

　　但他們怨言不斷，埋怨泥濘、雨水、糟糕的食物和缺乏睡眠。他們的牢騷聲變得愈來愈響。米娜除了洗耳恭聽外也別無他法。「我想知道的是，」從靴子踩在泥地裡的咯吱聲中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如果我們追隨的神想要我們打勝仗，那麼這位唯一真神為何不能賜給我們陽光和一段乾燥的路面？」

　　加爾達一如往常般走在米娜身邊。他朝她瞥了一眼。之前她也聽見了抱怨，但並沒有理會他們。不過這是頭一次有人敢質疑她的神。

　　米娜勒住韁繩，掉轉馬頭，朝隊伍後方馳去，尋找那個開口的人。他的戰友們沒有一個主動揭發他，但米娜還是把他揪了出來。她用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那個人。

　　「分隊指揮官帕雷金，是嗎？」她說。

　　「是的，米娜。」他倔強地回答。

　　「你曾前胸中箭，快死了。是我救了你的命。」米娜生氣了。人們從來沒見她生氣過。加爾達發起抖來，他突然想起她出現的那天晚上，那場雷電交加的可怕風暴。

　　帕雷金的臉羞得通紅。他囁嚅著，然後低下頭，不敢正視她的目光。

　　「聽著，分隊指揮官。」米娜的聲音既冷淡又尖銳。「如果我們在大太陽下沿著乾燥的道路行軍，那現在鑽進你甲胄內的就不是雨點，而是食人魔的槍尖。灰色迷霧是掩護我們不被敵人發現的帳幕，雨水會沖走我們路過後留下的痕跡。不要懷疑神靈的智慧，帕雷金。尤其是在你自己智慧有限的情況下。」

　　帕雷金臉色蒼白。「寬恕我，米娜。」從他毫無血色的嘴唇中擠出這幾個字。「我沒有不敬的意思。我尊崇神靈。我尊崇您。」他敬仰地望著她。「要是我有機會證明它就好了！」

　　米娜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她的琥珀色雙眼光芒閃耀，這也是一片灰濛濛中僅有的顏色。「你會有機會的，帕雷金。」她溫和地說。「這是我給你的承諾。」

　　她轉過馬頭，奔回隊伍前方，馬蹄下泥漿四濺。

　　人們在雨幕中低下頭去，準備重新上路。

　　「米娜！」後方響起一個聲音。有個人跌跌撞撞地朝前方跑來。

　　米娜停下馬來，轉過頭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後衛部隊的人。」加爾達報告。

　　「米娜！」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她面前，「藍龍！」他喘著大氣說。「從北面來。」他皺著眉頭向後望去。「我發誓，米娜！我看見牠們……」

　　「那裡！」加爾達說著用手一指。

　　五頭藍龍從雲層中冒出來，鱗片在大雨中閃閃發亮。歪歪扭扭的行軍隊伍頓時慢了下來，人們紛紛停住腳步，警覺地盯著天空。

　　龍是龐大的生物，美麗、威嚴。牠們的鱗甲如同冬日天空下的冰湖一樣碧藍，上面閃耀著亮晶晶的雨珠。牠們無畏地馳騁在烈風上，只需稍加擺動巨翼就能浮在空中。牠們不懼嶙峋的閃電，因為牠們的龍息就是雷電，能將一座石塔轟成瓦礫，殺死躲藏在地底深處的生物。

　　米娜一言不發，也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她安撫住自己嘶鳴不已的坐騎，靜靜地注視牠們。藍龍愈飛愈近，現在加爾達能看見牠們背上身披黑甲的騎手。藍龍排成隊列逐一俯衝掠過行軍中的人們頭上。騎手和他們的坐騎仔細觀察許久，隨後藍龍拍動翅膀向上飛去，鑽回灰色的雲層中。

　　巨龍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但牠們的存在像一座撼搖不動的山岩，壓迫每個人的心靈，打消人們的勇氣。

　　「出了什麼事？」薩繆瓦爾隊長在泥地裡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來。他的弓箭手們一看到龍就彎弓搭箭。「到底怎麼回事？」

　　「塔貢的間諜。」加爾達咆哮道。「米娜，他現在一定知道妳撤回他下達給多伽將軍的命令，並用妳自己的命令取而代之。這是叛變罪。他會吊死您，砍下您的腦袋，把它插在一根竹竿上。」

　　「那他為什麼不攻擊我們？」薩繆瓦爾隊長陰鬱地瞟了天空一眼，追問道。「他的龍能把我們當場燒焦的。」

　　「是的，但這樣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米娜回答。「他殺死我們的話就無利可圖了。他只能從我們的成功中得利。他是個鼠目寸光、貪婪成性、妄圖攫取一切的人。一個像塔貢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對任何人效忠，因此他也無法相信別人的忠誠。一個除了一疊疊整齊堆放的鋼幣外什麼也不信的人，自然無法瞭解別人的信仰。他將己比人，就無法理解這裡發生的事，於是也就不知道該採取何種應對措施。我會把他想要的東西給他。我們的勝利將帶給他西瓦那斯提的財富和瑪烈赤斯的歡心。」

　　「您這麼肯定我們能贏，米娜？」加爾達問。「不是我多疑，」他連忙補充道。「但要用五百人去對抗整個西瓦那斯提？而且我們首先還要通過食人魔的土地。」

　　「當然，我們必勝，加爾達。」米娜回答。「這是唯一真神的意旨。」

　　戰鬥之子，戰爭之子，死亡之子。她躍馬向前，士兵們在一刻不停的大雨中緊隨其後。

　　米娜的軍隊向南沿著東塔拉斯河行進。大雨終於停歇，太陽重新露出笑臉。士兵們很歡迎它帶來的溫暖，雖然為了能穿上乾衣服，他們要付出雙倍巡邏兵力的代價。他們現在已經走進食人魔的腹地。

　　食人魔現在腹背受敵。南方是該死的精靈和鋼之騎士團，北方是牠們的前盟友。牠們發現自己無力趕走北方的奈拉卡騎士，於是便把軍隊從那條戰線上撒下來，派往南方，集中力量對付牠們認為相對較弱、更容易收拾的鋼之騎士團。

　　米娜每天都派出偵察兵。遠程偵察兵回報說，一支食人魔大軍正聚集在位於西瓦那斯提邊界上的鋼之騎士團要塞周圍。鋼之騎士團和一支據信在闇精靈阿爾瀚娜‧星光領導下的精靈軍隊正據守在要塞裡，準備擊退食人魔的進攻。戰爭尚未開始。食人魔還在等待更多的增援兵力或者好時機。

　　米娜在早上開始行軍前聽取了偵察兵的報告。士兵收拾行裝，一如既往地抱怨不斷，但在陰雨停息後，他們的精神已經好了不少。追蹤他們的藍龍在遠處保持一段距離。偶爾有人會看到翅膀的陰影，或者太陽光閃耀在藍色鱗片上，但龍並沒有飛得更近。大夥吃完簡陋的早餐，等待開拔的命令。

　　「你帶來了好消息，」米娜對偵察兵說。「但我們不能放鬆警戒。加爾達，我們離邊界還有多遠？」

　　「偵察兵報告說，我們只剩下兩天的路程，米娜。」加爾達說。

　　她的琥珀色眼睛越過牛頭人的肩膀，穿過軍隊、樹林和河流。在加爾達看來，她甚至看穿了天空。「我們受到召喚，加爾達。我感覺到一種深切的緊迫感。我們必須在今晚趕到西瓦那斯提邊界。」

　　加爾達目瞪口呆。他對指揮官的忠誠可謂死心塌地。他會毫不猶豫地為她而死，並把這視為一種榮譽。她的戰法並非正統，卻已證明是有效的。但有些事即使是她也做不到。她的神也一樣。

　　「沒辦法，米娜。」加爾達直截了當地說。「士兵們已經一天行軍十個小時，都已精疲力竭。除此之外，補給車也無法移動得這麼快。看看他們，」他指了指。一名後勤軍官正在指揮他的部下拚命拉著一輛在半夜陷進泥裡的大車。「他們至少在一個小時內無法出發。您的要求不可能實現，米娜。」

　　「對唯一真神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加爾達。」米娜說。「我們今晚將在屏障邊紮營。你會看到的。我──那是什麼聲音？」

　　一陣狂亂的號角聲劃破天空，從他們身後傳來。

　　長長的隊伍沿著山谷和丘陵行進。人們聽見號角聲，紛紛停下腳步，回頭向後望去。那些正在推拉補給車的人也停止手上的工作。

　　一名偵察兵策馬朝山上飛奔而來。士兵們慌忙退向兩側，讓出一條路。他看似在叫喊著什麼問題，很多士兵都手指前方。他低下頭，猛踢馬腹，催促牠全力向前。

　　米娜走到路上等他。偵察兵來到她跟前，狠命一拉韁繩，弄得那匹馬人立起來。

　　「米娜！」偵察兵幾乎喘不過氣來。「食人魔！就在我們身後的山上！來得很快！」

　　「有多少？」她問。

　　「很難說。牠們蜂擁而來，沒有任何隊形。但那裡有一大群人，至少一百個。也許更多。牠們是從那邊的山上湧出來的。」

　　「有可能是一幫劫匪。」加爾達哼了一聲。「也許是聽說了南方的大戰，準備去趁火打劫一番。」

　　「當走上我們這條路時，他們就會迅速聚攏。」薩繆瓦爾隊長預計。「他們一到河邊就會發動突襲。」

　　「看樣子他們已經這麼做了。」加爾達說。

　　令人心悸的怒吼如同落石聲震群山。羊角號的刺耳聲劃破長空。幾個食人魔已經看到他們，正在呼叫其餘同伴加入攻擊。

　　偵察兵的報告像野火般傳遍米娜的軍隊。士兵們連忙爬起來，疲勞和厭倦就如烈焰中的枯葉，轉瞬間無影無蹤。食人魔是可怕的敵人。牠們身材龐大、戰鬥勇猛，而且極其凶殘。食人魔法師統禦下的軍隊可稱得上是精通戰略戰術的勁旅，但一支食人魔襲擊隊則毫無謀略可言。

　　食人魔襲擊隊沒有領袖。這些從自己的野蠻社會中被驅逐的流民，對任何人來說都特別危險，甚至連自己的同類也不會放過。牠們懶得排什麼隊形，一看到敵人就發起進攻，企圖用牠們的個頭、蠻力和凶狠壓倒對手。

　　食人魔在戰鬥中無所畏懼。由於牠們渾身長滿粗厚的毛皮，因此要殺死牠們也相當困難。痛苦讓牠們瘋狂，進而變得越發凶惡。食人魔襲擊者不識「仁慈」，更加鄙視「投降」，無論是對牠們自己還是敵人。牠們只留少數幾名俘虜，而這些人也是為了提供飯後消遣才被暫時允許活命。

　　一支訓練有素、武裝精良，以及組織良好的軍隊能夠擊退食人魔的進攻。無人領導的食人魔很容易被誘入圈套，聰明的計謀便能將牠們徹底消滅。牠們不是好射手，因為牠們缺乏培養射術所需的耐心。在戰鬥中，他們使用巨大的闊劍和戰斧將敵人砍成碎片，或者投擲標槍，因為牠們強健的臂力能將標槍以致命的威力拋到很遠的地方。

　　米娜的軍官們聽見食人魔的狂吼和號角的悲鳴後，紛紛開始喊叫著下達命令。她的騎士們掉轉馬頭，準備衝向後方的敵人。補給車的車夫們揮動馬鞭，拉車的馬匹們噴著鼻息拚盡全力向前。

　　「把那些車子拉到前頭去！」加爾達吼著命令道。「步兵到路上排成一列，弓箭手到河邊去。薩繆瓦爾隊長，你的人在──」

　　「不，」米娜說。儘管她沒有提高音量，但這個字就像嘹亮的號角聲，讓所有人的動作都戛然而止。喧囂和吵鬧歸於寂靜。人人都把頭轉向她。「我們不要與食人魔戰鬥，我們要逃開。」

　　「食人魔會緊追不捨的，米娜。」薩繆瓦爾抗議道。「我們不可能甩掉牠們。我們必須留下來作戰！」

　　「車夫們，」米娜沒有理會他，而是向駕車的士兵們喊道。「放走馬匹！」

　　「可是，米娜！」加爾達也開口抗議。「我們不能丟下補給！」

　　「這些車子會拖累我們，」米娜回答。「而現在，我們要讓車子拖累食人魔。」

　　加爾達目瞪口呆。起初他還無法理解，不過隨即就看出她的計謀。

　　「也許行得通。」他邊說邊在腦中盤算她的策略。

　　「一定行得通。」薩繆瓦爾興高采烈地說。「我們把車子丟給食人魔，就像你把食物丟給尾隨在後的餓狼一樣。一支食人魔襲擊隊不可能抵擋這種誘惑。」

　　「步兵，排成兩列行軍隊形，準備出發。你們要奔跑，」米娜告訴士兵們。「但不要驚慌失措地亂跑。你們要跑到沒有力氣繼續跑下去為止，然後更加快速地跑。」

　　「也許龍會來幫我們，」薩繆瓦爾朝天空瞥了一眼。「如果牠們還在上面的話。」

　　「牠們在那裡，」加爾達咆哮道。「但牠們不會來救我們。如果我們被食人魔殺光，塔貢連處決我們的費用都可以省了。」

　　「我們不會被殺光，」米娜乾淨俐落地說。「傳令給帕雷金分隊長！」

　　「我在這，米娜！」那名軍官從人群中走上前來，他的部下正急急忙忙地站好位置。

　　「帕雷金，你對我忠誠嗎？」

　　「是的，米娜。」他堅定地說。

　　「你要求有一個證明這份忠誠的機會。」

　　「是的，米娜。」他又重複了一遍，但卻是顫抖著說。

　　「我救了你的命，」米娜說。食人魔的怒吼和歡呼聲愈來愈近。人們不安地頻頻回頭。「因此那條命是我的。」

　　「是的，米娜。」他答道。

　　「帕雷金分隊指揮官，你和你的部下將留在這裡保衛補給車。你將盡可能抵擋住食人魔，以便給我們其他人足夠的時間逃走。」

　　帕雷金吞了口口水。「是的，米娜。」他說，但卻沒能發出聲音。

　　「我會為你祈禱，帕雷金。」米娜柔聲說，並朝他伸出手。「以及為那些留在後面的人祈禱。唯一真神祝福你們，接受你們的犧牲。各就各位。」

　　帕雷金抓住她的手，滿懷敬意地將它貼到唇邊。他看上去意氣風發，情緒高昂。當他回到隊伍中時，他用激動的嗓音對部下說話，似乎她剛才給了他們什麼巨大的獎賞。加爾達仔細盯著他們，他看到帕雷金的部下全都遵命而行，儘管知道要面對的是死亡，卻沒有人試圖違抗命令。人們都服從了，即使有人面露驚愕，有人陰沉著臉，但所有人都很堅毅。他們在補給車旁排成一列。車上裝滿了成桶的牛肉和麥酒，還有一袋袋麵粉和各種鐵匠工具、刀劍、盾牌、甲胄，以及帳篷和繩索。

　　「食人魔們一定以為提前過年了。」薩繆瓦爾評論道。

　　加爾達點點頭，但一言不發。他記得在貝卡德隘口裡發生的事，記得米娜命令他攜帶額外補給。他感覺背上一股寒意，讓他寒毛直豎。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她預見了所有這些事嗎？他們的命運是不是早就注定了？她是不是在救活帕雷金時就已經將他從生者名冊上刪去了？加爾達感到一陣恐慌。他突然有種想拔腿就跑的慾望，哪怕只是向自己證明他仍舊是自己命運的主人，證明他不是一隻被關在那雙琥珀色眼睛裡的小蟲。

　　「我們將在夜幕降臨時抵達西瓦那斯提。」米娜說。

　　加爾達抬頭望著她，恐懼和敬畏在他心裡糾成一團亂麻。

　　「加爾達，下令出發。我會帶頭控制行軍速度。」

　　她跳下馬，把韁繩交給一名騎士。隨後她來到隊伍前，拉高嗓門。她的聲音如同月亮的銀色光輝，甜美而清冷。「向西瓦那斯提前進！向勝利前進！」

　　她開始邁開大步迅速跑步前進，她的步伐迅捷而輕盈。士兵們聽到食人魔在背後橫衝直撞，他們不需要其他人督促就能跟上她的步伐。

　　加爾達可以逃到山裡去，也可以自願留下來陪伴在劫難逃的後衛部隊。他還可以終其一生追隨在她左右。結果他與她並肩前進，並得到了莞爾一笑的獎賞。

　　「為了米娜！」分隊指揮官帕雷金喊道。他站在堆滿補給品的大車旁，傾聽食人魔們高呼戰號。

　　他手握利劍，靜候死亡到來。

　　米娜的士兵們現在不受大車拖累，行動速度驟然加快。在他們身後傳來一陣陣食人魔的嚎叫，更驅使他們不停地奔跑。每個人都能聽見身後的戰鬥聲，每個人都在猜想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能從聲音中推測出戰鬥的進展。食人魔狂怒的呼喝，人類瀕死的慘叫。食人魔發現補給車後的狂野歡呼聲。寂靜。食人魔一定在劫掠補給……以及將受害者們碎屍萬段。

　　人們聽從米娜的命令全力向前奔跑。他們一直跑到精疲力盡，然後她催促他們跑得更快。那些倒下的人就被棄之不顧。米娜不准任何人停下來幫助他們，這也給了其他人加倍動力來挪動酸疼的雙腿。無論何時，如果有士兵認為自己快撐不下去時，他只需朝隊伍前方看一眼就行了。他會看到那位相貌柔弱的纖細女孩雖然身披鎧甲，卻跑在最前面，從不放慢步伐，從不停下來休息，從不回頭張望別人是否跟在後面。她大無畏的勇氣、不屈不撓的精神和信仰是引領部下前進的戰旗。

　　米娜只允許士兵們短暫地休息片刻，站在原地喝口水。她不允許他們坐下或躺下，因為她擔心這樣一來他們的肌肉將變得僵硬，無法再移動。那些癱倒在地上的人就被留在倒下的地方。如果還能爬起來，他們就會踉踉蹌蹌地跟上。

　　太陽的影子拉得更長。人們繼續奔跑。起初軍官們還用歌聲協調眾人沉重的腳步，但隨後就沒人再有力氣去管除了喘氣之外的事了。然而他們每跨出一步，就離西瓦那斯提魔法屏障更近一步。

　　加爾達注意到米娜的力氣正在減弱。她踉蹌了好幾次，最後終於摔倒在地。

　　加爾達衝到她身邊。

　　「不！」她喘著大氣推開他的手。隨後她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再次倒在地上。

　　「米娜，」加爾達說。「您的坐騎狐火就在這裡，做好了載您前進的準備。騎馬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我的士兵們在奔跑，」她用微弱的聲音告訴加爾達。「我要和他們一起跑。我不會要求他們去做我自己做不到的事！」

　　她試著要站起來，然而她的雙腿卻再也支撐不住。她露出堅毅的神情，開始用四肢在地上爬行。一些士兵歡呼起來，但大部份的人卻痛哭失聲。

　　加爾達把她抱在臂彎裡。她反抗著，命令他放手。

　　「如果我放手，您只會再次倒下去。您將成為拖慢我們速度的人，米娜。」加爾達說。「士兵們永遠不會遺棄您。我們能不能在夜幕降臨前趕到西瓦那斯提邊界，決定權在您手上。」

　　「好吧！」在經過一番與自身軟弱的激烈掙扎後，她終於說。「我騎馬。」

　　他扶她上馬。她軟倒在鞍座上，疲態盡現。有那麼片刻，他簡直要懷疑她是否能留在鞍座上。隨後她高揚下巴，挺起脊背，坐直在馬背上。

　　米娜的琥珀色眼睛冷冷地俯視下方。

　　「不要再次違抗我的命令，加爾達。」她說。「你死後也能替唯一真神效勞。」

　　「是的，米娜。」他平靜地回答道。

　　她抓住韁繩，策馬向前飛奔。

　　米娜的預測很正確，軍隊在日落前便抵達屏障外的森林地帶。

　　「我們就在這裡紮營過夜。」米娜說著從精疲力盡的狐火身上爬下來。

　　「這是什麼地方？」加爾達望著死去和垂死的樹木問。草木都已枯朽，沿路躺著各種鳥獸的屍體。「它被詛咒了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如此。我們在屏障附近，」米娜凝視著周圍萬物。「你看到的災難景象是它經過的痕跡。」

　　「屏障帶來死亡？」加爾達警覺起來。

　　「對於它觸及的所有東西。」她回答。

　　「而我們必須穿過它？」

　　「我們不能穿過它。」米娜平靜地說。「沒有武器能穿透它，沒有力量能打碎它，哪怕是最強大的龍也無法用牠們的魔法做到這點。精靈們在他們的巫婆女王率領下已經向它衝撞了幾個月，而它依舊巋然不動。鋼之騎士團也派騎士來朝它猛攻，同樣毫無成效。

　　「那裡。」米娜用手指了指。「屏障就在我們面前。你可以看見它，加爾達。屏障和裡面的西瓦那斯提，以及勝利。」

　　加爾達瞇起眼睛。水面被落日餘暉染成鮮紅色，東塔拉斯河彷彿變成一條血河。起初他什麼也看不見，然後他眼前的樹木開始出現波動，似乎它們正倒映在鮮血蕩漾的河水中。他揉揉眼睛，以為是疲勞模糊了視線。他又眨了眨眼，但樹木仍在抖動。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眼前的空氣因為屏障的魔法而發生了扭曲。

　　他目眩神迷地又靠近幾步。現在他知道該往什麼地方看了。屏障是一層透明體，但在透明裡有層類似肥皂泡的油彩。而被它隔在裡面的所有東西，無論是草木還是石頭，看上去都虛無縹緲、搖搖晃晃。

　　就像精靈軍隊一樣，他心想。加爾達立即把這個跡象看成是好兆頭。但他們仍舊必須穿過屏障。

　　軍官下令士兵們停下腳步。許多人一聽到停止行軍的命令就一頭撲倒在地上。有些人躺下，在喘息中嗚咽，或因腿上肌腱的疼痛而呻吟。另一些人則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似乎觸及樹木的死亡詛咒也傳染了他們。

　　「如果，」加爾達低吼著對站在他身邊喘大氣的薩繆瓦爾隊長說。「要我在走入那道屏障和面對食人魔之間做選擇，我寧願挑食人魔。那樣你至少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你的話有點道理，朋友。」薩繆瓦爾隊長喘息甫定，好不容易有力氣說話。「這地方有點可怕。」他朝閃爍不定的空氣點了點頭。「無論我們要做什麼，最好馬上動手。我們也許稍稍抵擋了食人魔的前進，但牠們很快就會追上來。」

　　「我說，頂多明天早上，牠們就會追來。」加爾達同意道。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地躺下去。他這輩子不曾這麼累過。「我瞭解食人魔襲擊隊。劫掠補給車和屠殺我們的人會占去牠們一點時間，但牠們會尋求更多的刺激和戰利品。我敢打賭，牠們現在正尾隨而來。」

　　「而我們該死的累得什麼地方也不能去。」薩繆瓦爾隊長也重重地坐倒在牛頭人身邊。「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連揮手驅趕蒼蠅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什麼該死的魔法屏障。」

　　他用眼角的餘光瞟了米娜一眼，看到全軍上下只有她一個人還站著。她凝視著屏障，或者至少是屏障的方向，因為夜幕正迅速降臨，屏障造成的空氣扭曲已經不再那麼容易覺察到了。

　　「我想我們完了，朋友。」薩繆瓦爾隊長小聲對牛頭人說。「我們進不了魔法屏障。明天一早，食人魔就會追上我們。我們將被食人魔和屏障夾擊。這場瘋狂進軍全是徒勞。」

　　加爾達沒回答。儘管他累得不想爭辯，但他並沒有喪失信心。米娜顯然有備而來。她不會貿然帶領他們陷入絕境，任憑食人魔屠戮。他不知道她接下來打算怎麼做，但他已經充分見識過她和她的神靈展示出的力量，現在他願意相信她能做到任何不可能的事。

　　米娜步入灰濛濛的枯樹叢中，朝屏障走去。枯枝落在她身上，枯葉脆裂在她腳下。塵灰落在她肩上，在她頭上蒙了層薄灰。她一直走到無法再前進為止。迎面有一堵隱形圍牆擋住了她的去路。

　　米娜伸出手推了推屏障。加爾達認為虛無縹緲的肥皂泡一定會向左右分開。但她迅速縮回手，似乎被荊棘刺了一下。加爾達覺得屏障上出現了一道細小波紋，但這也許只是他的猜想。米娜抽出釘頭錘，用力擊打屏障，結果釘頭錘被震得脫手而飛。她聳聳肩，彎腰撿起她的武器。報告屬實。她轉身穿過死亡森林走回指揮部。

　　「您有什麼命令，米娜？」加爾達問。

　　她環顧四周，她的軍隊散亂地躺在灰色大地上，像一具具死屍。

　　「他們做得不錯。」她說。「大家都精疲力竭了。我們就在這裡宿營。我想，這裡夠近了。」她又回頭看了屏障一眼。「是的，這裡應該夠近了。」

　　加爾遠沒有問米娜他們離什麼夠近了，他沒這份力氣。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要去部署崗哨──」

　　「不用了。」米娜制止他，把手放在他肩上。「今晚不用部署任何崗哨。大家都去睡覺。」

　　「不用任何崗哨！」加爾達抗議道。「可是，米娜，食人魔緊追在──」

　　「牠們要明天一早才能追上我們。」她說。「如果士兵們很餓的話，那就去吃點東西。然後他們必須睡覺。」

　　吃什麼？加爾達感到納悶。他們的食物已經進了食人魔的肚裡。那些在奔跑前還攜帶背包的人早就把東西丟在路邊了。不過他知趣地沒有開口問。

　　他把軍官們集合起來，向他們傳達米娜的命令。令加爾達感到驚訝的是，他們既沒抗議也沒辯駁。大家實在太累了，懶得想那麼多。就像一個士兵說的那樣，設立崗哨也沒什麼用。食人魔一到，他們都會醒來。及時醒來迎接死亡。

　　加爾達的胃咕嚕作響，但他實在沒力氣去找東西吃。至少，他不想嚥下這座受詛咒森林裡的任何東西。他懷疑那道將生命力從樹木中吸走的魔法，也會在夜間對他們如法炮製。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幅情景：當食人魔在明天早上殺來時，牠們除了乾癟的屍體外將一無所獲。這個想法令他啞然失笑。

　　夜色深沉，黑暗得就像死亡本身。糾纏在枯樹殘枝間的星星看上去那麼小，那麼微不足道。疲倦讓加爾達無法思考月亮今晚是否會升起。他希望不會。對這片鬼魅般的森林，他看到的愈少愈好。他踉蹌地跨過一個個癱倒在地的身軀，數著全軍人數，並踢了踢他們。有幾個咕噥起來，有幾個出聲詛咒他，而這是得知他們仍舊活著的唯一憑藉。

　　他回到方才他離開米娜的地方，但她不在那裡。他無法在黑暗中找到她，他的心頓時被一種無名的恐懼所攫取，就像暗夜中的迷途孩童般。他不敢喊叫。這片寂靜猶如神殿中的肅靜莊嚴，他不願加以打擾。但他必須找到她。

　　「米娜！」他輕聲呼喚著。

　　「在這裡，加爾達。」她回答。

　　他繞過一排枯樹，發現她坐在一根巨大的橡樹斷枝上。她的臉上跳動著灰色的光芒，比月光更為明亮，他不禁納悶自己怎麼會看不到她。

　　他報告道。「四百五十人，米娜。」他說話的同時開始站不穩。

　　「坐下來。」她命令。

　　「三十個人留下守衛補給車。還有二十個倒在路上。如果食人魔沒發現他們的話，有些人也許能趕上來。」

　　她默默點了點頭。加爾達坐在地上。他的肌肉酸疼，明天早上他將全身僵硬，而有這種感覺的絕不只他一人。

　　「所有人都睡了。」他打了個大哈欠。

　　「你也該去睡了，加爾達。」

　　「那您呢？」

　　「我還睡不著，想再坐一會兒。不會很久。不必擔心。」

　　他躺倒在她腳邊，頭枕在一堆枯葉上。只要他移動一下，葉子就劈啪作響。在那場可怕的急行軍中，他腦子裡僅有的就是即將到來的甜美夜晚，那時他就可以躺下休息，安心睡覺。他伸直四肢，閉上眼睛，看到道路出現在他腳下，無窮無盡的道路。他跑啊跑，但它一直在他面前延伸。道路扭動起來，像條蛇般纏在他腿上。他跌倒在地，一頭栽入血河中。

　　加爾達嘶吼一聲，驚醒過來。

　　「怎麼了？」米娜還坐在那根木頭上。沒有移動。

　　「該死的跑步！」加爾達咒罵道。「我在夢裡看到路！我睡不著，沒辦法好好睡。」

　　他不是唯一被噩夢困擾的人。他周圍所有的人都在沉重地呼吸，翻來覆去，發出呻吟和咳嗽聲，喃喃低語著害怕、迷失和絕望的詞句。米娜傾聽了一會兒，搖搖頭，嘆了口氣。

　　「躺下，加爾達。」她說。「躺下，我唱一首催眠曲。你會睡著的。」

　　「米娜……」加爾達尷尬地清清喉嚨。「沒必要那樣，我不是孩子。」

　　「你是個孩子，加爾達。」她柔聲說。「我們都是孩子。唯一真神的孩子。躺下，閉上眼睛。」

　　加爾達照做了。他躺下，閉上眼睛，路又出現在他面前。他在跑，沒命地跑……

　　米娜開始哼唱，她的聲音很輕，沒有經過訓練的歌聲顯得很生澀，然而裡面卻有份能直貫靈魂深處的甜美和清新。

　　時光剝奪了我們的氣力。
　　花瓣枯合，凋零冷寂。
　　光明隕落，暗夜迷離。
　　伴隨的，是最後一絲無力的呼吸。

　　暗夜降臨，包圍我們。
　　我們還能看見遠方的星辰，
　　雖然它們已太過遙遠而無法辨認，
　　只拋下悲傷、恐懼，和枯死的靈魂。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凝聚的黑暗帶走我們的靈，
　　懷抱我們，如刺骨寒冰，
　　那是吾主為我們準備的永生，
　　我們的命運，握在祂的手中。

　　織夢，戰士，黑暗的天際，
　　體會救贖的甜蜜，
　　那救贖來自暗夜的伴侶，
　　還有祂對追隨者的愛意。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加爾達感到一陣睡意席捲他全身，一種類似流血而死的人體驗到的乏力感。他的四肢變得沉重，身體像灌滿了鉛，沉重得幾乎要讓他陷進地裡，沉進鬆軟的塵土中，陷進枯枝敗葉的灰燼和殘骸中，他像毛毯般被裹住，隨後被人一股腦兒扔進墓穴中。

　　他覺得很寧靜。他不知道恐懼。意識逐漸從他腦海裡飄走。

　　矮人們稱之為加瑪什諾奇。死亡之歌。

　　塔貢的龍騎士們從灰色的晨曦中鑽出來，低飛在布洛德的森林上空。昨天，他們從天空中望著那支小軍隊在食人魔襲擊隊面前狼狽逃竄。在龍騎士們看來，士兵們簡直被嚇得慌了手腳，扔下補給車，任憑食人魔大肆劫掠。一名騎士嚴肅地想到，塔貢不會樂見價值幾百枚鋼幣的裝備成了食人魔身上的裝飾品。

　　這支軍隊盲目逃竄，儘管還保持了一定的隊形。不過，他們的胡亂逃跑並沒有把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部隊一直跑到環繞西瓦那斯提的魔法屏障前。日落時，他們在那裡停了下來，即使前方有路可去，他們也沒力氣再跑了。

　　洗劫補給車占去食人魔襲擊隊幾個鐘頭的時間，但當一切都被吃光搶光後，食人魔又開始向南移動，追隨人類的足跡，追蹤他們可憎的氣味。這些氣味讓食人魔變得更加憤怒和瘋狂。

　　龍騎士們能對付食人魔，藍龍們輕而易舉地就能把整支襲擊隊收拾掉。但騎士們有自己的任務。他們要監視這名反叛騎士和她手下的一群狂熱崇拜者。龍騎士們不會干預。如果食人魔們消滅了進軍西瓦那斯提的部隊，塔貢也不會受到責備。他已經多次勸告瑪烈，食人魔應該被逐出布洛德，像坎德人般被徹底屠滅。也許下一次巨龍霸王會聽從他的意見。

　　「他們在那裡，」一名騎士說。他的龍在低空盤旋。「在死亡之地。就在昨晚的同一個地方。他們沒有移動，也許他們已經死了。看起來很像。」

　　「如果沒有，那也快了。」他的指揮官說。

　　食人魔們黑壓壓的一團，像一大坨淤泥在死亡之地的邊界滾動。「死亡之地」是騎士們給西瓦那斯提屏障周圍灰濛濛的死亡區城所取的名字。

　　龍騎士們饒富興致地注視著，期待看到一場大戰。這場戰鬥將給乏味的任務畫上句號，讓他們回到庫爾的軍營去。

　　騎士們舒服地坐在鞍座上，注視著底下的情況。

　　「你看到那個了嗎？」其中一人突然直起身子說。

　　「飛低點。」指揮官下令。

　　龍飛得更低，輕柔地揮動巨翼，捲起一陣晨風。騎士們俯視著下方的驚人景象。

　　「我想，各位，」指揮官在一段無言的驚愕後說。「我們應該飛到捷列克直接向塔貢本人報告，不然他不會相信的。」

　　一陣號角聲將加爾達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摸索著他的佩劍。

　　「食人魔攻來啦！各就各位，士兵們！各就各位！」薩繆瓦爾隊長粗嘎著嗓子吼道，把部下從睡夢中踢醒。

　　「米娜！」加爾達急忙去尋找她，下定決心要保護她。如果他做不到這點，他將會殺死她，免得她活著落入食人魔手中。「米娜！」

　　他發現她坐在昨晚的同一個位置上，在死橡樹的彎曲枝枒裡。她把釘頭錘放在膝上。

　　「米娜！」加爾達衝進灰末中，踩在枯葉上。「快來！也許您還有一點機會逃──」

　　米娜望著他笑了起來。

　　他目瞪口呆。他以前從沒聽她笑出聲過。這笑聲甜美而愉悅，讓人聯想起要去和愛人約會的少女。米娜從死樹樁上站起來。

　　「放下你們的武器，士兵們！」她喊道。「食人魔無法碰觸我們。」

　　「她瘋了！」薩繆瓦爾說。

　　「不，」加爾達說，他不可置信地瞪著前方。「你看！」

　　食人魔的戰列就在不到十步之外。牠們在這條線外跳來跳去，大吼大叫，咬牙切齒地怒罵詛咒。牠們離得那麼近，身上的臭氣令他作嘔。食人魔們上竄下跳，拳打腳踢，狂怒地揮動手中的武器。

　　狂怒，殺氣騰騰。敵人近在咫尺，然而他卻覺得自己在宇宙深處的某個星球上。站在加爾達和食人魔之間的樹木在昏暗的光芒下搖曳不定，像米娜的笑聲般飄動在灰色晨曦中。食人魔們拚命地用腦袋衝撞屏障，一座隱形的魔法屏障。牠們無法通過。

　　加爾達望著食人魔，直到他確信牠們進不來。這簡直不可思議，牠們竟然無法走進這道看不見的奇怪屏障中。不過最後他只好承認，他拒絕相信的東西卻是事實。許多食人魔被魔法嚇壞了，紛紛從屏障旁溜走。其他一些則對拿腦袋去衝撞空氣感到厭倦，一個個在人類軍隊面前轉過身去。這些人，牠們能看見，卻搆不著。牠們的喧囂開始沉寂下來。在最後進行了一頓威脅和辱罵後，食人魔們蹣跚走開，消失在森林中。

　　「士兵們，我們已經在屏障中！」米娜勝利地高呼。「你們安全地站在西瓦那斯提國界內！目睹唯一真神的力量和威力吧！」

　　人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時間還不能理解降臨在他們身上的奇蹟。他們眨著眼睛，張口結舌，讓加爾達想到被長年累月關在黑牢裡的囚犯一旦重見天日時的模樣。有些人歡呼起來，但他們的聲音很輕柔，似乎害怕打破魔法。一些人揉揉眼睛，另一些人則懷疑自己是否神智清醒。但食人魔撤退的一幕就在眼前，毋庸置疑。它告訴士兵們，他們並不是在憑空臆測。人們一個個跪倒在米娜面前，臉貼著滿佈灰末的土地。這次，他們沒有勝利地歡呼她的名字。這個時刻太神聖、太莊嚴。他們用沉默的敬畏和尊崇向米娜表達敬意。

　　「站起來，士兵們！」米娜喊道。「拿起武器。今天我們將前往西瓦諾斯。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們！」

１─２５　　從日至夜

　　臉。

　　好多張臉漂浮在他四周，在波濤蕩漾的痛苦之海上跳動顛簸。當傑拉德浮上水面後，臉孔離他非常近。這是些奇怪的臉孔，沒有表情，如同溺死在這片黑暗之海中的屍體，而他也掙扎在其中。痛苦在離水面最近的地方最為劇烈，他不喜歡沒有面容的臉孔離他自己的臉這麼近。他任憑自己沉回黑暗中，他的一部份對自己低語，要他停止掙扎，把自己交給大海，也成為無面者中的一份子。

　　傑拉德曾想這麼做，但是一隻有力的手拉住他，讓他不至在劇痛的包圍中沉下去。他也許會沉下去，但是有個平靜而威嚴的聲音命令他繼續漂浮。傑拉德慣於服從命令，因此他遵命而行。他沒有沉下去，而是在黑水中掙扎，緊握那隻抓住他的手。最後，他終於漂到岸邊，把自己從痛苦之海中解脫，癱倒在清醒的海岸上，香甜地熟睡了。

　　他餓醒過來，昏昏沉沉地納悶自己在哪兒？他怎麼來到這裡的？發生了什麼事？跳動在他幻夢中的臉孔現在變得相當真實，但卻不比那些溺死者的面孔更讓人舒服。這些臉冷漠無情，它們屬於穿著銀邊黑色長袍的男人和女人們。

　　「您覺得如何，閣下？」其中一個臉孔問道。那女人彎下腰，將冰冷的手掌放到他頸邊，感覺他的脈搏。遮擋住她手臂的黑布垂下來，覆在他臉上。傑拉德恍然大悟夢中差點淹死他的黑水是什麼了。

　　「好點了。」傑拉德小心地說。「但很餓。」

　　「好現象。您的脈搏還很弱。我會請人給您送點牛肉湯來。您流了不少血，牛肉能幫您補補血。」

　　傑拉德看看四周，他躺在一個擺滿床舖的大房間裡。絕大多數床舖上都沒有人。其他黑袍人在屋裡輕聲地走來走去。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辛辣味。

　　「我在哪裡？」傑拉德疑惑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您在騎士團的醫院裡，騎士閣下。」醫士答道。「在奎靈那斯提。您似乎中了精靈的埋伏。除此之外，我知道的不多。」從她冷漠的表情看來，她也並不關心。「梅丹元帥找到了您。前天他把您帶到這裡。他救了您的命。」

　　傑拉德困惑不解地說。「精靈襲擊了我？」

　　「我不太清楚。」醫士告訴他。「您不是我唯一的病人。您必須自己去問元帥，他馬上就會過來。自從他把你帶來後，他每天早上都會來這裡，坐在你身邊。」

　　傑拉德記起那隻有力的手和堅定威嚴的聲音。他忍住痛苦，緩緩轉過身去。他的傷口被緊密包紮起來，肌肉因臥床而虛弱。他看見自己的甲胄，被洗淨擦亮的黑色甲胄被小心地掛在床邊的衣架上。

　　傑拉德呻吟著閉上眼睛，這一定讓醫士認為他的病情又惡化了。他記得所有的事情，或者至少大部份發生過的事情。他記得與兩名奈拉卡騎士交戰。他記得飛箭，記得有第三名騎士出現，記得自己向他挑戰……

　　他不記得曾經受到精靈攻擊。

　　一名年輕人端來托盤，盤裡是一碗湯、幾片麵包和一個水壺。

　　「我能為您效勞嗎，閣下？」年輕人禮貌地問。

　　傑拉德想像著自己像嬰兒般讓人餵食的情景。「不用了。」儘管很疼，他還是掙扎著坐起來。

　　年輕人將托盤放在傑拉德的膝上，坐在床邊的椅子裡看他進食。

　　傑拉德把麵包泡在湯裡。他喝著水壺裡涼爽的清水，腦子裡盤算著該如何打聽出真相。

　　「我想我在這裡是個犯人。」他對年輕人說。

　　「為什麼，不，閣下！」醫士的助手看似大吃一驚。「為什麼您會這麼想？您中了一群精靈的埋伏，閣下！」助手望著傑拉德，目光裡帶著欽佩。「梅丹元帥把您帶來時將您的故事說給大家聽了。他親自抱您過來，閣下。他身上沾滿您的鮮血。他說，您是個真正的英雄，應該得到最好的照料。我們找來七名黑暗密儀教徒為您效勞。您！怎麼可能是犯人！」年輕人笑著搖搖頭。

　　傑拉德把湯碗推開，一口也沒喝。他已經沒有胃口。他喃喃說著什麼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虛弱之類的話，然後躺回到枕頭上。助手在他身上忙了一陣，換上新繃帶，檢查是否還有新裂開的傷口。他說，傷口幾乎都癒合了，並勸傑拉德好好睡一覺，隨後轉身離去。

　　傑拉德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但他根本睡不著。他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他只能猜想，這位梅丹正在玩弄什麼要以傑拉德受折磨和死亡告終的變態遊戲。

　　弄清楚這件事後，他的心態平靜下來，很快就沉沉入睡。

　　「不，不要吵醒他。」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說。「我只是過來看看他今早的情況。」

　　傑拉德睜開眼睛。一名身穿奈拉卡騎士甲胄、佩帶元帥飾帶的男人站在床邊。這個人大約五十歲。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稜角分明，神色嚴厲而無情，但並不冷酷。這是張指揮官的臉孔，他可以毫不猶豫地下令士兵們赴死，但不會從中得到什麼快感。

　　傑拉德立刻認出他來。梅丹元帥。

　　羅拉娜曾經用不大情願的尊敬口氣提起過他。現在，傑拉德終於可以理解原因了。梅丹統治一個敵對種族已有三十年，但他並未建立任何死亡集中營，也沒有在市場上搭起絞架。沒有燒殺搶掠，也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破壞精靈家產和財物。梅丹給巨龍的貢賦一文不少。他已經學會如何玩弄精靈的政治遊戲，據羅拉娜所說，他還玩得不壞。他有自己的間諜和線人。他對反叛者冷酷無情，但只是為了維護秩序和穩定社會。他治軍嚴格，這在如今尤其難能可貴，因為奈拉卡騎士的兵員都是一群社會敗類。

　　傑拉德被迫放棄這人要尋他開心的念頭。梅丹不會譏諷他或者他的死亡。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梅丹又在玩什麼把戲？精靈攻擊他又是怎麼回事？

　　傑拉德勉強支撐著坐起來，在胸前和手臂纏滿繃帶的情況下盡可能敬了個禮。元帥也許是敵人，但他畢竟是個指揮官，傑拉德有義務向他的軍銜表示敬意。

　　元帥回禮後叫他躺下，免得傷口又裂開。傑拉德幾乎沒聽見他的話。他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他在回憶那次襲擊。

　　梅丹並非無來由地伏擊他們，他要抓住帕林並奪走寶物，這就意味著梅丹很清楚應該在哪裡找到我們，傑拉德對自己說。有人事先把我們的去向和行程告訴了他。

　　有人出賣了他們，會是誰呢？羅拉娜家裡的某個人？這很難說，然而傑拉德卻想起那個前去「打獵」卻一去不返的精靈。也許他被騎士們殺死了。也許沒有。

　　他的思緒紛亂起伏。帕林和坎德人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是否安全逃脫了？還是也成了俘虜？

　　「感覺如何？」梅丹元帥問，他關切地打量著傑拉德。

　　「好多了，大人，謝謝您。」傑拉德回答。「我想告訴您，大人，也許您真的很關心我的健康，但沒必要再繼續這種客套話。我知道我是您的俘虜，您沒理由相信我，但我要您知道，我不是間諜。我是個──」

　　「索蘭尼亞騎士。」梅丹笑著幫他把話說完。「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是──」他停下來。

　　「傑拉德‧鎢斯‧孟塔，大人。」傑拉德回答。

　　「我是阿列克修‧梅丹元帥。是的，傑拉德爵士，我知道你是個索蘭尼亞騎士。」梅丹搬來一張椅子坐到傑拉德身邊。「我知道你是我的俘虜，我要你把聲音放輕點。」他瞥了一眼房間對面的黑暗密儀教徒們。「這兩個消息將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大人？」傑拉德目瞪口呆。即使巨龍碧雷從天上栽下來掉進他的湯碗裡，他也不會更驚訝。

　　「聽我說，傑拉德爵士。」梅丹說著把一隻堅定的手放在索蘭尼亞騎士的手臂上。「你被俘時身穿奈拉卡騎士的甲胄。你聲稱你不是間諜，但你認為誰會相信你呢？沒有。你知道一個間諜要遭受什麼命運嗎？你將被那些精於使其他人開口的人審問。我們在奎靈那斯提擁有相當現代化的設備，有肢刑架、絞輪、熾熱的鐵鉗和碎骨棒。我們有鐵處女和它痛苦而致命的擁抱。我相信，在經過幾星期的審訊後，你將很樂於告訴審訊官所有你知道的和你不知道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只要結束折磨就好。」

　　傑拉德張開嘴，但梅丹更用力地壓住他的手臂，於是他保持沉默。

　　「你會告訴他們什麼呢？你會告訴他們關於太后的事。你會告訴他們，羅拉娜藏匿一名發現珍貴魔法寶物的人類法師。因為羅拉娜的干預，現在這名法師和這件寶物已經令碧雷鞭長莫及。」

　　傑拉德暗自嘆了口氣。梅丹靠近看著他。「有個消息你應該很樂於聽到。法師逃走了。巨龍碧雷得不到那件魔法裝置。你會死去，你會寧願自己可以死去。但你的死卻救不了羅拉娜。」

　　傑拉德靜靜把話聽完。他的理智在梅丹無可辯駁的邏輯下掙扎著。騎士看不到出路。也許他曾以為他會承受住任何折磨直到死去，但他現在不那麼肯定了。他曾聽說過肢刑架的用途，聽說過它如何把關節拉開，讓人殘廢，因為這種傷永遠也無法完全癒合。他聽說過他們可能用來對付別人的其他折磨。他回想起帕林扭曲的雙手，變形的手指。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羅拉娜纖細白嫩的手和握劍留下的硬繭。

　　傑拉德又看了黑袍密儀教徒們一眼，便把目光轉回梅丹身上。「您希望我怎麼做，大人？」他平靜地問。

　　「你將同意我編出來的關於和精靈戰鬥的故事。為了獎賞你的英勇行為，我將任命你為我的副官。我需要有個能信任的人。」梅丹苦笑著說。「我相信太后處於危險之中。我盡可能地保護她，但沒辦法太久。我需要別人協助，那個人必須跟我一樣關心太后。」

　　「但，大人，」傑拉德迷惑不解地說。「您自己卻在監視她。」

　　「那是為了保護她。」梅丹回應道。「相信我，我也不喜歡那樣。」

　　傑拉德搖搖頭，抬頭望著元帥。「大人，這就是我的回答。我要求您拔劍殺死我。現在，我躺在這張床上，不會有任何抵抗。我會諒解您的謀殺罪行。我的死將會解決我們之間的所有問題。」

　　梅丹的陰沉臉色化作微笑。「也許這些問題不像你想的那麼多。當然，我拒絕你的要求。我已經有點喜歡你了，索蘭尼亞騎士。全奎靈那斯提的金銀財寶也無法讓我放棄欣賞你格鬥的機會！我認識的大多數騎士都會丟下武器，轉頭就跑。」

　　梅丹的臉色沉下來，語氣變得苦澀。「騎士團的光榮日子早已一去不返。率領我們的領袖曾是一位有榮譽感、有勇氣的人，龍騎將與海之女神賽波音的兒子。現在我們的領導人是誰？」梅丹翹起嘴角。「一個會計。一個攜帶錢包而不是劍的人。那些被他任命為騎士的人不再依靠戰場上的英勇和偉大的勳業來獲得名位。他們用冰冷的錢幣購買自己的頭銜。」

　　傑拉德想起自己的父親，不由得面紅耳赤。他沒有為了進騎士團而付錢，至少這件事他很有自信。但他父親肯定花了不少錢為兒子買來一個悠閒輕鬆的崗位。「索蘭尼亞騎士團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喃喃道，低下頭去撫平被汗水浸濕的床單。

　　「哦？我真遺憾聽到這個消息。」梅丹的語氣流露出真誠的失望。「也許，在那些最後的日子裡，最終決戰將由選擇榮譽而不是選擇勢力的人來打。我希望如此，」他靜靜地說。「否則，我相信一切全完了。」

　　「最後的日子？」傑拉德不安地問。「什麼意思，大人？」

　　梅丹環視了房間一眼。密儀教徒們已經離去，房裡只剩他們兩人。

　　「碧雷準備進攻奎靈那斯提。」梅丹說。「我不知道具體時間，但牠正在集結軍隊。當牠出兵的那一天，我必須做出痛苦的抉擇。」他凝視著傑拉德。「我不希望太后成為那個抉擇的一部份。我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幫她逃走。」

　　這個人愛上了羅拉娜！傑拉德驚訝地意識到。也許不那麼令人吃驚，他心想。他自己也有點愛上她。能整天圍著她打轉而又不被她的優雅和美貌吸引的人實在寥寥無幾。但傑拉德還在猶豫。

　　「也許我錯看你了？」梅丹冷冷地問。他站起身來。「也許你和其他人一樣不知榮譽為何物。」

　　「不，大人。」傑拉德急切地回答。不知怎麼地，他希望元帥能夠欣賞他，視他為真正的騎士。「我努力成為一名騎士。我閱讀兵書，研究戰略戰術。我在運動會和騎士比武中一直名列前茅。我當騎士是要保衛無助者，在戰場上尋求榮譽和光榮。可是，因為我父親的關係──」傑拉德羞愧地停頓片刻。「我卻被派去索拉斯守墓。」

　　梅丹一言不發，而是俯視著他，等待他的決定。

　　「我接受您的提議，大人。」傑拉德說。「我不瞭解您，但我將竭盡所能幫助奎靈那斯提。」他強調。「以及太后。」

　　「好極了。」梅丹微微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但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加入騎士團也出於同樣的原因，年輕人。」說完，他大步向門口走去，斗篷拖曳在身後。「如果醫士們認為你恢復良好，你將在明天搬進我的住所。」

　　傑拉德躺回床上。

　　我不相信他，傑拉德心想。我不會允許自己相信他或敬仰他。他可能在有關龍的事情上說謊。這可能是個圈套。為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會保持警覺，觀察動向。

　　至少，他心想，我要做的事總比把一個該死的坎德人從墳墓裡放出來要強得多。他感覺一種奇妙的滿足感流過全身。

　　梅丹離開醫院，對方才的接見感到相當滿意。他當然不相信那個索蘭尼亞騎士。這些日子裡梅丹對任何人一概不信任。他將在以後幾天內密切注意這個人的一舉一動，看看他是否有良好的表現。反正他隨時能撤回對索蘭尼亞騎士的提議，一劍結束他。

　　至少，我不懷疑他的勇氣和他對朋友的忠誠，元帥心想，他已經對我證明了這些。

　　元帥走向羅拉娜的住所。他喜歡步行。奎靈那斯提在所有季節都風景如畫，但夏天是他的最愛，是節日的季節，有無數鮮花在空氣中揮灑迷人的芬芳，有閃耀銀光的綠葉，還有鳥兒的百囀千鳴。

　　他悠閒地走著，不時停下來靠在花園圍牆上，讚賞絢麗的百合花向陽光昂起橘色的蕊瓣，或者逗留在走道上觀看一隻疾飛的知更鳥從花叢中抖落一片白色花瓣。梅丹看到一名植木家族的精靈迎面而過，便拉住他討論植物枯萎病，元帥擔心他的一朵玫瑰染上了這種病。起初植木者敵意很深，露出一副只是出於被迫才與梅丹談話的模樣。但梅丹很有禮貌，很恭敬，問題也很專業。精靈對這個話題漸漸變得主動起來，最後還答應親自到元帥家去照料染病的玫瑰。

　　梅丹來到羅拉娜家門前，他鳴響銀鐘，愉快地站在那裡聽它們甜美的歌聲，等待有人回應。

　　一個精靈走出門外，禮貌地鞠了個躬。梅丹注視著他。

　　「凱勒文卓斯，是嗎？」他問道。

　　「是的，元帥。」精靈回答。

　　「我來看──」

　　「是誰啊，凱勒文卓斯？」羅拉娜出現在門廊中。「啊，梅丹元帥。歡迎來我家，請進，想喝點茶嗎？」

　　「謝謝您，太后，但我不會久留。」梅丹禮貌地說。「我們接到報告，說有一群叛匪在不遠處的荒野裡活動。我的一名手下遭到野蠻攻擊。」他盯著她看。「叛匪們對王室沒有好感，認為他們是合謀者。如果，正如您所說的，您對這些叛匪沒有影響力──」

　　「我過著平靜的隱退生活，元帥。」羅拉娜說。「除了去王宮看我的兒子外，我哪裡也沒去。但我卻發現，我總是處在監視下。我最愛和效忠的是我的故土和人民。」

　　「我清楚，太后。」梅丹冷冷地一笑。「因此，太后，在我們抓到這些叛匪前，您貿然離開您的住所將會十分不安全。我必須請求您和您關心的人不要離家太遠。您當然有進宮的許可，但我不得不禁止您到其他地方去。」

　　「那麼，我是被軟禁了嗎，元帥？」羅拉娜質問道。

　　「我這麼做是為了保護您，太后。」梅丹說。他伸出手拉近一朵紫花，嗅聞它的甜美香氣。「這朵紫丁香真美。我以前從不知道它在春天過後這麼久依然綻開。祝您日安，太后。」

　　「日安，梅丹元帥。」羅拉娜說。

　　「我憎惡這個遊戲。」梅丹自言自語道。他獨自走回住處，一路上，他能聞到丁香的芬芳。

　　「我痛恨這個遊戲。」羅拉娜說。她關上門，把滿頭金髮的頭倚在門上。

　　瀑布演奏出甜美輕柔的音樂，羅拉娜傾聽著它的歌聲，讓旋律撫慰心靈，替她恢復往常的樂觀。她不是個輕易向絕望低頭的人。她曾行走在黑暗中，那是世上有史以來最深沉的黑暗。她曾與可怕的塔吉西絲面對面。她看見愛情壓倒黑暗，高奏凱歌。她相信即使最黑暗的夜晚也終究會向黎明屈服。

　　在她一生的所有哀傷和辛勞中，在她因為自己人民的政治陰謀而失去愛子的悲痛中，在她深愛的丈夫坦尼斯之死的打擊下，她始終堅守著這份信念。坦尼斯死在保衛法王之塔、對抗黑暗騎士的戰鬥中，他死於從背後刺來的劍下。她哀悼他的離世，深深地懷念他，在心裡為他築起一座聖殿。但他的死並沒有把她也帶走。她不願把心埋葬在他的墳墓裡，這麼做將意味著否定他的一生，推倒他所有的成就。相反地，她將繼續為他們兩人的理想而戰鬥。

　　有些人將此視為異端。他們認為她應該穿上黑衣，從俗事中隱退。他們覺得她的笑聲和歡樂是一種冒犯，覺得她還能快樂地傾聽吟遊詩人的歌聲，簡直是對亡者的一種冒犯。

　　「真令人難過，」他們會說。「您丈夫死得這麼不值。」

　　「告訴我，閣下。」羅拉娜會回答，或者。「告訴我，夫人。告訴我，你們認為什麼樣的死算值得？」

　　羅拉娜對他們的尷尬報以微笑。在她心裡，她能聽到坦尼斯的笑聲。在他死後不久，曾經有段日子，她能聽見他的聲音，感覺他在默默地關心她，不是要保護她，而是支持她，安慰她。然而，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他的存在了。她只能推測，他已經走入生命的下一段旅程。她不悲傷，也不難過。在她離開現世時，她將與他重逢。他們將彼此尋找對方，哪怕曠世永恆將他們阻擋。此外，死者已經不再需要她，但生者需要。

　　「太后，」凱勒文卓斯柔聲說。「不要讓元帥的威脅在您心中蒙上陰影。我們會騙過他。我們一向都做到了。」

　　羅拉娜抬起頭，露出笑意。「是的，我們會的。還好你及時回來，凱勒文卓斯。要不然梅丹會注意到你不在，那樣也許會把事情搞砸了。從今以後，我們必須加強防範。吉爾薩斯報告說，矮人地道已經接近完工。你現在可以走那條路了。它有點繞路，但比較安全。卡林達斯！你不該從床上起來！」

　　精靈步履蹣跚地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他的頭上綁著繃帶，皮膚蒼白得幾乎呈半透明狀。羅拉娜能看見他臉上的青筋。凱勒文卓斯過去幫助弟弟，用手臂摟住他，扶著他躺下來，同時毫不留情地指責他離開病床讓女主人操心。

　　「我發生了什麼事？」卡林達斯迷茫地問。

　　「你不記得了？」羅拉娜問。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他把手放在頭上。

　　「凱勒文卓斯，」羅拉娜突然說。「到前門去看看，確保梅丹元帥已經離開。」

　　「鳥鳴啾啾，」凱勒文卓斯回來報告說。「蜜蜂飛舞。附近沒有人。」

　　「現在，卡林達斯，」羅拉娜轉向他。「你記不記得帶領帕林法師、傑拉德和坎德人去與獅鷲獸會合的事？」

　　卡林達斯想了一會兒。「很模糊，太后。」

　　「你在荒野裡遭到了攻擊。」羅拉娜一邊說，一邊用手扶正年輕精靈頭上的繃帶。「我們都非常為你擔憂。當你沒回來時，我請牝獅派人搜尋你。義軍們發現你受傷躺在森林裡。他們昨天把你送回來。你為什麼要起來？你需要什麼東西嗎？」

　　「沒事，太后，謝謝您，」卡林達斯說。「請原諒我讓您擔心。我聽見元帥的聲音，心想您也許需要我。我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可以離開病床。看來我是弄錯了。」

　　凱勒文卓斯將受傷的弟弟扶到一個更舒適的躺臥位置，羅拉娜則將自己的披巾蓋在卡林達斯身上，替他保暖。

　　「梅丹和他的手下讓你吃了不少苦頭，」羅拉娜冷冷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怒意。「你該慶幸他們沒殺死你！」

　　「他們沒必要殺我，」卡林達斯忿忿地說。「他們一定是從背後捅了我一刀。帕林法師和坎德人是否帶著魔法裝置成功逃走了？」

　　「我們相信如此。義軍們找不到他們的蹤跡，我們也沒接到他們被捕的報告。」

　　「索蘭尼亞騎士呢？」

　　「牝獅報告說有戰鬥的跡象。兩名奈拉卡騎士被殺。他們找不到傑拉德的遺體，因此他們推斷他被俘虜了。」羅拉娜嘆了口氣。「如果是那樣，我只能希望他死了。隱藏在騎士團中的義軍正全力探聽關於他的消息。我們知道，他不在監獄裡，不過我們也只知道這個了。」

　　「至於帕林，凱勒文卓斯剛剛與獅鷲獸碰過面。他帶來一封信，我希望它是帕林留下的。」

　　「在這裡，太后。」凱勒文卓斯說，從鞋子裡取出一卷羊皮紙遞給羅拉娜。

　　「你確信你還好？」她接過卷軸，問卡林達斯。「我該叫人拿杯紅酒來嗎？」

　　「請讀信吧，太后。」卡林達斯說。「別為我操心。」

　　羅拉娜又朝他投去擔憂的一瞥，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來。凱勒文卓斯為她點起一枝蠟燭，放在桌上。她展開卷軸，上面用墨水書寫著幾行文字，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檸檬味。信的內容平淡無奇。一個前鄰居告訴羅拉娜莊稼的情況、他孩子長大了，和他最近如何在年中節市集上買了匹好馬。他禮貌地詢問她的健康，希望她萬事如意。

　　羅拉娜將羊皮紙湊到蠟燭的火苗上，小心翼翼地不把它靠得太近，以免被烤焦或點燃。慢慢地，羊皮紙上出現了其他字句，就夾在兩行墨水字之間。她將紙張在火苗上前後移動，直到上面隱藏的訊息全都顯露出來為止。

　　她把它放在桌子上，靜靜地讀給自己聽。筆跡並非帕林的。羅拉娜對寫信人的身分感到疑惑，她望向信紙底部的簽名。

　　「啊，珍娜。」她喃喃道。

　　她繼續讀下去，愈讀愈感到驚訝。

　　「上面說什麼，太后？」卡林達斯警覺地問。「出了什麼事？」

　　「怪事，」她嘀咕道。「真奇怪。我不相信有這種事。沿著時間向後旅行，發現過去不存在。我不懂。」

　　她還說：「泰索何夫失蹤了。」她搖了搖頭。「他沒來這裡。」

　　她繼續唸下去。兩兄弟彼此交換眼神。她皺起眉頭。讀完整封信後，她瞪著它看了很長的時間，似乎在希望它能說些什麼別的。最後，她慢慢鬆開手，卷軸自己捲了起來掛在她手上。

　　「看來我們被監視了。」羅拉娜說。她故意讓語氣顯得平靜自然。「帕林和泰索何夫被一頭龍追殺，那是碧雷的一個奴僕。帕林相信龍的目標是寶物。這就意味著碧雷知道寶物的存在以及該到哪裡去找它。奈拉卡騎士並非湊巧遇上你們四個，卡林達斯。你們中了埋伏。」

　　「間諜！在您家裡。也許是我們其中的一個？這不可能，太后。」凱勒文卓斯激動地宣稱。

　　「的確不可能。」卡林達斯說。

　　「我希望你們說得對。」羅拉娜陰鬱地說。「一個背叛自己人民的精靈……」她搖了搖頭，語氣中流露出悲傷。「簡直難以相信會有這種邪惡存在。但這也不是先例。」

　　「您知道我們沒有人會背叛您。」卡林達斯刻意重申道。

　　羅拉娜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想些什麼。珍娜女士推測也許是奈拉卡騎士裡的一名心靈術士，這種人懂得如何看穿我們的思維，收集我們的想法。我們現在是怎麼了，居然得為腦子裡的念頭設防。」

　　她把信收在她的黃金腰帶中。「凱勒文卓斯，給我拿點檸檬汁來，然後讓明翼做好準備給獅鷲獸送信。」

　　精靈照做了，默默地離開去完成他的差事。他離開前與弟弟交換了最後一個眼神。兩人都注意到，羅拉娜沒有回答關於帕林的問題。她很小心地轉移了話題。看樣子她甚至不再信任他們。一道陰影籠罩在他們平和的住所，短時間內不會消失。

　　羅拉娜的回信很簡短。

　　『泰索何夫不在這裡。我會留心他。謝謝關於間諜的警告，我會提高警覺。』

　　她把紙條緊緊捲在一起，以便能裝進小水晶瓶中，綁在獵鷹的腿上。

　　「請原諒我打擾您，太后。」卡林達斯說。「但我的頭愈來愈痛了。凱勒文卓斯告訴我，醫士們有提到罌粟汁。我想這大概能有點用處，也許我哥哥能幫我帶一點回來。」

　　「我馬上派人告訴醫士。」羅拉娜關心地說。「躺在這裡，等凱勒文卓斯幫你帶回來。」

　　夜色已深，梅丹元帥仍舊在花園裡漫步。他喜歡欣賞夜間花朵在月色下綻開的奇景。他孤身一人。方才他已經撤銷了副官的職務，命令他打包走人。索蘭尼亞騎士明天將來接手。

　　梅丹停下來觀賞一枝白色的蘭花，它似乎正在月光下閃耀。這時他聽到灌木叢中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元帥！是我！」

　　「哦！」梅丹說。「我還當是一條蛇呢！我累了。爬回你的岩洞裡去，明天再來。」

　　「我有重要消息通報，不能等那麼久，」那個聲音說。「碧雷會對這些消息很感興趣。那個叫帕林‧馬哲理的法師利用寶物旅行到過去。這是一件強力魔法寶物，也許是整個世界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強大的寶物。」

　　「也許吧！」梅丹漠不關心。他對法師和他們的魔法沒什麼興趣。「這件強力寶物在哪裡？」

　　「我不是很清楚，」精靈說。「他在給我女主人的信上說，坎德人帶著寶物跑掉了。馬哲理相信坎德人去了光明城堡。他也趕去那裡，想把寶物拿回來。」

　　「至少他沒回到這裡來。」梅丹鬆了口氣。「他和那件天殺的寶物總算滾得遠遠的。」

　　「這消息值一大筆錢。」精靈說。

　　「你會拿到錢的，但要等到早上。」梅丹說。「現在滾吧，免得你的女主人想你。」

　　「她不會的，」精靈得意地說。「她睡著了，睡得死死的。我在她茶裡放了罌粟汁。」

　　「我叫你快滾。」梅丹冷冷地說。「你多留一分鐘，我就多扣你一塊鋼幣。你已經被扣了一塊。」

　　他聽到灌木叢中傳來一陣窸窣。元帥又等了片刻，確認精靈已經離開。月亮消失在一片雲層後。花園被黑暗吞沒，閃耀著光芒的灰白色蘭花從他眼前消失。

　　看起來是個徵兆。一個警示。

　　「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他自言自語道。「也許就這幾天。不會更久了。今晚我已經做出決定。我已經選擇了我的道路。除了等待，我什麼也不能做。」

　　他今晚的愉快心情被破壞了。元帥回到他的屋子裡。他被迫在黑暗中摸索，因為他再也不能看見眼前的道路。

１─２６　　國王，棋子

　　這一天，傑拉德將與梅丹元帥會面，並接受勸說，為奈拉卡騎士指揮官效力。這一天，羅拉娜將發現她身邊潛伏著間諜，說不定就在她家裡。這一天，泰索何夫將發現，要與人們在你死後對你的讚美保持一致實在有夠困難。這一天，米娜的軍隊將深入西瓦那斯提。這一天，西瓦諾謝正與他的表哥下棋。

　　西瓦諾謝是西瓦那斯提國王。他是人民的國王，正像棋盤上這精心雕刻、鑲嵌寶石的雪花石膏像一樣，一個傻頭傻腦、無能為力的國王，一次只能走一格。一個必須被他的騎士和大臣們保護的國王。連兵卒都比國王承擔著更重要的工作。

　　「我的王后吃掉了你的城堡。」琦霖說著將一枚華麗的棋子移過綠白相間的大理石棋盤。「你的國王無路可走了。我想，這盤我贏了。」

　　「該死！輸了！」西瓦惱怒地一推棋盤，棋子震得東倒西歪，掉得一地都是。「以前我的棋下得還不錯。我母親教會我怎麼玩。我甚至能偶爾打敗薩馬。你的棋藝比他糟得多。不是在冒犯你，表哥。」

　　「我不覺得這是冒犯。」琦霖說。他趴到地板上，去撿一枚逃離戰場跑到床底下避難的卒子。「你心有旁騖，就這麼回事。你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棋盤上。」

　　「來吧，讓我來。」西瓦懊悔地說。「是我打翻的。」

　　「我可以──」琦霖開口說。

　　「不，至少讓我做點有建設性的事情！」說罷，西瓦鑽到桌子底下。他撿起一枚騎士和一枚法師。在一番搜索後，他又找到那個走投無路的國王，後者為了躲避失敗已經藏到布簾後面去了。

　　西瓦撿回所有棋子，把它們在棋盤上一一擺好。

　　「你還想再玩一盤嗎？」

　　「不，這種遊戲我已經玩到煩死了！」西瓦惱火地說。他離開棋桌旁，走到窗前，向外凝望了一會兒，然後又煩躁地走開。

　　「你說我心有旁騖，表哥。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我什麼也沒做。」

　　他踱到一張擺滿冰鎮水果、核桃、奶酪和一瓶酒的側桌前。他使勁砸碎核桃，似乎跟它們有仇似的，然後從碎殼中挑出核桃肉。「想來一點嗎？」

　　琦霖搖搖頭。西瓦把碎殼扔到桌上，把手擦乾淨。

　　「我討厭核桃！」說著，他走回窗前。「我當國王多久了？」他問道。

　　「幾個星期，表弟──」

　　「在這段期間，我做過什麼事？」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表弟，你才剛開始──」

　　「一事無成！」西瓦斬釘截鐵地說。「一件該死的事也沒做。我不准走出王宮，因為他們害怕我染病。我不准與我的人民交談，因為他們害怕有刺客。我在公告和敕令上簽字，卻不准閱讀它們的內容，因為他們怕我太累。你舅舅總攬一切。」

　　「只要你不反對，他會繼續這樣做下去。」琦霖意有所指地說。「他和清霜。」

　　「清霜！」西瓦重複了一遍。他轉過身，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表弟。「你總在向我嘀咕清霜的壞話。我要你知道，如果不是清霜，我一點也不會知道我自己的王國裡發生了什麼事。看看！看看那裡！」西瓦指向窗外。「眼前就有個例子。有些事情在發生，有些事情在進行，我會聽到出了什麼事嗎？我會的。」西瓦尖刻地說。「但我只能親自去問僕人！」

　　一名身穿棕綠色服裝的守護者正狂奔在王宮周圖的寬闊廣場上。精心修建的花園曾經是西瓦諾斯居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他們在那裡散步、聚會，在大片的綠色草坪上野餐。情侶們在流經花園的溪流上泛舟。學生與他們的教師坐在草地上，沉浸於精靈最喜歡的哲學辯論中。

　　這些都是虛弱病降臨到西瓦諾斯以前的事了。現在很多人害怕離開他們的家，害怕聚集在一起，以免自己也染上病。花園裡幾乎空空蕩蕩，只有少數幾個外出的士兵正趕回軍營。士兵們驚訝地望著奔跑的守護者，站到一旁讓出路來。守護者沒有對他們多加注意，而是匆匆跑過他們身邊，一路跑上通往王宮的寬闊階梯，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看！我告訴你什麼了，琦霖？有些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西瓦抿著下唇說。「但信使會來告訴我嗎？不，他會直接去找你舅舅。國王是我，不是孔納將軍！」

　　西瓦從窗邊轉過頭來，神色嚴峻而陰沉。「我正在成為我最嫌棄的東西。我變得跟我的吉爾薩斯表哥一樣，一個在別人的操控下跳舞的傀儡！」

　　「如果你是個傀儡，西瓦，那是因為你想當個傀儡。」琦霖大膽地說。「是你自己的錯，而不是我舅舅的錯！你對王國的日常事務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你本來可以閱讀一下那些敕令的內容，但你總是忙著學習最新的舞步。」

　　西瓦望著他，發起火來。「你怎麼敢這麼對我說話，我是你的──」他停住話。本來他要說「你的國王」，但他意識到，這段對話的內容會令它聽起來相當可笑。

　　此外，他也得承認，琦霖說的是事實。西瓦喜歡當國王。他把王冠戴在頭上，但他不願意戴上責任的冠冕，也不肯把它攬到自己肩上。他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他表現得像個孩子，於是他就被人當成孩子對待。但這種情況就要結束了。

　　「你說得對，表哥。」西瓦聲音平靜。「如果說，你舅舅對我毫無敬意，那他為什麼應該尊敬我呢？我來之後，除了躲在房裡下棋吃糖外又做了些什麼？尊敬必須用行動爭取，不能靠命令強迫。我沒有做過什麼能令他刮目相看的事。我沒有做過什麼向他和人民證明我是國王的事。這種情況結束了。從今天開始。」

　　西瓦一把推開臥室的雙扇門。他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於門重重地撞在牆上。這聲巨響讓那些在這個寧靜慵懶的午後，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的衛兵們大吃一驚。西瓦大步走出房間，從慌忙立正的衛兵們面前昂然走過。

　　「陛下！」其中一人喊道。「您要到哪裡去？陛下，您不該離開房間，孔納將軍命令……陛下！」衛兵閉上嘴巴，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對國王的背影說話。

　　西瓦快速走下寬闊漫長的大理石階梯，琦霖緊隨其後，衛兵們則匆匆跟在後面。

　　「西瓦！」琦霖追上來勸道。「我不是要你現在就去接手。關於西瓦那斯提和它的人民，你還有許多事需要瞭解。你從來不曾在我們當中生活過。你還年輕。」

　　西瓦明白表哥的意思。但他沒理會琦霖，而是繼續向前走。

　　「我的意思是，」琦霖在他身後緊追不捨。「你應該對王國的日常事務更加關注，多問問題。到人民的家裡去體察民情，看看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的人民中有許多智者，他們會樂於幫助你學習。守護者羅蘭就是其中之一。為什麼不去徵詢他的意見和建議呢？你會發現羅蘭比清霜聰明得多，雖然也許沒有他那麼討人喜歡。」

　　西瓦把嘴抿得更緊，繼續向前走。「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他說。

　　「是的，你的羅拉克外公也一樣。聽我說，西瓦，」琦霖急切地說。「不要犯同樣的錯。導致你祖父垮台的並不是綠龍湛青‧血暴。導致羅拉克垮台的是他的高傲和他的恐懼。龍只是這份高傲和恐懼的化身罷了。高傲對羅拉克耳語，說他比智者更充滿智慧，他能藐視法律和制度。恐懼讓他單獨行動，拒絕幫助，對所有建議和忠告充耳不聞。」

　　西瓦停住腳步。「表哥，我這輩子都在聽人們說這個故事的這一面，我也接受了。我被告知要以我的外公為恥。但近來我聽到了故事的另一面。沒有人提起的那一面。因為他們發現把自己的麻煩都推到我外公身上比較省事。西瓦那斯提人民在長槍之戰中倖存下來，他們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我外公，如果他沒有犧牲自己的話，你我就不能站在這裡討論這件事。人民的褔祉是羅拉克的責任。他接受了這項責任。他拯救了他們，現在他不但沒有得到他們的讚揚，反而遭到詆毀！」

　　「表弟，是誰告訴你這些的？」琦霖問。

　　西瓦不覺得有回答的必要，因此轉身就走。清霜認識他的外公，他和羅拉克非常親密，誰還能比他更瞭解事實真相呢？

　　琦霖猜到了西瓦不肯說出來的名字。他跟在國王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再也不說一句話。

　　西瓦迅速走入王宮迴廊中，身後跟著由他的表哥和吵嚷的衛兵們組成的奇怪衛隊。他不屑一顧地走過華麗的繪畫和精美的織錦。他的靴子重重地踩在地板上，似乎正表達他的急迫和決心。對王宮的寂靜早已習以為常的僕人，全都跑出來看看出了什麼事。

　　「陛下，陛下！」他們嘴裡嘟囔著，迷惑不安地向他彎腰致敬。當他走過時，他們彼此交換眼神，似乎在說。「鳥飛出了籠子，兔子鑽出洞外。好吧，不用驚訝，他畢竟是個卡拉登家的人。」

　　國王離開住所，來到王宮中的公共地區。那裡擠滿了人：信使來來去去、王公貴族和夫人們成群地談話、人們在腋下夾著帳冊或手裡拿著卷軸。這裡是王國的真正心臟。王國的事務就在這裡決定──正好在西瓦住所對面。

　　朝臣們聽到了喧嘩聲，便停下談話，回頭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當他們看到國王時無不大驚失色。有些大臣甚至驚訝得忘記鞠躬，只是在顏面掃地的妻子狠戳他們的肋骨後才反應過來。

　　西瓦立即注意到王宮兩側的差異。他的嘴唇又噘了起來。他對朝臣們視而不見，不理會那些試圖與他說話的人。他走過一個轉角，來到另一扇門前。這裡也有衛兵站崗，但他們並沒有打盹，而是戒備森嚴。當國王走近時，他們立正致意。

　　「陛下。」其中一人走過來，似乎要擋住他的去路。「請原諒，陛下，但孔納將軍下令，不許別人打擾他。」

　　西瓦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然後說。「告訴將軍，他會被打擾。他的國王來這裡打擾他。」

　　西瓦看到衛兵臉上掙扎的表情，感到非常舒服。這個精靈有孔納下達的命令，但他的國王就站在他面前。衛兵需要作出選擇。他望著年輕國王的灰色雙眼和固執的下巴，他看到了世世代代統治西瓦那斯提的血脈。衛兵是個年紀較大的精靈，也許他在羅拉克手下待過，也許他認出了這團灰色火焰。衛兵恭敬地鞠了個躬，推開大門，用堅定的語氣宣佈道。「陛下駕到。」

　　孔納訝異地抬起頭來。清霜的表情起初有些震驚，但迅速就變成暗自得意。大概他也在等獅子掙脫鎖鍊的那一天。清霜躬下身去，向西瓦瞥了一眼，直截了當地說。「請原諒，陛下，我受將軍控制。」

　　「陛下，我們有何榮幸能迎候您的御駕光臨？」孔納問。他對談話被打斷感到大為光火。顯然，他接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因為他的臉漲得通紅，眉毛糾成一團。他竭力要表現出一副有禮貌的樣子，但他的口氣異常冷淡。清霜似乎也有什麼心事，他陰沉著臉，看起來焦慮不安。

　　西瓦沒有回答將軍的問題。相反地，他轉向守護者，後者立刻深深地一鞠躬。

　　「你帶來了一些消息？」國王傲慢地問。

　　「是的，陛下。」守護者說。

　　「對王國有重大意義的消息？」

　　守護者偷偷看了孔納一眼，將軍聳聳肩作為回答。

　　「極其重要，陛下。」守護者答道。

　　「而你居然不把這個消息通報給你的國王！」西瓦氣得臉都白了。

　　孔納將軍插話道。「陛下，我會在適當時候向您報告局勢的發展。這件事特別嚴重，必須立即採取行動──」

　　「所以你會在採取行動後再通知我？」西瓦又把目光轉向守謹者。「是什麼消息？不，不要看他！告訴我！我是你的國王！」

　　「一隊黑暗騎士成功地穿過了屏障，陛下。他們已經在西瓦那斯提國土上，正朝西瓦諾斯而來。」

　　「黑暗騎士？」西瓦震驚地重複了一遍。「怎麼可……？你確定嗎？」

　　「是的，陛下，」守護者說。「我親眼見到他們。我們接到報告說，一支食人魔軍隊在屏障外集結。我們過去調查時發現屏障裡有大概四百名人類士兵。率領他們的軍官是我們所稱的塔克西絲黑暗騎士。我們認出了他們的甲胄。還有一整連的弓箭手與他們一同前來，也許是傭兵。他們之中還有個牛頭人，似乎是副指揮官。」

　　「他們的指揮官是誰？」西瓦問。

　　「現在沒時間玩這種──」孔納開口說。

　　「我想要知道全部的細節。」西瓦冷冷地說。

　　「他們的指揮官很奇怪，陛下。」守護者回答。「她是個人類女子。但奇怪的不是這個，而是她的年紀，她看起來不超過人類的十八歲，但卻已經是個騎士，而且還是他們的指揮官。她穿著黑色甲胄，士兵們全都聽她的。」

　　「這真奇怪，」西瓦皺著眉頭說。「我簡直無法相信。我對黑暗騎士的組織結構很瞭解，他們現在自稱為奈拉卡騎士。但我從沒聽說這麼年輕的人能當騎士，更別提當軍官了。」

　　西瓦把目光轉向孔納。「你計劃如何應付這個威脅，將軍？」

　　「我們將立即動員軍隊，陛下。」孔納生硬地回答。「我已經下達了相關命令。守護者正在緊密監控敵人的進展。我們將前去迎戰他們，我們會擊退並摧毀他們。他們只有四百人，沒有補給，也沒有獲取補給的途徑。他們已經被分割孤立。戰鬥不會持續太久。」

　　「你有沒有和奈拉卡騎士交手的經驗，孔納將軍？」西瓦問道。

　　孔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抿緊嘴唇。「沒有，陛下。」

　　「除了一個夢中的敵人外，你還有和其他敵人作戰的經驗嗎？」

　　孔納大怒，氣得臉色發青，兩頰漲紅。他暴跳起來，一拳砸在桌上。「你這小──」

　　「將軍！」清霜剛剛從思緒中回到現實，匆忙上前制止。「他是你的國王。」

　　孔納咕噥了句什麼「他不是我的國王……」，但呼吸聲掩蓋了這句話。

　　「我和這些騎士以及他們的軍隊交戰過，將軍。」西瓦繼續道。「我父母在奎靈那斯提周圍的森林中與黑暗騎士戰鬥。我與食人魔和人類匪徒戰鬥。將軍，你大概也知道，我與精靈戰鬥過。」

　　他與之交手的精靈都是些在屏障升起前被派來謀殺「闇精靈」波修士和阿爾瀚娜的精靈刺客。也許就是孔納本人下的命令。

　　「儘管我自己沒有直接參戰，」西瓦覺得有義務說實話。「但我目擊過很多次這種戰鬥。除此之外，在我父母以及他們的軍官們擬定戰略時，我也經常參與。」

　　「然而，即使您父親施展渾身解數，黑暗騎士還是攻占了奎靈那斯提。」孔納的嘴唇微微上揚。

　　「的確如此。」西瓦嚴肅地回答。「這也就是我警告你不要低估他們的原因。我同意你的決定，將軍。我們要派兵迎戰。我想看看當地的地圖。」

　　「陛下──」孔納開始不耐煩起來，但西瓦諾謝已經把地圖攤在桌上。

　　「黑暗騎士在哪裡，守護者？」西瓦問。

　　守護者走上前來，在地圖上指出軍隊的位置。「正如您所見，陛下，他們沿著東塔拉斯河穿過屏障進入西瓦那斯提。就在這裡，河流與邊境交會之處。我們的報告顯示，他們現在正沿著東塔拉斯河順流而下。這條路線會把他們直接帶進西瓦諾斯，我們看不出他們有任何理由會偏離這條路線。」

　　西瓦研究過地圖後說。「我同意守護者的意見，他們不大會放棄沿河而下的路線，否則他們要冒著在陌生荒野裡迷路的危險。他們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他們沒有理由躲藏，相反地，他們應該會加快前進的速度。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趁我們驚魂未定時發動攻擊。」

　　他說話時刻意看了孔納一眼。將軍的臉像石頭般冰冷僵硬。他一言不發。

　　「我建議這裡──」西瓦用手指著地圖說，「將是我們迎戰他們的一個好地方。敵人從山上下來後將發現我們的部隊在這條山谷裡展開。他們會發現自己被困在河流和山脈當中，這樣他們就很難部署兵力。當步兵從前方進攻時，一隊騎兵可以繞過去從後面襲擊他們。我們將漸漸合攏包圍圈──」他把手指從前方的步兵移到後方的騎兵上，畫了個半圓。「把他們殲滅。」

　　「這是個好方案，陛下。」清霜說，聽起來對此印象深刻。

　　「孔納將軍？」西瓦追問。

　　「也許行得通。」孔納將軍不情願地承認道。

　　「我唯一的擔憂是，騎士們可能會藏身在荒野中。」西瓦補充道。「如果這樣，我們就要花很長的時間把他們揪出來。」

　　「啐！我們會找到他們。」孔納宣稱。

　　「看起來你的部隊甚至無法找到一頭大綠龍，將軍。」西瓦回應道。「他們已經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搜索湛青‧血暴。如果人類軍隊化整為零，我們大概需要花上一個世紀來找他們。」

　　清霜大笑起來，這引來將軍對他怒目而視。

　　「我發現這一點也不好笑。」孔納說。「這群禍患怎麼能穿過你的寶貝屏障，清霜？回答我！」

　　「我向你保證，將軍，我不知道。」陰雲和焦慮又回到清霜臉上。「至少現在還不知道。有某種邪惡魔法在作祟，我甚至能聞到。」

　　「我能聞到的所有東西就是人類的臭氣。」孔納諷刺地說。

　　「我建議，我們應該先逮住率領他們的這個奇怪丫頭。我很想跟她談談。確實很想。」清霜皺著眉頭說。

　　「我同意清霜的建議。」西瓦諾謝轉向孔納。「你要下達必要的命令。你還要安排我隨軍前往。」

　　「不行。」孔納簡短地說。

　　「我要去。」西瓦威嚴地說。他注視著將軍，似乎在質問他為何膽敢抗旨。「你會做出安排，將軍。在我的人民奮起保衛家園時，難道你要我躲到床底下去嗎？」

　　孔納考慮片刻，然後冷冷的向國王鞠了個躬。「很好。如果陛下堅持要去，我會處理這事。」

　　西瓦轉身離開房間。琦霖若有所思地瞥了清霜一眼，然後跟隨國王離開。衛兵們關上門，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你會改變主意，將軍。」清霜靜靜地說。

　　「戰鬥充滿各種可能性，」孔納聳了聳肩，回答道。「沒人知道結果會如何。沒人知道誰將會成為受害者。如果陛下受到什麼傷害──」

　　「──你會讓他成為一個殉道者，」清霜說，「就像你讓他的雙親成為殉道者一樣。你將受到責難。不用懷疑，你不該允許他去。」法師顯得心情沉重，他又縮回自我的軀殼中去了。「我有一種預感，如果他真的去了，可能會發生一些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如果你還沒注意到的話！」孔納怒氣沖沖地說。「你的魔法正在失效，清霜！就像其他人的一樣！承認吧！」

　　「你的恐懼顯而易見，我的朋友。」清霜說。「我理解這點，因此我原諒你對我魔法技能的貶低。這次我原諒你，」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好好考慮我說過的話。我將盡力說服陛下不要親自上陣。如果我做不到，那就允許他去，但要保證他的安全。」

　　「走開！」孔納刺耳地說。「我不要一個法師告訴我該做什麼。」

　　「我會離開，」清霜說。「但將軍，請你記住，你需要我。我站在西瓦那斯提和世界之間。把我扔在一邊，你就扔掉了所有希望。我是唯一能拯救你的人。」

　　孔納一言不發，也沒有抬頭看他。

１─２７　　死者之觸

　　今晚，當西瓦諾謝正為初次上陣做準備時，金月也在準備，似乎她也要去打仗。許多個漫長星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要人把手鏡送到她房間裡。在風暴之夜後，她首次拿起鏡子觀看自己的容顏。

　　金月曾是個虛榮的女孩。上天賜給她罕見的美貌。她的頭髮像銀線編織的掛毯，由日月輝光交織而成。她身為酋長之女，一向被嬌慣縱容，於是也就漸漸自命不凡起來。她會長時間地凝視水碗，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僅僅為了欣賞自己的倒影。部落裡的年輕戰士們對她朝思暮想。他們彼此打得頭破血流，只為博得美人一笑。但有一個人例外。

　　有一天，她望向一位被放逐者的眼睛，一個年輕高大的牧羊人，名叫河風。她看到自己在那雙鏡眸中的倒影。在他眼裡，她看到了她的虛榮，她的自私。她看到自己在他眼裡顯得很醜陋，她感到羞愧和沮喪。為了他，為了河風，金月想要變得美麗。

　　她果真變得美麗起來，然而，那卻是在他們兩人共同經歷過許多艱難險阻之後，在他們無畏地對抗死亡、彼此相擁之後。她被賜予藍色水晶杖。她被賜予將諸神的醫療之愛帶回到世上的力量。

　　金月與河風的孩子們來到世上。他們致力於聯合彼此征戰不休的平原人諸部落。他們生活美滿，有著自己的孩子、朋友和旅伴。他們曾希望白頭偕老，希望長眠在一起，共同離開此生此世，走入無論何種形態的來世。他們不害怕，因為他們將永不分離。

　　可惜未能如願。

　　當諸神在渾沌之戰後離去時，金月為此感到難過。她不去詆毀祂們。她明白祂們的犧牲，或者認為自己明白。諸神離開，因此渾沌才會離開，因此世界才會平安無事。她信仰諸神，所以她盡其所能地平復毒害了那麼多人的憤怒和怨恨。

　　她相信，有朝一日諸神會回來。這份信念隨著巨龍的到來而消減，這些怪獸般的龐然巨物帶給安塞隆大陸恐怖和死亡。她摯愛的丈夫河風與他們的一個愛女被殘暴的紅龍瑪烈所殺，當消息傳來時，她的信念終於煙消雲散。她只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這時，河風的靈魂來到她面前。

　　他告訴她，她必須留下，她必須繼續為他未竟的理想而戰，讓希望活在世上。如果她也離開世界，黑暗就將勝利。

　　她不想聽他的話，但她還是屈服了。

　　她得到了回報。她又一次被賜予醫療之力。不是諸神的恩賜，而是神秘的心之力量，她自己對此也無法完全理解。她將這份禮物帶給其他人，於是他們一起修建了光明城堡，以便教會所有人應該如何使用這種力量。

　　金月在城堡中老去。她看到丈夫的靈魂再次以英俊少年的形象出現在她面前。儘管他極力掩飾自己的急躁，她卻知道他期盼早日離去。他只是在等她走完自己的旅途。

　　金月舉起鏡子，望著映在鏡中的面孔。

　　歲月的痕跡已經不在。她的皮膚光滑如初，一度凹陷下去的臉頰變得豐腴，灰白的皮膚又有了血色。她的眼睛總是明亮，閃耀著不屈的勇氣和希望之光，這讓她在忠誠的追隨者們眼裡顯得很年輕。她原本灰暗無光的薄唇變成豐潤飽滿的朱唇。她的頭髮一直是她的驕傲，儘管髮絲已經變得灰白，卻仍舊濃密而有光澤。她用手撫摸頭髮，指尖掠過一縷縷金銀相間的秀髮，這是一隻變得年輕、光滑、有力的手。然而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她的頭髮要比記憶中來得粗糙，沒那麼柔細。

　　她立即意識到，為什麼她如此痛恨這個沒來由、不被嚮往、不期而至的禮物。鏡子裡的臉不是她的。這張臉是對她容顏的一份記憶，而這份記憶並非屬於她自己。這是別人的記憶。這張臉很完美，但她自己的容顏並非如此完美。

　　她的軀體也一樣。年輕、健壯、強韌，纖腰豐胸。這不是她記憶中的軀體。這個軀體太完美。沒有缺陷，沒有疼痛，連指甲上的傷痕和腳上的水泡都沒有。

　　她的蒼老靈魂無法裝進這年輕的血肉中。她的蒼老靈魂已經變得很輕，虛無縹緲，準備插上翅膀升入永恆。那個靈魂樂於拋下俗世的痛苦與牽掛。現在她的靈魂又被禁錮在一座血肉骨骼的牢獄中，這座牢獄對她有自己的要求。她不懂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她無法給出理由。她只知道鏡子裡的面容令她恐懼。

　　她放下鏡子，低頭在梳妝檯上深深地嘆了口氣，準備離開她能夠離開的這座監獄，同時在心裡無比渴望她也能離開身體這座監獄。

　　當晚，在大會堂的正廳裡歡迎金月的是訝異和驚嘆。正如她所擔心的那樣，她的轉變被當成是一個奇蹟，一個好的奇蹟，一個被祝福的奇蹟。

　　「等到消息傳開！」她的學生們交頭接耳道。「等到人們都聽見！金月征服了衰老，戰勝了死亡！現在人們會蜂擁加入我們的理想中！」

　　學生和教師們簇擁在她身邊，伸手去觸摸她。他們跪在地上，親吻她的手。他們祈求她的祝福；當他們站起來時，個個都興高采烈。只有少數幾個仔細望著金月的人發現，那張年輕美麗的面孔上露出痛苦和哀傷。她眼裡的光芒要比這張面孔上任何為人尊崇的歡樂和智慧都令他們熟悉。但這份光芒也顯得不大健康，它的熱度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發燒病人的熱度。

　　當晚對金月來說是個考驗。他們為她舉辦了一場舞會，強迫她坐在正廳前方的榮譽席上。她感覺所有人都在望著她，她的感覺並沒有錯。看起來只有少數人能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們一直盯著她看，直到意識到自己的舉動相當無禮為止，這時他們就會故意把目光轉向一邊。金月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種更糟糕。她吃得很多，要比平常多得多。她的奇怪身體要求大量的食物，但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她似乎只是在做朝火堆上添柴的工作。她害怕這堆火最終會將她吞噬。

　　「過幾天，他們習慣了，」她鬱鬱不樂地對自己說。「他們就不會再注意我發生了如此可怕的改變。然而，我真的想知道為什麼要對我這樣。」

　　帕林坐在她的右側，陰沉的臉上沒有半點喜色。他只是隨便吃了幾口，最後把大多數飯菜都推到一邊。他對周圍的談話毫不在意，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她猜想，他是在腦海中一遍遍地旅行到過去，想要為它的奇怪結果找些線索。

　　泰索何夫也無精打采的。坎德人坐在帕林身邊，法師一刻不放鬆地盯著他。泰斯踢著椅子的橫桿，不時哀嘆一聲。放在他面前的大多數調味品，包括一個鹽罐和一個胡椒罐，最後都進了他的包包裡。但借走這些東西多半是下意識的舉動。他很明顯一點也不開心。

　　「明天你能幫我製作樹籬迷宮的地圖嗎？」坐在他身邊的侏儒問。「我已經為我的問題找到了一個科學的解決方法。但我的方法需要另一個人的協助，還要一雙襪子。」

　　「明天？」泰斯問。

　　「是的，明天。」侏儒重複道。

　　泰斯看看帕林。法師看看泰斯。

　　「我很高興幫助你。」泰斯從椅子上滑下來。「來吧，謎琢。你不是要給我看看你的船嗎？」

　　「啊，說得對，我的船。」侏儒往口袋裡塞了一些麵包。「『不可摧毀十八號』，它被拴在港口裡。至少曾經是。我永遠不會忘記它的前身『不可摧毀十七號』給我的驚訝。我發現它的名字有嚴重的誤導傾向。不過，委員會對設計做了全面修改，因此我確信──」

　　帕林望著坎德人走開。

　　「您一定要跟他談談，金月。」法師低聲說。「說服他回去。」

　　「談什麼？說服他回去送死？我怎麼能要求泰斯這麼做？我怎麼能這樣要求任何人？」

　　「我知道。」帕林說著揉揉太陽穴，嘆了口氣。「相信我，首席大師，我希望能有其他方法，但我所知道的就是他注定要死卻沒有死，所以世界才失了序。」

　　「然而，你自己也承認，你無法確定泰索何夫的死活與世界上的問題是否真的相關。」

　　「您不明白，首席大師──」帕林疲憊地說。

　　「你說得對，我不明白。那你要我對他說什麼呢？」她尖銳地問。「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又如何出主意？」她搖了搖頭。「決定權在他一人手裡。我不會干預。」

　　金月把手放在光滑的臉頰上。她能感覺她的手指在擠壓皮膚，但她的皮膚卻感受不到手指的觸摸。她也許是把手指放在一具蠟像上了。

　　舞會終於結束。金月站起身來，其他人也滿懷敬意地站起來。有位興奮的年輕輔祭歡呼了一聲，其他人也群起效仿。很快他們就使勁地鼓掌並大喊大叫。

　　歡呼聲嚇壞了金月。在驚慌失措中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片吵鬧聲會引來注意。片刻之後她又陷入迷惑中。她有種奇怪的感覺，感覺他們被困在一幢房子裡，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在搜尋他們。這種感覺消失了，但歡呼聲仍在刺激她的神經。她舉起手制止他們叫喊。

　　「謝謝你們，我的朋友們。我親愛的朋友們。」金月說。她潤了潤乾硬的嘴唇。「我……我要求你們把我放在心上，用你們的關心將我包圍。我覺得我需要它們。」

　　人們憂慮地彼此對視，沒有人料到她會說這些。他們想聽到有關奇蹟如何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以及她將如何在他們身上重演這個奇蹟。金月做了個散會的手勢。人們魚貫而出，回到他們的工作或研習中去。他們頻頻地回頭打量她，低聲地彼此談論。

　　「我請求您諒解我的打擾，首席大師。」說著，卡蜜拉女士向她走來。她的眼睛望著地上，竭力不去看金月的面孔。「醫院裡的病人們很想您。我想，如果您不是太累的話，您能不能去……」

　　「當然。」金月欣然同意，她很高興能有點什麼事做。工作能讓她忘卻自我。她一點也不累。確切地說，是這個奇怪的軀體不累。

　　「帕林，你想陪我們一起去嗎？」她問。

　　「為什麼？您的醫士們幫不了我。」他煩躁地說。「我知道。他們試過了。」

　　「你在和首席大師說話，閣下。」卡蜜拉女士責備他。

　　「我很抱歉，首席大師。」帕林說著略微欠欠身子。「請原諒我的無禮。我很累。我已經很長時間沒睡覺了。我必須去找坎德人，然後直接上床睡覺。祝您晚安。」

　　他鞠了個躬，轉身走開。

　　「帕林！」金月在他身後叫道，但他要不是沒聽見，就是故意不理她。

　　金月與卡蜜拉女士一起來到醫院，這是城堡裡的一幢單獨建築物。夜晚很涼，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顯得涼意颼颼。金月仰望群星，仰望她從來沒有真正習慣的灰色月亮，那月亮總是讓她有震驚和不安的感覺。今晚，星星顯得特別小、特別遙遠。有生以來頭一次，她注視著它們後方廣闊無垠的黑色天幕。黑暗將那些星星團團包圍。

　　「就像把我們包圍。」她感到一陣寒意。

　　「對不起，首席大師，」卡蜜拉女士說。「您在對我說話嗎？」

　　這兩個女人在生命中的某段時間內曾是冤家。當金月決定在斯克西建造光明城堡時，卡蜜拉女士表示反對。索蘭尼亞騎士忠於舊日神靈，也就是離去的諸神，她不信任這個新出現的「心之力量」，對它滿懷疑惑。後來她親眼目睹了城堡裡的密儀教徒不懈地行善，將光明帶到黑暗中。她開始喜愛並敬仰金月。卡蜜拉女士經常說，她會替首席大師做任何事。她也證明了她此言不假，因為她花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來搜尋一名走失的孩子，但一無所獲。金月很喜歡這個三年前走失的孩子。後來沒有人再提起這個孩子的名字，害怕會讓首席大師傷心。

　　金月經常想念這個孩子，特別是走在海邊的時候。

　　「沒什麼重要的事。」金月說，她又補充道。「請務必原諒我，卡蜜拉女士。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同伴。」

　　「別這麼說，首席大師，」卡蜜拉女士說。「您有很多事情要思考。」

　　兩人繼續向醫院走去，沒有再說話。

　　醫院座落在光明城堡中央的一座穹頂建築內。它包括一個大房間，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的床舖。芬芳的草藥香氣瀰漫在空氣中，甜美的音樂也有助於治療。醫士在病人和傷患之間忙碌，用心之力量來治癒他們。這種力量的發現者是金月，她曾經用它治癒過垂死的矮人賈斯珀‧火爐。

　　從那之後，她施展過很多奇蹟，至少人們是這麼說的。她曾經治癒過那些被認為毫無希望的人。她曾經用手觸摸斷肢殘體，把它們接合在一起。她將生命力帶回癱瘓的肢體上，讓盲人重見天日。她的奇蹟和療術就像她身為米莎凱牧師時施展過的那般神奇。她很高興能減輕他人的痛苦。但醫療力量並沒有帶給她像神賜的醫療能力那麼大的快樂──那時她與米莎凱並肩合作。

　　大約一年前，她的醫療力量開始減弱。起初她將之歸咎於年高體弱。但她並不是醫士中唯一感覺醫療力量衰減的人。

　　「彷彿有人在我和病人間掛了一張透明的大毯子。」一名年輕的醫士沮喪地說。「我想把毯子撥開，去我的病人身邊。但撥開一條還有一條。我覺得自己再也不能靠近病人了。」

　　報告從安塞隆各地不斷傳來，所有消息都在講述同樣可怕的現象。有些報告指責巨龍，有些指責奈拉卡騎士。然而他們很快就聽到連騎士們的黑暗密儀教徒也在喪失力量。

　　於是金月去詢問光明城堡的守護者──銀龍明鏡，牠是不是認為瑪烈要對此負責呢？

　　「不，首席大師，我不認為。」明鏡回答。那時牠以人類形態出現，是個一頭銀髮的英俊青年。她在牠眼裡看到悲傷和煩惱，這雙眼睛裡蘊藏著數世紀的智慧。「我感覺我的魔法力量也開始衰弱。在龍族中有流言說，敵人們也感覺他們的力量受到削弱。」

　　「那倒是個不錯的現象。」金月說。

　　明鏡依舊一臉嚴峻。「恐怕不是，首席大師。當暴君發現力量從他們手裡溜走時，他不會善罷甘休，反而會變本加厲地推行鐵腕政策。」

　　金月在醫院門口停住。病床上躺滿了病人，有些在睡覺，有些在小聲交談，有些在閱讀。房裡的氣氛很寧靜平和。在失去了大部份密儀力量後，醫士們已經像大災變後的同行們那樣回歸草藥療法。鼠尾草、迷迭香、甘菊和薄荷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輕音樂在房裡迴蕩。金月覺得有種寧靜的孤寂感在撫慰她，她的心情舒緩下來。也許在這裡，醫士自己將得到醫治。

　　看到金月後，一名醫士大師立即走上前來歡迎她。出於必要，歡迎進行得很低調，以免引起病人們過多的激動，打擾他們休息。醫士說，看到首席大師回到他們之中令她十分高興。她說話時，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金月煥然一新的面孔。

　　金月說了些討人喜歡卻無關痛癢的話，便避開驚訝的目光把臉轉向一邊。她詢問了病人的情況。

　　「醫院今晚很安靜，首席大師。」醫士說著帶領他們走進病房。「我們有許多病人，幸運的是，真正情況危急的人並不多。我們有一名哮吼症的嬰兒，還有一個在比武中腿骨折的騎士，以及另一個被人從海裡撈上來的溺水漁民。其他病人都在康復中。」

　　「韋斐爵士怎麼樣了？」卡蜜拉女士問。

　　「他的腿骨已經接合起來了，女士。」醫士回答。「但他仍舊很虛弱。他堅持自己已經能出院，我無法說服他再多留幾天等待傷口癒合。我知道，他覺得這裡非常枯燥乏味，但也許您可以──」

　　「我去跟他談談。」卡蜜拉女士說。

　　她穿行在成排的病床中。大多數病人都來自城堡外、斯克西各地的城鎮和村莊中。他們認識老金月，因為她經常去他們家裡拜訪。但他們認不出這位年輕的金月。大多數人把她當作陌生人，所以沒怎麼在意，對此金月感到如釋重負。在遠端是躺在搖籃裡的嬰兒，他母親在身邊照顧著。他一直在咳嗽和抽泣，小臉因發燒而漲紅。醫士們正在準備草藥，他們還要加點熱開水。蒸氣能潤濕肺部，緩和咳嗽。金月湊得更近，想對母親說幾句安慰的話。

　　正當金月走近搖籃時，她看到另一個人影湊到煩躁不安的嬰兒身邊。起初，金月以為是一名醫士。她認不出這張臉，但她畢竟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來過。也許是名新學徒……

　　金月的腳步放慢下來。她停在離嬰兒三張床遠的地方，把手撐在木製床杆上。

　　這個人影不是醫士。這個人影不是學徒。這個人影不是生者。一個死靈飄浮在嬰兒頭頂上。一個年輕女鬼。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首席大師，」醫士說。「我要來看看能為這個小孩做點什麼。」

　　醫士走到孩子身邊。她把手放到嬰兒身上，但就在這一瞬間，死靈伸出沒有血肉的手，一把抓住醫士的手。

　　「把聖力給我，」死靈低聲道。「我必須擁有它，否則我將被湮沒！」

　　嬰兒的咳嗽變得更厲害。母親焦急地湊上去。醫士搖搖頭，挪開手。她的醫療觸摸失敗了。死靈將能量據為己有。

　　「他應該吸一些這種蒸氣。」醫士的聲音聽起來既疲倦又無奈。「蒸氣會幫助他把肺清理乾淨。」女鬼飄走了。更多無肉體的人形接替了它的位置，聚集在生病的嬰兒身邊，用灼灼的目光貪婪地盯著醫士。當醫士朝另一張床走去時，它們緊隨其後，像蛛網般糾纏不放。當醫士伸出手試圖醫治另一名病人時，死靈哭喊著、呻吟著抓住她的手。

　　「給我！給我！把力量給我！」

　　金月驚愕萬分。要不是扶著床杆，她一定會軟倒下來。她緊緊閉上眼睛，希望這些可怕的幽靈會消失。但她睜開眼卻只看到更多的鬼魅。大群死靈你推我擠地簇擁過來，都想從醫士們手裡流出的生命聖力中偷走自己的一份。不安的死靈一直流動，像一條洶湧的大河流過金月身邊，全都流向一個方向──北方。那些聚集在醫士身邊的死靈不能久留，某種聽不見的聲音在命令它們走開，某些看不見的手把它們拉回水流裡。

　　死者之河改變流向，衝到金月身邊。死靈們伸出手去摸她，用聲音空洞的竊竊低語乞求她的祝福。

　　「不！走開！」她大喊著向後退縮。「我不能幫助你們！」

　　一些死靈飄過她身邊，嚎叫著失望而去。其他鬼魂撲到她身上。它們的呼吸冰冷，眼冒火焰。它們的話語如同輕煙，它們的觸摸像灰塵貼在她的皮膚上。

　　驚訝的面孔圍住了她。生者的面孔。

　　「醫士！」有人喊道。「快來！是首席大師！」

　　醫士匆匆跑來。是不是她做了什麼冒犯首席大師的事？她不是故意的。

　　金月驚恐地從醫士身邊退開。死靈圍在她四周，拉著她的手臂，扯著她的長袍。鬼魂們衝上前來，直奔她而去，竭力要抓住她的手。

　　「給我們……」它們用可怕的低語聲乞求道。「把我們渴望的東西……我們必須得到的東西……給我們！」

　　「首席大師！」卡蜜拉女士的聲音壓倒死靈們的嘶嘶聲。她聽起來有些驚慌失措。「請讓我們幫助您！告訴我們有什麼事不對勁！」

　　「妳看不見它們嗎？」金月喊道。「死靈！」她用手指給他們看。「在嬰兒那裡！在醫士身邊！在我面前！死靈在偷竊我們的力量。妳看不見它們嗎？」

　　金月耳邊響起喧嚷聲，生者的聲音。她不懂，那些話沒意義。她怎麼也發不出自己的聲音。她感覺自己在墜落，她無能為力。

　　她躺在醫院裡的一張病床上。話音還在喧囂。她睜開眼睛，看到死靈的面孔包圍了她。

１─２８　　巨龍敕令

　　梅丹元帥很少光臨設在奎靈諾斯城內的司令部。這座由人類建造的要塞外形很醜陋，整幢矮胖方正的建築物由沙岩砌成，上面安裝著有鐵柵的窗戶和沉重的鐵門。它的設計本意就是要顯得醜陋，那是對精靈們的一種侮辱，用來提醒他們到底誰才是主人。沒有精靈會自願走到它附近，儘管有許多人曾參觀過它的內部，尤其是地下深處的一個房間。那些被下令「帶去訊問」的人就會有幸見識到這個房間。

　　梅丹元帥已經變得極其厭惡這幢建築，他的厭惡簡直與精靈不相上下。他寧願在家裡處理絕大多數的公務。在那裡，他的工作場所是一座沐浴在陽光下的涼亭。他寧願傾聽雲雀的歌唱而不是犯人的慘叫，寧願嗅聞玫瑰的芬芳而不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那個臭名遠播的房間在這些日子裡已經沒什麼人進出了。被懷疑謀叛或通敵的精靈們，每每在奈拉卡騎士逮捕他們之前就消失了，就像太陽躲入雲層後的陰影般絲毫不留痕跡。梅丹很清楚，精靈們一定有什麼偷偷溜走的途徑，也許是地下隧道。在以前，當他剛剛接掌占領區的大權時，他會把奎靈諾斯整個翻過來，不放過裡裡外外的每一寸。他會命人掘地三尺，反覆刺探，找來棘刺騎士用探尋魔法偵測，或者折磨成百上千的人。現在他再也不幹這些事了。他很滿意騎士們只逮捕這麼點人。他已經變得憎惡折磨和死亡，而且，他已經深深喜愛上奎靈那斯提了。

　　梅丹熱愛這片土地。他喜愛它的美麗，喜愛籠罩奎靈那斯提全境的寧靜祥和，就像他喜愛從他花園裡蜿蜒而過的清澈小溪中四濺的水花。阿列克修‧梅丹不喜歡精靈。精靈們的處世之道超出了他的理解和認知範圍。他讚賞他們，就像讚賞一朵蘭花的美豔，但他不會真的愛上他們。他有時會羨慕他們漫長的生命，有時又會可憐他們活得太長。

　　傑拉德開始意識到，梅丹並不是把羅拉娜視為一個女人來傾慕。他愛她，是把她當成自己第二故鄉中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

　　傑拉德在頭一次走進梅丹元帥家裡時感到震驚和目眩。元帥自豪地告訴傑拉德，他自己監督了整棟房子的設計，並完全根據自己的品味佈置整個花園，這讓傑拉德感到加倍驚訝。

　　精靈們不會在元帥家裡住得太開心，因為對他們的品味來說，這幢房子未免過於錯落有致。元帥不喜歡精靈們用活樹做圍牆、把藤蔓當簾幕的做法，也不想拿綠草來充當屋頂。精靈們喜愛生機盎然的外牆在他們身邊喃喃低語，但梅丹則寧願家裡的牆壁能讓他安心睡覺。建造房子的材料是粗糙挖起的石頭。他特別關照不要砍伐活樹，因為這種舉動在精靈們眼中無疑是滔天大罪。

　　常春藤和牽牛花攀附在石牆表面。房子本身隱藏在絢爛的花叢裡。傑拉德難以置信如此的美景居然存活在這個人心中，要知道，他可是一個自稱追隨黑暗信條的人！

　　傑拉德在昨天下午搬進屋內。遵照梅丹的命令，奈拉卡騎士的醫士們傾其所能把自己不斷衰弱的力量注入索蘭尼亞騎士體內，幾乎使他完全恢復了健康。他的傷口以令人驚訝的速度癒合。傑拉德不禁暗自竊笑，想像他們在得知自己把有限的力量浪費在敵人身上時的滿腔怒火。

　　他占據了房屋的一翼。這個地方在他來之前一直閒置著。自從梅丹的上一任副官被發現往魚塘裡撒尿後，這位副官就一直被禁止走進元帥的屋子。梅丹把那個人派遣到精靈國土上最遙遠的前哨崗位上，這個哨位緊靠被稱為灰燼平原的荒地旁。元帥希望那傢伙的腦袋早點被熱氣熏得炸開。

　　傑拉德的房間雖小，卻很舒服。在至今為止的兩天內，他的工作還算輕鬆。梅丹元帥是個喜歡早起的人。天晴時，他喜歡在花園裡用早餐；如果下起雨來，他會把用餐地點改在俯視花園的露台上。此時傑拉德就站在元帥的椅子後面為他沏茶，並為元帥打發那些他心目中不共戴天的大敵：蚜蟲、蜘蛛和飛蛾。他替元帥處理信件，接待或回絕訪客，以及將手令從元帥家裡帶到可憎的司令部去。在司令部裡，其他騎士用羨慕和妒嫉的目光盯著他看，他們免不了要對這位「暴發戶」、「馬屁精」和「跟屁蟲」評頭論足一番。

　　傑拉德起初有點緊張，覺得不自在。這麼多事發生得太突然。五天前，他還是羅拉娜家的客人。現在他是奈拉卡騎士的俘虜，只能在梅丹認為他還有用時才得以苟延殘喘。

　　傑拉德決定只在元帥身邊留到能找出到底是誰在刺探太后為止。到時候，他將把消息通報給羅拉娜並想辦法溜走。他做出決定後便放鬆下來，感覺好多了。

　　梅丹在用過晚餐後，又把傑拉德派到司令部去拿當日的報告和犯人名單，列表上都是些已經逃走並成為通緝犯的精靈們。傑拉德還要去拿從大陸其他地方給元帥發來的公文。梅丹告訴他，通常此類公文的數量寥寥無幾。元帥本人對大陸上的其他地方興趣缺缺，而別人對他也鮮少關心。不過今晚卻來了一份公文，是碧雷手下的龍人信使送來的。

　　傑拉德聽說過龍人，牠們是許多年前善龍蛋遭魔法腐化後的產物。不過他從來沒親眼見過。在看到這個體形碩大的巴茲龍人後，傑拉德心想，他寧願這輩子再也別看見此類生物。

　　龍人像人類一樣用兩條腿站立，不過牠的身體上覆蓋著鱗片。牠的手很大，手掌上也有鱗片，手指末端是鋒利的爪子。牠的臉孔與蜥蜴或蛇的腦袋沒有太大的不同，咧嘴一笑就會露出尖牙利齒和一條不停捲動的長舌。從牠背後長出一對粗鈍的短翅膀，不斷輕輕拍動，搧起牠身邊的空氣。

　　龍人在司令部裡等待傑拉德。他一走進屋內就看到這個生物。為了自己的性命著想，他不禁猶豫地停在門口，被心中的嫌惡感壓倒。其他騎士悠閒地坐在房間裡，對他抱以譏笑、指指點點，當他們看到他的窘相後更是開懷大笑。

　　傑拉德對自己感到惱火，於是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司令部內。他走過龍人身邊，後者隨著一陣腳爪拖在地板上的刮擦聲站起來。

　　值班軍官取來當日報告，傑拉德接過便轉身要走。這時軍官叫住他。

　　「那也是給元帥的。」他朝龍人指了指，那個生物獰笑著抬起頭。「葛勞有一份公文要給元帥。」

　　傑拉德強作鎮定，帶著一種漠不關心的姿態向龍人走去，希望不要被人看穿他在演戲。

　　「我是元帥的副官。把信給我。」

　　葛勞一咬牙，發出不和諧的咯咯聲。牠取出卷軸匣，但沒有把它遞給傑拉德。

　　「我的命令是親手把它交給元帥。」葛勞宣稱。

　　傑拉德原本以為這頭爬蟲應該沒什麼智慧，只會發出無意義的聲音，或者頂多說些錯誤百出的通用語。沒想到這生物咬字如此清晰，看起來思緒也很清楚。傑拉德被迫重新思考該如何對付這傢伙。

　　「我會把公文交給元帥。」傑拉德回答。「曾經有過幾次暗殺元帥的事件發生，因此，他不准陌生人隨便近身。我以榮譽向你擔保，它會被直接交到元帥手裡。」

　　「榮譽！我認為帶我去見元帥就是你的榮譽！」葛勞的舌頭從嘴裡滑出來，然後又猛地縮回去，濺了傑拉德一臉口水。龍人湊到離傑拉德更近的地方，腳爪在地上刮擦。「聽著，騎士，」牠嘶聲說。「我奉至高無上的碧雷林斯拉諾克斯之命而來，牠命令我親自將這份公文交給梅丹元帥，並等候他的回覆。這件事至為緊急。我將遵命而行。帶我去元帥那裡。」

　　傑拉德可以依照龍人要求的去做，這也可為自己省掉看似無窮無盡的麻煩。但有兩個原因讓他不想那麼做。首先，他很想先讀過龍人帶來的公文後再交給梅丹。如果公文緊握在龍人的爪子裡，就很難辦到。第二個原因有點微妙。連傑拉德自己也無法理解，但又莫名地受它指使。他不喜歡看到這個可鄙的生物走進元帥美麗的家中，不喜歡看到牠的腳爪在地上踩出洞來，不喜歡看到它們撕爛花床、踐踏草地，不喜歡看到牠的尾巴甩來甩去劃破家具，不喜歡看到牠口水四濺、一臉獰笑的模樣。

　　葛勞用右手抓著卷軸。這個生物的佩劍掛在左腿上，這意味著龍人是右撇子，至少傑拉德是這麼希望的，雖然這類生物可能雙手都很靈巧。傑拉德決定，如果他等會兒能撿回一條命，他一定要好好研究龍人的習性。他帶著這個念頭誇張地拔出劍來，向龍人撲去。

　　葛勞嚇了一跳，本能地把卷軸丟在地上，伸出右手去摸佩劍。傑拉德一轉身，極其迅速地撿起地上的卷軸匣，隨後站起身來，帶著沉重的甲胄用肩膀和手肘撞向龍人。葛勞在劍和劍鞘的撞擊聲中向後倒去。牠拚命拍打翅膀、揮動手臂，但還是無法保持平衡，只得一屁股坐倒在一張長凳上，把它壓得粉碎。

　　突然移動並攻擊龍人的舉動讓傑拉德身上的幾處舊傷口再度被撕裂。他屏住呼吸強忍劇痛，望了一會兒正在地上掙扎的生物，然後克制住想察看自己傷勢的衝動，轉身離去。

　　傑拉德聽到爪子刮擦的聲音和一句惡毒的詛咒，馬上轉過身來，持劍在手。如果這傢伙還不肯罷休，他也不在乎奉陪到底。隨後出現了令傑拉德大為驚訝的一幕，三名奈拉卡騎士抽出劍來，擋在龍人面前。

　　「元帥的副官說得對。」一名年紀不小的騎士說。他在奎靈那斯提已經服役多年，甚至還娶了個精靈妻子。「我們聽說過你的事，葛勞。也許正如你說的那樣，綠龍命令你親送公文給元帥。或者，也許牠是派你『親自』來解決掉我們的元帥。我建議你坐在椅子的碎片上耐心等待。如果元帥想見你，他會親自前來。」

　　葛勞猶豫著，恨恨地盯著騎士們。兩名衛兵也拔出劍來加入他們。龍人咆哮一聲，一邊詛咒一邊收劍回鞘，咕噥著什麼需要新鮮空氣之類的話，走到窗前，站在那裡凝視屋外。

　　「去吧！」騎士對傑拉德說。「我們會看著牠的。」

　　「是的，謝謝您。」

　　騎士哼了哼，回到他的崗位上。

　　傑拉德迅速離開司令部。它所在的街道上空無一人。精靈們從來不肯自願靠近這裡。大多數士兵們不是在值勤就是在呼呼大睡。

　　傑拉德離開司令部所處的街區，走進新城區，也就是城市郊區。他現在走在居民中間，面對著另一個危險。梅丹曾建議他穿戴好盔甲，等夜幕降臨後再去司令部。他可以感覺一張張美麗面孔上的杏眼，用不假掩飾的仇恨盯著他。有些精靈故意移開目光，以免這張醜臉壞了仲夏日可愛的黃昏景色。

　　傑拉德也注意到他與周圍的景致格格不入。在纖細優美的精靈軀體對照下，他的身體顯得臃腫不堪。他的稻草色頭髮在精靈中並不常見，也許會被當作天生畸形。他那張凹凸不平的刀疤臉以人類的標準來說已經醜得可以，在精靈們眼中一定是極度猙獰可怖了。

　　傑拉德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些人類會憎恨精靈。他發現自己在所有方面都比不上他們，無論是外表、文化，還是智慧、舉止，均是如此。能讓有些人類自以為比精靈高貴的唯一途徑，就是征服他們、奴役他們、折磨和殺害他們。

　　傑拉德走上通往梅丹家的道路。他的部份自我在他離開精靈們生活的街道時發出嘆息，似乎他剛從一場美夢中回到枯燥的現實裡來。他的另一部份自我則感到如釋重負，他再也不必時常回顧身後，不必害怕有人從背後捅他一刀。

　　距離僻靜的元帥家大概要走一里路。這條路在閃耀的白楊、水楊和曲柳間蜿蜒而行，繞過一條汨汨的小溪。天色晴朗，氣溫在一年中的這個時節顯得格外涼爽。傑拉德走到這條路的中點，小心翼翼地朝兩邊看了看。他傾聽了一會兒是否有別的腳步聲，但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也沒有看到任何人。於是他離開路面，走向小溪。他蹲在溪邊，假裝正在喝水的樣子，開始審視卷軸匣。

　　它上面封著蠟，但這是小事一樁。他摸出匕首，把刀子放在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平整岩石上。當金屬變熱後，傑拉德小心地將刀刃插進蠟封底下，完整地移去蠟封，把它放在一塊樹皮上以確保安全。傑拉德望著卷軸匣，動手要去打開它，卻又猶豫起來。

　　他馬上要閱讀一份送給指揮官的文件。梅丹是敵人，並不是傑拉德真正的指揮官，但公文畢竟是給梅丹本人的。任何有榮譽感的人都不會去拆閱他人的信件，更別說是索蘭尼亞騎士。騎士規章不允許對敵人使用間諜，且將它視為「卑鄙而毫無榮譽感」的行為。他對這段記得特別清楚。

　　『有人說間諜很管用，說他們用見不得人的手段弄來的情報也許能幫助我們克敵制勝。我們騎士的回答是，用這種手段贏來的勝利根本不是勝利，而是徹頭徹尾的失敗。如果我們放棄了自己為之而戰的榮譽信條，那我們又比敵人強在哪裡呢？』

　　「確實，強在哪裡呢？」傑拉德捫心自問。卷軸匣依然躺在他手裡，沒有打開。「我猜一點也沒有。」他迅速一翻手腕，打開匣蓋，朝森林中望了最後一眼，抽出卷軸，將它展開，然後閱讀起來。

　　一陣暈眩感席捲他全身。他感到全身發涼，癱坐在溪岸上，無法置信地繼續讀下去。在仔細閱讀過公文後，他開始思考自己該做什麼。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把這張可怕的文件燒掉，讓它永遠到不了元帥手裡。但他不敢這麼做，因為太多人看到他取走文件了。他考慮把它燒掉後用另一份文件假冒，但他立即放棄了這個瘋狂的想法。他沒有羊皮紙，也沒有筆墨。再說，梅丹也可能認得替龍起草這份敕令的人特有的筆跡。

　　不，傑拉德告訴自己，他現在除了送交文件外什麼也做不了。做其他事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中，而他也許是唯一能擊敗巨龍邪惡計劃的人。

　　傑拉德今天的差事花了比以往更長的時間。梅丹可能納悶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迅速捲起公文，放進匣裡，小心地重新封上蠟印，確保封印緊密如初。他把這個邪惡的東西塞進腰帶裡，不想多碰它一下，隨即匆匆向元帥家跑去。

　　傑拉德發現元帥正在花園裡散步，這是他的飯後運動。元帥聽到腳步聲，便朝四周看了看。

　　「啊，傑拉德，你回來晚了。我已經開始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元帥注視著傑拉德的手臂。「你的確出了點事。你受傷了。」

　　傑拉德看看自己的衣袖，發現它已經被鮮血浸濕。他把心思都放在公文上，忘了自己的傷勢，忘了與龍人的搏鬥。

　　「司令部裡發生了一場爭吵，」他說，心裡知道梅丹一定想聽聽出了什麼事。「這是每日報告。」他把它們放到棚架下的桌子上。梅丹耐心地在架子上栽培出葡萄藤，讓它們形成一個綠意盎然的涼亭。「這是從綠龍碧雷那裡來的公文。」

　　梅丹接過公文時皺了一下臉。他沒有立即拆開公文。他對打架的事要感興趣得多。「爭吵是怎麼回事，傑拉德爵士？」

　　「龍人信使硬要自己把公文帶來給您。您的騎士認為沒這個必要，他們堅持要牠留在那裡等您的回覆。」

　　「我猜是你的意思吧！」梅丹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對，我得提防葛勞。鬼才知道牠的蜥蜴腦袋裡在打什麼歪主意。不能信任牠。」

　　他把注意力轉向公文。傑拉德敬了個禮，準備離開。

　　「不，不，你最好等在這裡。我得給牠一份答覆……」他打開卷軸閱讀起來。

　　傑拉德知道每一行的內容，它們就像在他腦子裡燃燒一樣。他能透過梅丹臉上表情的變化來推測他的閱讀進度。梅丹抿緊嘴唇，噘起下巴。傑拉德已經下定決心，如果元帥表現得很開心，那就當場把他殺了再說，不管後果如何。

　　然而，梅丹並沒有興奮的表情。他臉上沒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暗的色澤。他讀完公文後，又盡可能詳細地讀了一遍。然後他詛咒著把公文捏成一團扔在走道上。

　　他雙手環抱胸前，沉著臉轉過身去，茫然地凝視前方，直到恢復些鎮靜為止。傑拉德默默地站在原地。現在也許是告退的好時機，但他急著想看看梅丹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過了很長時間，元帥終於轉過身來。他瞟了一眼被揉成一團的公文，又看看傑拉德。「把它唸出來。」他說。

　　「大人，」傑拉德臉紅了。「這不是給──」

　　「該死，你快唸出來！」梅丹喊道。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補充道，「你唸吧，沒事。我必須想想該怎麼辦，該對龍說什麼，以及用何種方式來說。要小心，」他輕聲提醒自己。「我得小心行事，要不然就全完了！」

　　傑拉德撿起公文，把它撫平。

　　「大聲唸！」梅丹命令道。「也許我看錯了，也許有些部份我沒弄清楚。」他的口氣裡含譏帶諷。

　　傑拉德跳過正式稱呼，直接來到信的內文上。

　　『透過某個忠於我的線民，我注意到，不法術士帕林‧馬哲理在我的國土上非法逗留。期間，他發現了一件最珍貴、最奇妙的魔法寶物。我認為這件寶物理所當然應該歸我所有。我希望得到它，我一定會得到它。

　　線民告訴我，帕林‧馬哲理和坎德人已經攜帶寶物逃往光明城堡。我給精靈國王吉爾薩斯三天時間追回寶物並逮到攜帶它的盜賊們，以及另外三天時間將他們交給我。

　　此外，精靈國王還要交出精靈女人羅拉娜塞拉莎的首級。她把法師和坎德人藏匿在家裡，並唆使和幫助他們逃走。

　　如果我在這六天結束後沒收到精靈叛徒的首級，以及寶物和竊賊的話，我將下令摧毀奎靈那斯提。那個卑鄙國家裡的所有男女老少都將被火與劍屠戮，無人能夠倖免。對光明城堡中那些敢窩藏罪犯的人，我將摧毀他們，把他們的城堡夷為平地，在骨骸和灰燼裡取回魔法裝置。』

　　傑拉德幾乎要慶幸自己已經讀過一遍，不然，他也許無法如此平靜地把它讀完。即使如此，他的話音也哽在喉中，讓他不得不用劇烈的咳嗽來掩飾自己的情緒。他讀完公文，抬頭發現梅丹正在注視他。

　　「好吧，你有何感想？」梅丹追問道。

　　傑拉德清了清喉嚨。「我相信巨龍給您下達命令是很放肆的舉動，大人。奈拉卡騎士團不是牠的私人軍隊。」

　　梅丹陰沉的臉色稍微舒緩了些，還差點笑出來。「說得很有道理，傑拉德。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很不幸地，最高指揮部在許多年前就對巨龍們俯首帖耳了。」

　　「牠不會是這個意思，大人。」傑拉德謹慎地說。「牠不會這麼做。不是整個種族──」

　　「這就是牠的意思，牠也會這麼做。」梅丹嚴肅地回答道。「看看牠對坎德摩爾做了什麼。成千上萬的坎德人被殺死。坎德人死不死倒也沒什麼，但這證明牠會說到做到。」

　　傑拉德也聽過其他索蘭尼亞騎士提起這場對坎德人的屠殺，他還記得自己也跟他們一起哈哈大笑。他知道有些索蘭尼亞騎士很樂於見到精靈們離開這個世界。我們自以為比黑暗騎士高尚、有道德、更具榮譽感，但實際上唯一的差別就只是盔甲的顏色罷了。銀色也好，黑色也罷，都掩蓋著同樣的偏見、同樣的偏執、同樣的漠視。傑拉德突然感到深深的羞愧。

　　梅丹開始在走道上踱步。「該死的被詛咒的精靈！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拯救他們，現在全完了！該死的太后！如果她能聽聽我的話就好了！但她沒有。她就是要和叛匪及其一夥勾搭，結果呢？她把自己和她的人民送上絕路。除非……」

　　他停下腳步，把手背在身後，沉思起來。他那件精靈設計、精靈裁剪、精靈製作的長袍垂在身後，袍襬上的銀絲帶輕輕拂著他的腳。傑拉德一言不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對龍妄圖摧毀精靈的計劃感到狂怒，又對自己和同胞們長久以來對巨龍暴行的無所作為而氣惱。這些念頭在他腦中亂成一團。

　　梅丹抬起頭。他已經做出決定。「這一天要比我預期的來得早。我不會參與這場大屠殺。我對在戰場上殺死另一名戰士並不內疚，但我不會屠戮無力還手的平民。這麼做是怯懦的行為，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將打破我成為騎士時立下的誓言。也許有個辦法能阻止龍。但我需要你的協助。」

　　「是的，大人。」傑拉德說。

　　「你必須信任我。」梅丹揚起眉毛。

　　「而您也必須信任我，大人。」傑拉德笑著說。

　　梅丹點了點頭。他是個謹言慎行的人，因此他沒有把力氣浪費在進一步的談話上，而是坐到桌邊。他取來筆墨。「我們必須拖延時間。」他邊說邊快速書寫。「你要把我的回覆帶給龍人葛勞，但牠絕不能回到龍那裡去。你明白嗎？」

　　「是的，大人。」傑拉德說。

　　梅丹完成了他的回信。他把沙子撒在紙上，讓墨水盡快變乾，然後把紙捲起來交給傑拉德。「把它放進同一個卷軸匣裡去。不用封住它。我在回信裡聲稱，我是至尊者的忠實僕人，我會按照牠的旨意去做。」

　　梅丹站起身來。「當你完成任務後，直接到王宮來。我會下令他們放你進去。我們必須趕快行動。碧雷是個狡詐多變的惡棍，不能相信牠的話。牠也許已經決定自己行動。」

　　「是的，大人。」傑拉德說。「您要去哪裡呢？我在哪裡能找到您？」

　　梅丹臉上露出冷笑。「我要去逮捕太后。」

　　梅丹元帥走在從花園通往羅拉娜樸素居所的路上。夜幕已然降臨，他帶了一枝火把來點亮前路。一路上，火焰舔舐著懸吊在他頭頂上的花朵，讓葉片焦黑萎縮。他能聽見它們發出的嘶嘶聲。

　　元帥沒有穿著他的精靈長袍，而是披掛著全副禮儀鎧甲。梅丹敲門後，凱勒文卓斯出來開門。精靈很快就注意到這個變化，警覺地望著元帥。

　　「梅丹元帥，歡迎。請進。我會通知太后她有訪客。她會像往常那樣在溫室等您。」

　　「我寧願留在這裡。」元帥說。「告訴你的女主人，到這裡來見我。告訴她，」他咬牙切齒地補充道。「她最好穿上外出時穿的衣服。今晚很涼，她會需要斗篷的。告訴她快點來。」

　　他注視著花園，特別注意看隱藏在陰影裡的那個部份。

　　「太后也許想知道為什麼。」凱勒文卓斯猶豫地說。

　　梅丹使勁推了他一把，弄得他踉踉蹌蹌地退到房間的另一端。「去把你的女主人找來！」他命令道。

　　「旅行？」羅拉娜驚訝地說。她已經坐在溫室裡，假裝在聽卡林達斯閱讀一段古老的精靈散文。實際上，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要去哪裡？」

　　凱勒文卓斯搖搖頭。「元帥不肯告訴我，太后。他的舉止很奇怪。」

　　「我不喜歡這樣，太后。」卡林達斯放下書本，宣稱道。「一開始是把您關在屋子裡，現在又這樣。您不該跟元帥走。」

　　「我同意弟弟的看法，太后。」凱勒文卓斯附和道。「我會告訴他，您身體微恙。我們會按照以前商量過的那樣去做。今晚，我們會把您從隧道裡送出去。」

　　「我不會走的。」羅拉娜斬釘截鐵地說。「你們要我拋下人民一個人逃命？拿我的斗篷來。」

　　「太后，」凱勒文卓斯壯著膽子爭辯道。「請──」

　　「去拿我的斗篷。」羅拉娜說。她的語氣很溫和，但也很嚴厲，沒有爭辯的餘地。

　　凱勒文卓斯靜靜地鞠了個躬。

　　卡林達斯去拿她的斗篷。凱勒文卓斯與羅拉娜一起來到大門口。梅丹元帥還站在那裡。

　　他看到太后，便挺直身子。「索拉斯特倫家的羅拉娜塞拉莎，」他公事公辦地說。「您被捕了。您將不做任何抵抗地成為我的囚犯。」

　　「是嗎？」羅拉娜相當平靜。「對我的指控是什麼？還是說到底有沒有指控？」她問道，然後轉過身，以便卡林達斯能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精靈剛要這麼做，梅丹一把搶過斗篷。元帥沉著臉親自將斗篷披在羅拉娜肩上。

　　「指控您的罪名相當多，太后。藏匿一名被灰袍通緝的人類法師，故意隱瞞一件珍貴魔法寶物的存在──法師將寶物據為己有，而根據法律，奎靈那斯提土地上所有的魔法寶物都應該上交給龍──並唆使及幫助這個不法術士攜帶寶物逃離奎靈那斯提。」

　　「我明白了。」羅拉娜說。

　　「我嘗試過警告您，太后，但您不肯聽我的話。」梅丹說。

　　「是的，你的確嘗試過警告我，元帥，對此我很感激。」說著，羅拉娜用一枚寶石別針把斗篷固定在頸邊。她的手很鎮定，沒有顫抖。「你想怎麼處置我呢，梅丹元帥？」

　　「我得到的命令是處決您，太后。」梅丹說。「我要把您的首級送到龍那裡去。」

　　卡林達斯倒吸了一口氣。凱勒文卓斯嘶吼著撲向梅丹，想用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住手，凱勒文卓斯！」羅拉娜下令。她把自己擋在精靈和元帥之間。「沒用的！停止這種瘋狂的行為！」

　　凱勒文卓斯喘著大氣向後退去，充滿恨意盯著梅丹。卡林達斯抓住哥哥的手，但凱勒文卓斯怒不可遏地把他的手甩開。

　　「來吧，太后。」梅丹元帥說。他向羅拉娜伸出手。火炬劈啪作聲，黑煙升騰而上。掛在門上的蘭花在熱浪中萎縮。

　　羅拉娜把手放在元帥的手臂上，回顧站在門口的兩兄弟。他們臉色蒼白，眼裡泛起陰雲，目送她被帶到死亡之路上。

　　哪一個？她傷心地問自己。是哪一個？

１─２９　　琥珀之囚

　　仲夏日清晨在非同尋常的涼意中來到西瓦那斯提。

　　「打仗的好天氣，先生們。」米娜對聚集在身邊的軍官們說。

　　加爾達帶領大家發出一陣歡呼，震得河岸上的樹木搖搖晃晃，白楊樹葉簌簌發抖。

　　「願我們的勇氣也讓精靈們顫抖！」薩繆瓦爾說。「一場偉大的勝利在等著我們，米娜！我們不會失敗！」

　　「恰恰相反。」米娜淡淡地說。「今天我們將被擊敗。」

　　騎士和軍官們茫然地看著她。他們親眼見到她施展出一個又一個奇蹟，直到奇蹟像主婦整潔的櫥櫃裡堆得老高的瓦罐。現在這些瓦罐要從櫥櫃上掉下來砸個粉碎嗎？這個念頭像晴天霹靂般在他們耳邊迴響。這是個不可能有人會相信的大災難，所以他們也就選擇不相信。

　　「她在開玩笑。」加爾達說，試著想擠出一個笑容。

　　米娜搖搖頭。「我們今天會打輸這一仗。一千名精靈戰士前來挑戰我們。在數量上我們占一比二的劣勢，我們無法贏得這場戰鬥。」

　　騎士們和軍官們彼此不安地對視。他們陰沉著臉望向米娜，滿腹狐疑。

　　「然而，儘管我們會輸掉這場戰鬥，」米娜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她的琥珀色眼眸裡透出神秘光暈，讓映在眼眸中眾人的面孔像星星一樣閃爍。「但今天我們將贏得戰爭。前提是你們必須毫無疑問地服從我，完全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人們咧開嘴笑了起來，「我們會的，米娜。」幾個人高喊道。其他人又歡呼起來。

　　米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琥珀色雙眼中的光芒照耀著他們，讓他們無法動彈，將他們凍僵在原地。「儘管你們不理解它們，你們將服從我的命令。你們將服從我的命令，儘管你們不喜歡它們。你們要跪下來，向我發誓，以唯一真神的名義發誓。祂將見證你們的誓言，並對背誓者施以可怕的報復。你們願意發誓嗎？」

　　騎士們在她身邊跪倒成一個半圓形。他們解下佩劍，握住劍柄，把劍朝米娜高舉過頭。薩繆瓦爾隊長跪倒在地，伏下頭去。加爾達仍舊站在原地。米娜將琥珀色眼睛轉向他。

　　「你，加爾達，要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能決定這場戰鬥的結果。如果你拒絕服從我，如果你拒絕服從那位復原你持劍手臂的神靈，我們就完了──我們所有人，尤其是你。」

　　「您的命令是什麼，米娜？」加爾達嚴厲地問。「先告訴我，讓我知道。」

　　「不，加爾達。」她溫和地說。「你可以信任我，也可以不信任。你可以對神靈有信心，也可以存疑。你會怎麼選擇呢？」

　　加爾達慢慢地跪倒在她面前，慢慢地抽劍出鞘，慢慢地像其他人一樣將它舉起。他用神靈賜給他的手臂舉著佩劍。

　　「我發誓，米娜！」他說。

　　其他人同聲高呼。

　　「我發誓！」

　　戰場是東塔拉斯河岸邊的一大片農田。精靈士兵們將麥子的嫩莖踩在他們柔軟的皮靴下。精靈弓箭手們在高高的、結滿穗實的玉米植株間各就各位。孔納將軍把他的指揮帳篷設在一處桃子園裡。大風車的巨臂無休止地轉動著，在陣陣帶來豐收味的輕風中吱嘎作響。

　　這片農田馬上就會豐收，一場可怕的豐收，收割年輕人的生命。當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流過大風車下的河水將被染紅。

　　戰場位於逼近的敵軍和首都西瓦諾斯之間。精靈們直奔敵軍而去，希望在黑暗軍隊進入王國中心地域前擊退它。西瓦那斯提感覺受到冒犯、侮辱，怒火萬丈。數百年來，還沒有哪個敵人敢涉足這片神聖的土地。他們曾經與之作戰的唯一敵人是──羅拉克的古怪噩夢。

　　他們神奇的魔法屏障辜負了他們。他們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大多數精靈確信擊穿它的是奈拉卡騎士的某種邪惡詭計。

　　「正因如此，將軍。」清霜說。「活捉他們的領導者就相當重要了。把這女孩帶來審訊，她會告訴我她是如何穿過屏障的。」

　　「是什麼原因讓你認為她會告訴你？」孔納問。他對法師本人以及他總是老調重彈的行為已經感到厭煩。

　　「她也許會拒絕，將軍。」清霜向他保證。「但她別無選擇。我會對她使用覓真術。」

　　兩人正待在將軍的指揮帳篷裡。今早他們與其他精靈軍官們開過會。西瓦講述了他的戰略，軍官們認為他的戰術相當精妙。於是孔納打發他們前去部署各自指揮下的士兵。據報敵軍就在大約五里之外。據偵察兵說，奈拉卡騎士已經停止前進，穿上甲胄。他們顯然準備一戰。

　　「我無法騰出多餘的人手去活捉那名指揮官，清霜。」將軍補充道。他在一本大簿子上記下他的命令。「如果那女孩在戰鬥中被俘最好。如果沒有……」他聳聳肩，繼續寫下去。

　　「我來負責抓住她，將軍。」西瓦主動提出。

　　「絕對不行，陛下。」清霜連忙說。

　　「給我一小隊騎兵，」西瓦站到將軍面前。「我們將繞到他們的側翼，從他們後方過來。我們將等到戰鬥進行得相當激烈時，排成楔形隊列衝過他們的陣線，砍倒她的衛隊，活捉這名指揮官，並帶著她回到我們的陣線中來。」

　　孔納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來。

　　「你自己說過，清霜，找到這些惡魔如何穿過屏障的方法將會很有用。我認為陛下的計劃非常好。」

　　「陛下會讓自己陷入險境。」清霜抗議道。

　　「我會指派我的衛隊與陛下同往。」孔納說。「他不會受到傷害。」

　　「最好不要。」清霜輕聲地說。

　　孔納不理會他的謀士，逕自走到地圖前盯著它看。他把手指對準上面的某一點。「我猜敵軍指揮官將在這片坡地上占領陣地。您應該可以在這裡找到她和她的衛隊。您可以穿越這片樹林繞過整個戰場，從這裡出來。那時候您實際上就在他們的頭頂上。您可以在他們發現您之前突擊他們。陛下同意嗎？」

　　「這個計劃很完美，將軍。」西瓦熱情地說。

　　他將會穿上集奇妙設計與精良製作於一身的新甲胄。他的胸甲上鑲有十二角星的圖案，他的頭盔就像天鵝的兩片翅膀，只不過它們是用閃亮的鋼鐵打造而成。他帶著一把嶄新的寶劍，現在他已經知道該如何用劍。自從他來到西瓦諾斯後，每天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向一位精靈劍術大師學習，後者對陛下的進步大為讚賞。西瓦感覺自己無人能敵，今天的勝利將屬於精靈，他決心要在其中扮演一個光榮的角色，一個世世代代被人們在故事和歌聲中讚頌的角色。

　　他滿心歡喜地離開帳篷，去做開戰前的準備工作。

　　清霜則仍舊逗留不去。

　　孔納回到他的工作上。清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孔納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像有人在黑暗的森林中感覺到飢餓的眼睛在盯著自己一樣。

　　「走吧，我還有事要做。」

　　「我馬上就走。我只想強調剛才說過的話，國王的安全必須得到保障。」

　　孔納嘆了口氣，抬起頭來。「如果他真遇到什麼不測，也絕不會是我幹的。我不是食人魔，連同類也不放過。我昨天說話過於倉促，沒有考慮周全。我會下令我的衛隊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保護他。」

　　「好極了，將軍，」清霜又露出他的美麗笑容。「我感覺如釋重負。我對這片土地和人民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西瓦諾謝‧卡拉登必須活下來，統治西瓦那斯提許多年。就像他的外公一樣。」

　　「你確定你不陪我們一起去嗎，琦霖？這將是一場被世世代代傳頌的戰役！」

　　西瓦坐立不安地任由侍從幫他著裝，後者正手忙腳亂地要扣緊國王精鋼甲胄上的葉片。新皮革很硬，皮帶拒絕聽話地就位。西瓦不停動來動去，讓侍從更做不好事。

　　「陛下請坐穩一點！」惱火的侍從懇求他。

　　「抱歉。」西瓦說。他依侍從的話安靜了幾秒。然後他把頭轉向琦霖，他的表哥坐在吊床上望著他們。「我能借你幾副甲胄。我還有另一副全身鎧甲。」

　　琦霖搖搖頭。「我舅舅給了我其他任務，我必須在軍官之間傳遞命令和消息。不用給我甲胄，我必須輕裝上陣。」

　　一陣喇叭聲響起，西瓦激動萬分，結果侍從花了大半個小時的著裝工作全都白費了。「敵人出現了！快點，你這蠢貨！」

　　侍從吸了口氣，忍住沒開口。琦霖也上前幫忙，夾在他們兩人中間的國王已經做好戰鬥的準備。

　　「我本來要擁抱你，祝你好運，表弟。」琦霖說，「但那樣我會渾身青腫。但我的確衷心祝你好運，」他握住西瓦的手，更加嚴肅地說。「儘管我幾乎不認為你需要它。」

　　西瓦的表情很莊重，甚至有幾分肅穆。「薩馬曾說過，戰鬥充滿不確定性。一個人的勇敢也許能拯救那一天，而一個人的怯懦也許會毀了一切。這就是我最害怕的東西，表哥。比死亡更怕。我怕我會變成懦夫，逃離戰場。這種事我看到過。我看到很棒的戰士，非常勇敢的人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像個孩子般哭泣。」

　　「令堂的勇氣與令尊的堅韌流在你的血液裡，」琦霖安慰他。「你不會辜負他們的英名，你不會辜負你的人民，你不會辜負你自己。」

　　西瓦深深吸了一口沁滿花香的空氣，然後緩緩將它吐出。日光像暖洋洋的蜂蜜從天空中流淌而下。在他四周都是熟悉的聲音和氣味：戰鬥和戰爭的聲音，皮革和汗水的氣味，他就是在這些聲音和氣味中長大。他曾經非常憎恨它們，然而，很奇怪地，他又開始想念它們。戰場是他的遊戲室，指揮帳篷是他的搖籃。他意識到，這個地方比他的華美城堡更讓他有家的感覺。

　　他苦笑著走出帳篷，去接受人民的熱情歡呼。他身上鑲金掛銀的甲胄發出耀眼的光芒。

　　雙方的戰鬥計劃都很簡單。精靈們在戰場上排成隊列，弓箭手在後方壓住陣腳。奈拉卡軍則把他們單薄的陣線擴展到低矮山坡上的樹叢中，希望能誘使精靈們貿然朝山上攻擊。

　　孔納才不會傻到落入這個圈套。如果說他的部下已經開始不耐煩，那他本人的耐心還遠遠沒有耗盡。他牢牢地控制住部隊。他有時間，有得是時間。而缺乏補給的奈拉卡騎士則沒有。

　　等到下午快過去一半的時候，從山上傳來一記嘹亮的喇叭聲。精靈們抓起武器。黑暗軍隊從山裡奔出大聲叫罵、侮辱著他們的敵人。雙方射出的飛箭劃過天空，在士兵們的頭上構成死亡之幕。兩支軍隊在震天的喊殺聲中迎面衝撞。

　　當戰鬥開始後，西瓦和他的騎兵策馬來到戰場西側的樹林裡。透過樹林的掩護，他們繞過友軍的側翼，越過戰線，又繞過敵軍的側翼。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沒有人叫喊或者示警。那些激戰正酣的人只看到前方的敵人。當他們來到戰場邊緣的一個地點後，西瓦舉起手，命令他們停下。他小心地騎到樹林邊緣，只有將軍的衛隊長跟在他身後。他們兩人望向樹林外的戰場。

　　「派偵察兵出去，」西瓦下令。「叫他們一找到敵人的指揮官就回來報告。」

　　偵察兵穿過樹林間隙，繞到離戰場更近的地方。西瓦等待著，關注戰役的發展。

　　戰鬥已經演變成肉搏戰。在兩支軍隊血腥地衝撞在一起後，雙方的弓箭手們現在已經毫無用處。起初西瓦看不出這一片混亂中敵我誰占了優勢，但過了一會兒後，他就發現精靈軍隊正在步步進逼。

　　「已經是一場光榮的勝利，陛下。」衛隊長得意地說。「那些毒蟲正節節敗退！」

　　「是的，你說得沒錯。」西瓦皺著眉頭回答道。

　　「陛下看起來似乎不很高興。我們正在打垮人類害蟲！」

　　「看起來是。」西瓦說。「但如果你看仔細點，衛隊長，你就會注意到敵人並沒有慌亂奔逃。他們確實節節敗退，但他們的行動卻整齊一致，很有紀律。看到他們如何堅守陣線嗎？看到如果一個人倒下，另一個人就馬上過來接替嗎？但你看看我們的士兵，」他厭惡地補充道。「已經完全發狂了！」

　　精靈們看到敵人正在撤退，於是散開隊列，在狂怒驅使下殺氣騰騰地向敵人撲去，再也聽不見指揮官們的呼喊和叫罵。雙方的號角聲也在垂死者和傷者的呻吟聲伴奏下互相較勁。西瓦注意到黑暗騎士們相當注意號角聲，對每一道命令都迅速做出反應，而精靈們則對所有聲音一概充耳不聞。

　　「儘管如此，」西瓦說。「我們還是得贏。看看我們在人數上占了多大優勢。要打輸除非我們個個橫劍自刎。不過，我回去後要和孔納將軍談談。薩馬絕不會允許這種藐視紀律的情況出現。」

　　西瓦掉轉馬頭跟著偵察兵而去。在森林中前進一會兒後，他們遇上另一名被留下來警戒的偵察兵。

　　他指了指。「那裡，陛下。在那個山坡上，很容易就能發現他們。」

　　他們就在那裡。一個高大的牛頭人正站在山坡上，這是西瓦第一次見到牛頭人這個種族。牛頭人身上佩戴著奈拉卡騎士的徽章，腰間掛著一把巨劍。他正在注視著戰鬥的進展。還有十二名騎在馬上的騎士也在觀察著。旗手站在他們身邊，手持一面原本可能是白色的旗幟，但它已經變成一種骯髒的紅棕色，似乎在血裡浸泡過。一個副官站在旁邊，手握一匹紅色駿馬的韁繩。

　　「牛頭人一定就是他們的指揮官。」西瓦說。「我們得到的消息有誤。」

　　「不，陛下。」偵察兵回答。「看那裡，在牛頭人背後。那個披著紅肩帶的人才是指揮官。」

　　一開始西瓦看不見她，後來牛頭人走到一旁去與另一名騎士議事，西瓦才看見在他身後有個纖細柔弱的人類女子站在土墩上，凝視著下方的激戰。她把頭盔夾在腋下，一柄釘頭錘用皮帶掛在腰間。

　　「那就是他們的指揮官？」西瓦驚異地問。「她看起來還沒有到能參加她第一次舞會的年紀，更別說率領老兵們上戰場。」

　　她彷彿聽到西瓦的話，把頭轉向他。他知道這不可能，因為他們之間隔了差不多四十碼的距離。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自己突然暴露在她的視線內，於是匆忙向後退去，躲在濃密樹叢下的陰影中。

　　她朝他的方向注視良久，西瓦確信他們已經被發現，正準備下令部下向前衝鋒時，她卻突然轉了回去。她似乎對牛頭人說了什麼話，因為他停止交談來到她面前。即使這麼遠的距離，西瓦仍能看到牛頭人對女孩畢恭畢敬，甚至有些尊崇。他仔細聽取了她的命令，回顧了一下戰場，點了點長著犄角的頭。

　　他轉過身，揮手召來騎士們。隨後牛頭人一聲大吼，朝他們的戰線後方跑去，騎士們緊隨其後。西瓦弄不清他們此舉有何目的，也許是一場反衝鋒。

　　「現在是我們的機會，陛下！」衛隊長激動地說。「她孤身一人。」

　　這實在太幸運了，然而迄今為止西瓦仍舊不怎麼相信他的運氣。他心裡猶豫著要不要命令他的部下前進，深怕這是個陷阱。

　　「陛下！」衛隊長催促他。「您還在等什麼？」

　　西瓦看了又看，看不到有軍隊埋伏在旁邊。騎士們已經跟著他們的指揮官衝鋒而去。

　　西瓦策馬向前，其他士兵跟在他身後。他們像箭般向前疾馳，西瓦就是銀色箭簇，直奔敵人心臟而去。他們跑了一半才被人發現。女孩仍舊緊盯著她的軍隊，是她的旗手先發現了他們。他大喊大叫著指向他們。紅馬抬起頭來，牠的嘶鳴聲幾乎蓋住了號角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牛頭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西瓦一直用眼角餘光盯著牛頭人，現在他狠踢馬刺，催促他的坐騎加速。這場瘋狂的競速讓人很振奮。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騎手，他已經漸漸把他的衛隊甩在身後。現在他離目標不遠了。她肯定聽見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但她還是沒有回過頭來。

　　一聲可怕的巨響迴蕩在戰場上。這是一聲混雜著悲傷、憤怒和狂暴的咆哮。令人心悸的吼聲讓西瓦的胃翻絞起來，額頭上冷汗直流。他能看到牛頭人直奔他而來，揮舞著一把要將他剁成兩半的巨劍。西瓦咬緊牙關，繼續飛馳向前。如果他能用手抓住那個女孩，他就可以把她當成盾牌和人質。

　　牛頭人的奔跑速度快得驚人。儘管用兩條腿跑，但看似會趕在西瓦的坐騎前抵達米娜身邊。西瓦把目光轉到女孩身上。她仍舊沒注意到他，似乎對迫在眉睫的危險渾然不覺，目光集中在牛頭人身上。

　　「加爾達！」她喊道。女孩的聲音清脆甜美，但卻超乎尋常地深沉。「記住你的誓言。」

　　她的聲音迴蕩在喊殺、尖叫和鋼鐵的撞擊聲上。這聲呼喚對牛頭人來說就像一枝刺中他心臟的長矛。他停止了狂怒的猛衝，站在那裡盯著她，眼神充滿無聲的懇求。

　　她不為所動，或者看起來是這樣。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到天空。牛頭人又發出一聲狂怒的嗥叫，然後狠狠地把劍插在地上。他用的力氣如此之大，以至於劍身在玉米地裡足足沒入一半。

　　西瓦衝上山坡。女孩終於把目光從天空移開，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西瓦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西瓦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眸。她的眼睛沒有對他的憎惡，相反的卻在召喚他前來。他向她直衝而去，除了她的眼睛，他再看不到別的東西。而且他似乎正朝它們衝去。

　　她緊握手中的釘頭錘，高舉過頂，毫無畏懼地站在那裡等他。

　　西瓦策馬衝上山坡，來到女孩面前。她把釘頭錘朝他揮去，他輕易地擋開這一擊，用腳把它踢到一旁。他的另一腳把武器從她手裡踢飛，她自己也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最後她終於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精靈衛兵們將她團團包圍。衛兵們殺死了她的旗手，隨後試圖去抓紅馬，但那頭畜牲猛踢馬蹄，掙脫了衛兵的手，徑直朝戰線後方衝去，就像要在沒有騎手的情況下單獨加入戰鬥。

　　女孩被打暈在地上，身上沾滿鮮血，但西瓦不知這些血到底是她的還是旗手的，後者的無頭屍體就躺在她身邊。

　　西瓦害怕她會被馬匹踩死，便拚命吆喝他的衛兵們後退。他翻身下馬，跑到女孩身邊，把她抱在臂彎裡。她呻吟起來，眨著眼睛。他鬆了口氣。她還活著。

　　「我來帶她走，陛下。」衛隊長說。

　　西瓦才不會拋下她。他把她放到鞍座上，自己坐在她身後。他用一隻手緊緊的摟住她，另一隻手抓住韁繩。她的頭靠在他的銀色胸甲上。他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精緻、線條完美、美麗的臉蛋。他輕柔地、擔憂地摟著她。

　　「前進！」他下令，隨後策馬向樹林中奔去。他騎得很快，但並沒有快到會震痛她的地步。

　　他騎過牛頭人身邊，後者還跪在埋入地下的劍旁，悲痛地低著頭。

　　「你們這些人以為自己在做什麼？」西瓦質問道。

　　幾個精靈已經開始高舉長劍，朝牛頭人身邊衝去。「他對我們沒有威脅，別管他。」

　　「他是個牛頭人，陛下。他永遠會是個威脅。」衛隊長抗議道。

　　「你想在他沒有武器又不作抵抗的情況下殺死他嗎？」西瓦嚴厲地問道。

　　「如果情況相反，他才不會對殺死我們感到內疚！」衛隊長板著臉回答道。

　　「所以我們現在就應該墮落到像野獸一樣？」西瓦冷冷的說。「我說放過他，衛隊長。我們已經達到目的。讓我們在被撤退的敵軍衝垮前離開這裡。」

　　確實，看上去完全有這種可能。奈拉卡軍現在正迅速撤退。他們的撤退井然有序，戰線完整。西瓦和他的騎士們從戰場上飛馳而去，驕傲地把戰利品抱在手中。

　　他來到樹蔭下。女孩動了動身體，呻吟起來，並睜開眼睛。

　　西瓦望向它們，看到他自己被禁錮在琥珀中。

　　這女孩是個溫馴的俘虜，沒有惹任何麻煩，毫無怨言地接受她的命運。當他們回到軍營時，她拒絕西瓦的協助，自己從馬上優雅地跳下來。她自願接受他們監禁。精靈們給她上了手銬和腳鐐，把她押進一個除了毛毯和一堆稻草外，什麼都沒有的帳篷裡。

　　西瓦跟在她身後。他不能離開她。

　　「妳受傷了嗎？需不需要派醫士來？」

　　她搖搖頭，沒有對他或任何人說一個字。她也拒絕進食。

　　他站在囚室帳篷的入口，覺得自己的華貴甲胄內只有無助和愚蠢。相反地，她雖然渾身鮮血、鐐銬加身，卻非常冷靜。她盤腿坐在毯子上，不眨眼地凝視著黑暗。西瓦離開帳篷，心裡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似乎他自己才是被俘虜的人。

　　「清霜到哪裡去了？」西瓦問道。「他不是要訊問她嗎？」

　　沒有人能說出清霜的下落。自從戰鬥開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

　　「當他來審問她時，通知我一聲。」西瓦下完這道命令便回到自己的帳篷裡去脫下甲胄。這次他坐著一動也不動，讓侍從解開釦子，把甲胄從他身上一片片地取下來。

　　「恭喜你，表弟！」琦霖掀開帳幕走了進來。「你是個英雄！我不必再為你寫歌，你的人民已經開始歌頌你了！」他等待西瓦會一聲大笑作為回答，但卻沒有。於是他靠近看著西瓦。「表弟？怎麼了？你看起來氣色不好。受傷了嗎？」

　　「你看見她了嗎，琦霖？」西瓦問。「走開！」他惱火地對侍從吼道。「出去。我自己來。」

　　侍從躬身離開。西瓦坐到他的吊床上，一隻靴子穿在腳上，另一隻則被他拿在手裡。

　　「我看見俘虜了嗎？只瞟見一眼。」琦霖說。「為什麼這麼問？」

　　「你對她有什麼感想？」

　　「她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人類，我覺得她不像人家一直要我相信的那麼醜。不過，我還是覺得她特別奇怪，令人迷惑不解，不可思議。」琦霖扮了個鬼臉。「人類現在是不是流行讓婦女剪短髮啊？」

　　「什麼？哦，不。這也許是奈拉卡騎士的習俗。」西瓦把靴子抓在手裡，注視著黑暗。在那裡，他看到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我覺得她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琦霖坐到表弟身邊。「西瓦，她是個敵人。正因為她，我們有好幾百人死傷在那片濺滿鮮血的戰場上。」

　　「我知道，我知道！」西瓦叫嚷著站起來，隨手把靴子扔到角落裡，然後坐下來，開始拉扯另一隻靴子。「她一句話也不肯說。她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只是用那雙奇怪的眼睛盯著我。」

　　「陛下。」一名軍官出現在帳篷入口。「孔納將軍派我來告訴您，這一天是我們的。我們贏了。」

　　西瓦沒有回答。他已經停止拉扯靴子的動作，又一次凝視著黑暗的角落。

　　琦霖站起身，走到帳篷外面。「陛下累了。」他說。「我相信他是太高興了。」

　　「他是唯一高興的人。」軍官譏諷地說。

　　勝利屬於精靈，但當晚軍營裡卻沒有多少人感到興奮。他們制止了敵人的前進，把敵人趕了回去，沒有讓敵人長驅直入西瓦諾斯，但他們並沒有能夠摧毀敵人。他們在戰場上清點出三十具人類屍體，而不是他們預計中的四百具。他們將原因歸咎於河面上突然升起的一場怪霧。一場陰濕、寒冷的灰霧瀰漫在地面上，一團紛亂暗淡的迷霧讓雙方敵我難辨。在這場霧中，敵人不見了，消失了，似乎血染的大地裂開後把他們吞噬了。

　　「有可能發生的事真的發生了。」孔納對軍官們說。「他們預先安排好了退路，當霧一來，他們就逃到早就選定的藏身之處。他們肯定藏匿在附近的山洞裡。」

　　「這樣做有什麼目的，將軍？」西瓦不耐煩地問。

　　國王感到惱火且心煩意亂，有些坐立難安。他離開自己那座突然變得窄小壓迫的帳篷，過來參加軍官們的會議。西瓦的勇氣得到大家的褒獎。他毫無疑問是當天的英雄，甚至連孔納將軍也承認這點。但西瓦對他們的稱讚並不在意，他的目光不時游移到女孩被監禁的帳篷上。

　　「人類沒有食物、沒有補給，」他繼續道。「也沒有辦法獲得這些東西。他們已經被切斷退路、被孤立。現在他們應該知道自己不可能攻占西瓦諾斯了。所以，很自然地，他們會嘗試退回邊界。」

　　「他們知道，如果他們嘗試這樣做的話就會被我們擊垮。」孔納說。「不過，陛下，您仍舊是正確的。他們不可能一直躲起來。他們遲早必須鑽出來，那時我們就能逮住他們。我只想知道，」他似乎是在對自己說。「他們在計劃什麼，因為他們肯定有一個計劃，就像我在這裡呼吸一樣千真萬確。」

　　軍官們提出各式各樣的假設：人類已經驚慌失措，現在正四散奔逃；人類已經逃入地底，想找到某條能把他們帶回北方去的地道……以及諸如此類的推論。每個假設都有人推翻它，於是精靈們陷入爭辯中。西瓦對辯論感到厭倦，便轉身走到帳篷外的夜幕中。

　　「只有一個人知道。」他自言自語道。「她會告訴我。她會跟我說話！」

　　他大步朝她的帳篷走去，經過一堆堆營火。精靈們悶悶不樂地圍坐在營火旁，重溫戰鬥過程。士兵們對未能消滅可憎的敵人感到懊喪。他們發誓在黎明來臨前要翻遍附近的每一塊石頭，直到找出怯懦的人類為止。那些人在失敗已成定局時便可恥地溜走並躲起來。精靈們發誓要殺死他們，一個也不留。

　　西瓦發現，他不是唯一對俘虜感興趣的人。清霜也站在她的帳篷入口處，正在回答衛兵的盤問。西瓦剛要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卻發現清霜並沒有注意到自己。

　　西瓦突然想聽聽清霜想問她什麼問題。他繞到俘虜帳篷的後方。夜色深沉。這裡沒有衛兵。西瓦潛到帳篷邊，小心翼翼地不弄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很小聲。

　　帳篷裡的桌上點著一根蠟燭，在帳篷表面映射出兩個黑影。他認得女孩平整的頭頂和細長優雅的脖頸，還有高大挺拔的精靈，白袍在燭光反襯下變成黑色。兩人互相注視了很久，沒有說一句話，接著清霜突然向後退去。他從她身邊退開，儘管她什麼也沒做，沒有移動，沒有揚起手，也沒有說一個字。

　　「妳是誰？」他問道，聲音裡充滿敬畏。

　　「我叫米娜。」她回答。

　　「我叫──」

　　「沒必要告訴我，」她說。「我知道你的名字。」

　　「妳怎麼知道？」他驚訝地問。「不可能，妳以前從沒見過我。」

　　「但我知道。」她平靜地說。

　　清霜恢復鎮靜。「回答我一個問題，女巫。妳用什麼辦法穿過我的屏障？用了什麼魔法？或者巫術？」

　　「沒有魔法，」她說。「沒有巫術。神手從天而降，將屏障舉起。」

　　「什麼手？」清霜大怒，以為她在嘲弄自己。「什麼神？沒有神！再也沒有了！」

　　「有一位神。」米娜宣稱。

　　「這個神叫什麼名字？」

　　「這位神沒有名字。這位神不需要名字。這位神是唯一真神，真正的神，唯一的神。」

　　「說謊！妳要把我想知道的東西告訴我。」清霜舉起手來。

　　西瓦諾謝以為清霜會使用覓真術，就像他們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

　　「妳感覺喉嚨開始緊縮，」清霜說。「妳想透氣卻找不到一點空氣。妳開始窒息。」

　　「這不是覓真術。」西瓦告訴自己。「他在幹什麼？」

　　「妳的肺開始燃燒，馬上就要炸開。」清霜繼續說。「魔法開始收緊，一直收緊，直到妳失去知覺。妳什麼時候同意告訴我真相，我就什麼時候停止折磨妳。」

　　他開始吟唱西瓦聽不懂的奇怪詞語，但西瓦猜這一定是某個法術。西瓦開始擔憂米娜的安全，他準備隨時衝過去營救她。如果需要的話，他會赤手空拳地撕開帳篷來到她身邊。

　　米娜平靜地坐在床上。她沒有喘氣，也沒有咳嗽。她的呼吸一切正常。

　　清霜停止吟唱，驚訝地瞪著她。「妳擊退了我！怎麼會這樣？」

　　「你的魔法對我無效。」米娜說著聳了聳肩。綁住她手腕的鐵鍊像銀鈴般響起來。她抬頭望向他。「我認識你。我知道真相。」

　　清霜默默地打量著她。儘管西瓦只能看見清霜的輪廓，但他知道精靈在發怒，也在害怕。

　　接著，清霜突然離開了帳篷。

　　西瓦不安而又訝異地來到帳篷前。他等在黑暗中，直到他看見清霜走進孔納將軍的帳篷為止。隨後他走向衛兵。

　　「我要跟俘虜談話。」他說。

　　「是的，陛下。」衛兵鞠了個躬，準備陪國王一起進去。

　　「我自己進去就行了。」西瓦說。「你可以到別處轉轉。」

　　衛兵沒有動。

　　「我不會有危險，她戴著鐐銬！去給你自己弄點東西吃，讓我來暫時接替你的崗位。」

　　「陛下，我奉命──」

　　「我撤銷它們！」西瓦怒氣沖沖地說，心裡覺得自己在那對琥珀色眼睛中落了個很壞的形象。「走吧，把你的同伴也一起帶走。」

　　衛兵又猶豫了一會兒，但國王已經下令，他不敢不從。他和他的同伴向炊火走去。西瓦走進帳篷。他站在那裡望著俘虜，站在琥珀色的眼睛裡，周身滿是暖意。

　　「我想知道……他們……他們對妳好不好……」這是什麼蠢話！西瓦想不通這些話是怎麼從他的嘴裡冒出來的。

　　「謝謝你，西瓦諾謝‧卡拉登。」女孩說。「我什麼也不需要。我的神在照顧我。」

　　「妳知道我是誰？」西瓦問。

　　「當然，你是西瓦諾謝。羅拉克的女兒阿爾瀚娜‧星光與索拉斯特倫家的波修士之子。」

　　「妳是……」

　　「米娜。」

　　「就叫米娜？」

　　她聳了聳肩。她的鐐銬又叮噹叮噹地響了起來。「就叫米娜。」

　　琥珀開始在西瓦周身凝固，他感覺透不過氣來，好像他才是那個清霜窒息法術下的受害者。他湊得更近，在她面前單膝跪下，為的是能平視這雙眼睛。

　　「妳提到了妳的神。我要問妳一個問題。如果奈拉卡騎士追隨這位神靈，我就不得不假設這是位惡神。為什麼一位如此年輕漂亮的人會走上黑暗之路？」

　　米娜朝他微笑，這是種帶著憐憫的笑容，通常用來賞給盲人或者白痴。

　　「沒有善，沒有惡。沒有光，沒有暗。只有一個真神。其他都是虛假。」

　　「但這個神一定是邪神，」西瓦爭辯道。「要不然為何要進攻我國？我們愛好和平，沒有做任何挑起戰爭的事。然而我的人民卻死於敵手。」

　　「我並非前來征服，」米娜說。「而是來解放你們，拯救你和你的人民。如果有少數人死去，那是為了其他無數人能夠活下來。死者會明白他們的犧牲。」

　　「也許是吧！」西瓦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必須承認我無法理解。妳，一個人類，又如何單槍匹馬地來拯救精靈國家呢？」

　　米娜靜靜坐了許久，連身上的鐵鍊都沒發出聲音。她的琥珀色眼睛不再盯著他，而是將目光移到燭火上。他很樂於這麼坐著凝視她。他願意坐在她腳邊盯著她看一整夜，甚至是一輩子。他從沒見過人類女子有如此精緻的外貌，如此完美的身材，如此光滑的皮膚。每個動作都如同行雲流水般優雅。他的目光被她有著一頭短髮的頭所吸引。她頭顱的形狀很完美，光滑的髮絲似乎閃耀著微弱的紅色光澤，摸起來一定像羽毛……

　　「我得到允許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西瓦諾謝。」米娜說。

　　西瓦方才迷失在對她的思緒中，此時突然驚醒。「誰給妳這個許可？」

　　「你必須發誓不告訴其他任何人。」

　　「我發誓。」西瓦回道。

　　「真的發誓。」米娜說。

　　「我發誓。」西瓦說。「以我母親墳墓的名義。」

　　「這個誓言我不能接受。」米娜回應道。「你母親並沒有死。」

　　「什麼？」西瓦猛地向後一縮，大驚失色。「妳說什麼？」

　　「你母親還活著，你父親也是。食人魔沒有殺死你母親或者她的追隨者。他們被鋼之騎士團救走了。但你雙親的故事已經結束。他們屬於過去，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西瓦諾謝‧卡拉登。」

　　米娜伸出她的手，鐵鍊像聖鐘般叮噹作響。她撫摸著西瓦的臉頰，隨後溫柔地把他拉到身邊。「以唯一真神的名義向我起誓，你不會把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洩露給任何人知道。」

　　「但我還不信任這個神。」西瓦支支吾吾地說。她的觸摸像劈在他身邊的閃電一樣，讓他的手臂和脖子上汗毛直豎，一股慾望流過他的血管。

　　「唯一真神信任你，西瓦諾謝。」米娜告訴他。「這就夠了。唯一真神將接受你的誓言。」

　　「我以……唯一真神的名義發誓。」他感覺說這些字、發這個誓很不舒服。他根本不信任這個「唯一真神」，但他卻有種奇怪而不安的感覺，似乎他的誓言被某些不朽的手記錄下來，不得不予以遵守。

　　「你如何進入這個屏障的？」米娜問。

　　「清霜降下屏障，所以我能──」西瓦開口說道。但他看到她笑了。「怎麼？難道就像妳告訴清霜的那樣，是這位神靈做的？」

　　「我告訴他的，是他想聽的東西。實際上，你並沒有進入屏障，是屏障在你無助時將你抓進來的。」

　　「是的，我明白妳要說什麼。」西瓦想起那個風暴之夜。「我失去了知覺。我倒在屏障旁，當我醒來時，已經在屏障的另一邊。我沒有移動，是屏障移動把我罩住的！當然啦，這就是解釋！」

　　「屏障將抵擋住一切攻擊，但它會試圖收留無助者，至少我被這樣告知。我的士兵們和我在屏障附近睡覺，就在我們睡覺的時候，它從我們身上越過。」

　　「但如果屏障保護精靈，」西瓦爭辯道。「它又怎麼會收留我們的敵人呢？」

　　「屏障並沒有保護你們，」米娜回答。「屏障把那些想要幫助你們的人拒於門外。實際上，屏障是你們的監獄。不只是監獄，它還是你們的劊子手。」

　　西瓦縮回身子，遠離她的觸摸。她離得太近，讓他很難思考。「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的人民正死於一種慢性虛弱病，」她說。「每天都有很多人染病。有些人以為屏障是這種病的原因所在。他們說對了一部份。他們不知道的是，精靈的生命力被吸走，用來給屏障本身提供能量。是你們的生命將屏障保留在那裡。屏障現在是座監獄，很快它就會變成你們的墳墓。」

　　西瓦坐了回去。「我不相信妳。」

　　「我有證據，」米娜說。「它能證明我所言不假。我以我的神起誓。」

　　「那樣的話，把證據給我看。」西瓦要求。「讓我好好想一想。」

　　「我會告訴你的，西瓦諾謝，我很樂意這麼做。我的神派我來就是這個目的。清霜──」

　　「陛下。」一個嚴厲的聲音在帳篷外說。

　　西瓦暗自詛咒了一句，迅速回過身去。

　　「記住，不要洩漏一個字！」米娜警告他。

　　西瓦顫抖著手掀開帳幕，看到孔納與兩名衛兵站在外面。

　　「陛下。」孔納將軍重複道。他帶著教訓人的口吻，讓西瓦十分惱火，「就算是國王也不該打發走衛兵，任憑如此重要和危險的犯人無人看守。陛下把自己置於危險中，這是不被允許的。站好崗位！」將軍下令道。

　　精靈衛兵們走過去，站在監獄帳篷門前。

　　各種解釋的話語來到西瓦的嘴邊，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也許可以說，他到這裡來是為了訊問俘虜有關屏障的事，但這樣會離米娜的秘密太近。他害怕自己提到某件事就難免要洩露出另一件。

　　「我會護送陛下回到他的帳篷，」孔納說。「就算是英雄也必須睡覺。」

　　西瓦保持沉默。他希望用這份沉默表明受傷的自尊和被誤解的意圖。他跟隨將軍走過熄滅的營火旁。那些沒有出外搜索人類的精靈們都裹在毛毯裡睡著了。精靈醫士在照料傷患，讓他們盡可能舒服一點。整個營地裡一片寂靜。

　　「晚安，將軍。」西瓦冷淡地說。「希望今天的勝利能讓你快樂。」說著，他就要走進帳篷。

　　「我建議陛下盡早上床，」將軍說。「您需要充分的休息，以便明天能主持死刑。」

　　「什麼？」西瓦大吃一驚。他抓住帳篷支柱讓自己站穩些。「什麼死刑？要處死誰？」

　　「明天正午，光榮的太陽將高懸在天空中為我們做見證。我們將處死那個人類。」孔納說話時沒有望著國王，而是望向夜色中。「清霜建議這麼做，我也同意他的看法。」

　　「清霜！」西瓦重複道。

　　他記得看到清霜在帳篷裡，記得自己感覺到他的恐懼。在他們的談話被打斷前，米娜正要告訴西瓦一些有關清霜的事。

　　「你不能殺她！」西瓦堅定地說。「我禁止這麼做。」

　　「恐怕陛下在這件事上沒有發言權。」孔納說。「族長議會已經被告知這個情況。他們全數贊成。」

　　「你們要怎麼處死她？」西瓦問。

　　孔納慈祥地把手放到西瓦肩上。「我知道這是個折磨人的任務，陛下。您不必留下來看，您只需要站出來說幾句話，然後回到您的帳篷裡就行了。沒有人會對您產生什麼誤解。」

　　「回答我，該死！」西瓦吼叫著甩開孔納的手。

　　孔納的臉霎時籠罩上一層寒冰。「這個人類將被帶到濺滿我族人民鮮血的戰場，並綁在一根木柱上。我們將挑選出七位最好的弓箭手。正午一到，弓箭手們將會把七枝箭射向她。」

　　因為熾熱的狂怒已經蒙住西瓦的雙眼，讓他看不見將軍。他緊握拳頭，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內。正是這份痛苦讓他穩定住自己的聲音。「為什麼清霜說她一定要死？」

　　「他的理由很有道理。他說，只要她還活著，人類就會留在這個地區，希望能營救她。她被處決後，他們將喪失所有希望。他們會軍心渙散，這樣我們就更容易找到並摧毀他們。」

　　西瓦感覺胃翻騰起來，但他還是努力說出最後的爭辯。「我們精靈尊崇生命。根據法律，我們不能奪走任何精靈的生命，無論他或她犯下什麼嚴重的罪行。精靈刺客的確存在，但這是非法的。」

　　「我們沒有奪走精靈的生命，」孔納回答。「我們奪走的是一個人類的生命。晚安，陛下。黎明前我會派人通知您。」

　　西瓦走進帳篷，掩上帳幕。他的僕人正在等著他。

　　「別管我！」西瓦惱火地命令道，僕人便迅速離開了。

　　西瓦撲倒在床上，但馬上又爬起來，重重地坐在一張椅子上，鬱悶地盯著黑暗發呆。他不能讓這個女孩死去。他愛她。他仰慕她。打從看到她無所畏懼地站在士兵們中間那一刻，他就愛上她了。他已經跨過理智的懸崖，栽倒在愛情的鋒利岩石上。它們刺破他的皮肉，讓他遍體鱗傷。他沐浴在痛苦中，嚮往更多痛苦為他帶來的喜樂。

　　一個計劃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要做的事是錯的。他也許會把人民置於危險中，但他為自己的錯誤辯解，他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也是不對的，他們犯的錯要比他更大。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在替他們拯救自己。

　　西瓦等待著將軍回到自己的營帳，然後將一把又長又尖的匕首塞進自己的靴子裡。他掀開帳幕，看到四下無人，便離開帳篷，輕手輕腳地走過熟睡中的軍營。

　　兩名全神貫注的守衛站在米娜的帳篷外。西瓦沒有靠近他們，而是繞到帳篷後方他剛才偷聽清霜說話的地方。西瓦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樹林就在幾步之外，他們能輕易跑進去。他們會找到一個洞穴。他會把她安全地藏在那裡，晚上去看她，給她帶食物、清水和他的愛……

　　西瓦取出匕首，把鋒利的刀尖對準帳篷布，小心而安靜地在靠近底部割開一道裂縫，爬進帳篷中。

　　蠟燭還沒有熄滅。西瓦小心翼翼地不爬過它們前方，害怕守衛們會看到他的影子。

　　米娜已經趴在稻草上睡著了。她側躺在地上，腿伸得很直，仍舊戴著手銬的雙手縮在胸前。她看起來很脆弱。她似乎沒有做夢，睡得很寧靜，呼吸也顯得非常和緩。

　　西瓦用手摀住她的嘴，以免她在驚恐之餘發出任何喊聲。「米娜！」他焦急地輕呼道。「米娜。」

　　她睜開眼睛，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看四周。

　　「不要怕，」他話說出口才意識到眼前這女孩從不知懼怕為何物。現在也是。「我來放妳走。」他竭力要平靜地說出這句話，但聲音和雙手都在顫抖。「我們可以從帳篷後面逃到樹林裡去。不過要先把這些鐐銬解開。」

　　米娜把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的話。「不，」她說。「謝謝你，我不會離開。」

　　「嗯？」一名守衛問他的同伴。「你聽見什麼動靜了嗎？」

　　「似乎是從帳篷裡傳出來的。」

　　西瓦舉起匕首。米娜拉住他的手，開始唱歌。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靜夜將守護你的靈魂。
　　緊緊擁抱黑暗的深沉。
　　睡吧，吾愛，永遠墜入夢的芬芳。

　　守衛的話音停止了。

　　「好了，」她對西瓦說。「守衛睡著了。我們可以自由談話。」

　　「睡著了……」西瓦掀開帳幕。守衛們仍站在自己的崗位上，但他們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上，雙眼緊閉。

　　「妳是法師嗎？」他回到她身邊問道。

　　「不，我只是個忠實的追隨者。」米娜回答。「我擁有的天賦來自於我的神靈。」

　　「希望妳的神靈能確保妳的安全。快，米娜！從這條路出去，我們會找到一條離這裡不遠的路，這條路經過……」

　　她搖搖頭。

　　「米娜，」他絕望地說。「我們必須逃走！他們要在今天中午處死妳，在太陽升起後。清霜已經說服了他們。他怕妳，米娜。」

　　「他是應該怕我。」她嚴厲地說。

　　「為什麼，米娜？」西瓦問。「妳要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事。是什麼事？」

　　「我要說，他不是他外表顯示出的那個樣子；因為他的魔法，你的人民正在死去。告訴我──」她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你願意懲罰清霜嗎？向你的人民揭露他的意圖，從而揭穿他的謀殺計劃？」

　　「當然，可是用什麼──」

　　「那就按照我指示你的去做，」米娜說。「完全依我的吩咐行事。我的命就交給你了。如果你辜負了我──」

　　「我不會辜負妳的，米娜。」西瓦輕聲說。他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到唇邊。「我聽妳的。」

　　「你要參加我的死刑──噓！什麼也別說。你答應過的。你要全副武裝站在清霜身旁，然後命令一群衛士圍在你身旁。可以嗎？」

　　「可以，但接下來呢？我必須看著妳死去嗎？」

　　「你現在已經知道該做什麼，什麼時候去做。安心休息吧！唯一真神與我們同在。你現在必須走了，西瓦。將軍會派人去你的帳篷察看，絕不能讓他發現你不在。」

　　要離開她就像要他拋下自己的一部份。西瓦伸出手撫摸她的頭，感受皮膚的溫暖、短髮羽絨般的柔軟和骨骼的堅硬。在他的觸摸下，她一動也不動，並未因此變得更親近他，但也沒有從他身邊躲開。

　　「妳的頭髮以前是什麼樣子，米娜？」他問道。

　　「像一團火焰，綿長而濃密。髮絲會纏上你的手指，像嬰兒的手那樣牽引你的心。」

　　「妳的頭髮一定很漂亮。」西瓦說。「是一場大病讓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我把它剪掉了。」她告訴他。「我拿起一把剪刀，把它齊整地剪掉了。」

　　「為什麼？」他大吃一驚。

　　「我的神要求我這麼做。因為我對自己的容貌關注太多。」米娜回答。「我喜歡被寵溺、被愛慕、被歡戀。我的頭髮是我的虛榮、我的高傲。我犧牲它來證明我的信仰。現在我只愛我的神，只忠於我的神。你必須離開了，西瓦。」

　　西瓦站起身來，不情願地朝帳篷後方退去。

　　「而妳是我唯一的愛，米娜。」他柔聲說。

　　「你愛的不是我，」她對他說。「是我心中的神。」

　　西瓦不記得如何離開她的帳篷，只是發現自己站在外面的黑暗中。

１─３０　　祝你健康

　　夜幕籠罩在西瓦那斯提的戰場上，遮蔽了將要按照禮俗落葬的屍體。同一個夜晚又像碩大無朋的風衣，將精靈首都奎靈諾斯緊緊包覆住。

　　在傑拉德看來，今晚有種不祥的感覺。他走在精靈首都的街道上，手握劍柄，用警覺的目光注視著每一個陰影角落和黑暗門廊，搜尋可能出現的鋼鐵閃光。如果遇到小巷，他就走到街道另一邊去，而不從它的前方通過。他的目光審視著每一扇閣樓窗戶的布簾，看看它們有沒有被人掀動的跡象，彷彿每扇窗後都有名弓箭手正搭上暗算的毒箭。

　　他總是很小心的注意從背後窺探他的眼睛。有一次他感覺威脅迫在眉睫，便拔劍出鞘，猛然向後轉身，要迎擊一把刺向他背後的匕首。然而，他什麼也沒看到。儘管如此，他卻能肯定有人在那裡，也許那人只是忌憚騎士的沉重戰甲和鋒利長劍而已。

　　即使當傑拉德安全地走到奈拉卡騎士團司令部後，他也不能放鬆。危險不再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後。危險就在他的正前方。

　　他走進司令部，發現只有一名軍官在值勤，而龍人正在地板上熟睡。

　　「這是梅丹元帥給碧雷的答覆。」傑拉德說著敬了個禮。

　　「怎麼這麼久！」軍官不滿地咕噥道。「你簡直無法相信那東西的打呼聲有多響！」

　　傑拉德走到龍人身邊，那個生物正在呼呼大睡，全身抖動不已，喉嚨裡發出奇怪的打呼聲。

　　「葛勞。」傑拉德伸出手推了推睡夢中的龍人。

　　一陣嘶嘶聲後緊跟著一聲咆哮，然後就是拍打翅膀和腳爪刮擦地面的聲音。一對爪子勒住傑拉德的喉嚨。

　　「嘿！」傑拉德喊道，他伸手撥開龍人的進攻。「冷靜點好不好？」

　　葛勞用蜥蜴般的斜眼盯著他看，舌頭在空氣中輕彈。牠把手從傑拉德的頸上放下來，向後退去。「抱歉，」牠嘀咕道。「你嚇到我了。」

　　葛勞的爪子讓傑拉德感到皮膚上一陣火燒感。「是我的錯，」他生硬地說。「我不該突然把你吵醒。」他遞出卷軸匣。「這是元帥的答覆。」

　　葛勞接過它，掃了一眼以確保封印完整。牠滿意地把卷軸塞進鱗甲上的皮帶內，轉過身去，咕嚕了一聲便走向門口。傑拉德注意到這個生物沒有披掛甲胄。他也陰鬱地想到，龍人不需要披甲，牠們身上長滿鱗片的厚皮作為防護就已綽綽有餘。

　　傑拉德深深吸了口氣，又把它吐出來，然後尾隨龍人而去。

　　葛勞轉過身。「你在幹什麼，奈拉卡人？」

　　「你在一片敵對的土地上。黑夜已經來臨，我奉命將你安全地送到邊界上。」傑拉德說。

　　「你來保護我？」葛勞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聲，也許是笑聲。「啐！回你溫暖的被窩裡去吧，奈拉卡人。我知道怎麼對付精靈廢物。」

　　「我奉命而來，」傑拉德固執地說。「如果你出了什麼事，元帥會唯我是問。」

　　葛勞的蜥蜴眼裡閃現出怒火。

　　「我帶來一樣也許能讓我們兩個人的旅途輕鬆點的東西。」傑拉德補充道。他掀開斗篷，露出掛在大腿上的一個長頸瓶。

　　怒火迅速轉成貪欲，貪欲又立刻被掩飾住。

　　「瓶子裡是什麼，奈拉卡人？」葛勞問，舌頭從利齒中探出。

　　「矮靈酒，」傑拉德說。「元帥的禮物。他要我們一安全跨過邊界就與他共飲，慶祝精靈們的完蛋。」

　　於是葛勞對傑拉德的陪同也不再有什麼異議。兩人走過奎靈諾斯的靜謐街道時，傑拉德又感覺有眼睛在盯著他們，但沒有人發動攻擊。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龍人畢竟是個可怕的對手。

　　龍人順著一條穿過樹林的主要道路來到荒野。然後，牠突然鑽進森林，走上一條小路，讓傑拉德大吃一驚。傑拉德猜想，這條路一定只有龍人知道。從牠在盤根錯節的森林裡移動的速度可以看出，龍人有超凡的夜視能力。月光漸弱，但星光的閃耀和奎靈諾斯的燈光仍舊提供了足夠的照明。森林地面上滿是灌木和藤蔓。穿著沉重鎧甲的傑拉德發現要跟上龍人的速度很難。當他招呼龍人停下來時，甚至不必假裝得很疲憊。

　　「沒必要累死我們，」傑拉德氣喘吁吁地說。「休息一會兒如何？」

　　「人類！」葛勞冷笑著說。牠呼吸平緩，但還是停下腳步，回顧身後的騎士。確切地說，龍人是在看酒瓶。「不過，走這段路確實令人口渴。我想喝一口。」

　　傑拉德猶豫起來。「我奉命──」

　　「讓你的命令見鬼去！」葛勞咆哮道。

　　「我不認為喝一小口有什麼壞處。」傑拉德說著取下酒瓶，拔去瓶塞，往瓶子裡嗅了嗅。辛辣、濃重、帶著麝香味的矮靈酒氣味灼燒著他的鼻孔。他哼著鼻子把酒瓶拿到一臂遠的地方。「一年陳酒。」他流著眼淚說，

　　龍人一把抓過酒瓶，立刻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酒瓶，滿意地嘆了口氣。「好極了。」牠打著嗝嘶聲說道。

　　「祝你健康。」說罷，傑拉德把瓶子送到自己嘴邊。他用舌頭壓著瓶口，假裝喝酒的樣子。「好了！」他似乎不大情願地說，然後把瓶塞塞上。「夠了！我們應該上路了。」

　　「別急！」葛勞搶過瓶子，拔出瓶塞把它扔到一邊。「坐下，奈拉卡騎士。」

　　「但你的任務──」

　　「碧雷不會在乎的。」葛勞邊說邊靠到一棵樹幹上。「不管牠是明天還是明年的明天拿到這封信，牠早已經開始執行進攻精靈的計劃。」

　　傑拉德心頭一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漠不關心。他坐到龍人身邊，伸手去拿酒瓶。

　　葛勞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悅交出酒瓶。牠死盯著傑拉德，為騎士喝掉的每一滴酒唉聲嘆氣。傑拉德剛把酒瓶從嘴邊移開，牠立刻把它搶了回來。

　　酒漿順著龍人的喉嚨汨汨而下。傑拉德對這傢伙的酒量暗自吃驚，開始擔心一瓶酒可能不夠。

　　葛勞嘆了口氣，打個響嗝，順手用一隻長著爪子的手抹了抹嘴。

　　「說點碧雷的故事來聽聽吧！」傑拉德說。

　　「啊！」葛勞把酒瓶舉到月光中。「為我的龍女士，可愛的碧雷乾杯。也為精靈們的死亡。」

　　牠開懷暢飲。傑拉德假裝自己也在喝。

　　「對了，」傑拉德說。「元帥告訴過我，牠給精靈們六天的時間──」

　　「哈哈！六天！」葛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精靈們連六分鐘都沒有！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碧雷的軍隊大概正越過邊境！這是一支大軍，渾沌之戰後安塞隆上最龐大的軍隊。龍人、地精、大地精、食人魔、徵來的人類士兵。我們從外面進攻奎靈諾斯，你們奈拉卡騎士從裡面進攻。奎靈那斯提將被包圍在水火之中，無路可逃。我終於能看到那些尖耳朵垃圾們統統死光了！」

　　傑拉德的胃抽痛起來。碧雷的軍隊正越過邊境！也許離奎靈諾斯只有一天路程了！

　　「碧雷會親自來確保牠的勝利嗎？」他問道，心裡希望這句沙啞著嗓子說出來的話，會被當成是烈酒帶來的副作用。

　　「不，不。」葛勞失笑道。「牠把精靈交給我們處理。碧雷要飛到斯克西去摧毀所謂的光明城堡，順便去抓倒楣的法師。嘿，奈拉卡人，別喝那麼多！」

　　葛勞搶過酒瓶，把舌頭伸到瓶口邊緣上。

　　傑拉德的手則放在匕首上。他緩慢地、悄悄地把它從皮帶裡的刀鞘中抽出。他等待葛勞再次舉起酒瓶。瓶子幾乎空了。龍人仰起腦袋，不願放過最後一滴酒。

　　傑拉德出手了。他竭盡全力把匕首刺進龍人的肋骨中，希望一擊穿心。

　　他這一刀也許能刺中人類的心臟，但龍人的心臟顯然不在這裡。或者，也許這些生物根本沒有心臟。傑拉德並不因此感到吃驚。

　　傑拉德意識到這一刀沒能致命，於是抽回鮮血淋漓的匕首，猛地站起身來，順手拔劍出鞘

　　葛勞受了傷，但並不很重。牠的痛呼迅速升高為怒吼。牠從樹叢裡跳出來，狂怒地吼叫著，用爪子摸索牠的佩劍。龍人狠命劈出一劍，想要切開對手的腦袋。

　　傑拉德格擋住這一擊，並成功地將劍從葛勞手裡震飛。那把武器飛入樹叢中，正好掉在傑拉德腳邊。他看到葛勞想上前拾取，連忙把它踢開，然後將靴子踢在葛勞的下巴上。龍人向後退去，但沒有摔倒。

　　葛勞抽出一把彎刃匕首，飛上天空，拍動翅膀飛到傑拉德頭頂上，然後揮舞匕首用身體撞向騎士。

　　龍人的體重加上衝力把傑拉德撞倒，他背朝下重重的摔倒在地。葛勞撲在他身上，唾沫四濺地咆哮著，想要用匕首結束他。龍人發狂似的搧動翅膀拍打傑拉德的臉，並揚起塵土蒙蔽傑拉德的眼睛。他在驚慌中拚死搏鬥，用匕首刺向葛勞，同時想要抓住龍人的匕首。兩人在塵土中翻滾。傑拉德感覺他的匕首不只一次地刺中目標。他身上沾滿鮮血，但他說不清楚這些血是他的還是葛勞的。即使如此，葛勞還是不肯死去，傑拉德的力氣在不斷減弱，只有恐懼帶來的動力讓他支撐到現在，但現在它們也開始衰退了。

　　突然葛勞的喉嚨噎住，透不過氣來。鮮血從龍人嘴裡噴出，濺在傑拉德臉上，讓他看不見東西。葛勞的身體僵硬起來，牠大聲怒吼。龍人騎在傑拉德身上，舉起匕首，然而刀子卻從牠手裡滑下。葛勞又撲倒在傑拉德身上，但這次牠再也沒有動彈。牠死了。

　　傑拉德停下來顫抖著鬆了口氣，但他失算了，他太晚才想起梅丹的警告──一個死龍人就跟一個活龍人同樣危險。傑拉德還沒來得及把葛勞的屍體從自己身上推開，巴茲龍人已經變成堅硬無比的石頭。傑拉德感覺彷彿一座墳墓壓在他身上。那具石頭遺骸把他壓到地裡，他不能呼吸，正慢慢窒息。他竭力要把它推開，但它太重了。他斷斷續續地吸了口氣，準備用盡身上所有力氣做最後一搏。

　　忽然，石像坍塌成一堆塵土。

　　傑拉德掙扎著站起來，靠在一棵樹上。他把葛勞的血從眼睛上抹掉，拚命吐口水直到嘴裡再沒有那股噁心的味道。他休息了一會兒，等待心跳平緩下來，等待戰鬥的狂怒從他的眼前消失。當他終於能看清眼前的東西時，他從龍人的殘骸上找出卷軸匣，把它取走。

　　傑拉德最後看了一眼那堆曾經叫葛勞的土灰，然後轉過身，在黑暗中疲憊地踏上歸途，走向奎靈諾斯的搖曳燈光，一路上仍在拚命吐著嘴裡的污穢液體。隨著黎明臨近，燈光已經開始暗淡。

　　陽光從水晶窗戶湧入太陽詠者的王宮。吉爾薩斯沐浴在陽光下，沉浸在他的作品中。他正要寫另一首詩，內容是關於他父親在長槍之戰中的冒險，其中還暗藏了送給兩個精靈家族的消息，提醒他們已經被人懷疑同情叛軍。

　　他已經快完成這首詩，正要派普蘭切特把它送到那些對國王的文學才華有興趣的人手裡。這時，吉爾薩斯突然渾身發抖，握住羽筆的手指搖晃起來。他匆匆放下筆，在手稿上留下一團墨漬。他的前額上冷汗淋漓。

　　「陛下！」普蘭切特警覺起來。「出了什麼事？您不舒服嗎？」他放下整理國王文件的工作，馬上來到吉爾薩斯身邊。

　　「陛下？」他焦急地又問了一遍。

　　「我只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吉爾薩斯低聲說。「似乎有隻鵝在我的墳墓上走動。」

　　「一隻鵝，陛下？」普蘭切特張口結舌。

　　「這是句人類俗語，我的朋友，」吉爾薩斯微笑著說。「你從沒聽說過嗎？我父親曾經用過它。這是形容你沒來由地感覺脊背發涼、頭髮直豎。剛才我就有這種感覺。更奇怪的是，有那麼一瞬間我突然強烈感受到我表弟西瓦諾謝的面容！我能清楚地看見他，就像我能看見你一樣。」

　　「西瓦諾謝已經死了，陛下。」普蘭切特提醒他。「被食人魔殺了。也許鵝正走在他的墳墓上。」

　　「我對此存疑。」吉爾薩斯若有所思地說。「我向你保證，表弟看上去不像死人。他身著銀甲，就是西瓦那斯提戰士常穿的那種。我看到煙霧和鮮血，戰鬥在他身邊激烈進行，但他一點也沒被波及。他站在一座懸崖邊上。我伸出手，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把他拉回來還是推下去。」

　　「我相信您是想把他拉回來，陛下。」普蘭切特看起來有點震驚。

　　「我也相信。」吉爾薩斯皺起眉頭，晃了晃腦袋。「我記得當時又氣又怕。怪事。」他聳了聳肩。「無論如何，這種感覺已經過去了。」

　　「陛下一定是打了個盹。您近來睡得太少──」

　　普蘭切特突然停下話來，朝吉爾薩斯做了個手勢，要他也安靜下來。僕人躡手躡腳地溜過房間，把耳朵貼在門上。

　　「有人來了，陛下。」普蘭切特用通用語報告說。

　　「在早晨的這個時間？我沒想到會有人來。我希望不是帕塞隆。」吉爾薩斯說。「我得寫完這首詩，告訴他別打擾我。」

　　「讓我進去！」一個精靈的聲音在門外對衛兵說。這個聲音還算平靜，但語氣裡潛藏著一份緊張和焦慮。「我給國王帶來他母親的消息。」

　　衛兵響亮地敲門。普蘭切特對吉爾薩斯使了個警告的眼神。國王坐回到他的椅子上，繼續書寫。

　　「把那些衣服藏起來！」他急切地嘶聲說道，同時做了個手勢。

　　吉爾薩斯的旅行服裝整潔地堆放在一個箱子上，這是在為下一次星夜之旅做準備。普蘭切特把衣服塞進箱子裡，然後關起箱蓋上了鎖。他把鑰匙扔進一個種著新鮮玫瑰的大花瓶裡。做完這件事，他便走過去開門。

　　吉爾薩斯玩弄著他的鋼筆，露出一幅沉思的姿態。他靠在椅子裡，把腳搭在一個軟墊上，用羽毛尖端來回摩挲他的嘴唇，眼睛則瞪著天花板。

　　「跑者凱勒文卓斯，」衛兵宣稱。「來見陛下。」

　　「讓他進來。」吉爾薩斯懶洋洋地說。

　　凱勒文卓斯疾步衝進室內。他頭戴兜帽，身披斗篷，兜帽遮住了他的臉。普蘭切特在他身後關上門。凱勒文卓斯掀開兜帽，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

　　吉爾薩斯不由自主的站起來。

　　「出了──」

　　「陛下不要激動。」普蘭切特有意瞥了房門一眼，提醒國王，小心別讓衛兵聽見。

　　「出了什麼事，凱勒文卓斯？」吉爾薩斯不動聲色地問。「你看起來像活見鬼一樣。」

　　「陛下！」凱勒文卓斯用顫抖的聲音低語道。「太后被逮捕了！」

　　「逮捕？！」吉爾薩斯驚訝地重複道。「誰幹的？誰敢這麼放肆？為什麼？有什麼指控？」

　　「梅丹元帥，陛下。」凱勒文卓斯哽咽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件──」

　　「有話直說！」吉爾薩斯乾脆地說。

　　「昨晚，梅丹元帥將太后逮捕了。他從巨龍碧雷那裡得到命令，要把……把太后處死。」

　　吉爾薩斯無言地瞪著他，臉上血色全失，似乎有人用匕首劃開他的喉嚨。他臉色蒼白，身軀顫抖。普蘭切特慌忙從門口來到國王身邊，用一隻堅定而撫慰的手搭在吉爾薩斯的肩頭。

　　「我試圖要阻止他，陛下。」凱勒文卓斯難過地說。「但我失敗了。」

　　「昨晚！」吉爾薩斯苦惱地喊道。「你為什麼不馬上到我這裡來？」

　　「我試過了，陛下。」凱勒文卓斯說。「但衛兵們沒有帕塞隆的命令不肯放我進來。」

　　「梅丹把太后帶到哪裡去了？」普蘭切特問。「對她的指控是什麼？」

　　「指控是窩藏法師帕林和幫助他帶著坎德人弄來的魔法裝置逃跑。我不知道梅丹把太后帶到哪裡去了。我先到騎士團司令部去找，但就算她被關在那裡，也沒人肯告訴我。我派人找了她一整夜，他們一有消息就會去向留守在家裡的卡林達斯報告。最後，一名我們的衛兵朋友確認了這件事。」

　　「然後我就直接到您這裡來了。您什麼都沒聽說嗎？」凱勒文卓斯焦急地望著國王。

　　「沒有。」吉爾薩斯說。但他蒼白的嘴唇擠不出一點聲音。

　　「我相信，我們還會多知道什麼消息的。」普蘭切特說。這時他把耳朵豎了起來。「那是梅丹踩在樓梯上的沉重腳步聲，整幢房子都震動了起來。他快到了！」

　　他們能聽到守衛們立正敬禮時腳後跟的碰撞聲，聽到他們手中長槍擊打地面的聲音。一名守衛開始敲門，但還沒等敲門聲停下，梅丹就推開房門，在一名頂盔貫甲的侍衛陪同下昂然而入。

　　「陛下──」

　　吉爾薩斯從椅子上跳起來，大跨兩步來到元帥面前，用雙手勒住梅丹的脖子，把這個驚訝的人類重重地推到牆上。同時，普蘭切特走到侍衛面前，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把它們反剪到背後，然後將一把匕首抵在他耳根上。

　　「你對我母親做了什麼？」吉爾薩斯質問道，他的聲音冷峻而陰沉。「告訴我！」他把梅丹的脖子勒得更緊。「告訴我！」

　　元帥被國王的突襲弄得措手不及。梅丹沒有移動。年輕國王的手指顯得出乎意料的強壯，他應該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元帥一點也不害怕。他的手就握在匕首柄上，能隨時把它抽出來刺入國王腹內。然而，這麼做不是梅丹到這裡來的目的。

　　他無言地盯著吉爾薩斯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在脖子被掐住的情況下盡可能清楚地說，「要不就是小狗仔變成了野狼，要不就是我身邊站著個相當優秀的演員。」梅丹注意到年輕精靈眼裡無所畏懼的決心、剛毅的下巴、有力的十指和極具技巧的握持，他已經知道了答案。「我想是後者。」他喘著氣說。

　　「我母親！」吉爾薩斯咬牙切齒地說。「她在哪裡？」

　　「我在這裡，吉爾薩斯。」羅拉娜答道。她的聲音是從一頂奈拉卡騎士的頭盔裡發出來的。

　　「太后！」普蘭切特倒吸一口氣。他丟下手中的匕首，跪倒在她面前。「原諒我！我不知道是您。」

　　「你當然不知道，普蘭切特」說著，羅拉娜摘去頭盔。「吉爾薩斯，放了元帥。我很安全。至少目前跟你們一樣安全。」

　　吉爾薩斯放開梅丹，元帥從牆邊走開，用手揉著自己瘀腫的喉嚨。

　　「母親，您受傷了嗎？」吉爾薩斯問道。「他有沒有傷害您？如果有，我發誓──」

　　「不，吾兒，沒有！」羅拉娜安撫他。「元帥對我非常尊敬，甚至很客氣。他昨晚把我帶到他家。今早，他讓我穿上這身偽裝。元帥擔心我有生命危險，他為了我的安全才將我監護起來。」

　　吉爾薩斯皺起眉頭，似乎覺得這一切難以置信。「母親，坐下來，您看起來精疲力竭。普蘭切特，給太后拿點酒來。」

　　當普蘭切特去拿酒時，元帥走到門邊。他用力把門推開，來到走道上。守衛們連忙立正。

　　「衛兵們，根據報告有叛軍在城區裡活動，陛下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清空王宮，讓所有僕人回家，每個人都回去，沒有人可以留在王宮裡。明白嗎？在所有入口部署警衛，不准任何人進來，除了我的副官外，他一來就把他直接帶到國王的臥室裡。快去！」

　　守衛們離去了，很快就能聽見他們響亮地命令所有人離開王宮。僕人們的聲音則顯得茫然或恐懼。現在還是清晨，早餐已經準備好，但還沒送上來，地也沒有掃。守衛們很堅定。接著傳來一大片喧嘩聲，王公侍臣們滿心恐懼地高聲爭辯，還有一個過於激動的女僕尖叫起來。守衛們把所有人引出門外，然後遵照命令在外面的崗位站好。

　　片刻之間，王宮就被一片奇怪的、不大自然的寂靜所籠罩。

　　梅丹重新走進房間裡。「你要去哪裡？」他看到凱勒文卓斯正要離開，便追問道。

　　「我必須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弟弟，大人。」凱勒文卓斯說。「他快急瘋了──」

　　「你不用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或者其他任何人。坐下來，保持安靜。」

　　羅拉娜馬上注意到這段插曲，朝凱勒文卓斯投去銳利的目光。精靈不大自在地瞥了她一眼，依將軍的吩咐坐了下來。

　　梅丹沒有關上他身後的門。「我想聽見外面發生的事。您還好嗎，太后？」

　　「是的，謝謝你，元帥。你想和我一起喝杯酒嗎？」

　　「如果陛下允許的話。」元帥微微一鞠躬。

　　「普蘭切特，」吉爾薩斯說，「去給元帥斟點酒。」國王繼續守護在母親身旁，怒視著元帥。

　　梅丹舉起酒杯，做出一個乾杯的姿勢。「祝賀您，陛下。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騙，也是唯一的一次。您那些虛弱、搖擺不定、喜歡吟詩誦詞的舉動徹底騙過了我。我長久以來一直在納悶，為什麼我那些完美的計劃會泡湯。我相信，現在我找到了答案。祝您健康，陛下。」

　　梅丹一飲而盡。吉爾薩斯轉身背對著他。

　　「母親，出了什麼事？」

　　「坐下，吉爾薩斯，讓我來告訴你。」羅拉娜說。「或者，也許你自己看看更好。」

　　她朝梅丹看了一眼。他把手伸進甲胄裡，拿出龍送來的卷軸，帶著一種嶄新而明顯的敬意把它交給國王。

　　吉爾薩斯走到窗前，展開卷軸，把它湊到昏暗的曦光下，緩慢地仔細閱讀起來。

　　「龍不可能是這個意思。」他緊張地說。

　　「牠就是這個意思。」梅丹冷冷地說。「把所有的疑慮從您的腦海裡打消掉吧，陛下。碧雷長久以來一直想找藉口摧毀奎靈那斯提。叛軍的進攻越發大膽。加上牠原本就懷疑是精靈們把威萊斯塔給藏起來，故意不讓牠找到。而帕林被發現躲藏在太后家的不幸事實更讓龍確信，精靈和法師在聯手搶奪牠的魔法力量。」

　　「我們繳稅了──」吉爾薩斯開口說。

　　「啐！錢對牠來說算什麼？牠要你們繳稅只是因為牠能從你們的苦難中獲得快感。魔法才是牠渴求的東西，舊世界的魔法，諸神的魔法。真不幸這個倒楣的裝置來到牠的土地上。更不幸的是您試圖對我隱瞞它的存在，太后。」元帥嚴厲地說。「如果您把它交給我，就有可能避免這場悲劇。」

　　羅拉娜啜飲著她的酒，沒有回答。

　　梅丹聳了聳肩。「不過，紙包不住火，這消息終究還是洩露出去了。現在您必須把裝置拿回來，太后。」他重申了一遍。「我將盡我所能來拖延時間，但頂多只能拖個幾天。派您的獅鷲獸送信到城堡去，通知帕林‧馬哲理把裝置和帶它來的坎德人交出來。我將親自把他們送到龍那裡去。也許我能驅散這個籠罩在我們頭上的厄運──」

　　「我們！」吉爾薩斯怒吼道。「你手持劊子手的斧頭，元帥！斧頭懸在我們的頭頂上，不是你的頭頂！」

　　「原諒我，陛下。」說著，梅丹深深一躬。「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這麼久，它幾乎成了我的家。」

　　「你是我們的征服者。」吉爾薩斯說。他故意一字一句強調著，帶著苦澀逐一將它們吐出。「你是我們的主子。你是我們的獄卒。奎靈那斯提永遠不會是你的家園。」

　　「我想不是這樣，陛下。」梅丹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說。「我希望您能好好想一想，我把您母親護送到王宮來，我也可以把她送進死牢裡去。我來向您警告龍的意圖，而我也可以把囚犯們押到廣場上去讓我的弓箭手們練習射靶。」

　　「這些慷慨的行為需要我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呢？」吉爾薩斯冷冷地質問道。「你給我們的生命開出什麼樣的價碼呢，梅丹元帥？」

　　梅丹微微一笑。「我想死在我的花園裡，陛下。得盡天年，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不要相信他，陛下。」普蘭切特輕聲說。他過來給國王斟酒。

　　「別擔心。」吉爾薩斯將酒杯脆弱的杯腳在手指裡把玩著。

　　「那麼，太后，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元帥說。「紙筆在這兒，寫信給馬哲理吧！」

　　「不，元帥。」羅拉娜堅定地說。「我已經反覆思考了這件事。碧雷絕不能得到這件裝置。我寧願先死一百次。」

　　「您願意死一百次，太后。」梅丹陰鬱地說。「那成千上萬人的死又如何呢？您的人民會怎麼樣呢？您願意犧牲他們來換取某個法師手裡的玩具嗎？」

　　羅拉娜蒼白的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它不是玩具，梅丹元帥。如果帕林說的沒錯，它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法寶物。我不能把它交給碧雷，哪怕奎靈那斯提被夷為平地也在所不惜。」

　　「那麼告訴我這件寶物的奧妙。」梅丹說。

　　「我不能說。」羅拉娜回答。「碧雷知道寶物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夠糟的了，我不會再向牠提供更多線索。」她平靜地抬起她的藍眼睛，正視他憤怒的目光。「你知道，元帥，我有理由相信我正被人監視中。」

　　梅丹的臉紅了起來。他似乎要說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突然轉向國王。

　　「陛下，您有什麼看法？」

　　「我同意母親的決定。她告訴過我這件裝置的事，向我描述過它的力量。我不會把裝置交給龍。」

　　「你們有沒有意識到你們在做什麼？你們把整個國家判了死刑！沒有任何魔法裝置值得這麼做。」梅丹怒氣沖沖地抗議道。

　　「這個值得，元帥。」羅拉娜說。「你必須相信我。」

　　梅丹凝視著她。

　　她迎向他的目光，與他對視，沒有眨眼或者退縮。

　　「噓！」普蘭切特警告。「有人來了。」

　　他們能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三步併作兩步地向他們走來。

　　「我的副官。」梅丹說。

　　「能相信他嗎？」羅拉娜問。

　　梅丹露出一絲苦笑。「您自己琢磨吧，太后。」

　　一名騎士走進房裡，他的黑色甲胄上沾滿鮮血和灰色的塵土。他一動也不動地站了片刻，低著頭，沉重地呼吸著，似乎剛才那幾級階梯吸走了他身上最後一點精力。過了許久，他抬起頭，遞給元帥一張卷軸。

　　「我拿到它了，大人。葛勞死了。」

　　「幹得好，傑拉德爵士。」元帥接過卷軸。他望著騎士，望著黑色甲胄上的鮮血。「你受傷了嗎？」

　　「老實說，大人，我說不上來。」說著，傑拉德扮了個鬼臉。「我身上幾乎沒有一處沒受過傷。不過，即使我受了傷，傷勢也不會很嚴重，要不然我就死在大街上了。」

　　羅拉娜驚訝地瞪著眼前的一幕。

　　「太后。」傑拉德向她鞠躬。

　　羅拉娜似乎要說什麼，但她瞥了梅丹一眼，克制住自己。

　　「我不認為我們曾經見過面，閣下。」她冷淡地說。

　　傑拉德滿是鮮血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謝謝您試圖保護我，太后，但元帥已經知道我是個索蘭尼亞騎士。實際上，我是元帥的俘虜。」

　　「索蘭尼亞騎士？」吉爾薩斯大吃一驚。

　　「我告訴過你的那個，」羅拉娜說。「陪著帕林和坎德人一起來的騎士。」

　　「我懂了。那麼你是元帥的俘虜。是不是他對你做了這些事？」吉爾薩斯慍怒地追問。

　　「不，陛下，」傑拉德說。「是龍人幹的。碧雷的信使。或者說，是碧雷的前信使。」他癱坐在一張椅子上，嘆了口氣，把眼睛閉上。

　　「來一些酒。」梅丹下令。「龍不會再從奎靈那斯提得到任何消息。」他滿意地補充道。「為了得到我的答覆，碧雷至少得等一天。當牠沒有接到任何答覆後，牠一定會派另一名信使來。我們至少能拖延一些時間。」

　　他遞給傑拉德一杯酒。

　　「不，大人，」傑拉德接過酒杯，但並沒有喝。「我們沒有。龍欺騙了我們。碧雷的軍隊已經在途中了。葛勞估計，牠們也許正越過邊界。自從渾沌之戰後安塞隆上規模最大的軍隊正開往奎靈那斯提。」

　　房中一陣死寂。每個人都靜靜地聽著，沉浸在這個消息帶來的衝擊中。沒有人望向別人的眼睛。沒有人想看到自己恐懼的倒影。

　　梅丹元帥懊喪地笑了起來，搖搖頭。

　　「看來，我終究不能得盡天年。」他說著又給自己斟了杯酒。

１─３１　　蒼白的死靈河川

　　金月當晚離開了醫院，對醫士和卡蜜拉女士的懇求不理不睬。

　　「我沒事。」金月回絕他們想讓她臥床的請求。「我需要休息。但我在這裡不得安寧。」

　　因為跟死靈在一起不得安寧。

　　她快步走過城堡明亮的花園和庭院。她目不斜視，不回應任何問候，只緊盯著眼前的路。只要她往別的地方看，就會見到它們。它們正跟著她。

　　她聽到它們喃喃乞求著。她感覺到它們和嫩草般細柔的碰觸落在她手上、臉上。它們像絲巾般纏在她身上。她很害怕，害怕如果她看向它們，會看到河風就在其中。接著她想到，也許這就是他的幽魂沒有來找自己的原因。他在這條河川中迷失了，沉沒了，被沖走了。我永遠都找不到他。

　　她走到大會堂，迅速奔上通往自己房間的樓梯。她這是第一次感謝現在這來歷不明的年輕肉體，它對她的要求反應得不僅快，而且積極。金月被逼得走投無路，於是轉身面對它們。

　　「走開！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們。」

　　死靈們欺近──一位很老的老人、一個小偷、一名戰士，還有一個瘸腿的孩子。它們全都是乞丐，雙手朝她伸過來。接著，非常突然地，它們離開了，彷彿有個聲音命令它們走開，但那不是她的聲音。

　　金月關上身後的門。

　　她一個人待在房裡，確實只有她一個。死靈沒有出現。也許在她拒絕給予它們想要的東西後，它們就去找別的犧牲品了。她無力地靠在門上，對自己看到的景象不知所措。她站在黑暗中，在腦海裡又一次看到死靈從自己的追隨者身上吸取著生命力。這就是世上的醫術會失敗的原因。死靈從活人身上奪走了生氣。但為什麼？死靈要密儀之力做什麼？是什麼力量在驅使它們？它們如此急迫地要趕往何處？

　　「還有，為什麼讓我看到它們？」金月喃喃道。

　　門上傳來一記敲門聲。她不予理會，並確信門是鎖著的。敲門聲重複了好幾次。有聲音在叫她──是活人的聲音。見她沒回應，門外的人有些茫然失措。她能聽到他們大聲討論著要怎麼辦。

　　「走開！」最後，她厭煩地趕著他們。「走開，讓我安靜一會兒。」

　　活人們最後也和死靈一樣離開了，留下她一人。

　　金月走過房間，站在向外打開的、能遠眺海景的大窗前。

　　彎月的輝光落在海上，景象看來有些奇怪。彷彿有層油膜覆在水面，油膜下的海水平靜無波。沒有輕風吹拂，一絲都沒有。空氣中有股惡臭，或許是來自水上的油。夜空如洗，群星閃爍，萬里無雲。

　　出海的航船映著月光，在水面上留下點點黑影。空中有雷電的氣息。經驗豐富的水手認出了種種徵兆，正往開闊的水域航去，因為那遠比留在岸邊安全。巨浪會將泊岸的航船擊向碼頭和島邊的礁岩。金月在窗邊望著他們，像是看著玩具船滑過黑暗的鏡面。

　　越過海面而來的，是死靈。

　　金月癱軟地跪在窗邊。她的手肘撐在窗上，雙手支著下巴，看著亡靈越過大海。月亮沉入地平線，沒入深暗的海裡。繁星淒冷地在天空閃爍，在水上閃爍。海水如此恬靜，金月已分不清哪裡是天的盡頭，哪裡是海的邊際。微微的海浪怕被遺忘似的輕拍海岸，就像是生病而焦躁的孩子想要引起別人的注意。死靈正朝北方而去，形成一條蒼白的河川，除了只有它們才能聽到的召喚外，亡靈什麼都不在意。

　　但不是只有它們才能聽到召喚。

　　金月聽到了那一首歌。唱歌的聲音是那麼有感染力，撼動了金月靈魂的深處。

　　「妳會找到他。」那聲音說。「他侍奉我。你們會在一起。」

　　金月蜷在窗邊，低著頭，因敬畏和恐懼而發抖，一種令她想要大哭失聲的激動心情讓她伸出了手，渴望著碰觸歌者，就像那些死靈渴望向她伸出手乞求一樣。這一整夜，她就跪在地上，專注地傾聽著這首歌，在痛苦與喜悅中戰慄。她專注地看著死靈向北去，專注地聽著召喚的聲音。與此同時，恬靜的碎波滯留在海岸邊不願退散。最後慢慢退去，在身後留下平滑空寂的沙灘。

　　晨輝熹微，朝陽滑出油膩的海水。陽光彷彿同樣覆上了油膜，在金光裡混雜著綠色的光彩。空氣渾濁悶熱，難以呼吸。天空中沒有一絲浮雲。

　　金月站起身。這不舒服的姿勢讓她肌肉僵硬酸痛，不過活動一下就能讓人溫暖活躍起來。雖然清晨已經很熱，但她還是拿起一件厚重的斗篷裹在身上。

　　她打開門，發現帕林正站在門外，抬起手想敲門。

　　「首席大師，」他招呼說。「我們全都在擔心……」

　　死靈全都圍住了他。它們扯著他的袖子，嘴唇貼在他變形的十指上。它們殘破的雙手抓住他戴著的魔法戒指，千方面計想弄鬆它。但從它們沮喪的哭嚎來看，它們沒能成功。

　　「怎麼了？」帕林的話說到一半頓時停住，因為金月怪異的表情而警覺起來。「怎麼回事，首席大師？為什麼您要這樣瞪著我？」

　　她從他身邊擠出門，把他推得往後踉蹌了幾步。金月拉起白袍，奔下樓梯，斗篷在身後飄動。她跑進大廳，讓老師和學生們大吃一驚。他們在她身後喊著地，有些人追著她。衛兵眼睜睜地看著，手足無措。金月誰都不理，一直往前跑。

　　路過水晶穹頂，經過花園和噴泉，穿過樹籬迷宮和白銀階梯，從騎士和衛兵身旁走過，從參觀者和學生身旁跑過，從死靈身旁跑過。她奔向港口，奔向平靜無波的大海。

　　泰斯和侏儒完成了樹籬迷宮的地圖，這肯定是侏儒漫長而不光彩的科學史上的第一次成功。

　　「你想我們快完成了嗎？」泰索何夫問著侏儒。「因為我覺得我的左腳好像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站好！」謎琢下令，「不要動，我就快弄好了。這天殺的風。」他暴躁地加上一句。「我希望風能停下來，它老是把我的地圖吹飛。」

　　泰索何夫盡量從命，但要他不動真是太難了。他站在樹籬迷宮裡一條路的中間，搖搖晃晃地靠左腳保持著平衡。他的右腿以最不舒服的姿勢抬在半空，腳搭在迷宮的樹籬上，已經脫線的右邊襪子有條線正掛在一根樹枝上。長襪已經短了不少，奶油色的線一直延伸在樹籬迷宮的路上。

　　侏儒的襪子計劃取得了輝煌的成功，但謎琢卻在心裡為現實嘆氣：他最後成功畫出樹籬迷宮地圖的方法竟沒用到按鈕、齒輪、滑輪、軸和輪這些比較符合科學的東西。反而是用「兩隻羊毛襪」來描繪這樣的奇蹟造物，完成他的畢生大業，簡直是天大的打擊。他花了一整夜的時間想著要在繪圖計劃中用上蒸氣動力，結果他完成的設計圖是一雙不但跑得飛快，還能保證兩腳溫暖的雪地鞋。然而這對他完成一生的追尋目標根本是毫無幫助。

　　謎琢最後被迫用最初想到的簡單計劃。他想著，在做出最終報告之前自己總是可以美化過程的。他們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開始行動了。謎琢讓泰索何夫站在樹籬迷宮的入口，把坎德人襪線的一頭綁在一根樹枝上，然後叫泰斯往前走。襪子令人滿意的脫了線，留下一條奶油色的路線。

　　每次泰索何夫轉錯了彎走進死巷時，他就邊捲起線邊往回走，直到轉對路朝迷宮深處走去為止。

　　每次他們拐對一個彎，謎琢就趴在圖上畫出一條路線。他用這個方法走到了以前沒來過的迷宮深處。只要泰索何夫的襪子還沒被拆光，謎琢就覺得自己肯定能在白天結束之前完成整個樹籬迷宮的地圖。

　　對泰索何夫來說，他可沒有那種歡欣鼓舞興高采烈的心情，也並不在意侏儒會有什麼了不起的學術突破。每一次把手探進口袋，他都會摸到時光旅行裝置滿是稜角的寶石和冷硬的表面。不到十分鐘前他才意識到它老是出現在不同的地方，他有點懷疑這個裝置是故意來搗亂的，因為無論他把手放在什麼地方，裝置都在刺著他、戳著他。

　　每次裝置戳痛他的手時，就像費資本用幾乎是骨頭的手在戳他，提醒他保證會回去的諾言。

　　當然，坎德人一向認為諾言的束縛力就像黏著蝴蝶的蛛絲一樣，不會再黏了。通常來說，相信坎德人會守承諾的傢伙都被人當成是瘋狂的、不正常的、沒腦子的、毫無疑問的傻瓜，而以上每一點描述都與費資本吻合。泰索何夫完全不會為打破一個從來就沒真心打算要遵守的諾言而操心，他當然也認為費資本知道他不會守信，但帕林向他提起過他的──泰索何夫的──葬禮。

　　由葬禮上的演講看來，費資本是期待泰斯守諾言的。費資本會這樣期待，是因為泰斯不是個普通的坎德人。他是勇敢的坎德人，有勇氣的坎德人，一個──那真是個可怕的形容詞──正直的坎德人。

　　泰索何夫把正直這東西從上看到下，從裡看到外，又左右瞧了瞧。它沒有第二種模樣。正直的人遵守諾言，哪怕是可怕的諾言，哪怕這意味著要回到過去讓巨人踩得扁扁的變成死人。

　　「沒錯！就是這樣！」侏儒輕快地說道。「你可以把腳放下來了。現在，往前跳，繞過那個轉角。右邊。不，左邊。不對，右邊……」

　　泰索何夫往前跳著，覺得襪子一圈一圈地從腿上拆下。他繞過轉角，來到一道階梯前。一道螺旋階梯。一道完全用白銀打造的旋梯。一道矗立在樹籬迷宮正中央的白銀旋梯。

　　「我們做到了！」侏儒欣喜若狂地大喊。

　　「做到了？」泰索何夫盯著階梯問。「我們做到什麼了？」

　　「我們到了樹籬迷宮的正中央！」侏儒雀躍不已，四處潑濺著墨水。

　　「真是美極了！」泰索何夫邊說邊往白銀階梯走去。

　　「停！你的線拆得太快了！」侏儒嚷嚷著。「我們還得畫出口呢！」

　　就在那一刻，泰索何夫的襪子已經拆光了。他根本沒注意，他對那道階梯太好奇了。階梯看來沒有靠任何支撐物就這樣懸在空中，像水銀一樣亮麗，一樣流轉不停。樓梯一圈圈地盤繞，升得非常高。泰斯站在樓梯底部，往樓梯上望去。

　　他往上望啊望，看到了天空。湛藍的天空，就像明朗迷人的夏日晴空般又高又遠。天空是那麼的明朗，那麼的迷人，讓你根本不希望白晝結束，希望它永遠這樣繼續下去。但你知道，老天會說：夜晚是要來的，不然明天就沒有白天了。夜晚有它獨有的好處，獨有的美麗。

　　泰索何夫開始往白銀階梯上爬。

　　謎琢站在比他低幾階的地方，也開始往上爬。「奇怪的建築物。」他評論說，「沒有懸樑，沒有支柱，沒有鉚釘，沒有欄杆，也沒有安全扶手。某人該被告一狀。」侏儒往上爬了大約二十階後停下來四處望。「真是好風景。我能看到海港──」

　　侏儒發出一聲尖叫，這聲音大得會被誤以為是別管它山脈午間的風嘯聲，一般來說，那種嘯聲會持續到凌晨三點左右。

　　「我的船！」

　　謎琢扔下地圖，打翻了墨水。他綁成一束的頭髮在風裡飛了起來。他衝下樓梯，被綁在樹籬盡頭的泰索何夫的襪線絆倒在地。他迅速爬起來朝港口飛奔而去，那種速度可是蒸氣動力、活塞驅動的雪鞋製造者們傾盡全力想要趕上的。

　　「抓賊！」侏儒怒吼著。「那是我的船！」

　　泰斯往下瞧，看看是什麼東西那麼讓人激動，一見是侏儒，他就不在意了。侏儒們總是很激動。

　　泰斯在樓梯上坐下，用手撐著小小的尖下巴，思考著諾言的事。

　　帕林想趕上金月，但腿上的一陣抽痛讓他停下來痛苦地喘著氣。他按摩著腿，到能走動時就一瘸一拐地下了樓梯，結果發現大廳裡一團混亂。金月已經像個瘋女人般衝了出去，還沒人來得及攔住她，她就跑掉了。大概只有狂風才追得上她。大師和醫士們都被她嚇呆了。回過神時，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城堡為了找她幾乎要翻過來了。

　　帕林沒有告訴別人金月對他說的話。其他人已經開始緊張兮兮地小聲議論她。她那番關於死靈的說法只會讓他們和他想的一樣，認為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被自己身上奇異的改變弄得發了瘋。他還能看到她恐懼的神色，還能感覺到那陣把他推到牆上的衝勁。他提議去找她，但卡蜜拉女士三言兩語就告訴他，她手下的騎士和城堡的衛兵都已經派出去尋找首席大師了，他們可以處理得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點什麼，於是請卡蜜拉女士在首席大師回來時通知他，接著就回房間去了。

　　「在這期間，」他嘆著氣對自己說。「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離開斯克西。我已經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泰斯不願接近我，我不怪他。更糟的是，我還給金月添麻煩。也許我就是那個讓她發瘋的傢伙！」

　　他在城堡裡住的客房是二樓一個很大的套房，裡頭有個小臥室、一間書房和一個會客室。會客室的一面牆全是朝西的水晶牆，可以看到大片的天空和海水。他心神不安又精疲力盡，卻偏偏緊張得睡不著，於是他來到會客室，站在那兒向外遠眺海景。海水像綠色的玻璃，映著天空的倒影。只可惜天際有一條灰綠的線，他看不出哪裡是頭哪裡是尾。這景象給人一種奇怪的不安感。

　　帕林離開會客室走進書房，坐在桌前，認為自己該寫一封信給珍娜。拿起了筆，字句卻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沒有一點意義。他揉了揉發紅的雙眼。他一整夜沒睡，每次快睡著時，他就覺得聽到一個呼喚自己的聲音，但驚醒時又看不到任何人。

　　他低下頭枕在手臂上。他合上雙眼，寧靜清澈的海水悄悄從他身上漫過，水流溫暖而昏暗。

　　「帕林！」一個聲音喊道。那是低沉的耳語聲。「帕林！醒一醒！」

　　「讓我再睡一會兒，爸爸。」帕林迷失在夢中，夢到自己再一次變成了孩子。「我會下樓──」

　　卡拉蒙站在他面前。他身形魁梧，精神奕奕，就和帕林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只不過現在他僅有搖晃的虛影，就像將熄的灰燼上冒出的煙。他父親並非形單隻影獨自一人。他被亡靈所包圍，周圍的亡魂全向帕林伸出貪婪的手。

　　「爸爸！」帕林大喊。他猛地抬起頭，驚詑地瞪著前方。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目瞪口呆地盯著聚攏在他身旁，看來正想抓住他的虛幻形影。

　　「回去！」卡拉蒙用可怕的低語聲喝道。他憤怒地瞪向周圍的鬼魂，它們全縮了回去，但退得不遠。它們都飢渴地盯著帕林。

　　「爸爸。」帕林說──或是想這麼說。他的喉嚨太乾了，說話像是在撕裂血肉。「爸爸，怎麼──」

　　「我一直在找你！」卡拉蒙絕望地說。「聽我說！雷斯林不在這裡！我找不到他！出錯了……」

　　書房裡出現更多鬼魂。鬼魂從卡拉蒙身旁湧現，從他的頭頂湧過，包覆了他。它們停不下來，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它們抓住卡拉蒙想把他拉走，像群驚慌失措的暴民要將自己的成員拖向毀滅。

　　卡拉蒙竭盡全力從這湍流中擠出，衝向帕林。

　　「帕林！」他大叫著，那是一句沒有發出聲響的大叫。「別害死泰斯！他是──」

　　卡拉蒙突然消失了。驟然出現的一個漩渦轉瞬即逝，只殘下幾縷破碎的薄煙，像是有隻手揮過了青煙，薄煙又被一陣刺骨寒風吹散。

　　「爸爸？我不明白！爸爸！」

　　帕林被自己的聲音驚醒。他坐起身喘著氣，彷彿剛被潑了盆冷水。他急忙四處張望。「爸爸！」

　　房裡空無一人。陽光自打開的窗戶流瀉而入，空氣悶熱而難聞。

　　「只是個夢。」帕林茫然自語道。

　　但這是個非常真切的夢。帕林仍記得那些死靈朝他圍過來的情形，害怕地打了個哆嗦，手臂和頸後的毛髮都豎了起來。他還能感覺到死靈拉著他的雙手，扯著他的衣衫，喋喋不休地懇求著他。他伸手拂過臉頰，像是剛才在黑暗中撞進了一張蛛網。

　　正如金月曾說過的……

　　「胡說八道。」他大聲對自己說，在聽過方才那些恐怖的喃喃低語後，他需要聽到活人的聲音。「她把那些想法塞進了我的腦袋，就是這樣。所以我剛才會作噩夢根本沒什麼好奇怪的。今晚我要喝些安眠藥水。」

　　有人在他門外扭著門把想打開門，結果發現門是鎖著的。帕林的心差點要跳出來了。接著門鎖上傳來金屬刮擦的喀答聲──撬鎖的聲音。

　　沒有什麼鬼魂，只不過是個坎德人。

　　帕林嘆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後，打開門。

　　「早安，泰斯。」帕林招呼道。

　　「噢，你好。」泰索何夫回答。坎德人正彎著腰，手裡拿著撬鎖的工具，專心盯著門鎖之前所在的位置。泰斯挺直身，把撬鎖的工具塞進身前的一個包包裡。

　　「我以為你睡著了，不想吵你。你有東西吃嗎？」坎德人像是走進自己的家一樣。

　　「哦，泰斯。」帕林努力讓自己保持耐心。「真不巧，我很累了，我沒睡好──」

　　「我也是。」泰斯走進會客室，砰的一聲倒在一張椅子上。「我猜你這裡沒什麼可吃的。沒關係，我不是很餓。」

　　他一聲不響地坐著，來來回回搖晃著腳，看著天空和大海。坎德人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兒。

　　帕林看出他有些不尋常，於是拉來一張椅子坐到他身旁。

　　「怎麼了，泰斯？」他溫柔的問道。

　　「我決定回去。」泰斯說，他沒有看著帕林，而是靜靜地看向天空。「我答應過的。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但一個諾言不是用嘴說說就算了的事。諾言是用心許下的。每一次打破承諾，你的心就會破掉一點，很快你就會害自己的心整個碎掉。我想，不管怎麼說，被巨人踩扁總比心碎掉要好一點。」

　　「你非常聰明，泰斯。」帕林為自己感到羞愧。「你比我要聰明多了。」

　　他停了一會兒，又一次聽到父親的聲音。那一幕是真的，比任何夢境都要真實。一個法師要學會相信自己的直覺，學會去聆聽靈魂和心的聲音，因為那些聲音用的是魔法的語言。他不知道那個夢會不會是內心的聲音警告他要慢下來，不要採取激烈的行動，要把事情研究得更透徹些。

　　「泰斯，」帕林慢慢地說著。「我改變主意了。我希望你不要回去。至少不是現在。」

　　泰斯跳了起來。「什麼？我不用死了？真的嗎？你是說真的嗎？」

　　「我只是說你不必現在就回去。」帕林提醒道。「但你遲早還是得回去。」

　　興奮的坎德人根本沒聽進去那些話。泰斯在屋裡跳來蹦去，把包包裡的東西撒得到處是。「真是棒極了！我們可以跟金月一樣坐船出海嗎？」

　　「金月上船出海了？」帕林大吃一驚重複聽到的話。

　　「對呀！」泰斯高興地回答。「跟侏儒一起。至少我猜謎琢是追上她了。他游得快極了，我都不知道侏儒游泳這麼厲害。」

　　「她瘋了。」帕林自言自語地朝門走去。「我們得警告衛兵。得有人去救她。」

　　「哦，他們已經去追了。」泰斯若無其事地說。「不過我想他們是找不到的。你知道嗎，謎琢告訴過我，不可摧毀號可以像條海豚般潛到水下。那是條潛，前，契──管它叫什麼來著。一艘可以在水下面走的船。謎琢昨晚讓我看過，它看起來就像是條鋼鐵大魚。嘿，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這看到他們？」

　　泰索何夫跑到窗前，把鼻子貼在水晶窗上朝外望去，搜尋著那艘船的蹤影。帕林在吃驚與慌張之餘已經把窗外那奇異的景象給忘了。他非常希望聽到的只是泰索何夫編的另一個故事，希望金月沒坐進一個侏儒製造的東西裡出了海。

　　他打算下樓去把事情弄清楚，就在他往門口走的時候，清晨的寧靜被一聲嚎叫給打破。警鈴大作，聲音響亮又急迫。走廊裡傳來問話的聲音，要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答話的聲音聽起來惶悚不安。

　　「那是什麼聲音？」泰斯仍然望著窗外。

　　「聽起來是戰鬥的警報聲。」帕林說。「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跟那些龍有關。」泰斯朝窗外指了指。

　　清晨的天空中有些黑色、長著翅膀的東西朝城堡飛來。飛在中間的一個身形比其他的個頭都要大，大得讓青色的天空看起來就像是牠龍鱗的反光。帕林仔細瞧了瞧，接著便魂飛魄散般退回房間的陰影裡，就算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那條龍的紅眼睛彷彿還是能找到他似的。

　　「那是碧雷！」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碧雷和牠的奴從！」

　　泰斯的眼睛瞪圓了。「我沒回去送死的事被發現了，我整個內臟都難受得絞在一起了。這是詛咒，對吧？」他盯著帕林。「牠為什麼來這裡？」

　　問得好。當然，碧雷有可能是一時興起決定攻擊城堡，但帕林對此存疑。光明城堡在凱蘭卓斯的勢力範圍，那條藍龍統治這裡。碧雷不會侵入藍龍的勢力範圍，除非牠不顧一切要得到什麼。而他也猜得到牠想要什麼。

　　「牠要那個裝置。」帕林說。

　　「那個魔法裝置？」泰索何夫手伸進一個包包裡掏出那件魔法寶物。「啊！」他的手拂過臉，「你這裡一定有蜘蛛，我臉上都是蛛網。」他抓緊它護在懷裡。「那條龍能聞到它嗎，帕林？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我不知道。」帕林沉著臉回答。他完全明白了。「沒關係。」他伸出手。「把它給我。」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泰斯猶豫地問道。他還是有點不相信帕林。

　　「我們要離開這裡。」帕林說。「魔法裝置一定不能落入牠手中。」

　　帕林想得到巨龍會拿它來做什麼。這件寶物能讓綠龍成為安塞隆大陸無可爭辯的統治者。即使可回溯的歷史不長，牠也可以回到渾沌之戰後，巨龍第一次出現在安塞隆前的時間。牠可以回到任何時間，改變歷史，取得每一場戰鬥的勝利。至少，牠能用它把自己臃腫龐大的身軀傳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沒有哪個地方能逃過牠的蹂躪。

　　「把裝置給我。」帕林急切地重複道，伸手去搶。「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裡。快點，泰斯！」

　　「我跟你一起走嗎？」泰斯仍抱著它，問道。

　　「對！」帕林幾乎吼出來。他想加上一句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不過，時間是他們僅有的東西。「只管……把它給我。」

　　泰斯把它交了出來。「我們要去哪裡？」他心急地問。

　　問得好。帕林在一團混亂中完全沒想到這個。

　　「索拉斯。」他說。「我們回索拉斯去警告騎士們。要塞裡的索蘭尼亞騎士騎的是銀龍，他們能幫助這裡的人。」

　　巨龍們飛得愈來愈近。陽光在綠色和紅色的龍鱗上閃耀，寬大的龍翼投下的陰影滑過油膩的水面。門外的警鈴吵個不停，催促人們尋找避難所，催促人們逃進山林裡。號聲嘹亮，召集著士兵。腳步隆隆聲、鐵甲撞擊聲、維持秩序和下命令的聲音全都混雜在一起。

　　他把魔法裝置握在手裡。魔法就像喝下的一口白蘭地，溫暖著他，安撫著他。他閉上雙眼，回憶著使用裝置時那些咒語。

　　「靠著我！」他命令道。

　　坎德人順從地緊抓住帕林長袍的袖子。

　　帕林開始唸誦咒語。

　　『時光逕自流逝……』

　　他把鑲寶石的一面往上轉。有些不對勁，裝置似乎在反抗。帕林加了一點勁，把那一面轉了過來。

　　『任汝縱橫馳騁……』

　　帕林把面板從右往左轉。他覺得有東西在裡面摩擦，不過面板還是動了。

　　『浩渺為汝所見……』

　　現在後面板應該往下滑，組成連接在一起的兩個半球。但讓人大吃一驚的是，後面板整個掉了下來，喀的一聲掉在地上。

　　「啊啊！」泰斯低頭瞧著那個半球形的東西在地上滾，像個狂轉的蓋子。「你是要它掉下來的嗎？」

　　「不！」帕林急喘著，手上只剩一個半球和一根連接杆。他惶恐不安地盯著地上的面板。

　　「來，我來修好它！」泰斯好心地把它撿起來。

　　「把它給我！」帕林一把槍過面板。他無奈地看著它，想把連接杆塞進去，但沒有地方可以塞。恐懼和沮喪的陰雲在他眼前浮起，讓他變得盲目。

　　他急忙又唸了一次咒語，『浩渺為汝所見！』他搖晃著崩解的裝置。「動啊！」他惱怒又絕望地喊道。「動啊，該死的！」

　　鍊條掉了下來，滑出帕林的手，掉在地上，像條閃著光的銀蛇。連接杆也鬆脫開來。寶石在陽光中流光溢彩。接著房間變暗了，寶石的光彩變暗了。巨龍的雙翼遮住了太陽。

　　帕林‧馬哲理站在光明城堡裡，傷殘的雙手握著時光旅行裝置的殘片。

　　『死靈！』金月告訴過他。『它們吸取你的魔法力量！』

　　他看到了他的父親，看到死靈的河川在他四周奔湧。是夢。不，不是夢。現實就是那個夢。金月曾設法要告訴他。

　　『這就是魔法出問題的原因！這就是你的法術出錯的原因。死靈正從我身上吸取魔法力量。它們全都圍著我，用它們的手、它們的唇碰著我……』

　　他能感覺到它們。它們的碰觸就像拂過的蛛網，或像小蟲的翅膀，他在羅拉娜家中有過這種感覺。現在很多事都變得清楚明瞭。魔法的損耗不是因為他失去了力量，而是因為死靈從他身上吸走了魔法。

　　「呃，」泰斯說。「至少龍拿不到寶物了。」

　　「是的，」帕林平靜地說。「但牠會抓到我們。」

　　雖然他看不到它們，但他能感覺死靈們全都圍著他，吸取他的力量。

１─３２　　處決

　　用來計時的蠟燭立在西瓦床邊。他俯臥在床上，望著時間與蠟燭一起融化。標記終點的刻線一條條地消失，直到最後只剩下一條。蠟燭能夠燃燒十二個小時。西瓦在午夜點燃它，而十一個小時已經被火焰吞噬，現在已經接近正午，也就是米娜將被處決的時刻。

　　西瓦吹熄蠟燭，站起身來，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這些衣服是他買來為凱旋式做準備的──進入西瓦諾斯的凱旋式。這件珍珠灰色的緊身上衣用銀線織成。他的長統襪和靴子也都是灰色的。

　　「陛下？」帳篷外傳來一個聲音。「是琦霖。我能進來嗎？」

　　「如果你想的話。」西瓦簡短地說。「但其他人不行。」

　　「我剛才也來過，」琦霖說著走進來。「但你沒有答話。我想，你一定是睡著了。」

　　「我沒有合上過眼睛。」西瓦冷冷地說。他用手扶正自己的衣領。

　　琦霖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段很不舒服的寂靜。「你吃過早餐了嗎？」他問道。

　　西瓦瞥了他一眼，要是其他人大概早就被嚇跑了。他甚至懶得回答。

　　「表弟，我知道你的感覺。」琦霖說。「他們打算做的這件事太邪惡了。我與舅舅和其他人爭辯過，但我吵到口乾舌燥也沒有用。清霜煽動他們內心的恐慌，他們都在大口吞嚥著恐懼。」

　　「你沒有和他們一起用餐嗎？」西瓦半轉過身問他。

　　「沒有，表弟！當然沒有！」琦霖吃驚道。「你認為我跟他們是一夥的？你認為我也同意他們這麼做？這是謀殺，完全是謀殺。他們也許稱之為『處決』，並加以粉飾，讓它看起來崇高且極富正當性，但他們無法掩飾醜陋的真相。我不在乎這個人類是不是有史以來最壞、最可憎、最危險的傢伙，但她的血將永遠污染它濺濕的土地，這個污染會像瘟疫般在我們之中傳播開來。」

　　琦霖的聲音輕了下來。他憂慮地朝帳篷外看了一眼。「表弟，清霜已經在談論我們人民之中的叛徒，以及建議將他們施以同樣的刑罰。我舅舅和各族長都對這個主意感到恐懼並竭力反對。我害怕他們會停止吞嚥恐懼，開始吞食彼此。」

　　「清霜。」西瓦輕聲重複道。他原本想多說幾句，但他記起自己對米娜的承諾。「表哥，拿我的胸甲來，好嗎？還有我的劍。幫我穿上它們，好不好？」

　　「我去叫你的侍從來。」琦霖說。

　　「不，我不要任何人來。」西瓦說著，握緊他的拳頭。「如果我的某個僕人說出侮辱她的話，我也許……也許會做出一些我將會後悔的事。」

　　琦霖幫他扣上皮帶釦。

　　「我聽說以人類的標準來看，她長得很可愛。」琦霖評論道。

　　西瓦向表哥投去銳利、疑心重重的一瞥。

　　琦霖沒有把目光從他的工作上移開。他暗自嘟囔了什麼，假裝正聚精會神地繫著一個環釦。

　　西瓦解除疑心，放鬆了下來。「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琦霖！那麼嬌弱。還有她的眼睛！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

　　「但，」琦霖溫和地責備道。「她是個奈拉卡騎士，是那些致力於要毀滅我們的人之一。」

　　「一定是弄錯了！」西瓦喊道。他轉眼間就從冰霜變成烈火。「我能確定！她一定是中了騎士的邪，或者……或者他們扣押她的家人當人質……或者其他很多原因！實際上她來是為了救我們。」

　　「還帶來一隊武裝士兵？」琦霖嘲諷地說。

　　「你會看到的，表哥。」西瓦預言道。「你會看到我說的是正確的。我會向你證明。」他突然想到什麼。「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昨晚我去釋放她。真的！我在她的帳篷上割了個縫。我打算解開她的鎖鍊，但她拒絕離開。」

　　「你做了什麼事？！」琦霖嚇得目瞪口呆。「表弟──」

　　「沒什麼，」西瓦說著轉過身子，火焰熄滅了，冰霜又重新凝結。「我不想討論這件事。我不該告訴你，你跟其他人一樣壞。出去！讓我自己靜一靜。」

　　琦霖覺得自己最好聽命。他把手放在帳幕上，正要出去，這時西瓦抓住他肩膀，緊緊地握住他。

　　「你要去告訴孔納嗎？如果因為你──」

　　「我不會的，表弟。」琦霖靜靜地說。「我會把你的話藏在心裡。你不需要威脅我。」

　　西瓦感到很羞愧。他嘟囔著鬆開手，轉身背對著他。

　　琦霖感到悲傷、擔憂和恐懼，既是為他的人民，也是為他的表弟。他站在國王的帳篷外，思考著該怎麼做。他不相信這個人類女孩。他對奈拉卡騎士團瞭解得不多，但他不得不相信，他們不會把一個不願為他們效勞的人任命為指揮官。儘管沒有一個精靈肯說人類的好話，但精靈士兵們卻不情願地談論起敵人的頑強和他們的紀律。甚至連憎惡所有人類的孔納將軍也承認這些士兵打得很好，雖然他們撤退了，但撤退得井然有序。他們追隨著這個女孩穿過屏障，並來到一片防衛森嚴的國土上，他們一定知道這是場死亡之戰。不，這些人不會為一個不情願、不忠的指揮官效勞。

　　這個女孩也沒有被施法。相反地，是她對別人施了什麼法。西瓦顯然被她迷住了，他的年紀正是精靈們第一次察覺到愛情的年紀。在這個年紀裡，他也許會沉迷於一見傾心的戀情中。『我愛愛我的愛人』是一首膾炙人口的精靈歌曲中某段的第一行。真遺憾，命運故意把這個奇異而美麗的人類女孩送到年輕國王的臂彎裡。

　　西瓦在策劃些什麼，琦霖猜不出來，但他心裡感覺嫌惡。琦霖喜歡他的表弟。他認為西瓦會是個好國王。但這種蠢事可能會毀了他。光是他企圖放走這女孩，這個他們不共戴天的大敵，如果這件事被人發現，就足以給他貼上叛徒的標籤。族長議會絕不會寬恕西瓦。他們會宣佈他為「闇精靈」，然後像流放他父母一樣把他流放了事。孔納將軍就想要這樣一個藉口來做這件事。

　　但琦霖一刻也沒想過要背棄他對國王許下的誓言。他不會把西瓦的話告訴任何人。他非常希望西瓦自己永遠不要再提起這件事。琦霖悶悶不樂地猜測他的表弟到底在計劃什麼，納悶他自己能否阻止西瓦衝動地做出一些蠢事，這只會導致他自己垮台。不過，他力所能及的也只是密切關注他的表弟，隨時準備阻止他。

　　太陽高掛天空，盯著下方薄紗般的屏障，似乎在惱火它遮蔽了大地。出現在血腥戰場上淚濕的眼睛已經準備好再濕一回。太陽不眨眼地盯著死亡的播種者們在戰場上播種屍體，而不是麥苗。東塔拉斯河昨日被鮮血染紅，無人能從中汲水飲用。

　　精靈們在樹林中找到一棵能充當木樁的死樹。植木者們將它改造得既光滑又堅固，還把它弄得筆直。他們將木樁深深敲進大地中，直到它夠穩固不會倒下。

　　孔納將軍在清霜的陪伴下出現在刑場。他穿著甲胄，腰懸佩劍。將軍沉著臉，表情嚴厲。清霜則心滿意足，得意洋洋。軍官們將部隊排成隊列。精靈士兵們將刑場圍住，以免有人類溜進來，畢竟他們可能會想要拯救他們的指揮官。各大族長聚在一起。能自己從床上爬起來的傷兵們也排隊來觀看。

　　琦霖站在舅舅身旁。年輕人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孔納低聲建議他回帳篷休息。琦霖搖搖頭，繼續站在原地。

　　人們選出七名弓箭手組成行刑隊。他們在離刑柱二十步外之處排成一列橫隊。他們張弓搭箭，準備就緒。

　　一記喇叭聲宣告星辰詠者的到來。西瓦諾謝一個人走來，身後沒有侍從跟隨。他的臉色特別灰暗，以至於族長議會中謠傳著陛下在戰鬥中受傷的流言，據說這個傷口吸走了他心裡的血。

　　西瓦停在刑場邊緣。他環顧了一下軍隊的位置，看看刑柱，看看各族長，又看看孔納和清霜。在刑場邊為國王放了一張椅子，這椅子與死囚的不歸路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離。西瓦瞥了椅子一眼，大步從它旁邊走過，來到孔納和清霜兩人之間。

　　孔納不大高興。「我們替陛下準備了一張椅子。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站在你旁邊就行了，將軍。」西瓦轉過頭去盯著將軍。「我想不出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你說是嗎？」

　　將軍面紅耳赤，張口結舌。他朝清霜瞟了一眼，但後者只是聳聳肩，好像在說──別浪費時間爭吵了。這有什麼關係呢？

　　「把犯人帶上來！」孔納下令。

　　西瓦挺直身子，手扶劍柄。他面無表情，人們無法看出他內心的想法和感情。

　　六名拔劍出鞘的精靈衛兵將俘虜押赴刑場，他們的長劍在陽光下閃現出耀眼的白光。衛兵們個個身材高大，身披鎧甲。女孩穿著白上衣和一件沒有裝飾、像小孩睡衣般的簡陋罩袍，手腳上戴著鐐銬。她看起來瘦小虛弱，嬌柔可憐，像個被成人包圍的孤兒──一群殘酷的成人。

　　族長議會中的一些成員開始低聲議論起來，有表示憐憫、失望，還有表示懷疑的。這就是可怕的敵軍指揮官！這個女孩！這個孩子！他們得到的回應是士兵們的怒吼。她是人類。她是我們的敵人。

　　孔納轉過頭，用凶光畢露的眼神制止了所有的失望和憤慨。

　　「把犯人帶到我面前，」孔納喊道。「讓她知道因為何種指控剝奪她的生命！」

　　衛兵們走在俘虜身邊。由於腳踝上了鐵鐐，她走得很慢，但卻帶著一種尊貴的姿態。她挺直腰，高昂著頭，嘴角露出一絲平靜而奇怪的微笑。衛兵們則正好相反，一個個顯得特別不舒服。她輕盈地走過刑場，看起來似乎沒踩在地上。衛兵們艱難地跋涉在揚起的塵土中，好像路十分難走。等到把犯人押送到將軍面前時，他們全都氣喘吁吁、精疲力竭。衛兵們向犯人投去警戒不安的目光，但犯人則從來不看他們一眼。

　　米娜沒有望向西瓦諾謝，西瓦卻用他的全部心思和靈魂望著她，期盼她給自己一個暗號。只要她表示，他不在乎與精靈全軍交手。米娜的琥珀色眼睛看著孔納將軍，儘管他似乎抗拒了片刻，但他還是和其他昆蟲一樣，被禁錮在金色的樹脂中。

　　孔納開始發表演說，解釋為何必須違反精靈的習俗和信念，來剝奪這個人最寶貴的財富──她的生命。他是個有技巧的演講者，說得頭頭是道。如果他早一點開始演講就好了，那時人們還沒看到這名俘虜。現在，他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野蠻的父親，在用惡毒的手法懲罰一個無助的孩童。他也意識到他正在失去聽眾。人群中許多人變得愈來愈不安、愈來愈煩躁，開始重新考慮他們的裁決是否公正。見此情景，孔納迅速結束演講──雖然有點唐突。

　　「犯人，妳叫什麼名字？」他用通用語咆哮道。他的聲音有種不自然的響亮，從山谷中傳來回音。

　　「米娜。」她的聲音就像血染的東塔拉斯河一樣冷靜，也同樣深沉。

　　「姓氏呢？」他問道。「要記錄下來。」

　　「我的名字就是米娜」她說。

　　「犯人米娜，」孔納將軍嚴厲地說。「妳毫無來由地率領一支武裝軍隊入侵我國，而我們是愛好和平的民族。由於沒有任何人與我們正式宣戰過，因此我們認為妳是土匪、強盜、殺人犯。妳被判處死刑。對此，妳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護的嗎？」

　　「有。」米娜嚴肅認真地說。「我不是來攻擊西瓦那斯提的人民，我是來拯救他們。」

　　孔納發出一陣憤怒而苦澀的笑聲。「我們都知道奈拉卡的『拯救』，就是征服和奴役的代名詞。」

　　「我來是要拯救你的人民。」米娜沉靜而溫和地說。「我會這麼做的。」

　　「她在嘲諷你，將軍。」清霜焦急地在孔納的左耳邊竊竊私語。「別跟她多說了！」

　　孔納毫不在意他的謀士，只是聳聳肩，從清霜身邊移開一步。

　　「我還有個問題，犯人。」將軍繼續用自命不凡的口吻說。「妳的回答不會救妳的命，不過如果妳合作的話，箭也許會飛得更直，能更準確地射中目標。妳是怎麼進入屏障的？」

　　「我很樂意告訴你。」米娜立即說。「我追隨的神靈伸出手來，世界和世界上所有人的唯一真神從天上伸出手，將屏障舉起，讓我和那些陪伴我的人得以進入。」

　　精靈中響起一陣耳語，重複她的話，一個傳給一個，像仲夏日意外吹起的一陣刺骨寒風。其實這沒必要，因為所有人都清楚聽見了她的話。

　　「騙子，犯人！」孔納用一種空洞的憤怒語氣說。「諸神已經離開，不會再回來了。」

　　「我警告過你了。」清霜嘆著氣說。他憂心忡忡地瞥了米娜一眼。「處死她！快！」

　　「我不是騙子，」米娜說。「我不是那個今天要死去的人，我不是那個被剝奪生命的人。聽聽唯一真神的話。」

　　她轉過身，直接望向清霜。「你貪婪、野心勃勃，與我的敵人勾結，想要奪走應該屬於我的東西。對於無信仰者的懲罰就是死亡。」

　　米娜將雙手伸向天空。天上沒有一絲雲彩，但綁住她手腕的鐐銬卻突然崩離，就像被閃電擊中一樣。它們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腳鐐則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掙脫了束縛，將手指向清霜，指向他的胸膛。

　　「你的魔法被驅散了！幻術終結了！你再也不能用魔法掩飾你的真面目。讓他們看清你，湛青‧血暴。讓精靈們看看他們的『救星』。」

　　一道閃電劃過那個叫清霜的精靈胸前。他痛苦地嚎叫起來，伸手去摸索他的魔法護符，然而掛在他脖子上的銀繩已經斷裂，護身符施放的法術也跟著失效了。

　　精靈們目睹了驚人的一幕。清霜的軀體開始膨脹。在一次心跳的時間裡，他的精靈身體變得臃腫可怖，扭曲起來。這個精靈長出綠色的翅膀，綠色鱗片覆蓋了那張因仇恨而扭曲的嘴，綠色鱗片浮現在迅速變長的鼻子上。從被拉長的嘴巴裡冒出尖牙，妨礙了他繼續從嘴裡吐出各種詛咒，惡毒的詞藻變成劇毒的煙氣。他的手臂變成末端長著腳爪的前腿。他的腿則變成粗壯有力的後腿。他的大尾巴甩來甩去，準備像鞭子或蛇尾般揮出致命的一擊。

　　「湛青！」精靈們恐懼地高喊。「湛青！湛青！」

　　沒有人移動。沒有人能夠移動。龍威讓他們的四肢癱瘓，冰凍他們的手臂和心臟，抓住他們就像惡狼搖晃兔子般震撼著他們。

　　然而，湛青‧血暴還沒真正來到他們中間。牠的靈魂和身體還在融合。牠還在變形，非常脆弱，牠自己也心知肚明。牠只需要幾秒鐘來轉變，但牠必須得到這寶貴的幾秒鐘。牠用龍威來替自己爭取所需要的時間，讓精靈們動彈不得，讓有些人因恐懼和絕望而瘋狂。孔納將軍看到原來是自己給人民帶來如此可怕的毀滅，就像被五雷轟頂一樣，站在那裡茫然無措。他無力地試圖抽出他的劍，但他的右手拒絕服從這個命令。

　　湛青不去管將軍，牠可以隨後再來對付這個可憐的人。龍把狂怒和仇恨都對準了一個人，對準了那個真正的危險，那個揭穿牠偽裝的生物。這個渺小的生物居然打破了護身符的強力法術。這個護身符可以讓靈魂和肉體分離，這個護身符是龍以前的主人，惡名昭彰的法師雷斯林‧馬哲理給牠的禮物。

　　米娜在龍威中顫抖，即使是她的信仰也無法讓她對這種東西免疫。她沒有武裝，孤弱無助。湛青噴出劇毒的龍息。這些毒煙還很虛弱，就像牠的嘴還很無力一樣。致命的毒氣將讓這個渺小的凡人無法動彈，等牠的嘴足夠強悍到把這個人類的心從胸膛裡咬出來，將她的腦袋從軀幹上扯下來。

　　西瓦也被龍威所籠罩──恐懼、震驚和可怕的現實：湛青‧血暴，這頭龍曾經是外公的災難，現在卻成了外孫的災難。西瓦顫抖地心想，如果不是米娜讓他看清真相，他可能會遵照清霜的指示做出些什麼可怕的事來。

　　米娜！他轉過頭去找她，發現她搖搖晃晃地，用手扣住自己的喉嚨，向後倒在地上，似乎失去了知覺。而龍就站在她前方張牙舞爪。

　　對米娜的擔憂讓西瓦顧不得龍威讓他有多難受。他拔出劍，衝到她身邊，用身體擋在她和準備攻擊的龍之間。

　　湛青原本不想這麼快就結束這個卡拉登的性命。牠希望能多折磨他幾年，就像折磨他外公一樣。雖然有些失望，但也沒辦法。湛青將劇毒龍息噴向精靈。

　　西瓦咳嗽起來，被嗆得喘不過氣。毒煙令他暈眩，他感覺自己快窒息了。雖然很虛弱，他還是成功地向可怖的龍頭揮去一劍。

　　劍刃鑽入龍顎下的柔軟肌肉裡，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但卻讓龍非常疼痛。湛青揚起腦袋，將劍從西瓦手裡抽走，但劍仍舊插在牠的下顎中。龍抖抖腦袋，寶劍隨著四濺的血花飛到刑場的另一邊。

　　龍已經完全合為一體。牠力量非凡，怒火萬丈。牠對精靈的仇恨在胸中跳動，牠想要把毒氣噴到他們頭上，看著他們痛苦地扭動身體，然後死去。湛青展開翅膀，飛上天空。

　　「看著我！」龍咆哮道。「看著我，西瓦那斯提！看我的威力和我的力量，看著你們的毀滅！」

　　孔納將軍突然看穿了清霜的全部偽裝。他被龍耍了。他自己也是湛青‧血暴的傀儡，就像那個他最唾棄的人──羅拉克‧卡拉登一樣。在那最後的時刻裡，孔納看清了真相。屏障不是在保護他們，而是在殺戮他們。想到他不知不覺中給人民帶來的可怕命運，孔納感到無比驚恐。他抬起頭，望著綠龍──他的災難。他張開嘴巴，想下達攻擊的命令，但就在此時，他的心再也無法承受狂怒和罪惡感，在他的胸中炸裂了。他向前撲倒在地上。

　　琦霖奔向舅舅，但孔納已經死了。

　　龍盤旋著，飛得愈來愈高，用牠巨大的翅膀拍打著空氣，讓龍威像一團令人迷盲的濃霧籠罩在精靈們的頭頂上。

　　西瓦的視線模糊起來。他倒在米娜身邊。他竭力嘗試，就算他倒下來死去，也要用身體保護她。

　　「米娜！」他輕聲呼喚，吐出最後幾個字。「我愛妳！」

　　他癱倒在地上，黑暗席捲了他。

　　米娜聽到了他的話。她睜開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倒在身邊的西瓦。他雙眼緊閉，沒有呼吸。她抬起頭，發現龍正飛翔在戰場上空，準備發動攻擊。精靈們無能為力，被四面八方而來的龍威所癱瘓。他們不能呼吸，不能移動，除了即將到來的痛苦和恐懼外，無法思考任何東西。精靈弓箭手們站在原地仰視他們的死亡源頭。他們的箭已經搭在弓上，但顫抖的手卻只能勉強握住武器，根本無法拉開弓弦。

　　他們的將軍躺在地上死去了。

　　米娜蹲在西瓦諾謝身邊，親吻他，對他喃喃低語。「你不能死！我需要你！」

　　他開始呼吸，但沒有動。

　　「弓箭手們，西瓦諾謝！」她喊道。「告訴他們射箭！你是他們的國王！他們會聽你的話。」

　　她使勁地搖晃他。「西瓦諾謝！」

　　他抖動了一下，呻吟起來。他眨著眼睛，但米娜沒時間了。

　　她站起身來。「弓箭手們！」她用毫無瑕疵的西瓦那斯提精靈語高喊。「薩伽斯托！射箭！射箭！」

　　她響亮的呼喊聲喚醒了一名弓箭手，讓他克服了龍威。他不知道是誰在說話，他只能聽見一個似乎被鐵釘敲進他腦袋中的詞句。他舉起弓，瞄準龍。

　　「薩伽斯托！」米娜喊道。「殺了牠！牠背叛了你們！」

　　另一名弓箭手聽到她的話，也服從了。然後是第三個和第四個。他們開弓放箭。就在他們這麼做的時候，他們也克服了心中的恐懼。精靈現在眼裡只有一個敵人，他們迅速把箭搭在弓上。第一排飛箭來自仍在顫抖的手指，因此它們的飛行軌跡全都不怎麼平直。但它們的目標實在過於龐大，哪怕是最蹩腳的弓箭手也能射中目標。兩枝箭在龍翼上射出個洞，另外一枝射中了牠揮動的尾巴。又有一枝射中了牠胸前的綠色鱗片，反彈開來，沒造成任何傷害就落地了。

　　一旦龍威被克服，精靈們就不會再受它影響。現在弓箭手們都瞄準了龍身上脆弱的部位，瞄準了前腿下沒有鱗片保護的細皮嫩肉，那裡離心臟近在咫尺。他們瞄準了翅膀連接在龍身上的關節。他們瞄準了龍的眼睛。

　　其他精靈們也抬起了頭。起初是幾十個，後來是幾百個。精靈們擺脫了龍威，拾起弓箭和標槍加入戰鬥。恐懼的喊聲變成狂熱的歡呼。他們終於能與一個把絕望、毀滅和死亡帶給他們的土地和人民的死敵進行面對面的搏鬥。天空中黑壓壓的一片盡是飛箭和龍濺出的鮮血。

　　湛青‧血暴痛得發狂，牠犯了個大錯。牠沒有從戰鬥中撤退。遭到重創後，牠原本可以撤退到許多巢穴中的一個去養傷，但是牠不信這些渺小的傢伙會給牠帶來什麼致命的傷害，要知道他們曾長期屈服在牠的意志之下！一大口劇毒龍息就可以把他們通通解決掉。一口足矣。

　　湛青用力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把它吐出。但原本該是一團殺戮之雲的龍息卻成了一聲嘆息。牠噴出的毒氣彷彿一小片薄霧，很快就在晨風的吹拂下無影無蹤。牠的下一口龍息嗆在胸口。牠感覺羽箭深深刺進牠的氣管，牠感覺箭簇離牠的心臟太近。牠感覺它們刺穿了牠的肺。這時牠才試圖停止戰鬥，逃離那些折磨牠的人。但太遲了。殘缺不全的龍翼再也無法托起足夠的空氣，讓牠無法維持飛行高度。

　　湛青的身體翻轉過來。牠在墜落，牠無法停止自己墜落。在墜地前的最後一刻，牠苦澀而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怯懦行為讓牠遠離了戰場。本來在那裡，牠的身體會砸在精靈們身上，也許能拉更多敵人一起陪葬。然而現在，牠卻在森林上空，在樹木上空。

　　隨著最後一聲怒吼，湛青‧血暴墜入西瓦那斯提的樹林中，栽進那些牠曾在噩夢中扭曲折磨過的樹木之間。樹木已經準備好迎接牠。白楊樹、橡樹、柏樹和松樹像勇敢的長矛手一樣堅定地站立著。它們沒有在敵人的重壓下碎裂，而是堅定地站在原地。樹木刺穿了湛青‧血暴的鱗甲，刺進牠的皮肉，用它們裂開的肢體將牠貫穿。西瓦那斯提的樹木徹底地報了仇。

　　西瓦諾謝睜開眼，發現米娜守在他身旁。他掙扎著站起身來，感覺頭暈目眩，但他漸漸恢復知覺。米娜望著精靈與龍之間的戰鬥，望著原本要刺穿她身體的飛箭刺進敵人的身體，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西瓦幾乎沒注意到戰鬥，他只看見米娜，只能想著米娜。

　　「妳把我從死亡中帶回來，」西瓦輕輕地說，喉嚨因為毒煙而疼痛不已。「我快死了。我感覺我的靈魂在飄走。我看到自己的屍體躺在地上。我看到妳吻我。妳吻了我，我不能離開妳！所以我又活了！」

　　「是唯一真神將你送回來的，西瓦諾謝。」米娜平靜地說。「唯一真神在今生讓你有一個目標。」

　　「不，是妳！」他堅持說。「是妳給了我生命！因為妳愛我！現在，我的生命是妳的，米娜。我的生命和我的心都是妳的。」

　　米娜笑了。但她還要戰鬥。「看那裡，西瓦諾謝。」她說著指了指。「這一天你打敗了你最可怕的敵人，湛青‧血暴。牠將你安置在王座上，以為你和你外公一樣軟弱。你證明牠錯了。」

　　「多虧妳才能得勝，米娜。」西瓦興奮地說。「妳下達了射箭的命令。我在黑暗中聽到妳的聲音。」

　　「我們還沒取得勝利，」她說。她的目光深邃而出神。「還沒有。戰鬥還沒結束。你的人民仍舊處於致命的危險中。湛青‧血暴也許死了，但牠築起的屏障還在。」

　　在精靈們的歡呼聲和垂死的龍發出的怒吼聲中，西瓦幾乎聽不見她的話。他用手臂摟住她的纖腰，把她拉到身旁。

　　「再告訴我一遍，米娜。」他說。「再告訴我一遍關於屏障的事。」

　　「我告訴你的和湛青‧血暴告訴你的沒什麼不同。」米娜回答。「牠利用精靈對外界的恐懼。牠讓他們以為屏障在保護他們，而實際上它卻在殺戮他們。屏障用精靈的生命力量來維持它自己的魔法生命。只要它還在那裡，你們的人民就會慢慢死去，直到最後再沒有人留下來受屏障保護為止。湛青‧血暴就是希望殺死你們所有的人。牠大肆嘲笑你們，因為你們幻想自己很安全，受到保護，其實卻是自己在毀滅自己。」

　　「如果那是真的，屏障就必須予以摧毀。」西瓦說。「但我懷疑，哪怕是我們當中最強的法師也拿它沒辦法。」

　　「你不需要法師，西瓦。你是羅拉克‧卡拉登的外孫。你能結束你外公開始的東西。你有力量解除屏障。跟我來，」米娜向他伸出手。「我來告訴你該做什麼。」

　　西瓦抓住她柔弱無骨的小手。他靠近她，望向她的眼睛。他看到自己在琥珀中閃閃發亮。

　　「你必須吻我。」她說著揚起嘴唇。

　　西瓦迅速貼上她，品嚐著渴望已久的甘美。

　　就在不遠處，琦霖還站在舅舅的屍體旁。他看到西瓦諾謝倒下。他知道表弟死了，因為沒有人能逃過劇毒的龍息。琦霖為他們兩人感到悲傷，為表弟，為舅舅。兩人都被清霜欺騙，兩人也都付出了代價。琦霖跪倒在舅舅身邊，等待自己的死亡，等待龍來殺死他們。

　　但他驚訝地看到人類女孩米娜抬起頭站了起來。她很強壯，看起來未受毒氣影響。她俯視躺在她腳邊的西瓦諾謝，她吻了那沒有生命的雙唇。琦霖訝異而又不安地看到表弟居然重新開始呼吸。

　　琦霖看到米娜重新喚醒了精靈弓箭手們的士氣。他聽見她用精靈語下令放箭。他看著他的人民重整旗鼓，看著他們與死敵作戰。他看著龍死去。

　　他欣喜地看著這些不可思議的勝利，讓他熱淚盈眶，然而他心裡卻隱約感到一絲不安。

　　這個人類為何要這麼做？她有什麼原因？為什麼她帶軍隊來屠殺精靈，第二天又來拯救他們？

　　他看見她擁抱西瓦。琦霖想要跑過去，把表弟從女孩的懷裡拉開。他想要搖晃西瓦，喚醒表弟的理智。但西瓦不會聽的。

　　他為什麼要聽呢？琦霖心想。

　　他自己也頭昏腦脹，為今天發生的那些令人目眩的事件感到驚訝。

　　為什麼表弟要聽他的警告呢？畢竟他除了每次見到這個女孩時心頭一晃而過的陰影外，再沒有其他證據。琦霖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挪開。他用一隻溫柔的手合上舅舅圓睜的雙眼。身為外甥，現在只有對死者盡責。

　　「跟我來，西瓦。」米娜催促他。她的嘴唇軟軟地貼在他的臉頰上。「為你的人民做這件事。」

　　「我為妳做這件事，米娜。」西瓦輕聲說。他閉上眼睛，吻她的嘴唇。

　　她的親吻是蜂蜜，卻又刺痛他。他沉浸在甜蜜中，畏縮在灼人的疼痛中。她把他扔進黑暗，一團像暴雨雲般深沉的黑暗。她的吻像閃電令他暈眩，將他推下懸崖。他不能阻止自己下墜。他摔在岩石上，感覺骨頭碎裂，皮開肉綻。疼痛令人興奮，使人狂喜。他希望它快點結束，他寧願去死。然而，他又希望它永遠持續下去。

　　她的嘴唇離他而去，魔法消失了。

　　西瓦就像從死者中歸來一樣，睜開眼睛，驚訝地望著太陽，血紅色的太陽。晚霞滿天。然而他吻她卻是在中午。看起來過去好幾個小時了。它們到哪裡去了？消失在她懷裡，因為她而被遺忘。他周圍的一切全都靜止了。龍消失了。軍隊不在視線中。表哥也離開了。西瓦慢慢意識到，他不在戰場上，而是在一個花園裡。在暗淡的日光下，他隱約認出這個花園。

　　我認得這地方，他驚訝地心想。它看起來很熟悉。但我怎麼會在這裡？米娜！米娜！他片刻間有些驚慌失措，認為自己失去了她。

　　他感覺她的手握住他，於是長長地吁了口氣，抓住她的手。

　　我站在阿斯塔林花園裡。宮廷花園。我能從臥室窗戶中看到它。我來過一次，我恨它。這地方讓我起雞皮疙瘩。那裡是棵死樹，一棵又一棵。我望著一棵樹死去，它的葉子像感覺痛苦一樣扭曲起來，變成灰色，從樹上掉下來。這裡還有活樹的唯一原因是，王宮園丁和植木者從他們自己的花園裡帶來活樹，替換死去的樹木。然而，把任何生命帶到這個花園來都等於判了它死刑。

　　只有一棵樹能在這個花園裡活下去。這棵樹生長在花園中央。他們叫它屏障樹，因為它曾經被一道透明的屏障包圍，沒有人能進去。但這棵樹的根並不從大地裡獲取養料。這棵樹的根伸展到西瓦那斯提每一個精靈的心中。

　　他感覺樹根纏繞在他體內。

　　西瓦諾謝握住米娜的手，帶著她來到花園中央的樹旁邊。屏障樹還活著，它茁壯成長，葉子蔥綠，就像綠龍的鱗片一樣。屏障樹的樹幹呈血紅色，看似在冒血。它的枝枒像蛇般扭曲盤繞。

　　我必須把它連根拔起。我是羅拉克的外孫。我必須把樹從我的人民心中連根拔起，這樣我才能讓他們自由。但是我憎惡這個邪惡的東西，我不想碰觸它。我要去找把斧頭，把它砍倒。

　　『哪怕你砍倒它一百次，』一個聲音對他說。『它還是會活回來。』

　　它會死，因為現在湛青‧血暴已死。是牠讓它繼續存活的。

　　『你也是讓它繼續存活的原因。』米娜沒有說話，她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你和你的人民。難道你感覺不到它的樹根盤繞在你的體內，吸走你的力量和生命嗎？』

　　西瓦能感覺有些東西糾纏在他心上，但他說不出這是樹的邪惡，還是她雙手的觸摸。

　　他抓住她的手，吻了它。他留下她站在死樹之間，自己向活樹走去。那棵樹感覺到了危險，灰藤纏在他的腳踝上。死去的樹枝落在他身上，抽打他的肩背。他踢開藤蔓，撥開樹枝。

　　『你有力量，只有你一個人有。』

　　西瓦用手抱住樹幹。樹幹像蛇般在他懷中扭來扭去，他感覺一陣顫抖。

　　他鬆開手，向後退去。他突然開始疑惑，如果屏障解除，我們的國土是否將失去保護。

　　『西瓦那斯提驕傲地屹立了數個世紀，保護它的是戰士們的勇敢和戰技。那些光榮的日子，那些世界尊崇精靈、敬仰他們和害怕他們的日子將會回來。你將統治一個強大的王國，一個強大的民族。』

　　我是國王，西瓦對自己重複道。她會看著我尊貴、強大，她會愛上我。

　　他紋風不動地站在地上，牢牢抱住扭動不已的樹幹，從他的激動、他的愛情、他的野心、他的夢想裡召喚力量。他使勁向上一抬。

　　一條樹根折斷。也許正是纏繞住他心臟的那根，因為當它鬆開後，他感覺自己力量倍增。他又拉又拖，肩膀繃得緊緊的。他感覺更多的樹根鬆弛下來，於是更加使力。

　　「為了米娜！」他默默喊道。

　　樹根鬆動得如此突然，讓西瓦向後摔倒在地上。樹幹砸在他身上。他沒有受傷，但他什麼也看不見，因為他身上蓋滿了樹葉樹枝。

　　他惱火起來，覺得自己看起來一定像個傻瓜。他從底下爬出來，臉上混雜著勝利和尷尬。他拍了柏手上的塵土和淤泥。

　　太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西瓦抬頭仰望，看見太陽正燃燒著一片憤怒的紅火。失去屏障那層薄霧，他發現自己無法正視烈日，無法正視它附近的任何東西。這令他痛苦，讓他的眼睛感覺難受。他眨著眼睛，但他除了出現在太陽原來位置上的一個黑影外，什麼也看不見。

　　「米娜！」他喊道。他用手遮擋光線，試圖看到她。「看，米娜！妳的神是正確的。屏障塌了！」

　　西瓦踉踉蹌蹌地走在路上。眼前的景物他還看不清楚。「米娜？」他喊道。「米娜？」

　　西瓦喊了又喊。在太陽從天空中消失後很久，他仍然在喊，向黑暗中呼喊。他呼喊她的名字，直到再也喊不出一個字為止。然後他輕聲呼喚。

　　「米娜！」

　　沒有回答。

１─３３　　為了對米娜的愛

　　加爾達在戰後一直都沒睡。他守了一整夜，一直站在米娜的騎士們所藏身的洞口陰影中。雖然有好幾個人來勸他去休息，但他都拒絕了。他聽不進任何建言，只是趕走來人，最後，他們都不來了。

　　挺過了戰鬥的人都躺在這個洞穴裡，無精打采、戰戰兢兢、沉默寡言。傷兵盡量克制著自己的呻吟和哭聲，唯恐這聲響會引來敵人。他們大部份人都低喃著一個名字──她的名字。想知道為什麼她不來安慰他們。那些倒下的人到死嘴裡還唸著她的名字。

　　加爾達不是在警戒敵人。這任務由其他人負責。哨兵們藏在茂密的枝葉後，以防有精靈斥侯誤打誤撞發現他們的藏身處。今天清晨有兩個精靈就是這樣。哨兵行動迅速，悄無聲息地解決他們，扭斷他們的脖子，把屍體扔進水流又深又急的東塔拉斯河。加爾達發現手下在殺掉那兩個精靈後大發一頓脾氣。

　　「我要審問他們，你們這些笨蛋！」他怒吼道，抬手想打其中一名哨兵。

　　「住手，加爾達！」薩繆瓦爾按住牛頭人毛茸茸的手臂，勸道。「為既成事實處罰他們有什麼好處？精靈們只會拒絕回話，而他們的尖叫聲在幾里外都能聽到。」

　　「他們會告訴我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加爾達垂下手，但仍狠狠的瞪著哨兵們，他們立刻退開。「他們會告訴我她被關在哪裡。」他握緊拳頭，接著又鬆開了手。

　　「米娜下令過不准抓俘虜，加爾達。她下令遇見精靈就要立刻處死。你發誓過要遵從她的命令，難道你要食言嗎？」薩繆瓦爾問。

　　「我會守誓。」加爾達發著牢騷回到自己的位置。「我答應過她，我會做到。難道我昨天沒有遵守諾言嗎？我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她被那個雜種精靈王俘虜。被她最勢不兩立的敵人俘虜！他們會讓她面對什麼可怕的厄運？被戲弄、被奴役、被折磨、被殺。我答應過她我不會干涉，而我辦到了。但現在我後悔了。」說完，他狠狠地罵了一句。

　　「記住她說過的話，朋友。」薩繆瓦爾平靜地說。「記住她的話。『他們以為我是他們的俘虜。但是這樣我就能虜獲他們，虜獲他們每個人。』記住那些話，不要失去信心。」

　　加爾達一整個早上都站在洞口。他看著太陽升到天頂，看著天空中這隻憤怒的眼睛從魔法屏障後瞪過來。他非常地羨慕它，因為太陽可以看到米娜，而他卻不能。

　　他驚愕不已地看著與綠龍的戰鬥，看到天空雨點般落下鮮血和綠色鱗片。加爾達不喜歡龍，哪怕是和他同一戰線的龍。牛頭人有句諺語，從他們的偉大英雄喀茲的時代就流傳下來了──『巨龍們只有一組立場：牠們自己的立場。』加爾達聽到巨龍臨死的慘呼，感覺到這頭巨獸跌下來時地面的震動，他只想知道對他們來說這代表什麼。對米娜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薩繆瓦爾走到加爾達身旁看著那場戰鬥。他給牛頭人帶來食物──在洞裡抓的老鼠──和水。

　　加爾達喝了水，但拒絕吃老鼠肉。他們其實沒什麼可吃的東西。其他人比他更需要糧食。薩繆瓦爾聳聳肩，自己吃掉那隻老鼠。加爾達繼續守望著。

　　幾個小時過去。受傷的人靜靜地呻吟，靜靜地死去。太陽開始西沉，血紅的夕陽落入一片紗幕。太陽看來扭曲變形，是加爾達從沒見過的模樣。他別開目光。他不喜歡透過屏障看到的太陽，同時也不明白精靈們怎麼能忍受。

　　他的眼睛克制不住地合上，站著開始打起瞌睡。當薩繆瓦爾隊長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時，就像是有個火球轟在牛頭人身上。

　　「看到那個了嗎？」

　　加爾達頓時睜大眼睛，連忙摸索著自己的劍。「什麼？哪裡？」

　　「太陽！」薩繆瓦爾嚷著，「不，別直接看著它，你會瞎的！」他伸手擋在眼睛前方，從陰影向外望去。「該死！」

　　加爾達望向天空。刺眼的光線讓他淚水直流，他急忙望向一旁。他擦掉眼淚，斜著眼看出去。太陽燃盡了天空的薄霧，陽光明亮猛烈地照耀著，彷彿新生的旭日正興高采烈地展示它的力量。加爾達垂下眼，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米娜就站在他面前，沐浴著新生太陽的血紅日光。

　　加爾達剛想發出一聲歡呼，但她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要他安靜。牛頭人咧開嘴，愉快地笑著。他沒告訴她，能看到她讓他多高興。她保證過會回到他們身邊，他不想讓她以為他竟有所質疑。事實上他沒有懷疑過，在心裡從沒懷疑過。他伸手指向地平線。

　　「那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魔法屏障塌了。」米娜回答說。她臉色蒼白、精疲力盡，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她伸出手，加爾達恭敬又驕傲地伸出手臂──他的右手──撐住她。「魔咒結束了。正如我們說的，多伽將軍的部隊，幾千人的強大隊伍正越過西瓦那斯提的邊界。」

　　米娜靠在加爾達強壯的手臂上走進洞裡。士兵們本想大聲歡呼，但她警告他們安靜下來。

　　士兵們聚攏在她身邊，伸手觸摸著她。儘管已經累了，她還是對每個人都說了幾句話，叫出每個人的名字。在見過每個傷患並請求真神治好他們之前，她不吃不喝，也不休息。她同樣為每一位死者祈禱，低著頭將那些冰冷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

　　在完成這些之後，她才坐下來喝水休息。她召集騎士和軍官開一個戰事會議。

　　「我們只需再躲藏很短一段時間。」她告訴他們。「我計劃跟多伽將軍的隊伍會合，一起奪取西瓦諾斯。」

　　「他要多快才能抵達這裡？」薩繆瓦爾問。

　　「多伽和他的部隊行軍速度很快，」米娜回答。「他不會遇上任何阻礙。精靈的邊界巡邏隊已經被調回來對付我們。他們的軍隊一團亂，他們的將軍死了，魔法屏障也塌了。」

　　「是怎麼回事，米娜？」加爾達問道，其他人隨聲附和。「告訴我們您是怎麼弄垮屏障的？」

　　「我把事實告訴了國王。」米娜說。「我告訴他魔法屏障正慢慢害死他的子民。於是他們的國王自己弄垮了魔法屏障。」

　　騎士們大笑起來，覺得這真是太諷刺了。他們士氣高昂，為米娜的返回和魔法屏障奇蹟般的崩塌而歡呼雀躍，因為屏障這麼久以來都害他們無法打擊敵人。

　　加爾達轉身想問米娜一個問題，卻看到她已經睡著了。他輕輕抱起她──她輕得就像個孩子──把她抱到為她準備的床上。那是石牆上的一個凹坑，他在上面堆了乾燥的松針，鋪上一張毯子。他小心地將她放下，為她蓋上毛毯。她一直沒張開眼睛。

　　牛頭人寬厚的背靠著石牆，在她身旁坐下，守著她。

　　薩繆瓦爾隊長在加爾達身邊保持警戒。他給了牛頭人更多的老鼠肉，加爾達這次沒有拒絕。

　　「為什麼精靈王會弄垮屏障？」加爾達還是不明白，他連皮帶骨地嚼著老鼠。「為什麼他會弄垮精靈唯一的防禦力量？這沒道理。精靈都很狡猾，也許這是個陷阱。」

　　「不是陷阱。」薩繆瓦爾不同意。他裹好毯子，在冷冰冰的地上躺下。「你會看到的，朋友。一個星期之後，我們會牽著手走在西瓦諾斯的街上。」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加爾達追問。

　　「還能為什麼？」薩繆瓦爾張大嘴打哈欠。「你看到他是怎麼瞧著她的。你看到她迷住他了。他當然是因為愛她才這麼做的。」

　　加爾達不出聲了。他思索著這個答案，認為他的同伴說得沒錯。在他睡著以前，他一直在夜色裡柔聲呢喃著這幾個字──「為了對米娜的愛。」

終章

　　米娜被部下守護著，安睡在洞穴中。在距離洞穴很遠的地方，吉爾薩斯正從太陽詠者之塔的一扇窗向外望去，看著旭日冉冉升起。他想像著陽光將在碧雷大軍的槍矛鍍上金光，這支軍隊正越過邊界挺進奎靈那斯提。索蘭尼亞騎士傑拉德提出了一個計劃，一個破釜沉舟的計劃，他和梅丹元帥正等著吉爾薩斯做決定，這決定可以拯救他的人民，也可以把他們推向徹底的滅亡。吉爾薩斯將做出決定。他會這麼做，因為他是他們的國王。但他要稍後再下決定。他要用這一點時間看著陽光在故鄉森林的綠葉上閃耀。

　　在斯克西，泰索何夫和帕林看著碧雷跟牠的爪牙飛得愈來愈近。他們聽到了警報的鳴響，聽到人們恐懼地大喊，聽到人們呼喚著金月──但她已經離去。具有魔法的時光旅行裝置壞了，碎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寶石的星芒在龍翼的黑影下暗淡無光。

　　金月沒看到太陽。她也沒看到巨龍們。她在海洋的深處，被海水的黑暗所包圍。侏儒嘮嘮叨叨、忙碌地奔來跑去，擦掉水，浸上油，搖動曲柄，鼓動風箱。金月根本沒注意到他。她已經被黑暗所吸引，正順著死靈河川往北漂去。

　　西瓦諾謝孤零零地站在阿斯塔林花園中，站在瀕死的屏障樹旁，看著樹根在新生的豔陽下枯萎。

　　奈拉卡騎士團的多伽將軍等在西瓦那斯提邊界，看著太陽自崩碎的屏障外緣出現。明天早上，旭日當空的時候，陽光清澈明亮的時候，多伽將下令大軍開拔，兵鋒直指西瓦諾斯。